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蒼競] 黑幫（現代/短篇） [G]

*現代AU，黑幫設定下的一些片段

*沒頭沒尾，OOC預警

【蒼競】黑幫

蒼越孤鳴眼睜睜看著子彈穿過父親的胸膛，腦中一片空白。

那個愛他、疼他、教育他的祖叔父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小手槍，槍口冒著一縷細細的煙絲。蒼越孤鳴認得，那是他三年前送給組叔父的禮物。

年輕的男人偏過頭，看見自家侄孫呆愣的站在門邊，嘴邊始終揚著的笑意越發擴大。競日孤鳴眉眼彎彎，一如平日笑語嫣然，聲音是那麼的輕柔，好似地上的屍體與鮮血並不存在。

「蒼狼，回來了？」

蒼越孤鳴看著對方一步步逼近自己，卻動彈不得。競日孤鳴的槍口正對著他的頭，他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脊椎通了電似的抽痛，催促著要他逃跑。但他的腦子卻是渾沌的、疑惑的、不可置信的，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判斷這是一場愚人節的騙局，是祖叔父與父親聯合演出的把戲──儘管此時離四月一日還有整整半年的距離。

輕輕的，槍口貼上他的眉心。

「回來也不打聲招呼，乖蒼狼果然跟小千雪學壞了。」競日孤鳴語氣親暱，一手拿槍抵著青年的頭，另一手拿著帕子，體貼的拭去青年臉上的汗水。

「你……」蒼越孤鳴嗓子疼得像是嚥了碎玻璃，發出來的聲音也是碎的：「為什麼、你……」

一眨眼，淚水瞬間湧出，一滴滴落在競日孤鳴的手上，燙得他手指微微一縮。

競日孤鳴拿著帕子擦拭青年的眼淚，柔軟的布料拂過蒼越孤鳴鼻尖，充盈著男人身上長年挾帶的藥草香。

「別哭了，你知道祖叔叔見不得你哭。」競日孤鳴將蒼越孤鳴擁入懷裡，他按著蒼越孤鳴的後腦，讓青年埋頭在他的肩窩裡。他像蒼越孤鳴小時候那樣，一手順著孩子的背脊輕拍，感受人將全身傾靠在他身上，完全依賴的姿態。

另一手，卻仍握著槍，始終抵著蒼越孤鳴的腦袋。

他側過頭，薄唇正好印在蒼越孤鳴的頭髮上。他親暱的細吻，鼻尖嗅著青年身上的味道──有年輕的朝氣，還帶著一點自己身上的藥香。

「乖蒼狼，睡吧。」競日孤鳴輕聲道，扣著板機的手指逐漸施力

「醒來之後，一切都會好的。」

&&&&&

冽風濤踹開門，原以為會看到滿室戒備森嚴的保鑣，卻只見一名身型單薄的男人斜倚著沙發，雙腿交疊，撐著下頜，漫不經心的把玩手上的槍枝。

冽風濤想說些什麼，卻聽見後頭傳來少主的命令：「讓開。」

蒼越孤鳴大步走來，在親衛們的迎接下進了房間。他手上拿著上膛的槍，一進門就先朝著沙發前的地板上開了兩槍。

「才離家幾個月，規矩都忘了嗎？」

競日孤鳴一字一句說得緩慢，充滿上位者的驕傲不屑，再也不復以往的溫柔和善。

「祖叔叔教過的，蒼狼不敢忘。」蒼越孤鳴依舊端著槍，槍口也毫不客氣的直指競日孤鳴。他走到競日孤鳴身前，單膝跪下，執起男人空著的那隻手，在上頭輕輕落下一吻。

「蒼狼見過祖叔叔。」

競日孤鳴深深地看著他。短短幾個月，青年變了。他蛻變成一個合格的男人，一個合格的王者。以前的蒼越孤鳴跪在他身前時，只是個孩子，還只能像他祈求。而現在，他跪著，卻像是居高臨下的睨著。臣服，再也不是他的姿態。

蒼越孤鳴抬起頭，對上競日孤鳴的視線，不閃不避。

兩人對視一陣，年輕氣盛的青年到底耐不住性子，握著競日孤鳴的手猛然一拉，身形單薄的男人就這樣被他拉進懷裡。

「粗魯。」競日孤鳴輕聲喝斥，倒有些過往教訓小孩的樣子。

「蒼狼失禮了。」蒼越孤鳴雖這麼說，卻仍將槍口抵著競日孤鳴的後腦。

競日孤鳴也不甘示弱，小手槍擱在兩人胸前，槍口直對年輕人厚實的胸膛。

明明互相敵對著，兩人的動作卻是親暱無比。競日孤鳴體型較小，幾乎整個人陷入了蒼越孤鳴的懷中。蒼越孤鳴也將頭埋在祖叔叔的頸窩，一如孩提時向人撒嬌的模樣。

「為什麼殺我父親？」蒼越孤鳴咬住競日頸邊細膩的肌膚，狠戾的撕咬，像頭真正的狼，企圖撕碎獵物的脖子。

競日孤鳴感受頸上逐漸加劇的疼痛，用空著的手撫摸自家孩子的頭髮。手指穿過暗紫色的髮絲，用力一抓，將在自己身上肆虐的青年拉開，直視他閃耀著光芒的雙眼。那滿臉的怒意還不懂隱藏，像是剛開封的利刃，張揚而耀眼。

「我不殺他，就換他來殺我。」

「不可能！我父親他……」蒼越孤鳴下意識反駁，卻突然停住。

在外流浪的這幾個月，他先後經歷了太多打破他以往認知的事。尤其是他大伯撼天闕的存在，更是讓他對自己的父親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換做半年前，或許他還能義正嚴詞的為父親說話，但現在，卻有些不確定了。

競日孤鳴看他這樣，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當即嗤笑一聲，娓娓道來。

「你從撼天闕那應該聽了不少，我就不贅述你父親為了奪取權力而做出的惡事。他對我，只比對撼天闕『仁慈』一點。」

競日孤鳴掩著嘴角，低咳了兩聲。

「我的身體，你是知道的。但你可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

「父親說你天生體弱多病……」

「哈，」競日孤鳴輕蔑一笑：「天生？」

「九歲之前的我，甚至比千雪還健康！」他艷麗的面容有些扭曲，咬著牙道：「九歲，就是他上位的那一年，我在戒備森嚴的別墅裡遭到『綁架』，經歷了五天的折磨，被救回來時只剩一口氣。在那之後，我的身體便好不了了！」

情緒一激動，他又不可抑止的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手上的槍差點抓不穩。

「你！」蒼越孤鳴被他咳得心慌，正想輕拍他的背為他順順氣，卻被競日孤鳴一掌揮開。

「在那之後，每當我病情有些起色，就會再度被『綁架』。不同的折磨方法，總之最後都能剩一口氣。」回想起那些痛苦的記憶，競日孤鳴臉色越發陰沉：「能活著回來，身體卻越來越糟。」

蒼越孤鳴心中一驚。他對競日孤鳴被綁架的是很有印象，單就他識事以來，就經歷過兩次祖叔叔被綁架的事件。當時他還覺得是北競堂的保鏢保護不利──畢竟他這個正統的苗疆少主可是從來沒被綁架過。

「可為什麼……」蒼越孤鳴啞著嗓子：「父親要殺你，根本不必這麼麻煩……」

「他需要我的才華。」競日孤鳴冷聲道：「他要我的頭腦。只要我一天不傻，我就還能活命。他會用各種方法讓我虛弱，但在榨乾我的價值之前，他不會輕易讓我死去。」

「除了綁架，他當然也沒忘記安排人監視。所有的家庭醫生、佣人、北競堂的組員、金池……全都是監視我的人。」

他抬手撫摸蒼越孤鳴的眼角：「甚至是你。他也用你年幼單純的雙眼來監視我。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將你送到我身邊。」

蒼越孤鳴回想過往，每每從北競府回家後，父親總會細細問他在北競府裡的經歷，尤其關注祖叔叔的情況。他當時總以為是自家父親關心祖叔叔，還暗自為兩人「感情好」而開心。

原來，是這樣麼？

蒼越孤鳴緊抿著唇，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不能呼吸。

「乖蒼狼……咳咳、咳……」競日孤鳴咳得厲害，按著心口彎下腰，連抵著蒼越孤鳴胸口的槍都落了下來：「我、咳咳……活不久了…..咳咳咳……」

「什麼？」蒼越孤鳴一驚，下意識的想用兩手抓住競日孤鳴的肩膀。卻被狡猾的男人抓住破綻，反手奪取青年手上的槍枝，手腕一轉，和著他本來就有的小手槍，兩把槍口全對準蒼越孤鳴的胸膛。

蒼越孤鳴看著他，臉上還掛著驚慌，卻又染上怒意，俊俏的面孔都有些扭曲起來：「你又騙我！」

「我沒騙你。」競日孤鳴深深的望著他。琥珀色的雙眸裡流轉著微光，看上去是那麼的誘惑：「對你，我從不說謊。」

蒼越孤鳴繃著臉，默不作聲。

「之前被你的親衛攪局，沒能成功。但這次，祖叔叔肯定能親自送你一程。」競日孤鳴又掛回那副溫柔的面孔，就是過去二十年來，在蒼越孤鳴面前從未卸下的偽裝。他仰頭親吻青年線條凌厲的下頜，薄唇軟軟的印在蒼越孤鳴臉上，一路向上，最終停在人溫熱的雙唇前。

「乖蒼狼，你先下去，祖叔叔很快就能去陪你了。」

說完，他準備扣下板機──

「祖叔叔，你確定嗎？」

一模一樣的年輕嗓音從他身後傳來。競日孤鳴心一驚，猛然回頭，卻見蒼越孤鳴站在門口，手上的槍口對準著他。

「你！」競日孤鳴再轉頭，蒼越孤鳴仍跪在他身前。他瞪大眼睛：「怎麼……」

就這一瞬間的破綻，蒼越孤鳴伸手擊向他的後頸。競日孤鳴臉上還帶著震驚，就著麼軟倒在蒼越孤鳴懷中，手上的槍枝也隨之掉落。

蒼越孤鳴橫抱起競日孤鳴，對方那清瘦的重量令他沉下臉色。

門前的「蒼越孤鳴」早已單膝下跪，垂頭掩住自己與少主一模一樣的臉孔：「參見少主。」

「謝謝你，月荒涼。」

蒼越孤鳴踏出房門，一眾親衛隊皆已跪地迎接他。

他抱著競日孤鳴，細心的調整姿勢，讓祖叔叔能舒服的靠在他懷裡。此刻，他只是祖叔叔最疼愛的孩子，是最愛競日孤鳴的蒼狼。他低頭輕吻。

抬頭，他又是苗疆的少主。

「叛徒競日孤鳴已伏誅。即刻清剿北競堂，叛黨格殺毋論！」

02.

競日孤鳴在一張柔軟的床上醒來，四週充斥著熟悉的藥香，聞著昏昏沉沉，四肢無力。

他半闔著眼，細細回憶昏迷前的情景，推敲一翻後，忍不住嘲諷一笑。機關算盡，到底還是輕忽了孤鳴宗室的能力。他並非繼承人，僅知道有所謂的「王族親衛」，卻不知這王族親衛就競有多大的能量──

居然連傳說中的「影形」一族都能吸收，果真可怕。

競日孤鳴動了動手臂，撐起上半身，卻聽到一陣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他循聲一看，且見一條金色的鎖鏈隱沒在被褥間，一頭繫著床腳，另一頭連著一副雕刻精美的鐐銬，正牢牢鎖在他的腳踝上。

競日孤鳴細細觀察了一陣，發現這鐐銬竟是出自「鋒海」的手筆。

「鋒海」是一個世界知名的精品工藝品牌。競日孤鳴一向喜歡這家的產品，以往沒少花錢收藏。

回想他沒搶到這個季度鋒海唯一的精品定制名額時的不解與無奈，居然在此時有了解釋──除了苗疆正統繼承人，還有誰能搶得過他北競王？

想通這點，競日孤鳴當真好氣又好笑。

拿他最喜歡的工藝品來囚禁他，乖蒼狼這幾個月在外面到底學了什麼？

「競爺，您醒了。」熟悉的溫柔嗓音從床幔外傳來，一隻纖纖玉手撩開紗帳。

競日孤鳴一頓，反射性掛上溫文儒雅的笑容，聲音都跟著柔軟了下來：「是金池麼？」

「是的。」話音剛落，金池那張秀麗端莊的面孔便出現在競日孤鳴眼前。女人臉上一就是那副溫順柔和的表情，在競日孤鳴面前始終微微低著頭，顯得無害又純良。

她將紗帳全部拉開，繫在床柱上，接著扶起身體虛軟的競日孤鳴，在他腿邊架起小桌，擺了吃食。

「競爺請用膳。」

競日孤鳴看著桌上的藥膳粥和補湯，又看了眼始終垂眸低首的金池，嘴邊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漫不經心的拿起調羹隨意攪動粥品，樣式精緻的白瓷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沉謐的環境中，顯得刺耳。

他舀起淺淺一匙藥粥，輕抿一口便又放下，問道：「蒼狼呢？」

「幫主正在書房開會。」金池回答。

「幫主……哈。」競日孤鳴冷笑，向後靠在柔軟的被褥上，闔上雙眼：「不吃了，拿走。」

金池卻蹙起眉頭，擔憂道：「您現在身體虛弱，需要定時用膳，您……」

「沒胃口。」競日孤鳴打斷他，語氣懨懨：「我想再睡一會兒。」

金池無法，只得撤下小桌和吃食，扶著競日孤鳴躺回床上，再度放下紗帳，守在床邊。待男人呼吸均勻後，她才悄悄離開。

競日孤鳴身體虧空的厲害，狀況好時一天都要睡上十多小時，何況近來情緒波動如此劇烈，又經過一翻折騰，如今身子疲乏得很，恨不得睡他個二十四小時。

他感覺自己沒睡多久，迷濛之中，身體彷彿被人扶了起來。半身無力的靠在重重布料上，是苗疆出產的頂級皮草才有的柔軟觸感，加之縈繞在上頭那熟悉的味道，競日孤鳴闔著眼，便輕易猜出那人的身分。

「做什？」他實在太累了，身子使不上力，嘴裡咕噥著含糊的話語。

「該吃飯了。」年輕男子的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隨後，唇上便傳來調羹略冰涼的觸，及撲向鼻尖的香味。

調羹技巧性的撬開他的雙唇，一勺溫度適宜的清粥就這樣送入他的口中，滑順的流進咽喉，完全不需要他花費任何力氣吞嚥。

競日孤鳴這才慢悠悠的睜開眼睛。他首先看清了眼前拿著調羹的大手。印象中蒼狼的手總是小小的、軟軟的，一如這孩子柔軟的心腸和脾氣。曾幾何時，這上手也長得這般厚實、粗糙，還多了些傷疤。

以及，染上了那永遠洗不淨的，腥臭的血味。

競日孤鳴覺得反胃。他偏過頭，拒絕了蒼狼下一勺的投餵。

「拿走。」

蒼狼只頓了一下，便接著將調羹抵在人嘴邊。競日孤鳴緊抿著唇，不願開口，也不看他，就這麼耗著。反正他向來很有耐性。

蒼狼拿著調羹又試圖撬開他的唇，競日孤鳴卻是下定決心反抗到底。不看、不配合也不說話，就讓蒼狼一個人拿著調羹跟他的雙唇鬥智鬥勇。

沒多久，年輕的男子首先敗下陣來。蒼狼放下調羹，嘆了口氣。

「祖叔叔可還記得，以前蒼狼不肯吃藥，您是怎麼對付蒼狼的？」

競日孤鳴聞此，猛的睜開眼睛。正想做什麼抵擋他，卻被蒼狼捏住下巴，強制打開嘴，年輕人灼熱的雙唇覆了上來，清粥被蒼狼一點一滴的哺餵進去。

競日孤鳴急著掙扎，被湯水嗆到，狼狽地咳了起來。蒼狼一邊拍著祖叔叔的背幫他順氣，一邊重新拿起調羹問道：「您要蒼狼用嘴餵您，還是用調羹？」

「哼。」競日孤鳴懶得掩飾臉上的表情，惡毒的說：「才幾個月就變成這樣，虧了我教你二十多年……該說真不愧是顥穹的種？或許這才是你的本性。」

一提到顥穹，蒼狼的臉色立刻變得可怕至極。那雙湛藍的瞳仁內再也沒有以往的溫順善良，閃爍著滿滿的憤怒、恨意和慾望。就像現在的競日孤鳴懶得對他偽裝，他也不再只是祖叔叔的乖蒼狼。

「祖叔叔不想吃飯，是因為不夠餓。」蒼狼邊說，邊將人推回床上，撕開男人身上華麗的絲綢睡袍，讓人白皙脆弱的身軀暴露在空氣之中：「等祖叔叔餓了，自然就會吃飯，是不是？」

競日孤鳴反抗不了，也懶得反抗，只是嘴上嘲諷也少不了：「想做？做啊。就不知道小爺這副身體能不能撐那麼久了。」

說到這裡，競日孤鳴揚起一抹艷麗的笑容，抬手主動勾住蒼狼，仰頭露出纖長的頸子，柔軟的雙唇覆在青年耳邊，惡魔般的低語：「想在床上殺掉祖叔叔給你父親報仇嗎？說出去很威風啊，小蒼狼。猜猜看，你能用幾分鐘做掉我？十分鐘？七分鐘？還是……」

「夠了！」

隨著一聲怒吼，蒼狼一掌拍在床頭櫃上，成功讓華麗結實的實木家具破了個大洞。

蒼狼瞪著競日孤鳴，憤怒讓他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而在心底徘徊不去的恐懼，則讓他指尖發涼。他實在想不透，世界是怎麼會有如此惡毒的人。

競日孤鳴看著他滿臉的怒火，慢慢收起臉上的笑容，露出疲憊的神色，鬆手躺回被窩裡。

「我累了。」他懨懨道：「你走吧。」

蒼狼凝視著他，良久，才漸漸平復呼吸。

「對不起，弄壞了祖叔叔的床。」蒼狼低聲道，拿床上柔軟厚實的棉被將人包著抱起：「委屈祖叔叔先睡蒼狼懷裡，床很快就換好了。」

競至日孤鳴沒理他，逕自在人懷裡找了個好位置直接睡下。

*黑化兔慎入

*OOC預警

03.

被囚禁的生活其實跟在北競王府的時候沒兩樣。

金池負責伺候他，而小蒼狼一有空也盡量陪著他。一開他還有精力逗逗年輕人，但現在，他實在太累了。

競日孤鳴又一次陷入沉睡。

從他被帶回來後，身體每況愈下。其實這些他早有預料，當初會選擇放手一搏，也是因為如此。

他早就該死了。在母親為了護他而身亡的時候，在身體垮掉卻仍屈辱活著的時候。

「祖叔叔！祖叔叔！」

隱約，他聽見蒼狼的呼喚。又急又慌，毫無平日的冷靜沉著。

競日孤鳴被吵得心煩，想開口喝斥幾句，卻發現自己竟連眼睛都睜不開。

&&&&&

「幫主，請您冷靜。」榕燁手還搭著競日孤鳴的脈，但被一直試圖喚醒人的蒼狼干擾著，脈象不是很真切。

蒼狼聞言，深吸幾口氣，逼自己冷靜。

「抱歉，我失態了。」

榕燁聽了會兒脈象，又看了看蒼狼沉重的神情，內心默默嘆了一口氣。

「幫主，這次可以續命，但下次就不一定了。」榕燁也沒隱瞞，直接說出來：「北競王的身體您是知道的，季節交替之際必然生病，每次生病就得走趟鬼門關，他會虛弱、疼痛並且逐漸衰老。」

雖然不忍，她還是說道：「他這輩子不可能再好起來。」

「無所謂。」出乎意料的冷酷。蒼狼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始終注視著競日孤鳴：「我只要他活著。」

只要活著，活成什麼樣都可以。

榕燁忍不住心顫。她沒想到，一向溫和的幫主會有這麼殘酷的一面。

「他……他的身體經不起太多次的消耗。您、您要有心理準備。」

「多久？」蒼狼轉向她，眼裡無波：「他還能撐多久？」

「最多兩次。」榕燁回答：「這樣的重病再來兩次，就會要了他的命。」

就算平日照顧得再小心，一換季還是必然生病。這樣算來，所謂的兩次也不過就是半年。

蒼狼垂下眼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吩咐道：「去開藥吧。」

「是。屬下退下了。」榕燁行禮退下。

門一關，室內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蒼狼坐在床邊，大掌握著競日孤鳴冰冷的手，凝視著祖叔叔的容顏。病態的蒼白不能減少分毫美麗，依舊是如玉雕的藝術品，精緻而華美，卻毫無生氣。

「祖叔叔……」青年俯下身，鼻尖埋在人頸窩，嗅著他身上縈繞的藥香，低聲道：「奪走我的父親、伯父、舅父還不夠嗎？現在連我的祖叔叔你也要奪走。」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不狠心……咳咳、怎能活到……咳、現在……」

微弱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咳嗽，驚得蒼狼猛然抬頭：「祖叔叔？！」

他趕緊扶起競日孤鳴，一手在人背後輕拍順氣。

競日孤鳴咳得喘不過氣，虛軟的靠在蒼狼身上，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您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蒼狼溫聲問道。

自從某次競日孤鳴吃飯吃到吐出來後，蒼狼就不再逼他進食了，只趁他入睡後以打點滴的方式維持他身體需求的營養，並只在他有食慾時才補充一些流質食物。

「吃了也沒用，別浪費食物了、咳咳……」

競日孤鳴推開蒼狼，無力的以在床頭，提起袖子壓在嘴邊又咳了幾下。喉間一股腥甜湧上，順著嘴角溢出。點點腥紅在純白的料子上暈開，好似雪中一點紅梅。他只瞥了一眼，便不動聲色的將袖口至於厚重的被褥下。

蒼狼聞言皺起眉頭，但沒有爭執，只是輕描淡寫的回應道：「浪費便浪費，我苗疆也不缺這點吃食。」說罷，便命人下去準備食物。

要說在這段時間他真正學會了什麼，那必然是不跟祖叔叔在口頭上爭執這件事。第一，他說不過祖叔叔；第二，說太多對競日孤鳴的身體而言是個負擔。

競日孤鳴看著他熟練應對自己的樣子，竟莫名有些好笑。

「嗨呀，都忘了你已成苗王。」競日孤鳴用他一貫雍容華麗的聲線嘆道：「祖叔叔再管不了你，反倒要尊崇你的旨意。」

他看向蒼狼，揚起的嘴角不知含了多少諷味：「是麼，幫主。」

競日孤鳴總是如此，熱衷於激怒蒼狼。

他知道說什麼話、做什麼事、擺出什麼表情會讓蒼狼憤怒，他知道他的乖侄孫必然被他刺痛，而他或許會因此嘗到苦頭。但他不介意，或者說，這就是他所追求的。

互相傷害直到一方死亡，原就是他給自己訂下的結局。而蒼狼卻試圖打破他佈的局，必然要付出代價。

蒼狼深吸幾口氣，微微垂下頭，像從前無數的歲月裡，在競日孤鳴面前始終乖順的那個小男孩：「就算成了苗王，您也依然是蒼狼的祖叔叔。」

他從厚被裡拉出競日孤鳴的手，至於唇邊輕輕一吻。

競日孤鳴凝視著年輕的苗王，只覺對方天真又可悲。

背叛、傷害、流浪都無法讓這孩子變得心狠，但這樣的溫柔又算什麼呢？原來他最成功的復仇，是將本該威風凜凜的頭狼養成了一隻兔子。

食物送上來了，競日孤鳴反而失去了和蒼狼較勁的力氣。興致缺缺的喝了幾口熱粥，任由蒼狼貼心的伺候他擦身穿衣，然後又睡下了。

蒼狼凝視競日孤鳴的面容，眼色越發深沉。

他招來金池繼續守著競日孤鳴，退出這間專門「藏嬌」的金屋。

回到書房，就見心腹下屬站在桌邊等他。

「幫主。」鐵驌求衣簡單行禮，直接切入正題：「閻王鬼途那邊有新動向。」

蒼狼接過他手中的報告，大略一覽。

「軍師。」他放下資料，雙手交疊在頜下：「我要亡命水的配方。」

鐵驌求衣皺眉：「敢問幫主為何要亡命水？」

「我要他活著。」蒼狼放開手，向後靠在椅背上，仰頭望向天花板。上頭繁複的紋飾看得人眼暈，也終於讓他有藉口闔上雙眼。

「只要活著就好。」

-tbc-

04.

閻王鬼途是最近才被發現蹤跡的販毒集團。身為黑道幫派，黃賭毒必然是免不了，但苗疆近幾年主要的發展都在武器走私，且為了和白道維持名面上的平衡，毒品這塊無法坐大。

顥穹在位時，苗疆的毒品生意就已大幅縮減。

到競日孤鳴篡位的期間，更是對這塊徹底清洗，從苗疆內部完全剷除。畢竟他的身體就是被顥穹用藥物搞壞的，他對藥物毒品這類的東西自然是厭惡至極。

蒼狼回來後，也沒打算再重新開啟毒品生意，更由於某些原因，直接下令苗疆全面禁毒。也因為這樣，閻王鬼途的動作就變得顯眼起來。

「之前閻王鬼途一直寄生在苗疆地盤內，靠著前苗王政下的毒品生意做掩護，一直沒被發現。直到北競王停止苗疆販毒事業，而您又下令禁毒後，他們失去掩護，才露出痕跡。」

蒼狼一邊看著資料，一邊聽鐵驌求衣口頭報告。其實他對閻王鬼途到底從哪來，寄生在苗疆內多久，一點都不感興趣。他只想知道關於亡命水的情報。

「亡命水是閻王鬼途開發的新型毒品，服用後會亢奮、充滿精力、失去痛覺且能恢復細胞活性，達到治療病痛的效果。代價就是，這項藥物無法戒除。一旦停止服用，會全身潰爛腐敗，最後失血而死。」

「治療病痛？」蒼狼翻了下資料，上頭滿滿都是化學分析術語，看得他頭昏腦脹。

「是。」鐵驌求衣回答：「亡命水的真正配方還能不確定，但根據分析，裡頭很多成分屬於醫用藥品，確實能達到治療的效果。」

「什麼都能治嗎？」

「這……」鐵驌求衣難得有些遲疑。

「怎麼？」

「理論上，亡命水能治百病。就我們目前接觸的案例而言，也確實如此。」鐵驌求衣凝重的說：「但是，越好的療效對應的代價就越大。僅已知的副作用就相當可怕，而這背後也許會有更多影響。而且，亡命水是天刑道者主要追蹤的項目，我們要拿下也並非易事。」

「幫主，請您三思。」

蒼狼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部，閉眼沉思了一陣。

苗疆與緝毒刑警岳靈休之間有合作，蒼狼對白道在他地盤上抓人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必要時還得提供協助；而做為交易，藥神鴆罌粟必須無償為苗疆提供藥物與醫療。

亡命水和閻王鬼途都岳靈休的目標，苗疆與他們有協議在先，要下手確實不容易。但……

「先拿到配方再說。」蒼狼終於做下決定：「必要時，可以抓幾個閻王鬼途的人來做交易。」

鐵驌求衣眉頭緊皺，非常不認同的樣子。

但他也只是看著蒼狼許久，緩緩嘆了口氣：「屬下明白了。」

鐵驌求衣行禮退下。才剛出書房大門，就見金池站在門邊。

金池見他出來立刻低頭行禮。金池是主宅裡伺候的老人了，鐵驌求衣也沒多想，點點頭便離開。

直到鐵驌求衣走遠，金池才抬起頭來，臉色蒼白得可怕。

幫主在書房議事時，整條走廊都是要清場的。但金池作為最受孤鳴家信任的女人，她擁有一些特權。守衛的小弟一看到她，問也不問就立刻放行，這才讓她有機會聽到這場談話。

榕燁是藥神的徒弟，也是個厲害的藥師，金池為了競日孤鳴的健康問題沒少請教她，一來二去也知道了不少事情。關於亡命水，這個被個大勢力關注的藥物，她是知道的。

但比起亡命水驚人的藥效，她清楚的反而是其副作用的可怕之處。

她曾經到榕燁的實驗室裡幫忙，親眼看見那些受亡命水折磨之人的可憐之處。他們會清醒的看著自己潰爛腐敗，疼痛會侵蝕他們所有的理智，在失血過多之前，他們會先精神崩潰，最後在慘叫中痛苦的死去。

幫主要亡命水做什麼呢？

這個答案是如此清晰，明瞭到讓她連僥倖的餘地都沒有。

但，這真的是蒼狼做出來的決定嗎？金池也曾經照顧過蒼狼好一陣子，對他的性子是了解的。

她兀自思考了一陣，終於鼓起勇氣，敲門。

「進來。」

蒼狼從滿桌的文件裡抬頭，見到金池，立刻起身迎她：「金池阿姨，您怎麼來了？」

「幫主。」金池看著他，像是要看清這孩子……不，已經不是孩子了。青年的眼裡不復以往的純真，越發深沉而不可捉摸。

蒼狼敏感的察覺了什麼，神色也淡了下來。

「金池阿姨，您有什麼事嗎？」

金池開了口，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有什麼立場詢問？而問了之後，又有什麼立場勸說呢？

畢竟，在競日孤鳴的事情上，她並不無辜。

蒼狼卻看懂了她神色中的糾結。

「您也是來勸我的嗎？」蒼狼慢條斯理地問。

「我……是的。」金池低下頭：「幫主，您是知道亡命水副作用的……他，承受不住……」

「只要不斷藥，就不會有副作用。」

「但……！」金池抬頭，猛然與蒼狼四目交會，登時被青年眼中濃烈的情感震懾，不禁退了兩步。

那是多麼的恨，又是多麼的愛，交織成厚重的羅網，叫人一但陷進去，便再也走不出來。

金池懼駭的同時，心中也壓制不住的酸澀。

如果，如果千雪爺在就好了……如果是他的話，一定……

碰！

隨著蒼狼拍桌聲響起，金池才發現自己竟不小心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剎時臉色發白，惶然跪下。

「幫主恕罪，我……」

「我知道金池阿姨不是故意的。」蒼郎說著，走上前扶她起來，凝視著她：「但是，沒有下次。」

金池忍著懼意點頭。

蒼郎放開金池，淡淡道：「金池阿姨照顧祖叔叔這麼久，也該累了。正好黑水城那邊有一批新的武器要運過來，就麻煩金池阿姨過去看看吧，也可以在那邊多待幾天，放鬆一下。」

「可、可是！競爺他……！」

「我自會安排，總歸……」蒼狼低下頭，一字一句道：「不.會.虧.待.祖.叔.叔。」

金池心中恐懼達到極點，甚至忘了行禮，淒然慌忙地退出書房，一路向競日孤鳴的房間奔去。

她早該知道的，經歷這一切，蒼狼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單純可愛的少主了。他手上也沾染了洗不盡的血腥味，戴上了王者的面具，變得深沉而危險。

但是，她又能如何呢？

金池踉踉蹌蹌的跑到房外，卻在門口停了下來。

競日孤鳴身子虛弱，清醒時間都不多，更是難以下床。而蒼郎為防競日孤鳴再耍花招，派人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競日孤鳴的住處，又用了鎖鏈囚禁他。

金池就算想救，憑她一個女子，又如何能與掌握權力的王者拚搏？

金池摀著臉，跪倒在房門邊，低低啜泣。

「金池姑娘。」

鐵驌求衣走向她。

「我能幫妳帶走競日孤鳴。」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