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仁蛋炒飯@uid_30751

[咒術迴戰│五伏] Lullab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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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lla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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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禪院直哉

那是伏黑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入禪院家。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見面。

禪院直哉的嘴角帶著一抹顯然不懷好意的笑容,他戲謔地伸出手,想去捏捏那個孩子——那個眉眼與禪院甚爾如出一轍的孩子細嫩的臉頰。敏銳的孩子因為感知到危險而機敏地退開一步,這令他感到十分不悅。

他是尊貴的嫡子,他的喜怒與賞罰,下頭的廢物們就算驚懼害怕也只能感恩戴德地承受著。人類生來便有三六九等之分,咒術師更是如此,沒有天賦的猴子本來就應該俯首帖耳,這是咒術界的不變鐵則。

神情戒備的孩子用那雙碧綠色的眼睛瞪著他,像是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五官,讓他想起離開禪院家前的禪院甚爾,雖強大卻無能的、可憐又可悲的天與咒縛。

思忖至此,禪院直哉的呼吸陡然加快幾分,他的心中揚起了一股不為人知的隱密喜悅,興奮地幾乎要顫抖。

好想捏碎他、好想捏碎他、好想捏碎他!

「我說啊,惠,」他的語氣與稱呼是如此的熟稔自然,彷彿上位者的垂憐一般,「他給你唱過搖籃曲嗎?」

這個意味不明的問題還未能得到回應,卻聽五條悟那帶著輕浮笑意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笑著諷刺:「禪院嫡子問這種問題,怕不是自己想念起媽媽的味道了?回屋子裡去找母親大人撒嬌如何?」

與輕輕上揚的尾音相反的是五條悟微微下沉的嘴角。

伏黑惠的目光越過了眼前陌生的男人,直向五條悟望去。

——如果我回到禪院家去,津美紀能夠得到幸福嗎?
——不會,肯定不會。唯有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伏黑惠知道,五條悟說的都是實話。

禪院直哉回過頭去,微彎的雙眸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晦暗,那是揉合了他作為禪院嫡子的傲氣與自知不如對方的劣等感的複雜情緒。

五條悟、五條悟、五條悟……

自從眼前這個打破了咒術界平衡的、所謂空前絕後的天才降世,這個世界便徹底變了一個樣子,變成了一個令人可恨的樣子。缺乏制衡的獨強是禍非福,可是又有誰能匹敵那種近乎無敵的強大?

禪院直哉聽過那個遙遠的流傳,慶長時期的御前比武,五條家與禪院家同歸於盡的兩位家主。咒術與佛法相同,講究的是因緣果報,六眼與十影相伴而生,並非偶然,而是命中注定的必然。

這才是禪院直毘人那個糟老頭願意用天價從禪院甚爾手中買下孩子的真正理由,他在賭,賭禪院家的十影也會隨即現世。

但那又怎麼可能呢?

禪院直哉看向楞楞地被五條悟一手牽過去護在身後的那個孩子——伏黑惠,他的父母,都只是沒有咒力的低等生物,而在這個血統至上的圈子裡頭,打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他的價值。

禪院直毘人亦然,五條悟亦然。他們押錯寶了。

「五條悟,還真是稀客。」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了伏黑惠那隻被五條悟輕輕握住的小手一眼,頓時對這個與禪院甚爾有七分神似的孩子失去了興致,於是他皮笑肉不笑地說:「玩膩了就扔掉吧。」

禪院直哉改變了主意。他本來就沒有必要急於除掉這年幼且毫無威脅性的孩子,不如等待讓伏黑惠再長大幾分以後,驗證了他其實毫無資質,讓五條悟淪為眾人笑柄。

當無用的玩具再次被丟棄,若伏黑惠仍保持著那副遺傳自父親的精緻眉眼,並且低眉順目輕聲乞求,那麼他也未嘗不能將對方拾回,疼愛把玩一番。

又是那股難以抑制的興奮喜悅,想要儘快在孩子的臉蛋上塗抹血水與髒污的心情就如同一簇火苗,在禪院直哉的身體內橫衝直撞地流竄。他咬了咬牙,勉強定下心神,用變得更加幽深的目光重新望向五條悟,按捺不住的笑意使得語句都有些顫抖。

「五條悟,既然你這麼寶貝這個孩子,會給他唱搖籃曲吧?」他說。

禪院直毘人

十種影法術。

當禪院直毘人確定了禪院甚爾的兒子所繼承的果真是這個禪院家族夢寐以求的術式時,比起激動或是狂喜,更多的卻是鬆了一口氣。

家族裡頭沒有一個人認為禪院甚爾的兒子可能會是十影,只有天與咒縛對此有著不知從哪來的信心,「因為是我的兒子。」他說。沒有任何人相信他的輕狂自大,除了禪院直毘人。

他是相信的,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因為對方是禪院甚爾。

禪院直毘人還記得那個女人,特級咒術師,九十九由基。那個神出鬼沒卻又不受控制的女人,強大、豪爽而不知尊卑禮節,是高層最厭惡的典型之一。

其實禪院直毘人倒不太討厭她,他們曾經當過幾回酒友,千杯不醉,酣暢淋漓。九十九由基一向有話直說,她說,你們禪院家實在是太愚蠢了。她說,禪院甚爾明明是那麼珍貴的頂級天與咒縛,而你們卻虧待了他。她說,因為你們的關係,他不願意幫助我的研究。

九十九由基正在研究讓詛咒徹底消失於世的方法——單就立場而言,禪院直毘人說不清他們究竟是敵是友。咒術師本就是為了消滅咒靈而存在,然而,一旦咒靈不再產生,咒術師的存在與地位也就即將隨之式微。

那不是高層,也不是御三家樂見的事。

說到底,誰的利益該被擺在最前面呢?人類的?家族的?高層的?還是自己的?

「甚爾不會當任何人的工具。」禪院直毘人似是嫌棄又似是得意,言下之意明明白白,最強肉體的天與咒縛不願意幫忙,跟禪院家一點關係也沒有。打從九十九由基抱持著目的接近對方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要在他的身上碰釘子。

禪院甚爾,不,伏黑甚爾就是那樣的傢伙,狡猾、陰險、自私、瘋狂,他只為了自己而活。可是偏偏是這樣充滿殘缺的一個人,在處理自家孩子的事情上,竟然讓麻木已久的禪院直毘人久違地在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名門家族裡頭,隱約感受到了一絲引人發笑的溫情。

「禪院老頭,不要再那麼迂腐守舊了,好好對待那些擁有不同才能的孩子吧。」九十九由基用手指著他的鼻尖這麼說。

禪院直毘人只是漫不在乎地哼了一聲,他想起了五條家那個討人厭的天才小鬼。當年的五條悟說,伏黑惠這孩子從今以後就是我的了,那語氣聽起來一點也沒有要商量的意思,似乎只是來向他知會一聲罷了。搶奪世仇家的孩子,這可以說是禪院直毘人聽過最荒謬的笑話了。

「伏黑惠必須回到禪院家,我可是和甚爾簽過誓約狀的。」

「喔,那還真巧,讓我隨意處置那孩子的也是他呢。」

「……不管你怎麼說,他已經是禪院家的人了。」

「老頭啊,我們在這裡爭執這些是沒用的,惠的意願才是重點。」

五條悟那個人向來是滿嘴屁話、一肚子歪理,偏偏口齒伶俐,動起手來更是所向披靡。禪院直毘人被他氣得吹鬍子瞪眼,只能把手上的酒碗往地上一砸,喝斥他打哪裡來的就往哪裡滾回去。只是冷靜下來之後,他多少也感覺到有些悲哀。

禪院家只是伏黑甚爾最後的選擇。

可是這個世界上或許充滿了不知所起的惡意,但是並不存在沒有理由的愛。禪院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但是五條悟又憑什麼會去善待伏黑惠呢?只要稍有天賦,伏黑惠依然能在禪院家生存下去,但若伏黑惠並不是十影,那他對於五條悟還有什麼價值嗎?

所以當伏黑惠果真繼承了十種影法術的消息傳回禪院家,所有原本不以為意的人都開始慌張著該如何將他搶回禪院家,又或者應該如何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時,禪院直毘人卻覺得鬆了一口氣。

他想,在最後的最後,伏黑甚爾總算還是賭贏了一把。

五條悟知道之後卻只是狠狠地嘲笑了他,一貫的目無尊長。他搖頭歎息,語氣中帶著對迂腐老人的厭惡與憐憫:「你真的以為我在乎的是惠的術式嗎?」

禪院直毘人沒有向他解釋什麼。

五條悟還不明白,足夠強大而能恣意妄為的五條悟或許永遠也不會明白,他作為御三家的家主,家族的利益永遠得要擺在個人的私情之前,所以他只會,也只能陷入那套利益算計的思維裡。

一如過去的他不曾為自己的孩子唱過搖籃曲,而今他的兒子日夜盼著他早點死去。

沒有溫情的地方,養育出來的自然是沒有溫情的人。這一點,禪院直毘人知道,禪院直哉知道——伏黑甚爾當然也知道,所以他選擇了出爾反爾,嘗試著給予伏黑惠一個新的可能。

那麼,輕狂的五條悟又能給伏黑惠多少溫柔呢?

「你去把古館找來,」禪院直毘人交代了下人一句,語氣格外的平靜,「就說是……請他來見證我的遺囑。」

他已經懶得管了,暫時順其自然也沒什麼不好。禪院家不可能會放棄繼承十影的孩子,至於五條悟又能夠護著伏黑惠多久,在永遠地閉上佈滿了歲月痕跡的雙目之前,他會仔細地看著。

五條悟

充斥於五條悟童年記憶裡頭的,不是那種小巧的糖果或玩具,不是溫柔的搖籃曲,而是一場又一場的遊戲——一場又一場,一旦輸了就無法重新來過的暗殺遊戲。

五條悟在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就殺過人了,雖然都是些為了懸賞獎金而來、自找死路的詛咒師。他在動手之前沒什麼感覺,在動手之後也沒有,自始至終,都未曾泛起一絲波瀾,更遑論愧疚感。

如果伏黑惠開口向他詢問關於伏黑甚爾的事情,五條悟仍然會如原先打算的那樣,毫無保留地告訴對方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包含他是如何斷送男人的生命,男人又是如何將孩子託付給自己的。

但是五條悟卻又希望伏黑惠不要問起。

他並不愧疚,只是不忍心,不忍心看見那倔強而早熟的孩子緊緊握住拳頭,隱忍地說自己根本一點也不在乎,一點也不難過。

伏黑惠是輕輕滴在他胸口上的一點朱墨,在不知不覺之間,悄無聲息地向下浸透。

他不會將伏黑惠放置在一個永遠安全無憂的地方,但也不會讓伏黑惠經歷那些多餘的折磨與掙扎。御三家,血脈,繼承人,十影,宿命,家族利益。

「什麼咒術師……我要幫助誰啊?」正值叛逆期的伏黑惠冷冷地說。五條悟笑彎了腰,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伏黑惠單薄的肩膀上,伏黑惠掙脫不開,口氣愈發色厲內荏:「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呀。」五條悟仍然是笑,上揚的尾音聽來有些甜膩:「就當是幫我個忙?反正伏黑哥翹課之後也沒什麼事嘛。」

他故意用了那個可愛又可笑的稱呼,並且如願地看見伏黑惠額角的青筋一跳。

「你還需要人幫嗎?」壓下被刻意挑釁的怒火之後,伏黑惠的語氣反而變得平淡無謂。待在五條悟的身邊,他只會是個累贅,伏黑惠心裡清楚。然而,與嘴上的埋怨相違的,是仍然拖著身後那個龐大身軀無奈前行的腳步。

其實他也說不明白,只知道那是一種專屬於五條悟的魅力,一種蠱惑人心的能力。在成為咒術師這條充滿了困倦無力與自我懷疑的道路上,只要還背負著那份期望,他就能忽略掉心中紛擾的雜音。

「惠,如果你真的不想的話,也可以不當咒術師。」五條悟難得用這樣正經八百的口吻對他的孩子說話,「只要變強就好。」伏黑惠的腳步一頓,他微微回過頭,精緻的側臉上帶著困惑。

五條悟用寬大的手掌揉了揉伏黑惠那不規則亂翹的黑髮,一如他們初見之時那般的動作。

站到我的身邊來。那是五條悟未曾改變過的期許。無關御三家,也無關六眼和十影的宿命,就僅只是五條悟自身的渴望。

非要說的話,是私情。

「如果我用咒術做了壞事呢?」

「具體而言是怎麼樣的『壞事』?」

「……殺人?」伏黑惠想了想,有些遲疑。

「哎呀,那惠可真是壞透了。」五條悟浮誇地笑出聲來,用手臂勾住了伏黑惠的肩膀,無視他帶著敬語的警告。

縱然他是五條悟,也無法讓伏黑惠的世界永遠安全;因為他是五條悟,所以能夠讓伏黑惠的世界永遠單純。

在貌似輕浮的笑容之下,被墨鏡遮擋住的湛藍雙眸,閃爍著溫柔的微光。「任務結束之後,一起吃壽司吧。」

覺得自己又被戲弄了的伏黑哥沉默片刻,悶著聲音說:「要吃銀座的高級壽司。」

五條悟從善如流:「好啊。」

然而,或許是為了嘲笑他的狂妄,命運未曾善待他的孩子。當伏黑津美紀無預警地從伏黑惠的面前倒下時,五條悟在伏黑惠碧綠色的雙眸之中看見了所有他試圖抹去的東西,不安恐懼、悲傷自責——而毋庸置疑的最強,在這件事上卻什麼也幫不上忙。

伏黑惠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角,灰敗的神情中流露出的是最後的一絲希望。五條悟無法回應他,無能為力,在此之前他未曾想過這竟然是如此難以啟齒的一句話。

五條悟沒能說出口,伏黑惠卻懂了,他的雙唇微微顫抖,緊抓著對方衣角的動作愈加用力,語氣卻變得很輕很輕:「悟先生,我要當咒術師。」五條悟一手輕輕地遮住那雙將要決堤的眼睛,無視了自己胸口的鈍痛,將安撫的親吻落在對方的額頭。

從那一天開始,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伏黑惠開始稱呼他為五條老師;也是從那一天開始,五條悟陷入了不知名的夢魘裡。許許多多光怪陸離的夢境,他沒有太多時間和心力去一一仔細梳理,唯有一點他清楚地記得,那個渾身浴血的男人——伏黑甚爾倒在血泊之中的場景,出現在他每一個不算美好的夢裡。

啊,真煩人啊。五條悟心想著,不都說了惠的事情任我處置嗎?事到如今又出來陰魂不散是為了什麼呢?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有也不會讓你反悔的喔。

五條悟發現自己站在盤星教據點的大門前,目光所及的是激烈戰鬥過後被轟垮的斷壁殘垣,伏黑甚爾殘缺的屍身以及地面上大片的血跡。那個瘋狂的男人嘴角是微微上揚的,就連成了一副死屍都如此狂妄不羈。

看透一切事物本質的六眼在夢中失去了作用,五條悟轉過身來,這才發現佇立於他的身後,背著雙肩書包的孩子。幼年的伏黑惠臉上是什麼表情呢?會和失去了伏黑津美紀時一樣,悲傷絕望嗎?

他會看向伏黑惠的眼睛。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轉過頭去——

五條悟聽見耳邊傳來輕輕的哼唱,舒緩而溫柔的曲調,就像是在安撫著他躁動的神經一般。血紅色的浪潮從他的腦海裡退去,五條悟一手撥開了黑色眼罩,湛藍絢麗的藍色眼睛向上望去,望向了驟然停下哼唱、有些尷尬地別過頭去的少年。

「你睡得不太好的樣子……」伏黑惠蒼白地解釋了一句,因為羞赧而耳尖微紅。

五條悟只是沉默地凝視著對方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溫柔而強硬地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嘴中仍是說著那些不著調的話:「哎,好想接吻啊。」

「……哈?」伏黑惠的疑惑沒有得到回答,五條悟輕而易舉地將他扯進了懷裡,不協調的動作形成極其彆扭的姿勢,相差過大的體型差使得他無法做出絲毫反抗,只能惡狠狠地說:「你是小孩子嗎?」

「我可不會放手。」五條悟低聲說道,平淡的語氣,不知是在對誰訴說。

他不曾後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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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lla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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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憲紀

加茂憲紀一直都深信著伏黑惠是自己的同類──直到那場堪稱兵荒馬亂的兩校交流會為止。

並不僅只是因為他們同樣出身於御三家,而是在於伏黑惠與自己有著許多頗為相似的經歷,諸如身為旁系卻繼承了極其珍貴的祖傳術式,以及曾經流落於外嚐遍人情冷暖的經驗。

加茂憲紀不曾懷疑過伏黑惠終究有一天會回到禪院家,成為家主並承擔起整個家族的責任。

他對那個平淡而穩重的黑髮少年有一些說不明白的、大約是身為過來人的親近感,所以看著對方的戰鬥招式變得更加靈活精熟時,他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沒有絲毫落於下風的危機感或是妒忌。甚至,如果伏黑惠願意的話,他也很樂意向對方談論關於御三家以及咒術界高層的種種現狀與規則。

流著御三家血脈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太正常,絕對的權力總是促使人變得瘋狂。加茂憲紀比誰都更加明白那種近乎病態的心理,他經常覺得自己是一個身處其中的旁觀者,與那些本就養在世家之中、自矜清貴的傢伙不同,他曾經身處於骯髒混亂的犄角旮旯,見識過天堂地獄的差距。

強者或是弱者,既得利益者或是被剝削者,從體制的內或外去改變這一套並不合理的規則──這並不是他所關心的問題。

母親、母親。這一切的一切,無論是成為一個咒術師,抑或者被迎回加茂家族成為嫡子,都只是為了他的母親。他從來無意去遮掩自己胸無大義,拚命想要變得強大,只是為了私情,為了能夠從這個殘酷的世道之中,保護心愛的人。

伏黑惠的心裡理應也有著那樣的一個人,加茂憲紀曾經聽說過,有關於伏黑津美紀的事情。昏迷不醒的姊姊是伏黑惠的牽掛,是伏黑惠的執念,同時,也會是伏黑惠的養份,一點一滴地滋養著他,促使他變得強大。

「我們是同類。」

「……不是。」

「……沒有不是。」

「……就不是。」

我和禪院家已經沒有關係了。伏黑惠說。

加茂憲紀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向來早熟的少年一句理所當然的話語,天真到令人髪指,荒謬地令人發笑。

伏黑惠不應該不明白,宿命不能夠違逆,人必須成長。為了保護心所愛之人,無用的天真必須盡早捨棄才行——經歷與自己如此相似的伏黑惠,怎麼可能不明白?怎麼可以不明白?

是誰不著痕跡地撥開了紛擾,悄無聲息地掩去了爭吵?

加茂憲紀的心裡有一個答案,唯一且絕對的答案,而緊緊跟隨在那個答案之後的,卻是無比的困惑。五條悟雖然恣意妄為,卻也十分聰明,他比誰都要更加明白這個世界的混濁不堪,為什麼還要讓自己一手帶大的伏黑惠保留著那份稚拙的天真?

他究竟在盤算什麼?

——強大如五條悟,何必盤算什麼。

自從回到加茂家族、成為了所謂的嫡子,加茂憲紀與心心念念的母親已經許久不見了,雖然心中甚是思念,但這一切為了他的最終目標並非不能忍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標:逐步掌握加茂家,讓誰也不敢對母親有任何輕視與微詞,在變得足夠強大之後,將母親接到身邊享福。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會繼續咬著牙忍耐。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不會讓自己去回想許多年前,母親溫柔如水地輕哼著搖籃曲的模樣。

伏黑惠與他確實不是同類。在這講究血統的咒術界裡頭,過高的天資與珍貴的術式既是資本,也是原罪,缺乏城府與世故,對懷璧其罪的他們而言才是一種不幸。所以加茂憲紀思考了許久,關於五條悟的教養方式對於伏黑惠究竟是福是禍。

人必須成長,成長的道路上必然充滿艱辛與磨難,卻不盡然總是那般孤獨而殘酷。如果能夠選擇的話,或許沒有人會願意讓與生俱來的天真,如此輕易地如灰煙滅。

如果能夠選擇的話。

「如果有需要幫忙的時候,還是可以來找我。」加茂憲紀輕輕地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肩膀。

他們確實不是同類。

乙骨憂太

乙骨憂太依然尊敬著五條悟。

甫踏入咒術圈就是特級咒術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絕頂天才,比五條悟更濃厚的菅原道真的血脈,強大無匹的術式與深不見底的咒力——無論被這麼說了多少次,聽在乙骨憂太的耳裡,那些依然像是別人的事情。

他仍然是那個優柔寡斷的少年,儘管如今再也沒有人會說他懦弱可欺。

對於自己明明就身處在遙遠的非洲,卻能如在東京某個熟稔的路口,偶遇自己那位造型有些獨特的老師一事,乙骨憂太有些驚訝,但是對方畢竟是五條悟,所以乙骨憂太又覺得不是太驚訝。

「五條老師,好久不見,狗卷同學和真希同學他們都好嗎?」他笑著問道,溫柔的笑意宛如陽光和煦。

五條悟故作不滿地垮下臉色,語氣充滿了說不出的委屈:「憂太好過份呀,難道都不先關心一下久違的老師嗎?」乙骨憂太卻只是微笑著,沒搭理他的滿腔幽怨。

那一次短暫的會面,五條悟的目的,一言蔽之就是交代他要多照顧同學與後輩們,尤其是他素未謀面的、詛咒之王兩面宿儺的容器——虎杖悠仁。

事後看來,打從那些具有智慧的未登錄特級咒靈開始接二連三地亮出爪牙開始,五條悟便已經意識到他們或許有著什麼隱於深處的巨大詭計。

「惠還好嗎?眼睜睜地看著親密的朋友在自己眼前死去,一定很痛苦吧。」

在聽完五條悟對於一年級的三個新生被迫以初生之犢的姿態迎戰特級咒靈的始末之後,乙骨憂太心有不忍地皺下了眉頭。

五條悟那湛藍的雙眸波光微斂,宛如星辰的倒影於湖面倏忽閃爍。僅只是一瞬間,而後再無法輕易看見任何動搖。他微笑著說了一句:「憂太果然很溫柔。」

是嗎?

縱使他只對素昧平生的虎杖悠仁最終選擇從容赴死一事表達出了些許平淡的惋惜與遺憾之情,也依然算是個溫柔的人嗎?

乙骨憂太心想著,無關所謂能看透一切的六眼,五條悟其實本來就是個看得透澈的人,所以才會不辭辛苦地刻意繞了遠路,就只為了當面和自己叨絮這些其實在電話裡頭就能夠說得明白的事情。

僅僅透過冰冷的電話難以動之以情,而他乙骨憂太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感性之人。五條悟是個好老師,對於曾經的乙骨憂太以及現在的虎杖悠仁而言,都是如同再造的救命恩人。

乙骨憂太於是做出許諾:「我知道了,我會盡力幫助虎杖同學的。」並不只是因為他們有著類似的經歷,更因為虎杖悠仁是他珍視的同學們所珍視的人。

目前為止,僅此而已。

兩面宿儺可能造成的危害與風險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乙骨憂太從來不否認自己正如夏油傑所說的,是個自我中心的人,所謂大義,從不是他優先考慮的東西——所以他與夏油傑走在兩個極端上,注定要水火不容。

他不相信眾生平等,也不相信神愛世人。所有的行動在最初之時,都只是為了私情。會為你而唱搖籃曲的人,你願意為他唱搖籃曲的人,都是有限的。

乙骨憂太輕輕倚著傾頹的半面殘牆,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他比誰都更溫柔細膩,所以有許多事情,縱使一開始未曾察覺,也能在事後漸漸回過味來。

憂太的潛力無限,用反轉術式治療別人的技術連我也做不到;真希挺好勝的,以後肯定能把禪院那些老東西全都揍趴下;棘才二年級就已經是準一級咒術師了,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生;貓熊又變重了不少,不過打架還是很靈活。

悠仁本身就有很有天份,我非常看好他;野薔薇那個孩子可有趣了,她的術式會在某些關鍵時刻發揮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吧?

「惠呀……我又存了好多惠被打得超狼狽的新照片,憂太想看看嗎?」

「謝謝,下次吧。」

「最近不長眼跑來找惠搭訕的人變多了,真是讓人苦惱!所以我又特別制定了解決方案C跟D,憂太要不要聽聽看?」

「『從年輕人的身上奪走青春是不被允許的喔』,五條老師。」

「憂太……」五條悟委屈。

「嗯?」乙骨憂太莞爾。

意義不大的簡短閒話之後,這一次的會面便就此別過,五條悟與他同樣忙碌,一如既往地來去匆匆。乙骨憂太看著對方揚長而去的背影,指腹輕輕撫過佩戴於胸前的老舊戒指。

或許是因為過於專注而沉默,龐大且富有壓迫感的咒力在他的背後盤繞成黑色的漩渦,從那不安定的輪廓中傳出了一聲又一聲的呼喚——憂太、憂太、憂太……

有些急促,有些不安。

「里香,」乙骨憂太沒有回頭,聲音聽來卻比冬日的暖陽更加溫柔:「我愛妳喔。」

宣之於口的,抑或者深埋於心的,那都是愛的形式。

伏黑惠

伏黑惠下意識摒住了氣息,圓睜的雙眼深深凝視前方,絲毫無法從五條悟的帶著慍色的湛藍眼眸中移開半分。

在伏黑惠的認知裡頭,五條悟一向是個感情太過於豐富的傢伙,能為了一個無聊的笑話笑得滿地打滾,能為了沒吃到期間限定的甜點而失落一整天,總而言之,五條悟是個既不正經也不成熟的大人。唯獨有一種情緒,倘若伏黑惠不認真去回憶的話,便無法在五條悟那張精緻得充滿侵略性的臉孔上勾勒出來的——憤怒。五條悟極少在他的面前表現出憤怒,或者說五條悟此人本身就極少陷入憤怒這種情緒之中,畢竟他太過強大、太過游刃有餘,所以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激起他的怒氣。

無論是在他在學校裡惹是生非的時候,還是在他明確地表達出對咒術師不屑的時候,五條悟總是笑著,笑得特別討人厭。

血水從伏黑惠的額頭順著高挺的鼻樑向下流過,後知後覺的疼痛感讓他倒抽了一口氣,鮮豔的紅色似乎也刺激了五條悟的眼睛,一時之間,見慣了血的人、流慣了血的人,竟然都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場景頗為滑稽。「啊啊,抱歉,我不小心太用力了。」再小的傷口,畢竟是由最強咒術師所造成的,那麼傷勢便不可謂不嚴重。五條悟連忙用紙巾按住了對方眉心處鮮血不絕的傷口。

「……」伏黑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低下頭沒說話。

對不起。未曾說出口的事情,伏黑惠並非就不明白。他深知自己骨子裡的自私狡猾,每一次被逼到絕境而決定要召喚魔虛羅的時候,津美紀的臉孔總會浮現於心中,他知道自己心有牽掛,但從未因此而停下自損八百的術式——即使伏黑惠不顧一切地死去了,五條悟也會代替他解救津美紀。最強大的的後盾,卻淪為自己不思進取、逃避責任的藉口,只因為他比誰都還清楚,五條悟絕不可能對津美紀放任不管。

不愛惜他人,不愛惜自己。

五條悟生氣也是應該的。

「咦?怎麼,生氣啦?」五條悟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神態,輕浮之中帶著笑意。

「……沒有。」刻意掩飾的語氣聽起來卻有些惡狠狠的。

五條悟嘆了一口氣:「惠,你啊……」伏黑惠抬起頭,碧綠色的眼眸倒映出五條悟輕輕皺著眉頭的無奈模樣。那是比慍怒的五條悟更加罕見的模樣。

捨不得發怒,便只能無奈。

向晚昏黃的光線穿透過一扇扇紙門,深深淺淺的影子錯落凌亂,如一幅潦草的潑墨畫。五條悟蹲了下身子,還特意縮了縮肩膀,才能夠好好地平視著對方。

太近了,他們的影子甚至已經緊緊貼合在一起。太近了,就好像他們本來就應該如此親密無間的樣子。太近了,近的不再需要任何多餘的話語或是表情,便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那些滿溢出來的情緒,彷彿心有靈犀。五條悟很少誇獎他,五條悟很少苛責他,五條悟除了最初的那次相遇,再不曾對伏黑惠的人生方向置喙。

五條悟甚至曾經對他說過,惠,真不願意的話,不當咒術師也可以。即便是感情遲鈍的伏黑惠也明白,那是五條悟所給他的、這個世界上獨此一份的溫柔。只是感情遲鈍的伏黑惠還不明白,當五條悟不再執著於讓他成為自己改變這腐敗咒術界的強大夥伴的同時,伏黑惠便已經注定不再只是五條悟的優秀學生們之一。

伏黑惠沒有身處於咒術界核心圈子的那些包袱與身不由己,五條悟拿掉了他的負累、給了他自由,讓他成為了背負最少的那個人。

就這樣成為咒術師也好,想要當平凡人也罷——除了離開他之外,什麼都可以。

私慾與占有,都掩藏於以愛為名的紙窗之後。

伏黑惠又夢到了那時候的事情,五條悟帶著怒意的眼神與難得嚴肅的話語,他想起了一遍又一遍。與現實不同的地方在於,夢境總是戛然而止,像是沒了電的老舊電視機,啪地一聲落進了純然的黑暗,化入他的影子裡。有輕輕的歌唱聲,唱著他從幼年開始聽過無數次的、溫和輕柔的搖籃曲,那個旋律與音調他全都無比熟悉,卻總是無法記住對方的音色,就連是男聲還是女聲都無法肯定,一旦試著細想便會頭疼不已。

他曾經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津美紀,只有津美紀有可能會願意為他而唱搖籃曲。但是這個推論其實破綻百出,那個充滿溫柔與愛意的歌聲,早在伏黑惠認識津美紀之前便已經烙印在伏黑惠的腦海裡頭。是誰呢?是母親嗎,他根本連一點印象也沒有的母親?是父親嗎,他那個拋棄了孩子從此不聞不問的人渣父親?哪個都不可能,於是伏黑惠漸漸也不再去想了,決定將那些多想無益的事情拋到腦後去——本已經淡忘的旋律,卻又在不經意間哼了出來。

大約是在津美紀因為詛咒而倒下的那段時間之後不久,五條悟有些反常,他似乎時常作夢,夢見一些應該不太愉快的事情。在那之前,伏黑惠從來不知道五條悟竟然也會被夢魘所苦。他莫名地有些不捨,於是不自覺地將那首深埋在心底的搖籃曲輕輕哼了出來,儘管只是微不足道的安撫,但願那個時常過度疲憊的男人能夠有個好夢。

哼唱搖籃曲是不自覺的。伏黑惠在很久之後的現在才意識到,這個行為本來就無關乎哼唱者本身是個怎麼樣的人。

那是不自覺的。

愛是不自覺的。

因為被五條悟彈額頭而造成的傷口,家入硝子輕輕一抬手便治好了,甚至省略了結痂的步驟,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未曾留下。唯獨那個後知後覺地疼痛著的地方,或許是心理作用,仍然隱隱約約地發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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