Lulla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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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加茂憲紀
加茂憲紀一直都深信著伏黑惠是自己的同類──直到那場堪稱兵荒馬亂的兩校交流會為止。
並不僅只是因為他們同樣出身於御三家,而是在於伏黑惠與自己有著許多頗為相似的經歷,諸如身為旁系卻繼承了極其珍貴的祖傳術式,以及曾經流落於外嚐遍人情冷暖的經驗。
加茂憲紀不曾懷疑過伏黑惠終究有一天會回到禪院家,成為家主並承擔起整個家族的責任。
他對那個平淡而穩重的黑髮少年有一些說不明白的、大約是身為過來人的親近感,所以看著對方的戰鬥招式變得更加靈活精熟時,他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沒有絲毫落於下風的危機感或是妒忌。甚至,如果伏黑惠願意的話,他也很樂意向對方談論關於御三家以及咒術界高層的種種現狀與規則。
流著御三家血脈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太正常,絕對的權力總是促使人變得瘋狂。加茂憲紀比誰都更加明白那種近乎病態的心理,他經常覺得自己是一個身處其中的旁觀者,與那些本就養在世家之中、自矜清貴的傢伙不同,他曾經身處於骯髒混亂的犄角旮旯,見識過天堂地獄的差距。
強者或是弱者,既得利益者或是被剝削者,從體制的內或外去改變這一套並不合理的規則──這並不是他所關心的問題。
母親、母親。這一切的一切,無論是成為一個咒術師,抑或者被迎回加茂家族成為嫡子,都只是為了他的母親。他從來無意去遮掩自己胸無大義,拚命想要變得強大,只是為了私情,為了能夠從這個殘酷的世道之中,保護心愛的人。
伏黑惠的心裡理應也有著那樣的一個人,加茂憲紀曾經聽說過,有關於伏黑津美紀的事情。昏迷不醒的姊姊是伏黑惠的牽掛,是伏黑惠的執念,同時,也會是伏黑惠的養份,一點一滴地滋養著他,促使他變得強大。
「我們是同類。」
「……不是。」
「……沒有不是。」
「……就不是。」
我和禪院家已經沒有關係了。伏黑惠說。
加茂憲紀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向來早熟的少年一句理所當然的話語,天真到令人髪指,荒謬地令人發笑。
伏黑惠不應該不明白,宿命不能夠違逆,人必須成長。為了保護心所愛之人,無用的天真必須盡早捨棄才行——經歷與自己如此相似的伏黑惠,怎麼可能不明白?怎麼可以不明白?
是誰不著痕跡地撥開了紛擾,悄無聲息地掩去了爭吵?
加茂憲紀的心裡有一個答案,唯一且絕對的答案,而緊緊跟隨在那個答案之後的,卻是無比的困惑。五條悟雖然恣意妄為,卻也十分聰明,他比誰都要更加明白這個世界的混濁不堪,為什麼還要讓自己一手帶大的伏黑惠保留著那份稚拙的天真?
他究竟在盤算什麼?
——強大如五條悟,何必盤算什麼。
自從回到加茂家族、成為了所謂的嫡子,加茂憲紀與心心念念的母親已經許久不見了,雖然心中甚是思念,但這一切為了他的最終目標並非不能忍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標:逐步掌握加茂家,讓誰也不敢對母親有任何輕視與微詞,在變得足夠強大之後,將母親接到身邊享福。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會繼續咬著牙忍耐。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不會讓自己去回想許多年前,母親溫柔如水地輕哼著搖籃曲的模樣。
伏黑惠與他確實不是同類。在這講究血統的咒術界裡頭,過高的天資與珍貴的術式既是資本,也是原罪,缺乏城府與世故,對懷璧其罪的他們而言才是一種不幸。所以加茂憲紀思考了許久,關於五條悟的教養方式對於伏黑惠究竟是福是禍。
人必須成長,成長的道路上必然充滿艱辛與磨難,卻不盡然總是那般孤獨而殘酷。如果能夠選擇的話,或許沒有人會願意讓與生俱來的天真,如此輕易地如灰煙滅。
如果能夠選擇的話。
「如果有需要幫忙的時候,還是可以來找我。」加茂憲紀輕輕地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肩膀。
他們確實不是同類。
乙骨憂太
乙骨憂太依然尊敬著五條悟。
甫踏入咒術圈就是特級咒術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絕頂天才,比五條悟更濃厚的菅原道真的血脈,強大無匹的術式與深不見底的咒力——無論被這麼說了多少次,聽在乙骨憂太的耳裡,那些依然像是別人的事情。
他仍然是那個優柔寡斷的少年,儘管如今再也沒有人會說他懦弱可欺。
對於自己明明就身處在遙遠的非洲,卻能如在東京某個熟稔的路口,偶遇自己那位造型有些獨特的老師一事,乙骨憂太有些驚訝,但是對方畢竟是五條悟,所以乙骨憂太又覺得不是太驚訝。
「五條老師,好久不見,狗卷同學和真希同學他們都好嗎?」他笑著問道,溫柔的笑意宛如陽光和煦。
五條悟故作不滿地垮下臉色,語氣充滿了說不出的委屈:「憂太好過份呀,難道都不先關心一下久違的老師嗎?」乙骨憂太卻只是微笑著,沒搭理他的滿腔幽怨。
那一次短暫的會面,五條悟的目的,一言蔽之就是交代他要多照顧同學與後輩們,尤其是他素未謀面的、詛咒之王兩面宿儺的容器——虎杖悠仁。
事後看來,打從那些具有智慧的未登錄特級咒靈開始接二連三地亮出爪牙開始,五條悟便已經意識到他們或許有著什麼隱於深處的巨大詭計。
「惠還好嗎?眼睜睜地看著親密的朋友在自己眼前死去,一定很痛苦吧。」
在聽完五條悟對於一年級的三個新生被迫以初生之犢的姿態迎戰特級咒靈的始末之後,乙骨憂太心有不忍地皺下了眉頭。
五條悟那湛藍的雙眸波光微斂,宛如星辰的倒影於湖面倏忽閃爍。僅只是一瞬間,而後再無法輕易看見任何動搖。他微笑著說了一句:「憂太果然很溫柔。」
是嗎?
縱使他只對素昧平生的虎杖悠仁最終選擇從容赴死一事表達出了些許平淡的惋惜與遺憾之情,也依然算是個溫柔的人嗎?
乙骨憂太心想著,無關所謂能看透一切的六眼,五條悟其實本來就是個看得透澈的人,所以才會不辭辛苦地刻意繞了遠路,就只為了當面和自己叨絮這些其實在電話裡頭就能夠說得明白的事情。
僅僅透過冰冷的電話難以動之以情,而他乙骨憂太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感性之人。五條悟是個好老師,對於曾經的乙骨憂太以及現在的虎杖悠仁而言,都是如同再造的救命恩人。
乙骨憂太於是做出許諾:「我知道了,我會盡力幫助虎杖同學的。」並不只是因為他們有著類似的經歷,更因為虎杖悠仁是他珍視的同學們所珍視的人。
目前為止,僅此而已。
兩面宿儺可能造成的危害與風險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乙骨憂太從來不否認自己正如夏油傑所說的,是個自我中心的人,所謂大義,從不是他優先考慮的東西——所以他與夏油傑走在兩個極端上,注定要水火不容。
他不相信眾生平等,也不相信神愛世人。所有的行動在最初之時,都只是為了私情。會為你而唱搖籃曲的人,你願意為他唱搖籃曲的人,都是有限的。
乙骨憂太輕輕倚著傾頹的半面殘牆,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他比誰都更溫柔細膩,所以有許多事情,縱使一開始未曾察覺,也能在事後漸漸回過味來。
憂太的潛力無限,用反轉術式治療別人的技術連我也做不到;真希挺好勝的,以後肯定能把禪院那些老東西全都揍趴下;棘才二年級就已經是準一級咒術師了,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生;貓熊又變重了不少,不過打架還是很靈活。
悠仁本身就有很有天份,我非常看好他;野薔薇那個孩子可有趣了,她的術式會在某些關鍵時刻發揮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吧?
「惠呀……我又存了好多惠被打得超狼狽的新照片,憂太想看看嗎?」
「謝謝,下次吧。」
「最近不長眼跑來找惠搭訕的人變多了,真是讓人苦惱!所以我又特別制定了解決方案C跟D,憂太要不要聽聽看?」
「『從年輕人的身上奪走青春是不被允許的喔』,五條老師。」
「憂太……」五條悟委屈。
「嗯?」乙骨憂太莞爾。
意義不大的簡短閒話之後,這一次的會面便就此別過,五條悟與他同樣忙碌,一如既往地來去匆匆。乙骨憂太看著對方揚長而去的背影,指腹輕輕撫過佩戴於胸前的老舊戒指。
或許是因為過於專注而沉默,龐大且富有壓迫感的咒力在他的背後盤繞成黑色的漩渦,從那不安定的輪廓中傳出了一聲又一聲的呼喚——憂太、憂太、憂太……
有些急促,有些不安。
「里香,」乙骨憂太沒有回頭,聲音聽來卻比冬日的暖陽更加溫柔:「我愛妳喔。」
宣之於口的,抑或者深埋於心的,那都是愛的形式。
伏黑惠
伏黑惠下意識摒住了氣息,圓睜的雙眼深深凝視前方,絲毫無法從五條悟的帶著慍色的湛藍眼眸中移開半分。
在伏黑惠的認知裡頭,五條悟一向是個感情太過於豐富的傢伙,能為了一個無聊的笑話笑得滿地打滾,能為了沒吃到期間限定的甜點而失落一整天,總而言之,五條悟是個既不正經也不成熟的大人。唯獨有一種情緒,倘若伏黑惠不認真去回憶的話,便無法在五條悟那張精緻得充滿侵略性的臉孔上勾勒出來的——憤怒。五條悟極少在他的面前表現出憤怒,或者說五條悟此人本身就極少陷入憤怒這種情緒之中,畢竟他太過強大、太過游刃有餘,所以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激起他的怒氣。
無論是在他在學校裡惹是生非的時候,還是在他明確地表達出對咒術師不屑的時候,五條悟總是笑著,笑得特別討人厭。
血水從伏黑惠的額頭順著高挺的鼻樑向下流過,後知後覺的疼痛感讓他倒抽了一口氣,鮮豔的紅色似乎也刺激了五條悟的眼睛,一時之間,見慣了血的人、流慣了血的人,竟然都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場景頗為滑稽。「啊啊,抱歉,我不小心太用力了。」再小的傷口,畢竟是由最強咒術師所造成的,那麼傷勢便不可謂不嚴重。五條悟連忙用紙巾按住了對方眉心處鮮血不絕的傷口。
「……」伏黑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低下頭沒說話。
對不起。未曾說出口的事情,伏黑惠並非就不明白。他深知自己骨子裡的自私狡猾,每一次被逼到絕境而決定要召喚魔虛羅的時候,津美紀的臉孔總會浮現於心中,他知道自己心有牽掛,但從未因此而停下自損八百的術式——即使伏黑惠不顧一切地死去了,五條悟也會代替他解救津美紀。最強大的的後盾,卻淪為自己不思進取、逃避責任的藉口,只因為他比誰都還清楚,五條悟絕不可能對津美紀放任不管。
不愛惜他人,不愛惜自己。
五條悟生氣也是應該的。
「咦?怎麼,生氣啦?」五條悟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神態,輕浮之中帶著笑意。
「……沒有。」刻意掩飾的語氣聽起來卻有些惡狠狠的。
五條悟嘆了一口氣:「惠,你啊……」伏黑惠抬起頭,碧綠色的眼眸倒映出五條悟輕輕皺著眉頭的無奈模樣。那是比慍怒的五條悟更加罕見的模樣。
捨不得發怒,便只能無奈。
向晚昏黃的光線穿透過一扇扇紙門,深深淺淺的影子錯落凌亂,如一幅潦草的潑墨畫。五條悟蹲了下身子,還特意縮了縮肩膀,才能夠好好地平視著對方。
太近了,他們的影子甚至已經緊緊貼合在一起。太近了,就好像他們本來就應該如此親密無間的樣子。太近了,近的不再需要任何多餘的話語或是表情,便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那些滿溢出來的情緒,彷彿心有靈犀。五條悟很少誇獎他,五條悟很少苛責他,五條悟除了最初的那次相遇,再不曾對伏黑惠的人生方向置喙。
五條悟甚至曾經對他說過,惠,真不願意的話,不當咒術師也可以。即便是感情遲鈍的伏黑惠也明白,那是五條悟所給他的、這個世界上獨此一份的溫柔。只是感情遲鈍的伏黑惠還不明白,當五條悟不再執著於讓他成為自己改變這腐敗咒術界的強大夥伴的同時,伏黑惠便已經注定不再只是五條悟的優秀學生們之一。
伏黑惠沒有身處於咒術界核心圈子的那些包袱與身不由己,五條悟拿掉了他的負累、給了他自由,讓他成為了背負最少的那個人。
就這樣成為咒術師也好,想要當平凡人也罷——除了離開他之外,什麼都可以。
私慾與占有,都掩藏於以愛為名的紙窗之後。
伏黑惠又夢到了那時候的事情,五條悟帶著怒意的眼神與難得嚴肅的話語,他想起了一遍又一遍。與現實不同的地方在於,夢境總是戛然而止,像是沒了電的老舊電視機,啪地一聲落進了純然的黑暗,化入他的影子裡。有輕輕的歌唱聲,唱著他從幼年開始聽過無數次的、溫和輕柔的搖籃曲,那個旋律與音調他全都無比熟悉,卻總是無法記住對方的音色,就連是男聲還是女聲都無法肯定,一旦試著細想便會頭疼不已。
他曾經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津美紀,只有津美紀有可能會願意為他而唱搖籃曲。但是這個推論其實破綻百出,那個充滿溫柔與愛意的歌聲,早在伏黑惠認識津美紀之前便已經烙印在伏黑惠的腦海裡頭。是誰呢?是母親嗎,他根本連一點印象也沒有的母親?是父親嗎,他那個拋棄了孩子從此不聞不問的人渣父親?哪個都不可能,於是伏黑惠漸漸也不再去想了,決定將那些多想無益的事情拋到腦後去——本已經淡忘的旋律,卻又在不經意間哼了出來。
大約是在津美紀因為詛咒而倒下的那段時間之後不久,五條悟有些反常,他似乎時常作夢,夢見一些應該不太愉快的事情。在那之前,伏黑惠從來不知道五條悟竟然也會被夢魘所苦。他莫名地有些不捨,於是不自覺地將那首深埋在心底的搖籃曲輕輕哼了出來,儘管只是微不足道的安撫,但願那個時常過度疲憊的男人能夠有個好夢。
哼唱搖籃曲是不自覺的。伏黑惠在很久之後的現在才意識到,這個行為本來就無關乎哼唱者本身是個怎麼樣的人。
那是不自覺的。
愛是不自覺的。
因為被五條悟彈額頭而造成的傷口,家入硝子輕輕一抬手便治好了,甚至省略了結痂的步驟,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未曾留下。唯獨那個後知後覺地疼痛著的地方,或許是心理作用,仍然隱隱約約地發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