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師│忘羨] 美人與野受 [R-18](人族x蛇妖)
1F烈焰、血腥、遍地焦土、滿目瘡痍。無數破碎凌亂的畫面紛至沓來,無論是面目全非的屍體或僅餘斷垣殘壁的仙府之間,都有一道凌厲的巨大黑影游弋其間,山崩海嘯一般肆虐作亂。而冰藍色的劍光最終將那黑影狠狠釘在山巔,牠徒勞無功地奮力扭動掙扎,身體緊緊絞纏在劍身之上,而劍靈悽愴的哀鳴於藍忘機而言仿佛萬劍穿心。
大膽妖孽!
回神之時,就見魏無羨渾身繚繞不祥的黑氣,十指箕張成爪,露出的獠牙泛著可怖的冷光,端是猙獰無比,他陰森森地道:「……避塵,是你的劍?」見藍忘機不答,蛇妖於是冷笑連連,陡然往地上一拍,整個人騰空而起,彷彿猛獸一般撲向藍忘機,厲聲道:「豎子納命來──!」
兩人傾刻間對了數十招,然而藍忘機見他每每都是毫不容情、狠了心的殺手,只好驚險地旋身閃過,心知避塵劍應該鎮著蛇妖的命門,於是身影飄飛到了巨劍身旁,翻掌往避塵那冒著微微銀光的巨大劍身上猛然一擊,冷凝地喝道:「別動!」
像是後心被人一棍砸中,魏無羨「啊」了一聲撲跌在地,露出了黑袍下染血的靴子,雙足踝處分別是個被利刃貫穿的血洞,此時那裡環著兩圈避塵的藍色劍芒,使他完全無法站立。魏無羨牢牢捂著自己的心口,蒼白的嘴唇猶在顫抖,唇角處則因七寸遭到劍靈的震盪而蜿蜒下了一道清晰的血跡。蛇妖囂張放浪一世,卻遭囚百年,如今又這樣處於下風,遂恨聲道:「含光君!你白白得了我的功德幾百年,卻始終不來放我出去,如今還要繼續把我關在這裡,不覺得自己卑鄙無恥麼!」
藍忘機並未將稱號告知魏無羨,此時聽他提起,心中震驚,卻也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只是面上依舊冷道:「你為禍傷害無辜從不心慈手軟,如今還想誘我縱放了你,就不卑鄙無恥?」
魏無羨怒極反笑:「我何時害過無辜?」
藍忘機袖子一振,道:「自己做的,你怕是都忘了。」
魏無羨道:「我是記性不好,卻容不得你如此指摘!你既然以我的血來換累世功德,如何不知我身為蝮蛇之時遭受多少人覬覦,他們飲我血啖我肉、還將我抽筋扒皮,我難不成活該自認倒楣,卻不復仇嗎?!」
不料想事實如此,藍忘機登時一僵,卻又懷疑妖孽生性狡詐,質疑道:「那何必屠盡他滿門?」
魏無羨聞言更是生氣,早年那群仙門修士貪心不足,挖他內丹後把奄奄一息的自己扔進萬妖塚,害得他差點入魔,清醒之時早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屠了幾家根本說不清。雖然弱肉強食是妖族的生存法則,但這邏輯顯然在自詡站在道德至高點的人族之間是說不通的,於是低聲喃喃道:「我不記得了……你便有理把我碎屍萬段不成?」
藍忘機自然聽見他的低語,冷道:「不記得,就能一筆勾銷?」
魏無羨腦袋一炸,覺得藍忘機道貌岸然的神態實在可惡,又要撲向他,道:「欺人太甚!」
藍忘機此時已經不在避塵邊上,手中卻還抱著琴,當即反手重重一撥,道:「別動!」
這本是藍忘機的琴,他在摸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就了然於心,物歸原主之後如此灌住靈力奏之,威勢磅礡,堪比那張琴織蛛網崩出來的金石之鳴。魏無羨又是被琴音打得腦袋一懵,胸中一悶,便噴出了一口血。他趴在地上,雙腳動彈不得,想暴起卻又被避塵和琴聲壓制得死死的,狼狽得仿佛苟延殘喘,原本帶著銀絲的頭髮幾乎褪成雪白。心中恨極,魏無羨只想著奮力一搏也要重傷對方,於是兩手一撐,再次躍起,一爪用力扇向藍忘機!
沒想到藍忘機卻定住不動了──目光不可置信地死死瞪著魏無羨後腦、垂下來的抹額尾巴上的、藏在一團捲雲紋當中、小小的龍膽花紋樣。這一剎那愣神間,藍忘機閃避不及,臉頰便給掌風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傷口,血珠飛了出來,無聲砸在魏無羨眉心之間,好像一點鮮豔的丹砂。
兩道銀光倏地閃過。
「啊──!」魏無羨再次痛嗥一聲,只見原本懸在兩人頭頂的琴弦蛛網朝魏無羨當頭罩下,七道禁制陡然齊齊發力,網住了蛇妖後將他雙腕反折,「碰」地撞在避塵上動彈不得!削鐵如泥的琴弦緊貼著魏無羨蒼白的臉頰、脖頸和手背,勒出數道血痕。藍忘機如遭雷極般呆若木雞地看著……遲遲不敢相信……那條抹額,跟他的一模一樣!到底是誰,同樣出身姑蘇藍氏、號含光君、名藍忘機,持避塵奏忘機琴……還擁有跟他同樣一條抹額的花紋?!
最重要的是,既然都把抹額給了對方,為何要蒙住他的眼睛?為何要將他囚於此處、抄經累積功德?
此時,藍忘機聽見蛇妖細若蚊蚋地沙啞道:「我不記得了……可你……又記得什麼?」
藍忘機一震,此言如當頭棒喝,其實他倆都不知當年恩怨全貌,卻又激憤地給雙方羅織罪名、大打出手,殊為可笑──也可怕至極,如此看來,一個曾經與自己有著密切關連的藍氏先人,把心中傾慕的蛇妖,永遠關在了這暗無天日的塔中。
青年目光垂下,看見了被落在地上的隨便,他的手指微微發顫,幾乎想也不能想,卻還是召起了身輕如燕的細長寶劍,出鞘往魏無羨眉心間刺去!
魏無羨遭琴弦五花大綁自然是攔都沒能攔住──劍鋒卻在他額頭前停了下來,藍忘機再次發力,劍鋒斜斜降了些許,卻是在他咽喉前一吋處堪堪停住,無法再進了。「噹」的一聲,隨便劍柄再次落到地上,劍身卻是陷進了魏無羨的黑袍下襬。
琴弦纏身的蛇妖雙手被吊起綁在避塵劍上,輕輕地嗆咳著。劍靈似是有所感應,發出了「嗡嗡」的悽愴鳴叫。魏無羨稍稍動了動足尖,輕踢腳邊的隨便,不屑地笑了一聲,道:「含光君,現在不殺我,就不會有機會了。」
許久,藍忘機道:「你的劍,如何殺得。」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隨便除了藍忘機之外只有魏無羨能拔出來,而此劍又無法傷及魏無羨,代表他肯定是原主人了。而藍忘機就算不能用隨便取他性命,見到了那條抹額之後……未來也不會下手。
魏無羨突然道:「那把琴……也是你的吧?」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像是喪失了所有力氣,興味索然地道:「帶著琴走吧。」
藍忘機思索了許久,道:「我會查明真相。」
魏無羨厭煩道:「……閉嘴,滾吧。」
藍忘機眉心一抽,又道:「若我確實轉世、忘卻前塵,必會查明真相,讓你──」
魏無羨此時卻聽不見任何話語,召起石台下千條長蛇去抓藍忘機,暴吼道:「滾!」然而他一掙,身上束縛的琴弦繃得更緊,滿身血絲的模樣看來更是狼狽不堪。
見他三番兩次吐血,藍忘機便不願見他再次暴起受傷,又道:「別動……!」人卻已經被游動的蛇群遠遠推到門邊。
魏無羨猶在瘋了似地怒吼:「滾!滾──!!」
藍忘機甫觸到門,青銅門立即應聲而啟,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藍忘機能開這扇門,魏無羨卻能關住這扇門。下一刻,藍忘機抱著琴被推了出去,青銅門轟然闔上。藍忘機反覆推了幾次門,那門卻穩如泰山、絲毫不動了。
藍忘機只得回到第十二層的寢室,把當初那本作亂的山水遊記拿了出來──之所以藍思追借閱之後,藍忘機又把它拿來讀,是因為仔細推敲起來,這本佚名所作的遊記,可能不是遊覽或夜獵時記下的所見所聞,而是一本記錄某個藍氏先人蒙塵出逃的紀錄,雖然只有薄薄數十頁,卻也經過仔細的保存、書皮更是用厚實的獸皮製成。
比起奇山怪石或人文歷史,修仙界大多遊記均記載了各種夜獵時會遇到的珍稀妖獸,這本也不例外,講述了一個修士於數百年前,在夷陵一帶山林間遇到的一隻靈蛇,靈蛇有通體烏黑的燦鱗、身懷異血。修士隱身於山洞外的花叢中,碰上的驚蟄醒來的靈蛇。靈蛇為了不讓修士壓壞他的花,贈予修士許多奇蛇的膽囊,讓傷重而行動不便的修士稍稍度過了一劫。
修士後來於夷陵一處香火還算鼎盛的寺院醒來,傷勢大多痊癒。他發現自己的乾坤袋內有一瓶蛇血。幾經詢問,方得知修士是由一黑衣人揹負下山,送進寺院裡求僧人收留救治,而那黑衣人也贈予了方丈一瓶蝮蛇寶血作為交換。
方丈認得修士出身姑蘇藍氏,之所以遭逢家變,乃因歧山溫氏大肆搜刮天下奇妖靈獸,並以此為藉口要求各家年年「上貢」,然而姑蘇藍氏一門自來既清且貴,更無豢養靈獸之習,遂遭打壓。修士離開寺院之時,方丈卻對他言及歧山溫氏之所以汲汲營營要尋找奇獸,是因為二十餘年前丟失了一條珍貴的大蝮蛇。
最後方丈將那瓶蛇血也給了修士,後者知道他不得不收──既然方丈予以他救治,便不能令此寺院懷璧其罪。只是不久後,寺院無事,雲夢江氏卻被歧山溫氏屠了家門,據說只因為藏了一瓶、不知真偽的蝮蛇寶血。
修士開始尋找靈蛇與那黑衣人的下落,務必求能在歧山溫氏發現之前找到。期間雲夢江氏失蹤了幾個月的少當家在衣黑衣人的協助之下,復興了家門。修士乍聞此訊,心中有疑,便趕赴雲夢。行船來到蓮花塢之時,湖上細雨紛飛,然而不過瞬息便是傾盆大雨。修士凝氣震開身旁雨珠,周身卻是朦朧大霧,什麼也看不清。
直到船身微微輕晃,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到船舷上,而眼前一截黑色衣袖帶著白皙的手腕,遞來一把油紙傘。黑衣人豐神俊朗、笑意盈盈。看了看他,恭喜修士恢復修為,一邊誇讚這都是自己的功勞。修士恍然,隨即要交還那兩瓶蛇血,隱晦地提了懷璧其罪一事。
黑衣人像是對此言一笑置之,卻邀修士同遊夷陵。兩人遊覽了幾處風光,探了幾窩無母小蛇,黑衣人捉了幾對野兔要餵,修士攔阻後方知當初自己所得的蛇膽均來自其母蛇,遂將身上乾糧靈丹予了幾群小蛇,自己則收了一對野兔。
此時修士方知,黑衣人這是要返回妖界,不再到人界免得徒增事端了。當初他受當代高手藏色散人點化為人,而業師身殞後受雲夢江氏收留,到如今,已然與世人恩怨兩清。
修士自知靈蛇與他尚未兩清,但也沒有理由要靈蛇留下,甚至此舉還會給靈蛇引來歧山溫氏的追捕,只是他苦無還恩的機會,只好含蓄試探一番。黑衣人一笑,說蛇郎君曾贈一樵翁洞前野花,遂得樵翁之女。如今贈花與君,君若為好女,當以身相許也。」
遊記記錄到此處,還有小字批註:靈蛇久居山野、雖通人性,然嗜酒、輕狂不知禮也。隔了幾行,又寫道:姑蘇有佳釀天子笑,若為還恩者,當為君求之。
不過,就算贈予靈蛇所喜愛的美酒,也是無法與救命之恩相比擬的,因臨別之際,修士給了黑衣人三根琴弦,許他三件事。若有事相求,修士必定為靈蛇赴湯蹈火。黑衣人本想謝絕他的贈禮,後來只取了一根琴弦,權當留作紀念。之後,又以他所居山洞前的藍色小花作為回禮,道:「君子贈我以言,當養蘭以贈君子。惟陋室不生蘭而生龍膽,君曾臥其上,故贈君以代之。」
然後靈蛇去了妖界。修士離開之前,將那兩瓶蛇血埋在了山洞之前。
雖然遊記尚有數頁,藍忘機卻摸到了什麼異樣,凝氣劃開書皮,只見夾層內有一小小的淡藍色乾花和幾片蛇鱗。蛇鱗一落到他手中,便開始咕嚕咕嚕地冒出黑氣,甚至滲出血跡──這顯然便是此書當初作怪的來由了,也許自己從大藏書閣拿的書裡均有類似的東西,才會讓藍啟仁以為他是天生與大藏書閣氣場不合,每每借書都有怪事發生。
將鱗片與乾花仔細收妥了,他又繼續讀下去,上頭寫到,靈蛇偶爾會回到人界,化作黑衣人,並與修士連袂出行夜獵數個月,還不時琴笛相和,頗有惺惺相惜、相見恨晚之感。期間黑衣人也曾讓修士帶他遊覽姑蘇,並對天子笑讚不絕口,言及此生心願便是令人族與妖族混居共處,不分邊界與優劣,如此他便能寄情山水、漁樵耕讀,若興之所至便秉燭夜獵、情之所至便男耕女織。而此處有批註道:君所願亦余心之所善兮。
──故雖九死猶未悔。
隔天,藍啟仁怒氣沖沖地找來,要他回靜室禁閉,藍忘機卻拒絕了,反而問自己幼時為何會到寺院修行。
藍啟仁雖是氣得吹鬍子瞪眼,聽藍忘機一番解釋後,才知愛徒何以問起,於是娓娓道來──藍忘機出生之時,心口有一形如烈日的胎記,被視為命中帶煞、克盡六親的早夭之相。他雖不會如同尋常嬰兒一般哭鬧,卻時常因為胸痛而臥病在床,令他的父母束手無策。藍忘機的父親青蘅君怕幼子難以活命、煞氣又會影響到他體弱的母親,便命人將幼子送到寺院修行,企圖以佛法化去他從娘胎裡帶出的不祥。
但藍忘機本性沉靜、命格也剛正,長到四五歲也不曾顯露絲毫殺性,卻是持續為胸痛所苦。而教養藍忘機的寺院方丈告訴他,是藍忘機的神魂之中帶著前世殘存的業果,才會化為胎記遺留下來,若要完全洗去,得花上百年修佛的功德來還,或可令藍忘機擺脫肉身苦痛,也能跨過早夭的死劫。
因此之故,青蘅君夫婦並非沒有考慮過讓藍忘機出家,但寺院方丈卻拒絕了。
──他的業在紅塵之中,修佛卻可不囿於世俗之外,唯有踏破紅塵,才能了卻業果。
於是藍忘機長到十歲,便被接回了藍家。而在他潛心修佛的幾年之中,胸口前的胎記也不再疼痛,甚至淡去了原本的暗紅色,到他成年以後,胸膛已是一片雪白,胎記幾乎了無痕跡,似乎連大煞之命都是子虛烏有一般。唯有藍啟仁作為他的劍術啟蒙,才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藍忘機身上的煞氣並非凶煞之氣,卻是一股能令天下神兵皆服的凜然劍意,仿若驚世一劍、又像齊聚萬劍,導致藍忘機在習劍時,始終無法得到一把屬於自己的靈劍──因為沒有劍能承受藍忘機的威壓。習琴時還好一點,至少不動用靈力,藍忘機能行雲流水地奏出上千玄門樂曲;只是一旦動用靈力,就是彈一把壞一把的下場。
所以藍忘機沒有琴,也沒有自己的劍,而就連少數能承受他威壓的「隨便」也不是完全屬於他的。
說到那把名字相當不雅正的劍,藍啟仁就來氣,哼哼道:「那把劍雖然不屬於你,卻只有你降得住那把不祥之劍了。有朝一日,要是那妖劍的戾氣完全被你除去,人劍合一也勢在必行。」
藍忘機道:「但要人劍合一,劍必須認主。」況且,他早知道了自己的劍其實是大藏書閣裡的避塵。而藍啟仁說的也不全對,藍忘機其實沒有用什麼方式來降伏這把劍,而是這把劍似乎能感應自己身上的氣息,比如靈力。如果他不動用靈力,隨便是拔不出來的。而寶劍一旦認主,無論其主有無動用靈力都能拔出,只是會因靈力使用多寡而決定其戰鬥型態。例如雲夢江氏至寶「紫電」是個可以以多人為主的寶物,只要是紫電認主的,就能讓她自動捲上手指為戒之用,但若身無靈力則無法將紫電使出原鞭型態。換句話說,藍忘機目前使用的劍並不是他的,而是屬於大藏書閣裡的蛇妖,這把劍卻又能感應藍忘機的氣息,表示很有可能……這把劍將藍忘機認成了它的原主人,也就是魏無羨。
藍啟仁冷哼道:「那妖劍當真冥頑不靈,你又不是已經有了別的劍,讓它要與其他器靈相爭,倒是氣燄囂張。」
然而藍啟仁並不知,藍忘機確實已經有了自己的劍。聽到此處,藍忘機心有所定,於是當藍啟仁再三要藍忘機結束禁閉後速速回到靜室,不得再踏足大藏書閣之時,藍忘機依舊沒有答應。藍啟仁被他氣走了,將一本《雅正集》狠狠拍在他桌上,讓藍忘機好好反省。
此後整整三個月,藍忘機都沒有在夜半聆聞笛聲。於是除了那本山水遊記被他鎮日詳讀以外,藍忘機又考察諸多歷史,企圖了解當年建造大藏書閣的原因,以及那位神祕的初代總司庫的生平,發現有關此人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語,說他曾降伏異獸、鎮壓或斬殺諸多魔化的大妖,後來卻因一時的惻隱之心而連累同門。著手建立大藏書閣之後,此人自請閉關,作為懲罰,他一生都不曾再踏出大藏書閣,卒年不過四十歲。
又有一夜,藍忘機挑燈夜讀,耳畔若有似無地響起熟悉的笛聲,他立即翻身而起,抱琴匆匆來到第十三層青銅門外,仔細傾聽那確實是他午夜夢迴時盼望的笛聲。青年佇立一陣,白皙的手指蜷了蜷,慢慢撫上琴弦,小心地撥出旋律,與笛聲悄悄應和。
那笛聲像是受人驚擾,微微一滯,而藍忘機也停了一下,耐心地等著笛音,直到聽見笛聲再度響起,藍忘機便往門上一推,推開了一道縫隙,撥弦時震盪的靈力往黑暗的大殿內灑下一道溫和的靈光。
知道門已經開了,但那輕柔婉轉的笛聲還在持續,藍忘機也不再猶豫,抱著琴信信一撥,抬腳邁進了門內。
琴聲如流水淙淙、笛音若啾啁飛鳥,高山流水契合無比,直到一曲終了,藍忘機見遠處高台上的那人慢慢放下笛子,遂不動了。藍忘機抱琴向前走去,蛇群見了他也自動自發向兩側滑開,青年一直走到那張琴網之前,魏無羨才慢吞吞地道:「站住。」
藍忘機依言站住了,看了看魏無羨面容平靜的臉龐,道:「為何夜半吹笛。」
怒氣自臉上一閃而逝,魏無羨緊了緊手中的黑笛,不陰不陽地道:「你管我。」
藍忘機對著他腿上的蛇蛻端詳了一會,道:「你抄了經。」
這句話像是觸到了魏無羨的逆鱗,他臉色一繃,重重冷哼一聲道:「小郎君又來送死。」那日把藍忘機轟出去之後,魏無羨不知為何便力竭暈去,幾日後頭痛欲裂地醒來,腦袋昏沉、神思不清,只像是夢到了一堆光著腦袋的禿驢圍著他嗡嗡翁念經,說施主殺性太重當剃度出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麼的,又給了他一部厚厚的經文讓他反覆抄寫,說抄完了那個人才能脫離苦海云云。魏無羨心急火燎地想脫離苦海、在夢裡時他眼睛又沒被蒙住,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大好山水,蛇妖當然就不願在寺院裡窩著,便趕緊埋頭苦抄,生怕醒了沒抄完那可不得了,然而抄著抄著他還是醒了,醒了之後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他連忙去摸腳下,摸到了平時抄經用的蛇蛻,大大鬆了一口氣,心說趁著還沒忘記之時多抄一些,便一連不眠不休抄了十來天。
待到神智終於慢慢回籠,魏無羨才陡然清醒,心說那個人正是已然投胎轉世的藍忘機,一身正氣凜然、修為高超,不似真的人的俊美身影宛若美玉,哪裡像是受苦的模樣?當然早就不需要魏無羨日日勤抄累積功德了。
想到背後這把赫赫有名的避塵在自己身上釘了幾百年,他憤怒地扔開了蛇蛻蒙頭大睡,卻不料想再一次夢見了一整座廟的禿驢,個個低著光溜溜的澄亮腦袋對著他唸經。說施主你半途而廢視為心不誠意不敬,不但把累世修來的功德一下子折個乾乾淨淨,還要連本帶利把壽數給陪進去才算完。一番威脅嚇得魏無羨又是提筆猛抄,抄得昏天黑地之後終於嚇醒了,手一伸,摸到了被他扔棄在腳邊的蛇蛻,猶豫了半晌,終於不情不願地慢慢拖到腿上,像他做過千百回那樣咬破了手指,鬼畫符一樣地抄了起來。
果然乖乖抄經,魏無羨就不再做惡夢了,倒是能在神思平和間偶然想起那首殘缺不全的曲子。閒來無聊,蛇妖隨手拿起笛子就嗚嗚吹了起來,吹到一半忘了後半的旋律,只好略微遺憾地放下手,心說要是有個人能與自己鼓琴相和,豈不美哉。
魏無羨不禁摸了摸身前的石磚,想到磚下小窖當中的忘機琴已然送人,又想到當初自己會修復那把琴,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贈予有緣人、或物歸原主,把心中那段魂牽夢縈的旋律哼給對方,再合奏一曲。現在吧,琴是物歸原主了,但魏無羨光想到自己是怎樣嘔心瀝血地修復那把琴,就怒不可遏──真是便宜了那個藍忘機!
於是當青銅門外響起那泠泠琴鳴,魏無羨只作不知,兀自低頭吹自己的,但當那琴聲低柔和緩地融進笛聲之間,補全了那多處的空洞單薄,笛音倒是仿佛受了蠱惑一般、反過來癡癡地依著琴聲相和,正把魏無羨肖想多年的心願給圓滿了──那首他記不全卻十分鍾愛的曲子,果然如他想像一般地優美好聽、沁人心脾。可一想到與他相和的是那個藍忘機,魏無羨憋得一肚子火,好不容易吹完了,頭往後一靠,裝死去也。
沒想到藍忘機還哪壺不開提哪壺,不但問他是不是又多抄了幾卷蛇蛻,還一本正經道:「如何送死。」
沒想到有一天能被含光君如此挖苦,魏無羨氣不打一處來:他確實只能放狠話,而藍忘機是他的刀俎,蛇肉魏無羨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蛇妖窒了窒,他現在是沒力氣揍人的,只好受不了地冷聲道:「滾!我不想見你。」
藍忘機卻挪也沒挪,認真道:「你沒見。」
魏無羨被他一噎,氣得腦袋發昏,當即抬手要驅蛇把人趕出去,藍忘機卻一躍而起,無聲在琴網上按了兩下,再次成功穿過了網,落到魏無羨身前。魏無羨大罵:「豈有此理……!」
藍忘機道:「蛇群從何而來?」
魏無羨找碴道:「我生的!從我胳肢窩裡嘩啦嘩啦鑽出來的怎樣?」
藍忘機沉默了一陣,看魏無羨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倒是比平時多了一分血色和活氣,頭髮似乎也沒那麼白了,能隱約瞧見些許黑絲在其中。藍忘機眉心一蹙,卻沒提這荏,轉而道:「你殺了牠們的母蛇?」
魏無羨極煩,以為藍忘機又要給他扣帽子,沒好氣地道:「妖族弱肉強食,要捕獵專挑老的小的下嘴,母蛇帶著一窩小蛇動不動就打殘了,無法捕獵,沒多久一窩都要餓死。我要是救不活,就讓瀕死的母蛇剖了膽給我,小蛇讓我護著。擺在妖族這種交換公平得很,你少瞎猜。」
藍忘機繼續道:「此物對你無用,為何取膽。」瞥了眼石台下萬頭鑽動的景象──而且又是如此大量的蛇膽。
魏無羨想了想,悶聲道:「……不知。」
藍忘機道:「不是忘了?」
魏無羨怒道:「不知道跟忘了不是都一樣!」
藍忘機不語,側身撿起一旁、被魏無羨扔在角落的劍,拔出來看了看,又返劍回鞘。
魏無羨道:「幹什麼對我的劍動手動腳?」
藍忘機肅然道:「此劍何名?」
魏無羨高聲道:「你用了這麼久不知道這把劍叫什麼?叫做……叫……」
藍忘機道:「何名?」
明明月前才握在手裡的劍、甚至朝夕相對的劍,魏無羨卻半晌答不出來,咬牙劈手要去奪劍,被藍忘機輕巧避開,後者又冷不防在魏無羨身上一拍。那一下手勁不重,卻是對著蛇妖的命門去的,魏無羨一僵,立刻癱軟下來,被藍忘機接住了,軟軟地趴在青年懷中。
藍忘機將人扶正坐好,自己也跟著端坐在魏無羨面前,道:「你記憶有損、健忘至此,為何記得通篇經文。」
魏無羨不語,覺得藍忘機這樣戲弄人揭他短處好生可惡,氣得手指微微發顫、雙頰赧紅,嘴唇也都白了。藍忘機回想了一陣,伸手撬開當初魏無羨放置忘機琴的兩塊石磚,磚底翻出來一看,只見上頭佈滿密密麻麻的石刻,由於石磚極硬,這痕跡像是給人一筆一劃鑿上幾年才能鑿好的。與蛇蛻上的血書兩相比對,果然就是這篇經文。而且石刻上頭歪歪扭扭的手跡,也是魏無羨的,只是就其筆劃,很明顯當時已經看不見了。
藍忘機細細看了一會,再想到他當初碰到避塵劍身時腦海中湧入的畫面,便知道魏無羨受封禁之時,他的雙目並未受覆,還能看見,於是直言道:「你刻好之前,都牢記著。」
既然牢牢記著,又每天抄寫,為什麼要刻下來?是怕忘記、還是知道自己必定會忘記?見魏無羨沉默如死,藍忘機又道:「你可知石台之下除了蛇蛻,還有什麼。」
魏無羨沙啞道:「……不知。」
是一架毀壞的織布機。
藍忘機看過,上頭的纏繞的線也是用蛇筋揉的、卡榫則是磨過的蛇牙和蛇骨,也就是說,那是魏無羨親手搭的一架織布機。後來不知什麼原因被砸毀了。他突然想到那山水遊記上寫的:興之所至便秉燭夜獵、情之所至便男耕女織……而那黑衣人後來說,男耕男織,亦佳。
魏無羨道:「下面……是什麼?」
藍忘機道:「織布機。」
魏無羨思索了一陣,實在想不起來那是個什麼東西、又會什麼會在塔中,這才疲憊道:「拿來。」
藍忘機道:「壞了。」
魏無羨道:「我修。」
藍忘機道:「你織布?」
魏無羨不耐道:「織什麼布,我又不會。」
藍忘機道:「修來做甚。」
魏無羨道:「你管我,你會你織啊?」
藍忘機考慮了一下,道:「好。」
魏無羨奇道:「你會?」
藍忘機道:「會。」
魏無羨詫異道:「含光君這輩子轉性了啊,以前你補個衣服都不會,收口的時候把我袍角縫你褲子上了。」
藍忘機:「……」
藍忘機望著魏無羨背後的避塵,冷靜道:「……我為何給你補衣服?」
魏無羨一愣,微慍道:「……忘了,大概是記錯了。」
藍忘機道:「現在不會了。」接著他躍下石台,翻出了層層疊疊蛇蛻之中的織布機,以琴弦將那碎成幾大塊的木頭殘片捆好,拎回到石台上。魏無羨好奇想去碰,藍忘機卻阻止了他,道:「你記憶不全、心躁易怒,耗費神思對你無益。我奏曲予你,可緩和記憶缺失。」
魏無羨聞言,「哼」了一聲冷笑道:「含光君怎麼突然要幫我了,上回不還想著要殺我麼?」
藍忘機把琴置於身前,發現琴弦並無上粉,但事到臨頭也來不及,何況藍忘機長年習琴,有無上粉的琴都不會對他造成影響,也就不管。他道:「記的多,有助查明真相,我不冤枉你。」頓了頓,又道:「有朝一日,你也能出去。」
魏無羨道:「要是查明真相你就放我出去,是說你幾百年前沒查明真相就冤枉我了?含光君是這種人麼?怕不是從我這兒得了好處,就想起要彌補過錯放我走了吧──那我還偏不走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置氣,藍忘機便不置可否,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事有蹊蹺,青年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了石台前方的琴弦蛛網──稍早他穿過琴網之時,就仔細看過,發現這張網的用意並不只是拿來制止魏無羨暴起傷人,同時也是防止任何人穿過琴網去觸碰魏無羨……雖然藍忘機能輕而易舉破網,但是他明白,已自己的修為來說,姑蘇藍氏恐怕找不出一個在世的修士能不透過強行破壞的方式解開他設下的網……連他的親兄長也不行。
藍忘機信手撥弦,道:「你上次吹笛,是何時?」
魏無羨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藍忘機道:「蛇妖皆冬眠,道行愈高者入眠愈久。你上次醒來,是何時?」
魏無羨道:「……快三十年前吧。」
藍忘機的眸中閃過一絲異樣,想到魏無羨至少有三百歲以上了,這類蛇妖冬眠大多超過五十年,遂道:「為何如此短。」
魏無羨好看的嘴唇不悅地扯了扯,冷冷地道:「含光君,我被你的避塵劍插在心口的七寸邊上,動一下都疼,睡著了又被疼醒有什麼好奇怪的?」
藍忘機輕聲道:「疼醒?」
魏無羨道:「是啊,也是被吵醒的。蛇族通常到了驚蟄才會陸續蘇醒,可那一年我除了疼,還聽見不知道誰家臘月出生的嬰兒在哭,還是在我耳邊哭的。這可玄了,我醒來可沒見到自己身邊有什麼嬰兒。」
藍忘機問道:「可是嬰靈作祟。」
魏無羨道:「不可能。敢犯到我頭上來的嬰靈道行也必須超過百歲,而且肯定是結了怨的。問題是我就這麼被關著,哪裡能結怨?我用靈力吹笛安撫也不見哭聲消散,只好棄了靈力隨便吹一首曲子,誰知道那嬰兒就真的不哭了。對了……那首曲子你聽過,你剛剛還和著我的笛聲彈了。你是怎麼知道這首曲子的?這可不是一首流傳廣泛的玄門名曲或戲曲啊。」
藍忘機聞言,一語不發地蜷起了手指,半晌道:「自小便知。」接著,不等魏無羨回應,青年又道:「這次為何醒來?」
魏無羨沉默了一會,平靜道:「做了一個夢,驚醒了。」
藍忘機難得地追問道:「噩夢?」
魏無羨這次沉默了更久,才略不耐煩道:「含光君問這麼多做甚,你都知道我健忘,還指望我把夢講給你聽不成?不是說了要彈琴嗎,你磨蹭那麼久還沒弄好?」
藍忘機垂下眼眸,纖長濃密的睫羽掩去了眼底盪漾的光暈,一首安寧心神的冷僻樂曲《洗華》緩緩流洩在兩人之間。
魏無羨心知藍忘機就是這樣一板一眼的性子,說要助他就是要助他,橫豎都拒絕不了,就姑且聽之了。反正他眼上蒙著布,要是聽得睡著了估計藍忘機也不會發現。隨著紓緩安詳的琴聲泠泠低鳴,不一會,蛇妖就感覺自己心頭戾氣確實被去了不少,不禁暗讚藍忘機雖然模樣年輕,琴技卻老練精湛,放眼天下,大概也如同當年一樣無人可及。
魏無羨自己不知,藍忘機其實一直注視著他──上回他一崩琴弦,魏無羨摔倒在地之時頭髮散了下來,髮絲蒼蒼如雪,今天看來卻是銀灰,甚至有幾根頭髮是黑的,然而,當藍忘機以靈力灌注於琴弦之上,那一小綹黑髮,竟從髮尾開始褪色!到了髮根深處,已盡是雪白。藍忘機懷疑自己是看錯,音律一滯,魏無羨就道:「怎麼了?」
藍忘機道:「無事。」又繼續彈奏,但緩了緩靈力,只見褪色依舊沒有停止,剩下的灰色髮絲還在一點一滴地變白。藍忘機彈不下去了,琴弦在指尖上狠狠一劃,陡然斷了彈奏,差點要起身。
魏無羨疑惑道:「你幹嘛呢。」
藍忘機定了定神,道:「琴弦未上粉,割手。」
魏無羨歪頭道:「少騙人了,我揉的琴弦割不割手我不知道?」
藍忘機一眼掃過自身指腹,卻發現輕微的痛楚尚在,指尖卻一點見紅也無。但蛇筋即便能入藥,作為琴弦也不可能不割人。藍忘機想到蝮蛇寶血有神奇療效,但即便魏無羨用蛇血浸潤過琴弦,療效亦有期限。於是沉聲道:「如何揉製琴弦。」
魏無羨莫名其妙:「那麼兇做甚,取心頭血混進去揉的,便宜你了呢。」
藍忘機雙拳緊握,像是不能理解魏無羨作為煉器大師對品質的恐怖堅持,忍了片刻終是忍不住了,倏然起身大步朝他走去。魏無羨來不及問他要幹嘛,便感覺一股似曾相識的淒清冷香隨著那人帶起的風盈入了鼻腔,自己的臉則被一雙溫暖的掌心捧住,對方修長的手指貼在了自己的臉頰肌膚,而身後一綹頭髮也被那人揪在手中。
……豈有此理,對他的劍動手動腳也罷,藍忘機竟然還動到他身上來了?
魏無羨撇過頭去要掙扎,藍忘機便冷冷地道:「別動。」遂順著魏無羨那雪白的髮尾一路摸到頭皮,看見部分髮根處還有一小截的黑、部分則是灰白不等。也不管魏無羨被他摸得頭皮發麻,逕自翻看一陣,又在一處發現了一個微小的凸起,貌似是根蛇牙。藍忘機微愣,下意識地抬起另一手,在魏無羨顱骨與那根蛇牙對稱的地方,摸到了另一根蛇牙。
……怎麼會有人異想天開到找兩根釘子釘進自己的腦袋裡?明知道自己會記憶不全還這樣做?
藍忘機緩緩放下手,好看的眉宇幾乎擰出了一個「川」字,顯然心緒翻湧難平,他一字一頓地道:「這是什麼?」
魏無羨好不容易待他放手,鬆了一口氣道:「你說蛇牙?大驚小怪。一種土方法而已,若有妖族要入魔了,就會暫時在腦袋裡釘兩根牙,忘記一些不好的事情,也就不容易生心魔。待危險期過了,再把牙拔下來,等記憶恢復了,養一陣就又能活蹦亂跳了。」
藍忘機道:「你不拔?」
魏無羨理所當然道:「自然是出去再拔,我現在拔了,卻是還要窩在塔裡幾百年,就算不成魔也要抑鬱而終。」
藍忘機道:「那如何查明真相。」
魏無羨啼笑皆非道:「不會吧含光君,你就這麼執著地要『查明真相』,好放我出去?當初硬要關我的是你,現在硬要放我的也是你,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講道理?」
藍忘機不置一詞,好一會才道:「若不放你,你何時會再次冬眠?」
魏無羨道:「既然不想放我,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今年冬天就眠了唄。反正你都這樣了,總不需要我繼續抄經,那我除了睡覺還有什麼事情做?」
藍忘機搖搖頭,道:「太快了。」像魏無羨這樣的大妖,睡得長,醒著的時間也長。它們可以超過百年不需要冬眠,若要睡,也能睡上百年。但若總是頻繁進入冬眠,通常都已是風燭殘年之輩,時日無多了。
其實一隻道行高深的妖可以透過修煉來延長壽元,而冬眠也是修煉的一種。只是藍忘機清楚,魏無羨由於身受鎮壓他的陣法所限,無法修煉,只能靠著冬眠來停止修為與壽命的耗損。這樣的妖,壽元大多不到千年,而大藏書閣落成至今,已過了四百年的歲月。
倘若魏無羨想,他絕對能在每一次清醒的時刻以笛聲或其他方式來引起藍家修士的注意。也許這些人大多會選擇繼續把他關起來,但若真要逃離雲深不知處,似乎也不無可能。然而,魏無羨貌似一直以來都乖乖待在塔中,相當安靜地睡覺或抄經……就好像悄悄等待著什麼似的。
魏無羨道:「反正,就憑你一個人,如果不是上當受騙,就不可能放我出去的,查不查都一樣。像我這種年齡的蝮蛇一旦現世,你們家肯定要遭殃……所以含光君,收收你那種好心吧,我心領了。」
藍忘機道:「你是不願拔牙,還是不想出去?」
魏無羨抱著手,高高抬起了下巴,道:「都不想。」
藍忘機道:「是怕恢復記憶,還是怕入魔?」
魏無羨道:「你管我。」
藍忘機道:「你若繼續遭避塵鎮壓,壽元會很快……」
魏無羨無聲嘆了一口氣,像是不想再聽下去了,突然道:「藍湛。」
藍忘機驀然一震,他本是意外魏無羨怎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轉念一想,若他與關住了蛇妖的初代總司庫擁有一樣的佩劍、琴、稱號、抹額圖樣甚至是房間擺設,那麼魏無羨在將他當做初代總司庫本人的狀況下,喚出他的名也不無可能,自己只是正好與那位前輩同名。
魏無羨道:「如果你是真的關心我、擔心我的壽元耗盡,我謝謝你。我自己情況如何,心裡有數;下場會如何,我也清楚。但我還是不喜歡別人來揣測、或者斷言我最後會怎樣。」
藍忘機垂下眼睛,道:「是我失言。」
魏無羨道:「不必。」接著開始不自在地掙扎,原來是藍忘機還將他抱在懷裡,蛇妖無奈道:「勞煩含光君您老人家,快放開我。」
沒想到藍忘機竟然不聽。
白衣青年見到他顱骨後的兩顆蛇牙周圍並未滲血,又轉開目光去看他身上其他地方,甚至捋起了魏無羨的袖子,檢查幾個月前他被琴弦勒傷的創口是否還在。果然如魏無羨所說,蝮蛇之血乃上等靈藥,因此自癒能力也極強,魏無羨的雙手一點痕跡也無。只是藍忘機看了看,遂從袖子裡掏出兩個精緻的黑鱗護腕,給魏無羨牢牢繫上了,一手一只。只見那護腕外層的鱗甲極薄極硬,難以割裂,內裏則鋪了質地異常光滑柔軟的獸皮。這雙護腕密密包覆至魏無羨肘下,完全能避免他再次被琴弦割傷。
魏無羨轉了轉手腕,只覺得這護腕異常服貼、戴在身上仿佛什麼都沒有,實在是一雙好護具,但他有點納悶這人為何無事獻殷勤,怕不是有詐。因此道:「這是什麼?」
藍忘機道:「謝禮。」
魏無羨「哦」了一聲,心說雖然這對護腕也是良品,但他交予忘機琴想得到的謝禮可不是一雙護腕而已。可惜這忘機琴本來就屬於藍忘機,就算魏無羨千辛萬苦將琴修復好了,也只能說是「歸還」,自然無法厚著臉皮跟他要謝禮了……更奇怪的是,當藍忘機有意放他離開時,魏無羨竟然自心底湧出一股詭異的牴觸來。
他分明是想要出去的,但為何等到真的可能出去的時候,他卻不那麼想出去了呢?哪怕出去了可能連累姑蘇藍氏、可能跟以前一樣招來他人覬覦,但只要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往妖界,就不會生出什麼事端了吧?
而此刻,藍忘機給他繫好了護腕,遂掀起蛇妖的黑袍下襬,隔著靴子握住了他的腳踝,避塵因之「嗡」了一聲,一道由冰藍色劍芒凝成的細細鎖鏈顯現出來,在末端形成一雙鐐銬,扣住了魏無羨的腳。藍忘機凝神看了一會,手掌虛虛握住那圈腳鐐,靈力自掌心猛然一送──
「啊!」魏無羨一聲驚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了要害,便用力縮起了兩腿,無奈藍忘機死死握住了他一隻腳踝,魏無羨根本踹不動他。而藍忘機一向平靜的淡色眼眸中泛起了滔天巨浪──但聽無數劍靈的「嗡嗡」聲此起彼落,顯然不只是由避塵一把所發出來的劍鳴,卻是從圍繞大殿的那一十二隻蟠龍柱上湧出的、整整三十六把名劍劍靈共振所發的厲嘯!與此同時,龍柱們齊齊亮了起來,顯露了眾劍的美麗雕刻,而那些雕刻上凝出的三十六道金色劍芒沿著龍柱上的精鋼鐵鍊捲上了魏無羨的雙腿,凝成了一雙更粗的腳鐐,當中機括則要生生刺穿他的足踝!
這或許並非魏無羨第一次被塔裡的劍陣刺穿雙腳,但藍忘機深知要拿來鎮壓魏無羨的劍陣必定威力霸道,每一次都會痛得讓人發瘋,便當機立斷放開了魏無羨,雙手轉而虛握住那對金色腳鐐,將靈力霸道地送了出去,陡然中斷了照耀大殿的三十六道金色劍芒,才沒讓魏無羨受傷。藍忘機作為避塵的主人,而避塵是劍陣之眼,諸劍以避塵的意志為依歸,這才讓他能與諸劍相抗,但他畢竟只有一人之力,自然也被諸劍的力量震得氣血翻湧,臉色蒼白,少時的沉痾也發作起來,讓他胸口劇痛不已。
魏無羨突然「嗚」了一聲。
只見蛇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臉頰、脖子及雙手都因為過度的刺激而泛起細碎的黑色蛇鱗,看著十分妖異。他冒著冷汗捂著自己的心口,就跟藍忘機胸痛的位置一模一樣,樣子則是疼得相當習慣一般,除了頭一聲輕輕地悶哼出來,便再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了。憋了好一陣疼,魏無羨啞聲道:「什麼味道?」
藍忘機垂下眼簾,默默望著自己髒了的胸口衣襟。
魏無羨道:「你流血了?」
藍忘機抬頭,緊盯著魏無羨捂著的地方,道:「你也是?」
魏無羨搖搖頭:「沒有,蛇血和人血的味道差得遠了。」
藍忘機道:「看看。」
魏無羨想也沒想,一口回絕道:「看什麼看,一道劍疤和一圈烙印有什麼好看的。」
藍忘機一愣,過了許久才低聲道:「是嗎。」
兩人各自沉默,過了一會,魏無羨從懷裡拿出了一個小巧的黑色瓷瓶,放到了藍忘機面前,道:「外敷內服。」
藍忘機心知那瓶子裡的八成就是煉化過的蛇血,把瓶子推了回去,道:「不用。」
魏無羨道:「欺負我看不見?避塵凝出的鎖鏈聲響與別的劍不同,我分得出。避塵不會傷我,而其他的劍會。」也就是說,倘若他沒受傷,那就會有別人受傷。而藍忘機本意是要試圖弄開他的腳鐐。
藍忘機道:「蛇血出世,於你不利。」
魏無羨無意勉強,悶不吭聲地把瓶子收了回去,半晌後卻還是忍不住,伸出了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藍忘機的袍角便扯了一下,道:「過來。」
藍忘機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其實兩人的距離已經很近,但魏無羨顯然覺得這還不夠近,手上用力,不耐道:「快一點,過來。」
魏無羨抓得很緊,藍忘機默默依言靠了過去,而魏無羨精準地摸到了白衣青年高高束著的領口,動手解起了他的衣服來。
藍忘機:「……」
第五章
藍忘機一把扣住了魏無羨略顯冰涼的腕,低沉的嗓音難得發澀:「你……做什麼?」
魏無羨道:「這還用問,脫衣服啊。」
藍忘機道:「這傷……我自己來。」
魏無羨驚奇道:「行,你自己脫。」
藍忘機冷靜道:「……我自行治療傷處,不必脫衣。」
魏無羨茫然道:「誰要你治療傷處?我就看看你為什麼傷在了胸口。被劍靈震傷不是應該吐血麼?若是舊傷復發,我不會聞不出,那麼你的胸口又是為何滲血?那裡有什麼?」
藍忘機頓了頓,道:「……胎記。」
魏無羨聞言皺起眉頭,一臉不解,道:「什麼樣的胎記?」
藍忘機慢慢地輕聲道:「一道劍疤、一圈烙印。」
魏無羨愣住了。
接著,他突然沉下臉,雙手執意去揪藍忘機的領子,藍忘機本來要阻,魏無羨卻冷冷地警告道:「放開。」
藍忘機的喉結動了動,鬆開了對那人的桎梏。魏無羨的手便從對方鬆開的衣襟探了進去,在那肌理分明的光滑觸感中碰到了一塊不一樣的部分。蛇妖撕下自己的一片中衣袖子化作柔軟的蛇皮內裏,先是輕輕拭去了男人胸膛上的血跡,才用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順著那塊皮膚上凹凸不平的形狀描繪過去──這胎記太過離奇,怎麼會有人的胎記生得像傷疤一樣坑坑窪窪?而且形狀也正如藍忘機所說,是一道凌厲的劍疤,和一圈魏無羨同樣無比熟悉的烙印。
魏無羨安靜了許久,才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將蛇血均勻地抹在了藍忘機胸前的傷處,而傷口瞬間就收口結痂。事畢,魏無羨面色不善地縮回了手,淡淡的語氣之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森然:「你想拔我頭顱裡的蛇牙,是為了什麼?」
藍忘機繫著領口的手指微微一顫,才慢條斯理地將自己的儀容打理好了,道:「令你恢復記憶,查明我為何將你鎮壓於此。」
魏無羨道:「查我是否無辜?」
藍忘機道:「……否。」見魏無羨大惑不解,青年清晰而緩慢地道:「是查我有無私心。」
魏無羨冷笑一聲:「含光君也會有私心?」
藍忘機眼簾半闔,低聲道:「都是人。」
魏無羨道:「好。若你有,你要如何?」
藍忘機道:「若我出於一己之私,將你囚於此處,我必定會讓你離開、全力補償。」
魏無羨一臉似笑非笑,根本不相信藍忘機所說的,續道:「那你就不管我是否無辜了?也不考慮要破此劍陣得花你多少力氣、會不會取你性命?」
藍忘機道:「真相未明、全貌未知,我便無法斷言你無辜與否。破陣之事,我必竭盡全力,陣破為止。」
魏無羨慢悠悠地道:「那補償又怎麼說?我可不會只要一件新衣服,如果我要滅你滿門呢?」
藍忘機雪白俊美的面容上一派平靜,道:「那我會與你一戰,至死方休。若我戰死以後,你又殘害無辜,修真界必會拿你問罪。」
魏無羨低低地笑了起來:「小郎君可真是膽大。」接著道:「好。」
他手伸到了後腦,摳住了其中一根蛇牙,又道:「你來拔。」
藍忘機望著他,大概是不明白魏無羨竟能如此乾脆主動、且願意讓他近身做這種事。
魏無羨解釋道:「拔去兩根釘在頭顱裡的蛇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手抖一下都會傷到腦子、拔的時候則會痛到暈過去。你來拔,省得我手抖,也省得我拔兩根暈兩次,受兩次罪。」
藍忘機定了定神,慢慢走上前去,繞到魏無羨身側,後者自然而然地轉身背對他,垂下了頭,露出頭髮下的一截皮膚瑩潤的脖頸和後腦。藍忘機屏氣凝神,雙手輕輕撩起那觸感柔滑的頭髮,撥到魏無羨身前,又撫上魏無羨的後腦,小心地揉了揉那兩根蛇牙。魏無羨一僵,似是有些不適,卻示意背後之人繼續動作。於是藍忘機扣住了其中一顆蛇牙牙根,在魏無羨劇烈的顫抖和悶哼之中,慢慢把那細長尖銳的骨骼抽了出來,隨著血跡湧出迅速堵住了傷口,下一刻,魏無羨渾身濕透地倒進他懷中,不省人事。
藍忘機將那根沾滿血的蛇牙用乾淨的白帕包住了收進懷裡,望著軟倒在自己胸前的漂亮蛇妖,對方汗濕的額頭恰好壓在了自己隱隱作痛的胸口烙印上。藍忘機無視了那烈火灼燒、骨肉撕裂般的苦楚,扶住了魏無羨的下頷,把他蒼白的臉頰撥往另一側以便露出後頸,接著青年扣住了另一根蛇牙的根部,異常輕柔地往外拔。原以為魏無羨已經失去意識,而藍忘機的動作也更小心,應當能夠為他減少一些痛苦,想不到蛇妖呻吟了一聲,又開始渾身痙攣發抖,額頭與太陽穴都難受得爆出了青筋,脖子上則浮現了爬籐花紋一般的蛇鱗,美麗而妖異。好不容易待藍忘機將蛇牙盡數抽出,魏無羨便像是力氣用盡一般,又癱軟不動了。
藍忘機的前襟被自己再次湧出的血與對方的冷汗浸濕。眼下無人看著,他便解開衣領,自行拭去血汙,只見乾淨的肌膚下,那分明已經消失了許久的胎記,確實已經清晰地重現在了他的心口上方。再看魏無羨,蛇妖的衣服被他自己疼痛時的扭動給蹭開了,從藍忘機的角度竟然恰好能看見對方明晰的鎖骨,以及更下面一點的痕跡……與藍忘機身上的一模一樣。
確認對方那處並未流血,他默默替魏無羨攏好了襟口,又稍稍調整姿勢,讓蛇妖靠得更舒服一些。
候了一天一夜,期間幾乎沒有閉眼,他任由魏無羨靠在身上,兀自凝神修煉,自行治療胸前的傷處。直到第三天日出,藍忘機胸前沉睡的蛇妖終於動了動。
魏無羨醒轉之時,發覺自己四肢無力地窩在避塵高聳巍峨的劍身下方,自然而然地,他伸手溫柔地碰了碰那冰冷的銀碑,仿佛撫摸著心愛的東西一般,只是上頭的花紋微微亮了一下又滅了,透骨而來的寒意讓魏無羨微不可察地一顫,又側過頭像是在凝神傾聽什麼。也許是沒聽見預期中的聲音,他揚袖揮出一道符。那黃紙片似的東西像是漫無目的地兜兜轉轉,而在它後繼無力之時,準確地落在藍忘機之前綑好、拉到石台上的織布機殘骸之上。
魏無羨神色略鬆,像是慶幸那東西還在似地。
織布機上的機杼鬆脫下來,「喀噠」一聲落到地面,而魏無羨仿佛被嚇了一跳的模樣,整個人卻又期待地前傾,面部朝向織布機。但那機杼在地上滾了兩圈,又不動了。
魏無羨呆了半晌,雙手驀地往眼睛上的布條抓去,奮力拉扯到青筋畢現、指甲也幾乎裂開,束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他卻絲毫扯不下那布條來。接著,他渾身發抖地抱住頭,發出一聲淒厲而傷心欲絕的慘叫。
一旁一直默不作聲打坐的藍忘機猛然站了起來,琉璃般的眸中少見地流露出一絲失措的驚愕,又仿佛被魏無羨的聲音穿心而過,立即抬手緊緊壓住了胸口。魏無羨卻突然轉頭,明確地對準了他,語氣卻是不確定地喑啞道:「……藍湛?」
藍忘機眉心略鎖,低聲道:「……嗯。」
魏無羨突然不抖了,原是慘白扭曲的臉上慢慢浮出一抹壓抑的狂喜,但那喜色極快地隱去後又是一副懶散的樣子,蛇妖悠悠地譴責道:「來了也不出個聲。」語畢坐直身體,若無其事地把散亂的頭髮重新紮好了,像是想要站起身,但似乎察覺了什麼,他臉上閃過了一絲疑惑,忙道:「你受傷了?!」
藍忘機知道蛇族嗅覺靈敏,魏無羨更為其中佼佼,便道:「小傷。」
魏無羨立刻站了起來,卻像很久不曾直立行走一般踉蹌了一下,藍忘機離得近,當即一把扶住他的小臂,魏無羨順勢搶近,探手奇準奇快地按住了藍忘機的心口處。雖然隔著一層衣料,後者還是不明顯地微微一顫。魏無羨察覺了對方的反應,以為是自己弄痛了他,連忙縮手不碰了,但又轉而去解藍忘機的襟口,動作飛快又熟練。
藍忘機:「……」
魏無羨被他捉住了手腕,茫然道:「怎麼了?」
藍忘機閉了閉眼,道:「我無事。」
魏無羨怒道:「怎可能?你若沒重傷,為什麼機杼不響了?」
藍忘機瞥了一眼石台角落堆疊的碎木塊,道:「壞了,自然不響。」
魏無羨一愣,道:「我修了呀。」
藍忘機聞言,看了看那一地殘骸──分明是被外力砸毀的模樣,就聽見魏無羨低聲道:「……我不可能修不好啊?」說著,他輕輕掙脫藍忘機握著他小臂的手,就要往織布機的方向走。
藍忘機看他腿腳不便,心知塔內劍陣凝出的腳鐐肯定會如此限制魏無羨的行動,便攔住他,接著揚手揮出一道琴弦,捆住了木塊拖到魏無羨身邊。
光聽那拖行的聲音,魏無羨就知道那東西已經是支離破碎的殘骸,早就不復原樣。他茫然地佇在那兒,不能明白為何織布機會壞得那樣徹底,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失憶了近百年。兀自安靜了一陣,魏無羨若無其事地從懷裡再一次摸出了那個裝著蛇血的小瓶,遞給藍忘機,道:「回去好好養傷。」
藍忘機皺眉看著那黑色瓷瓶。他並未有所欺瞞,小傷就是小傷,但對方並不相信。而藍忘機從小到大,說出口的話幾乎不曾有人質疑,而他也確實不會說謊,異常認真地道:「用過了,我已經無礙。」
魏無羨一呆,道:「什麼時候?」
藍忘機道:「兩日前。」
魏無羨神情乖戾起來,語氣裡浸了明顯的涼意:「是我發瘋傷了你嗎?」
藍忘機立刻否認:「不是。」
魏無羨低聲喃喃:「但我不記得了,也不知道織布機碎成那樣了。有避塵在一旁鎮著,不應該的。」
藍忘機解釋:「你只是記憶不全。」
魏無羨似乎以為這是種避重就輕,臉龐閃過一絲駭人的陰霾。半晌,他點點頭:「好。」
藍忘機被他推開了,眼睜睜看著蛇妖慢慢踱回了避塵旁,溫柔地碰了碰它。魏無羨道:「你走吧,我就在這兒待著。」
藍忘機不為所動,道:「你為何不信?」
魏無羨還在專心地撫摸避塵,道:「我信。」
若說藍忘機方才的神情只是壓抑,此刻就是無比嚴峻。
魏無羨迷惑道:「你怎麼還不走?」
藍忘機冷冷地道:「我為何要走。」
魏無羨突兀地安靜了一瞬,接著轉身,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道:「難不成含光君要睡這兒?要是我又發瘋傷了……」
藍忘機打斷了他,也顧不上失禮與否了,一字一頓異常清晰地道:「你沒有傷我。」
魏無羨輕笑一聲,道:「但劍陣會。」
只要藍忘機試圖對抗劍陣給魏無羨施加的懲罰,就會受傷。
這個他無法反駁。
過了一會,魏無羨又道:「我上次……問你什麼時候再來,不是讓你天天來。你閒得無聊再來,就好了。」
藍忘機道:「……你不無聊嗎。」
魏無羨擺擺手,道:「不是有織……你不是要買一架織布機給我嗎?怎麼會無聊。」
藍忘機道:「你不會入魔的。」
魏無羨一頓,一抹驚心動魄的戰慄悄然滑過他蒼白清雋的臉,道:「入魔了也沒事,我有辦法。」
藍忘機面沉如水,上前一步,道:「什麼辦法。」
魏無羨一臉高深莫測,道:「妖族祕法,不可外傳他人。」接著道:「你回去吧,再不走要讓你們家裡人發現了,又要捱罰。」
藍忘機又往前一步,森然道:「……蛇牙。」
魏無羨愣住了,但那神情不如說是被人拆穿的心慌,藍忘機見狀,又道:「已經拔了。」
魏無羨茫然道:「你……什麼?」
藍忘機道:「我為你拔去蛇牙,讓你恢復記憶、查明被鎮壓於此的真相,若你無辜,自可離開雲深不知處。」
魏無羨像是更困惑了,或者說他終於發現此藍忘機非比「藍忘機」,慢慢冷了臉色,抬手一招,隨便已經在他手中,嚴酷道:「……你是誰。」
藍忘機八風吹不動一般望著直直對準他的纖細靈劍,道:「你養一陣,或可慢慢想起來。」
魏無羨充耳不聞,厲聲道:「藍湛呢?!」
藍忘機望著那閃爍不定的紅光,看著兇猛嚇人,但身處劍陣的魏無羨不可能傷他,反而會因此觸動劍陣的懲罰,遂道:「劍放下。」
魏無羨重重哼了一聲,劍訣一叱就讓隨便直直衝向藍忘機,另一隻手則召起石台下的蛇群──藍忘機直覺要去奪劍,但等他意識到魏無羨想做什麼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只見隨便劍鋒帶著耀眼的紅光斜斜掠過藍忘機的臉,而他抬袖就奪過了劍柄,魏無羨則趁機彈出一道勁氣劃破了藍忘機的手背──後者立即反身殺向那道從頭頂飛來的凌厲銀光!
只見那張琴網就要當頭撲下,藍忘機劍尖飛快地在網上挑了數下,七道琴弦卻還是有一道避過了藍忘機,飛向他背後的魏無羨、牢牢纏住了他手上的護腕,狠狠把蛇妖向後拖,重重地撞到了避塵上!
魏無羨神色痛苦,像是要嘔血卻被他咬牙忍住了。
藍忘機雙瞳顫動,厲嘯道:「魏嬰……!」
隨著劍尖掠過手腕,原本是一隻手被吊在避塵上的魏無羨陡然失了支撐,藍忘機便衝上前將他接住了,幾乎是抱在了懷裡,焦急地去撈魏無羨的肩頭要察看,卻給對方攔下了。魏無羨喘了幾口氣,胸口湧上的腥甜令人煩惡,他努力壓了好一陣才壓下去,沙啞地道:「你真的是藍湛。」
藍忘機的表情相當可怕,他不明白魏無羨為何要如此刺探,更不能理解魏無羨為何從頭到尾都不相信他說的話。但聽魏無羨接著道:「你既是藍湛……為何要替我查明真相?你傷著腦子了?」
藍忘機:「……」
藍忘機又恢復了那冷若冰霜的模樣,把人放下後讓他靠在避塵上,解開了魏無羨的護腕察看他是否受傷,同時淡淡地道:「那是你。」
魏無羨一呆,才想起來剛剛自己會攻擊藍忘機是為了什麼,連忙抬手去摸自己的後腦,果然摸到了兩個正在收口的細小凹洞,臉色糟糕無比。不等藍忘機給他重新繫上護腕,魏無羨就往另一邊爬去,伸手去碰那織布機的殘骸,果不其然,摸了一手厚厚的灰。蛇妖道:「多久了?」
藍忘機沒有回答。
魏無羨難得執著地又問了一次:「我在這裡待了多久?」
藍忘機道:「此塔建成,迄今以逾四百年。」
魏無羨重複道:「四百年。」過了一會,他又小小聲地說了一次,四百年。接著,他很慢很慢地蜷縮起來,再一次痛苦至極地抱住了頭。
藍忘機神色一緊,立刻扶穩了即將滾到地上的他,也跟著去摸魏無羨被自己捂住的後腦,不料想沾了一手的血。他當機立斷,撥開了魏無羨顫抖的手,自己牢牢捧住了對方的腦袋,用靈力封住了蛇牙造成的傷口。魏無羨「嗚」了一聲,臉色慘白,疼得滿頭冷汗。
藍忘機緊聲道:「撐住。」
魏無羨在他的禁錮中晃了晃腦袋,氣若游絲地茫然道:「……你是誰?」
藍忘機頓了頓,道:「我……」
魏無羨輕聲道:「你們人族修士的壽命大多不足兩百年。藍湛受過重傷……命也不會長。而且,你忘了很多事……卻依舊是忘機琴的主人。」
藍忘機知道魏無羨指的是頭上由忘機琴弦構成的蛛網,一旦藍忘機受傷,琴弦就會自動攻擊,所以魏無羨剛剛劃破藍忘機的手背,便會被琴弦壓制。於是道:「嗯。」斟酌了一下,道:「雖無前世記憶,但你已將忘機琴修復後與我。」
魏無羨沉默許久,久到藍忘機以為他是痛到說不出話來了,末了卻聽魏無羨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他突然笑了起來。
分明還因著頭上的傷口而痛得顫抖,那笑聲中卻不帶一絲晦澀陰暗,聲音不大卻相當明快,好似雨後初晴的暖融陽光。藍忘機靜靜地看著他笑,捧著他後腦的指尖竟不由自主地因著一種奇異的酥麻而蜷曲起來。
魏無羨笑了很久,就像那種得了顆糖就能開心一整天的小孩子,半晌後道:「真好,怎麼那麼好。藍湛,你剛剛說要幹什麼,查明我被鎮壓的真相之後放我出去?」
不知為何魏無羨就突然好了,又精神又高興的模樣頗為毛骨悚然。
藍忘機道:「……須等你記憶恢復。」
魏無羨道:「恢復也沒什麼用,我當初被避塵封在劍陣當中,就是神智不清的,後來清醒了,你也沒跟我多說,只讓我專心修養避免化魔。好了含光君,你可以放開我了。」
藍忘機放開了手,道:「不疼了?」
魏無羨道:「疼。但也不是特別疼,也疼不死蛇,能怎麼樣?忍著唄,好了就不疼了。」說著,他撕下一截自己的內袍袖子,化為柔軟新鮮的蛇蛻,順勢撈過藍忘機的手,把上頭的血跡一點一滴地擦了乾淨。
藍忘機默默看了一陣道:「為何是蛇蛻。」
魏無羨知道他問什麼,便道:「幻化而成的衣裳自然是蛇鱗和蛇皮,平常是撕不下來的,除非到了蛻皮期。所以你還挺走運的啊,含光君,蝮蛇的蛇蛻也是不可多的得的奇珍異寶。」
藍忘機道:「何時。」
魏無羨想了想,道:「就這幾日吧。所以要查明真相,只能等我蛻了皮再說了。而且蛻了皮,傷口也能快一些好。只是這一陣子我會不太舒服,以前釘著牙不會躁動,現在可就不一定了。還煩請含光君迴避一下,別讓我鬧了笑話。」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最終沒有說「好」還是「不好」。
三日之後,魏無羨陷入了漫長的昏睡,全身泛起黑亮的蛇鱗,連雙足也化為一條巨大的蛇尾。而藍忘機總是安靜地來,沉默地走,沒有讓蛇妖發現他來過了。
第七日,藍忘機在清晨時分聽見了第十三層傳來了異樣的聲響,奇異的震動從劍陣往外延伸到整座大藏書閣,連藍忘機桌案上的筆硯茶杯都不斷顫抖,而他面無表情地接住了一個翻落桌面的杯盞。
他沒聽魏無羨的勸阻,卻是仿佛入無人之境一般,推開了封禁大妖的青銅大門。而此時此刻,石台上的蛇妖已經不復人形,自優美而嚇人的三角形蛇頭開始,緩緩褪下了那半透明的珍貴蛇蛻,薄如蟬翼的蛻上沾著柔滑晶瑩液體,在死寂的大殿之中散發著大妖們獨有的誘人香氣,他新生的黑色蛇鱗光澤熠熠,看起來柔軟光滑極了。石台下的蛇群們幾乎要瘋狂,全都癱在地上扭動,或糾纏在一起,根本沒意識到藍忘機已經越過牠們,朝牠們的庇護者大步走去。
巨大的黑鱗蝮蛇仿佛意識到他的到來,卻又不知道他已經到來,軟若無骨地扭動著,卻又自然而然地避開了藍忘機所站之處,便始終沒有因為翻滾而壓到他,相反地,卻像佔有獵物一般,一圈一圈盤了起來,將藍忘機圍在了他的勢力範圍內,蛇頭甚至湊了過來,像是親暱地要蹭藍忘機。
蛇族沒有眼皮,而他身上也沒有抹額的蹤跡,但仔細一看,卻能在那巨蛇的雙目上看到一層薄薄的、帶著捲雲紋的禁咒,就像一張遮罩了視覺的布幔一般。藍忘機看著湊過來的蛇頭,緩緩地伸出手,摸了摸對方新生鱗片的蛇吻。
……確實柔軟至極。
第六章
巨蛇的身軀在石台上徐徐游弋,蛇腹與底下的漢白玉摩擦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響。他不時蠕動著,被晨曦照耀的黑色蛇鱗燦亮奪目,身體兩側的鮮紅色鱗片在腹背交接處隨著他的扭動起伏時隱時現、張開又閉合,讓那薄薄的蛇蛻一吋吋地剝離身體。由於身軀龐大,他移動的速度看似悠哉緩慢,實則極快,一動一靜皆帶起微風,撩起了藍忘機雪白的廣袖以及抹額飄帶,使他看起來仙姿凌然。
藍忘機的掌心拂過黑蛇的吻部和他的下巴,對方若有所覺地歪了歪頭,然而眼睛看不見,他便吐出了一截長長的鮮紅舌頭,分岔的舌尖輕輕掠過了藍忘機的臉頰,沾上了一些淒清典雅的檀香。
巨蛇認出了他的味道,又一次朝藍忘機吐出蛇信,接著像是表達喜悅與友好一般,柔軟的身體帶著蛻皮後的濕潤鱗片,從蛇吻開始蹭著藍忘機慢悠悠地游了過去,風過而揚起的青草甜香包裹著旖旎的水氣,在昏暗的塔中幽幽飄散開來,也妝點在藍忘機身上,與冷冽的檀香纏綿交融、不分你我。
巨蛇似乎很喜歡藍忘機的味道,把白衣修士牢牢圈在身體中間,巨大的頭部則貼著藍忘機的衣襬蹭過來、掠過去,動不動就吐出蛇信,去嚐那優雅迷人的冷香。但事實上,蛻皮期的蛇族相當脆弱,應當是暴躁無比、動輒咬人的狀態,即便是靈智已開的蛇妖也難敵獸性與本能的制約,但黑鱗蝮蛇竟對藍忘機毫不設防,也沒有絲毫攻擊他的意圖。
就像破殼的新生小雁,沾著殼內濕答答的蛋清,巨蛇趴在地上搖來擺去,扭動著柔軟的身體,慢慢地從蛻裡掙了出來,那烏黑的鱗片上帶著濕潤滑膩的液體,令他尾巴游過的地方迤邐出一道深色的水跡,洗刷後的蛇鱗則耀眼無比。藍忘機被他蹭得沾濕了衣襬也沒什麼不高興的表情,似是無甚在意,而是再一次撫摸他的吻部,白皙的指尖輕輕掠過他頸下的腹鱗。
巨蛇抖動了一下,蛇頭俯下來,像優美彎曲的天鵝頸,直到他的頭也趴在了藍忘機面前,用身體把自己一圈一圈繞著盤了起來,全身的鱗片也不斷地開闔,體型也從一座小山慢慢縮小,直到他的上半身化成了光裸的人形,披散著頭髮,抱著自己的尾巴,安靜地伏在自己盤成的「巢」裡,不時痙攣抽動,全身的骨骼發出駭人的「咯吱咯吱」聲,似乎還在適應自己的新體型。
蛇妖一旦蛻皮結束,剩下的就是修養與進食,兩三天之後,身體會較之前更大也更強悍。但魏無羨大概多年都是沒吃什麼東西的,只能靠斷食休眠來恢復體力。只是兩人如今決定了他這次蛻完皮,就要著手調查當初蛇妖被鎮壓的真相,魏無羨就必須吃點東西──目前他這麼一頓折騰下來肯定餓壞了。想到此處,藍忘機抬腳就走。
一道黑影突然攔在了他身前,只見那巨大的黑色蛇尾像條可怕的鞭子一樣朝他捲來,而藍忘機凌空躍起,閃過了這一擊,並召出隨便踏了上去。一回頭,果然見到魏無羨已經蘇醒一般地人立起來,正憤怒地甩動尾巴,鼻翼正在微微顫動。下一刻,魏無羨已經嗅到了、也認準了藍忘機的位置,他尖嘯了一聲,便縮起下身彎彎曲曲的巨大蛇尾,上身前傾,猛地從地面上彈了起來,衝向了藍忘機!
他背後就是琴網,要出去只是一勾一挑的事,雖然魏無羨的速度非常快,藍忘機卻不可能落了下乘,加上魏無羨剛剛蛻皮之後元氣不足,白衣修士本可以輕而易舉地離開巨蛇的狩獵範圍。然而,脫網而出很可能會讓魏無羨狠狠撞到琴網上,落得遍體鱗傷、還要被再一次綁到避塵上動彈不得的下場。雖說以魏無羨的修為深厚以及對塔內佈置的熟悉,即便半獸化外加神智不清,他應該能成功避過琴網,除非他自願撞上去──只是,他並非沒有過類似的前科。
藍忘機遂不動了,生受了對方迎面而來的重重一擊……不,是一抱。
看似兇猛駭人的半裸蛇妖將白衣修士攔腰一抱,帶著人雙雙從劍上墜了下去,不過魏無羨的蛇身極長,看似跳得很高,其實蛇尾距離地面並不遠,回落到地上之時,他恰巧能用蛇身給兩人做好緩衝。而藍忘機就這麼被牢牢抱著墜進了巨蛇用身體盤成的窩裡。由於新生的肉體與鱗片都還不怎麼硬,兩人墜落時還在那軟乎乎的蛇肉窩裡彈了兩下。
藍忘機:「……」
他想爬起來,才發現這千難萬難。
除了蛇吻以及魏無羨如今化成半人的部分以外,藍忘機並不能辨認剩下的蛇尾究竟要對應到蛇妖身體的哪一個部位。若是魏無羨有衣服蔽體那還好說,但光看對方一絲不掛的模樣,大概是還沒硬化的鱗片尚不能讓他幻化出人族的服飾。換句話說,藍忘機無論碰到蛇妖的哪一枚鱗片,都等於摸到了魏無羨什麼也沒穿的下半身。但是,要從這「蛇窩」之中成功脫身,不御劍的話,只能撐著對方的蛇身蛇尾爬起來。
除此之外,只消他一掙動,魏無羨就會發出一聲不悅的尖嘯──那聲音非常非常沙啞,大約是因為蛇族本身並不能發出聲音。藍忘機面無表情地躺了一會,別無他法,只好道:「放開。」
蛇妖嘯了一聲,把白衣修士盤得更緊,擺明著拒絕配合。
藍忘機又道:「你放開我。」
蛇妖繼續纏緊他,而對方肌膚滑膩的上半身與他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冰涼的呼吸也近在咫尺,鬢角的稀疏髮絲都讓魏無羨給吹了起來,藍忘機氣息微亂,閉了閉眼,半晌忍不住了,艱難道:「……魏嬰。」
蛇妖一頓,對他的桎梏竟然鬆了開來。
兩人之間突然有了縫隙,藍忘機下意識地抓住蛇妖的肩膀,就要把他推開。但他的掌心才剛剛碰到魏無羨,整個人倏地僵硬了,原因無他──那手感滑膩柔軟得讓人頭皮發麻,不似生鮮活跳的魚一樣滑溜,質感卻比絲綢還要細緻,觸手就能讓人不可自拔。藍忘機立刻縮手,而魏無羨察覺對方是要推遠自己,立刻壓了上去,而藍忘機回縮的手來不及在這艱難的姿勢下躲回袖內,便被蛇妖壓制住了。
白衣修士便這麼摸到了蛇妖心口上的烙印、他怦咚怦咚的心跳,以及胸前軟嫩的小尖兒。那顆軟豆被兩人一擠,便似生氣一般不甘示弱地膨脹挺立起來,硬硬地抵著藍忘機溫暖的掌心。
男人瞠目,連呼吸都停了。但回神之後,琉璃似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強烈的羞恥,兩片薄唇狠狠一抿,也管不了其他,猛地將手抽了出來,目光也極力避開了魏無羨胸前綴著的兩抹鮮嫩粉色。他雙手撐住了蛇妖的尾巴部分便往窩外翻,顧不得手下也依舊是令人窒息的潤膩觸感,難得狼狽地翻落到了地面上,所幸他很快便站好了。
藍忘機氣息急促,語調卻正經嚴肅地對著又企圖伸出蛇尾來勾他的魏無羨道:「你別動。」
魏無羨神情乖戾地對著他,激起了蛇族一貫將獵物用身軀纏起來絞住的捕食本能,但眼下空虛的蛇窩焦躁地蠕動著,赤裸白皙的肩背也暴起青筋,整條蛇顯得憤怒又暴躁。
藍忘機道:「你餓了,我去找吃的。」
蛇妖危險地朝他咆哮。
藍忘機不為所動,道:「你不吃人。」
不知是否被揭穿了其實藍忘機並不能成為他腹中餐的事實,蛇妖看起來更生氣了。
藍忘機道:「你就待在這裡。」
眼見唯一的獵物就要飛了,蛇妖狂躁地甩動尾巴,乾脆不保持半獸型態而直接化為了純粹的黑鱗巨蛇,張大了嘴,露出了令人膽寒的毒牙,朝藍忘機撲了過去!勁風撲面,藍忘機衣袖翻飛、袍子獵獵鼓動,卻只是抬起手,清晰地擲出兩個字:「魏嬰。」
俯衝而來巨大的蛇吻堪堪停在了藍忘機的掌心之前。
藍忘機道:「……魏嬰。」
巨蛇停了好一會,才輕輕拱了拱藍忘機的掌心。
藍忘機不著痕跡地摩挲過那柔軟濕潤的蛇鱗,語氣堪稱柔和地道:「你待在這裡,稍等。」
似是聽懂了他會回来,於是魏無羨再次化出了半人身,小半張臉埋在藍忘機的掌下,鼻尖呼出的濕潤氣息徐徐吐在他的掌心裡,高挺的鼻樑再次拱拱他。接着,他雙手握住了藍忘機的手腕,在男人的掌紋上吻了一下。
藍忘機一震,為了避免再次激怒魏無羨而生生忍住了縮手的欲望,憋得他手背上浮突的青色血管賁張,看来近乎猙獰。而魏无羨見他没躲,又拉着藍忘機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讓藍忘機觸碰他赤裸的胸瞠肌膚,而藍忘機萬分僵硬地任由魏無羨抓着,神情冷靜是因為強作鎮定,顫動的淡色雙瞳則出賣了他的無措,更讓他忽略了那突然貼上来的清甜香氣其實來自於魏无羨的嘴唇,下一刻,他準備出口阻止的話語,被一個柔軟冰涼的觸感給堵住了。
藍忘機無聲睜大了眼。
待他回神,魏無羨已經拖著長長的蛇尾慢慢地游回了避塵下,身躯也重新卷了起来,懨懨地抱住了自己的尾巴尖。藍忘機看著他光裸的肩頭,垂下眼簾,將外袍除下,蓋在了他身上。此時魏无羨又動了動,蒙着布条的眼晴見不到人,對著藍忘机却露出了異常渴望的表情。
藍忘機閉了閉眼,轉身離開,大有一去不回頭的气勢。一炷香之后,当藍忘机取了許多丹藥玉髓回到第十三層之時,魏无羨還是盤著身體乖乖待在原処,却不再是抱着尾巴,而是穿好了藍忘机的外袍,松松地糸上了帯子,像他平時那樣坐在避塵下方,腿上則横着他稍早褪下的蛇蛻,听見聲響,魏无羨自然而然地道:「是含光君?」
藍忘機道:「你醒了。」
魏无羨「嗯」了一声,拉拉身上的衣袍道:「是,還挺順利的,蛇蛻也很完整,很多用途。對了,謝謝你這件袍子,我剛蛻皮時還幻化不出衣服,得等上幾日。不好意思讓你看了我光溜溜的模祥……還好咱都是公的,也没什麼。只是我剛剛不太清醒,不知道你來過了。我醒之后摸到被自己敲出了裂痕的地磚……你没事儿吧?有没有被我撞飛……」
藍忘機迅速道:「沒有。」
似乎被他斬釘截鐵的語氣給唬了一跳,魏无羨道:「沒有?没有就好啊,幹嘛那麼兇。」
藍忘機把手裡的籃子放到了魏無羨前面,道:「吃點東西,恢復體力。」
聽他如此生硬地轉移話題,魏無羨不以為忤,好像頗為習慣一般,注意力也跟著放到了面前的竹籃上,興沖沖地要去摸索,鼻尖也跟著動了動,本以為會聞到飯香摸到食盒,結果摸到的都是瓷瓶,不禁納悶道:「這是什麼,丹葯?玉髓?怎麼没有飯啊?」
藍忘機:「……」
藍忘機:「你要吃飯?」
魏無羨莫名其妙:「餓了當然吃飯,病了才吃藥。你幹什麼帶這樣一大堆丹藥給我,我很有病嗎?」
藍忘機冷静地解釋道:「你蛻皮,必有所耗損,服丹葯玉髓,恢復快。」
魏无羨摸了摸下巴,明顯不太滿意,但到底接受了藍忘机給他備的珍稀丹藥,把瓷瓶木盒里的藥丸倒出来扔進嘴里,像嚼糖丸一樣嗄崩嗄崩地吃了,邊吃還邊倚老賣老道:「蛻个皮就吃這麼多葯,現在的修真界太腐敗了……我跟你講,无論人修妖修魔修還是什麼乱七八糟修,嗑藥都是最末流的修真功法,你們姑蘇藍氏是正統仙門,就算有大把金銀可以買藥,也不要學這種不好的東西。修煉就是要踏實,没有一步登天的,你要是靠嗑藥把修為嗑上去,那你的人生就不完整了,知道嗎?」
藍忘機:「……」
藍忘機:「嗯。」
魏无羨道:「你知道我在説什麼嗎?下次要給我帶飯。」
藍忘机起身走人。
半个時辰之后,藍忘机又回来了,這回手中提了一个食盒,擺到魏无羨面前,魏无羨原是一臉孺子可教也地掀開蓋子,一摸,却是満満的蔬果,心想他忘了此身藍忘机根本不会知道他愛吃什麼,給他備的自然只能是藍家幾百年沒長進的草根樹皮餐,頓覺生无可戀,遂丟開蓋子,蜷回去抱住自己的尾巴,装死道:「我飽了,我不吃了。」
食盒有三層,上兩層装的都是素齋,藍忘机見蛇妖一臉厭世,默默无言,逕自掀開食盒第三層,一陣熟悉的辛辣味瞬間飄了出来。魏无羨鼻子一動,俐落地翻身而起,撲到了藍忘机端出来的那一盤双椒魚頭之前,叫道:「二哥哥我給你做蛇做蟒!」
正把筷子擺到碗上的藍忘机道:「食不言。」
魏无羨奪過筷子,夾起一大塊魚腹肉往嘴里塞,兩眼放光口齒不清道:「含光君威武!你怎麼知道我最愛吃這家湘菜館的魚頭?這手藝都几百年了還沒失傳呢?」
藍忘机揺揺頭,道:「有記載。」
魏无羨愕然:「有記載?」
半晌,魏无羨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口中,却不是狼呑虎咽般囫圇吃下了,而是突然想起自己有許久没好好吃上一頓飯,于是細嚼慢咽起来,毎一口都吃得格外有滋有味。接着,魏无羨輕笑一声,道:「以前總説我无聊,却把這種事情記載下来,這才是真的无聊吧。」
藍忘机没說話,微微別過了臉,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而魏无羨看不見。
第七章
許是聽聞了弟弟難得被叔父重罰,藍曦臣甫夜獵歸來,也不管自己風塵僕僕,便先去了大藏書閣。多年以來,他清楚藍啟仁一向反對藍忘機去大藏書閣,而弟弟接下代總司庫的職務一事,更讓藍啟仁七竅生煙,即便藍曦臣在夜獵途中也沒少收到雲深不知處的傳信,俱是說先生心情不美麗把學子們一通折騰,但含光君一絲軟化的跡象都沒有云云。如今藍忘機已經在大藏書閣待了近三個月,恐怕扛了相當大的壓力──藍曦臣深知弟弟性情,他對父兄一向極為敬重,若不是有必要原因,藍忘機不會如此堅持。但他才跟弟弟打照了面,熱茶都來不喝兩口,尚未問及原因,就先被藍忘機的決定震驚得變了臉色。
「正式接掌大藏書閣……?」他端著茶杯,詫異地看著對面默默烹茶的弟弟,又聽藍忘機低低「嗯」了一聲,音調不急不徐,很是篤定。
他想接任大藏書閣總司庫。
藍曦臣毋須去問藍忘機是否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是想不通緣由──大藏書閣總司庫常駐於雲深不知處後山,因病或礙於年邁而去職之前,都必須守著按上古陣法所建的高塔,以修為抗衡塔中威壓,非得宗主首肯,不得離開雲深不知處。因此歷代總司庫都是藍家的退隱修士,任期鮮少超過二十年。藍忘機自十四歲下山歷練以來,多是在外夜獵或平亂,如今不到三十歲便要退隱,怎麼想都與他的性格作為背道而馳。
藍曦臣沉默地喝完了整杯茶,才道:「忘機,你可得向叔父好好解釋。」說著,也順道將他在山門前被藍啟仁逮住的事情給說了。
藍忘機往自家兄長的空杯盞裡再次斟滿茶水,一邊安靜地聽完藍曦臣的轉述,道:「三月閉關期滿後,我自去向叔父請罪。」
藍曦臣輕輕攏著杯盞,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才道:「雖然總司庫前輩已經跟叔父談過,說你眼下雖名為代理總司庫,也已形同繼任位新總司庫,等你閉關期滿後,便擇期舉行正式交接。但叔父憤而拒絕,他是真心為了你,知道你並非醉心修煉的性情。否則,以各位叔伯們的意見,他們大多不反對由你接任。」
藍忘機道:「我知。」比起他時常在外行走,頭上頂著一個他本人並不在意的虛名,同族長輩其實更希望他能安份待在族中,替藍曦臣及藍啟仁多分擔一些事務,畢竟那份「逢亂必出」的美名只給了藍忘機一人,但在許多人眼中,藍忘機有那個閒暇時常在外夜獵,可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當然事實並非如此,只是言而總之,藍家長輩對這個十多歲才接回本家教養的孩子總帶著一分疏離,覺得他不常在族中是因為心不在此,倘若他能「收心」並認知到自己也是藍家子孫,就該多花一點心思在族中事務上。
藍家長輩怕雙璧因為自小分離而無法兄友弟恭,藍曦臣本人卻完全不在意,只希望不要勉強藍忘機才好,低歎一聲道:「我本不該問你是否想好了,若你已經有了決定,想是必不改志的。但……忘機,我實在不解,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是為何?」
藍忘機道:「兄長,大藏書閣乃依上古伏魔陣所建,威壓甚重,卻與我命格有所重合,而致我每每踏入此地,皆與塔中威壓生出共鳴……」
藍曦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身世、命格、修為、與心疾有關的胎記,乃至於無琴無劍可用的瓶頸,藍忘機身上古怪的一切竟然都與大藏書閣的劍陣有關。但他對弟弟口中那位生在大約四百年前,同樣名叫「藍忘機」、號「含光君」的藍家先人毫無印象,而再一思索,他發現自己對大藏書閣初代總司庫的生平也沒有記憶。藍曦臣作為家主,對藍氏祖譜不乏悉心研究,一旦他對此人一無所知,幾乎就能證明藍家初代總司庫是一個完全被歷史抹去痕跡的人物。
藍曦臣思忖道:「那忘機你……又是如何得知有關此人的記載?」
藍忘機道:「大藏書閣中,不乏佚名所作之禁書,雖經歷數代手抄,仍能分辨其皆出自同一人之手。」特別是當這些「佚名」的行文風格皆與藍忘機本人像了個十成十,他在閱讀之時甚至有種自己「失憶」了幾百年的錯覺──這些根本都是他的紀錄,只是自己現在不記得罷了。
藍曦臣道:「你的意思是,初代總司庫將自己的所見所聞、生平經歷,都不具名地留在大藏書閣的禁地藏書之中,那你又是如何分辨?」
藍忘機道:「每本皆有共通之處。」
藍曦臣道:「何處?」
藍忘機靜默了須臾,方道:「……皆有蛇鱗藏於其中。」
這下藍曦臣聽不懂了,困惑道:「蛇鱗、同那初代總司庫……」有何關聯?
藍忘機還要再說,卻突兀地停頓下來,抬手接住了驀然倒下的筆架,藍曦臣也恰巧扶起了即將傾倒的茶杯端在手中,兄弟倆人一齊抬頭,就見些許塵埃自天花板陣陣抖落,而上方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鬧騰,搞得整座塔都跟著震動不已。
藍曦臣知道大藏書閣原是先人為伏妖所建,當即拾起一邊的佩劍朔月,和藍忘機一道起身,問:「可是妖物作亂……等等,你的劍呢?」只見藍忘機身側無劍,卻回身抱起忘機琴,他又是一驚:「這是你的琴?你有自己的琴了?」
藍忘機並不回答,帶著藍曦臣匆匆來到第十三層的青銅鑄門外,兩人一聽門內哐哐作響,就知道異象必定在門後。藍曦臣本想問他該怎麼進去,就見藍忘機凝息以單手推門,就把那高幾丈的巨大銅門給推開了,迅速進入了門內。
而藍曦臣也要跟著進去,就發現腳下亮起一道弧形咒文,彷彿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把他生生攔了下來,只能乾站在距門十尺之外。
生怕藍忘機一人入內恐遭不測,藍曦臣不禁抬高聲音道:「忘機!」
青銅門卻已砰地闔上了,藍曦臣當即叱出朔月劍,企圖硬破屏障。不料想劍突破屏障撞在門上之時,雖沒撼動銅門,劍上靈光卻照亮了門上的雕刻,仔細一看,有圖有字,說的都是一個人和一條蛇。藍曦臣若有所思地「啊」了一聲,算是明白為何藍忘機說初代總司庫的生平時,會提到蛇鱗──這是深藏在黑暗之中,沉寂了漫長歲月的一段過往。而第十三層終年不點燈火,若不是他今天透過劍光看到這門上的一段記載,恐怕未來也沒有機會在藍家祖譜當中找到一點有關初代總司庫的任何蛛絲馬跡。
話說另一廂,藍忘機急急闖入主殿,滿心都是魏無羨拔牙後時常犯頭疼、褪皮後又莫名食慾不振的樣子。他當時還追問魏無羨為何拒食,魏無羨便四兩撥千斤道:「大約是吃撐了,這才想睡覺。含光君,你這幾日不必過來,待我小睡一覺,等鱗片都長好了,就吹笛子叫你,到時候記得給我帶飯啊。」因此之故,他已經有四、五日不曾見過蛇妖了,沒想到魏無羨竟鬧出了如此大的動靜,彷彿地牛翻身。
這數月來,藍忘機已然適應第十三層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是以在黑暗之中依舊目力敏銳,只見主殿內蛇群躁動不已,石台底下的小蛇像是瘋魔了一般,紛紛褪下了皮,但還來不及適應新生的鱗片,便沒羞沒臊地糾纏在一起,釋放出強烈的求偶訊息。藍忘機看著愈纏愈大的一團團蛇球,很快就意會過來,倒也不驚訝──這純粹是蛇族天性,蛻了皮就會進入發情期,而且發情期求偶的模樣堪稱群魔亂舞、荒淫無恥也不為過,還特別好勇鬥狠……只是,那魏無羨褪皮之後……
藍忘機定睛一看,那條畫出原形的黑色巨蛇正將自己盤在避塵的碑身上,看似輕輕滑動,實則將銀碑纏得極緊,幾乎是絞著它旋轉,絞得作為塔身支柱的避塵劍震動不歇、石台上青磚碎裂,而勾連著石台和大殿周圍十二根蟠龍柱的鎖鏈也隆隆作響。要是沒有人去阻止蛇妖,難保殿內劍陣不會以為魏無羨要破壞陣法而逕自攻擊他。
思及此,藍忘機飛快地提氣縱身,同時撥動懷中琴弦,企圖讓蛇妖稍稍冷靜,自己則伸手勾開石台上方的七弦蛛網,似是沒意識到危險一般躍到了幾乎要四分五裂的石台上。
聽見琴音,蛇妖果然停下盤絞,蛇頭尋找般地微微一晃,鮮紅的蛇信則無聲探出,舔舐著空氣中因藍忘機的到來而出現的冷凝檀香。藍忘機琴聲不停,慢慢地靠近那看似神智不清的蛇妖,輕聲道:「魏嬰。」
蛇妖一動,竟然緩緩鬆開了他原是勒緊不放的避塵劍身,悠悠地游向藍忘機,長長的身子一圈一圈地把人和避塵劍都圍在了裡面,隨著蛇妖給與的空地愈來愈小,藍忘機只能漸漸往避塵靠攏,最後整個人都要貼到那冰冷的碑身上了。與此同時,藍忘機聞到了四面八方而來的──準確點說是自那將他團團圍住的蛇身上溢散而出的腥甜氣味,那是一股濃烈的沉,沉得隱晦又勾人。
……看來是底下那群蛇妖被自己的祖宗勾引得興致大發,忍不住紛紛交纏著繁衍子孫。
魏無羨大大的蛇頭湊過來,吐出的蛇信輕輕蹭過藍忘機的面頰,後者閃躲無門,只得隱忍著閉上了眼睛。
「……藍湛。」
藍忘機一愣,雙眸復又睜開,卻見魏無羨已幻化成半人半蛇,雙手輕輕握住藍忘機的肩膀,將白衣修士牢牢困在自己與避塵之間,帶著一種夢寐以求的語氣呢喃道:「藍湛」。
他應該推開魏無羨,而不是在這蠱惑的香氣中任由對方靠近。但藍忘機一動不動,白皙的手指在廣袖下蜷縮。他想起上一次,魏無羨也是半人半蛇的模樣,意識不太清晰,又兇又乖的,暴躁易怒卻又很聽話,藍忘機要他好好待著,他就安安靜靜地抱著自己的大尾巴睡覺,只除了在藍忘機離開前,無聲無息地在白衣修士的嘴唇上留下了一股讓人再難忘懷的溫度。
而此時此刻,藍忘機依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待什麼,直到魏無羨再一次吻了他。
藍忘機猛然一退,整個人貼到了避塵上,下一刻,避塵劍靈當中留存已久的神識記憶再次排山倒海而來,把他整個人淹沒。
再次回歸現實的時候,藍忘機睜開雙眼,而魏無羨也才堪堪放開他的肩膀,兩人的嘴唇已然分開,而他卻已在這一吻中經歷了避塵神識境中的大半場景……這讓他不得不緊緊擁住眼前的蛇妖,在他尚未釐清一切之前……而他對這個人的渴望已然翻天覆地。
魏無羨被他勒得很用力,柔軟的嘴唇也被再次堵上,兩人在混亂的意識和記憶中深深糾纏,卻都沒想過放開對方。蛇妖自鼻腔中哼出微弱的氣息昭示著他的沉溺,白衣修士便更不會放過他,直到魏無羨完全癱軟下來,懶洋洋地掛在藍忘機身上,迷迷糊糊地笑:「藍湛呀……」
藍忘機抱著他坐了下來,回應道:「嗯。」
於是蛇妖輕易地就被安撫了,不再因發情期而躁動,頗為愉悅地重新化成蛇身,圈住了白衣修士輕輕旋轉──他不盤避塵了,改盤藍忘機。
藍忘機:「……」
所幸藍忘機修為深厚,也不容易暈,被魏無羨盤得團團轉時也能處變不驚,只是淡定地撥動琴弦,告知八成還在外頭嘗試闖入的藍曦臣說自己無恙,稍後便會出去。
魏無羨甦醒之時,發現自己的鱗片已經重新長硬了,自動變幻成他維持人身時的裝束,只是他睡覺的姿勢不怎麼雅觀,似乎是兩手抱著某個人的腰部,然後整張臉埋在對方的大腿上,哈喇子不知道有沒有流得滿地都是。嚇得他猛然一吸嘴角,一個驢打滾翻到了一邊,無奈他看不見,不知道此時藍忘機正閉目入定,貌似安靜優雅地在石台上打坐靜修,還要仔細一思索才能想起這個被他抱著睡覺的可憐蟲肯定是藍忘機無疑。
魏無羨驚駭不已,又搓搓自己的手,就不明白這個藍忘機怎麼會讓自己抱著入睡。但轉念一想,這個藍忘機年輕,怕是對上他這種百歲老妖也不免忌憚,比起小命不保,還是忍一時之辱讓他作威作福才是上策。這麼一來……自己可真真是,罪過了、罪過了……唬,說不定連自己為老不修的、的淫……呸,的無恥模樣也被這冰清玉潔的小郎君給看去了?他明明努力壓制打算硬睡過去的……莫不是他還能邊夢遊邊發那個啥情吧?!
藍忘機恰巧在此時睜開眼睛,看魏無羨離他遠遠的一臉心虛,也不揭穿,逕自站起身來,道:「餓了嗎?」
魏無羨猶豫了一下,感覺藍忘機的語氣無甚異樣。才誠實地點點頭,道:「餓死我了。」
藍忘機道:「我去拿飯。」
魏無羨點點頭,想裝做沒事人一樣坐起來,便突覺股間一陣濕潤流淌而出,遂暗罵:「怎的還沒完了?這破身體真是該扔,得想個辦法壓制住,不然就讓藍湛離這兒遠遠的……有了!」於是忙道:「我跟你去!」
藍忘機一頓,問道:「跟我去?」
魏無羨解釋道:「不是我原身跟你去,是我換一個身子跟你去,反正不是用我的身體,總歸要把身體還別人,這樣我還是跑不了的,所以你也不必擔心會縱放了我……而且,你之前不是說要『查明真相』嗎?如果我借用別條蛇的身體跟你去查探,你應該更省事才對。」
他本以為藍忘機不會輕易信了自己的說詞,已經開始尋思怎樣才能證明他所說屬實,想不到藍忘機意外地好說話,很快便接受道:「待你頭疼緩解,我們可擇日下山。」
魏無羨一愣,心中說不震動是不可能,畢竟他的「查明真相」範圍只限於雲深不知處,倒是沒想說藍忘機願意帶他下山,忍不住失笑道:「你怎麼答應得這樣快,都不考慮一下的嗎。」
藍忘機道:「若你不去,真相有欠客觀。」
魏無羨心想:「是他說的要『查明真相』,才肯放我,如今卻是為了要查明真相,所以必須先放了我……他該不會是故意的,哎唷我可不能這麼想,太自作多情了。」壓下內心竊喜,魏無羨面上一派淡然,卻實事求是地搖頭道:「藍湛他……當初劃下的陣法霸道剛硬,不只束縛了我的肉身……總之,你不毀塔是絕無可能放我的,我將神識附在什麼東西上面讓你帶著不太可能走遠,所以不必強求我什麼地方都跟你去。但說到調查,我倒是可以先問到一些人族不太容易知道的消息。」
語畢,他抬手一招,一條色彩紛雜、垂頭喪氣的五花蛇便幽幽地爬上了石台。伸手一探,他發現這條蛇的神識溫和,能讓魏無羨這個蛇祖宗輕易探進他的靈台,但他隨即發現這條蛇孱弱得大不尋常,像是被人虐待過一般,已經撐不住了,就算他給血也救不活。魏無羨暗道可惜,若不是自己睡了太多年,是不會放任這小可憐在塔裡無奈等死的。
魏無羨垂頭聽了片刻,雪白的髮絲從肩頭滑落到地上,彷彿流洩鋪開的錦緞一般,藍忘機手指微動,似是想替他將髮挽到耳後,卻又克制忍耐般地悄悄握住了袖裡的手,拳頭裡什麼也沒有。
魏無羨自然沒發現白衣修士無聲的小動作,只是聽完了便又招招其他幾條蛇,讓牠們細小的腦袋輪番挨著自己的手指,繼續聆聽一番,神色竟是愈聽愈訝異,接著他若有所思地道:「這條小蛇妖……原身竟然是個人。」
不是混血,而是由人化妖。這種通常發生在修為低下的修士身上,因為貪圖珍稀的妖丹獸血所能帶來的境界躍升,所以胡亂煉化這些東西到自身體內,卻被妖獸血肉反噬,最後自己也「墮落」成妖物。而就魏無羨所知,此類不人不妖者大多來自善於豢養妖獸的仙門世家,家主會將珍稀的妖丹獸血作為控制自家門生的利器──家主有賞便是賜你境界、家主有罰便是讓你墮落成妖、喪失靈智乃至爆體而亡。
魏無羨道:「含光君,你知道現在哪個家族還喜好豢養妖獸、或是有私家獵場的嗎?這條……不,這位倒楣的兄台很可能是從那裡逃出來的。」
藍忘機不假思索道:「蘭陵金氏。」
魏無羨道:「果然,當年他們接收了溫家的煉妖場,想必是另有所圖。」
藍忘機道:「你與金氏有過節?」
魏無羨輕描淡寫:「你應該知道,人族一直以來都將『妖魔鬼怪』視為一等,無論是否有靈,總之要對人族俯首稱臣,即便有我這樣開過靈智、修出人身的,想要維持『自由身』,還得定期向各大世家上繳我的血肉、鱗片和蛇蛻,美其名是讓我在各世家監管之下安分守己換取自由,實則就是讓我繳交『規費』。尤其是接管了煉妖場的金家,他們對我開出各種限制條件,一旦我違反,就得接受他們家的『督導』,乖乖待在金鱗台。」
藍忘機垂眸不語,魏無羨則不欲深講下去,遂道:「反正你一旦開始查,你就會知道當年是怎麼樣的了。我看這條小蛇也挺可憐的,八成也餓了挺久,不如我就用牠的身體,含光君帶咱倆去吃一頓好的吧?」語畢,他頭一歪,神識離體附上那條五花蛇,白霧一攏後,一道身形纖長的黑衣青年笑意盈盈地走向藍忘機,那人眉如遠山、一雙桃花目若點漆,顧盼生輝。然而笑的時候咧開了他的血盆大口,臉上的白粉和兩坨不規則也深淺不一的腮紅不斷出現龜裂並往下掉粉。
藍忘機:「……」
魏無羨的眼睛瞎了幾百年,這回附在他人身上,終於能看見了,心中驚奇非常,望著眼前那道白衣身影一如當年長身玉立、披麻戴孝、如喪考妣,很是懷念,便故作鎮定地咂嘴,無意間卻在唇上舔出些許苦甜味,道:「這小朋友混得這麼慘,哪裡去吃得這一嘴的胭脂,嗯?」
以為是從哪個溫柔鄉裡沾上的滿嘴胭脂,魏無羨並不知道其實自己當前臉上有一幅塗得活像吊老爺的精彩妝容,但藍忘機終究忍無可忍地別開頭,艱難道:「你……把臉擦擦。」
魏無羨一呆,趕緊從兜裡摸來摸去,摸出一條有著嗆人脂粉味的香帕,顧不了那麼多了便往臉上隨便一抹,摸下了一堆五顏六色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簡直不敢想像他自以為風流倜儻地與藍忘機正式面對面時,所用的那張臉有多麼不堪入目。
魏無羨:「……豈有此理!」
藍忘機生性愛潔,聽到此處眉宇一鬆,幸好魏無羨也不喜歡這麼一張臉,道:「先回靜室洗漱。」
魏無羨:「好好好。」連忙蹲下來把自己的身體擺正,站起身與藍忘機一同步下石台,穿過琴網之時握住了藍忘機的手腕,待穿過去之後又陡然鬆開了,兩人走出第十三層,藍曦臣果然已經離開許久,藍忘機對著那張花不溜秋的臉道:「你要這樣出去?」
又是一道白霧,魏無羨轉眼化為一條大約劍穗粗細的花色小蛇,哧溜一下竄進藍忘機的廣袖之下,細密的鱗片帶著細緻冰涼的麻癢觸感纏上藍忘機的手腕,小小的蛇頭從袖子底下探出來,藍忘機把牠舉到眼前,小蛇就對著他一陣嘶嘶嘶嘶。
藍忘機試著抖抖袖子把牠的頭蓋住,無奈小蛇不從,扭腰擺臀連跳帶唱地又是一陣嘶嘶嘶嘶,在藍忘機手腕上時緊時收地摩挲,就是不肯縮進袖子裡。藍忘機只好作罷,讓那條小蛇掩藏在陰影之中,便選了一條較為荒僻的山徑回靜室去了。他以為魏無羨是想要看路,行了一陣發現那條蛇完全沒看過路,倒是纏在他手腕滑來滑去好不開心,身體時不時抬起尾巴在他掌心掃過。他淺色瞳孔也看了看魏無羨幾次,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說出讓他別玩了之類的話來,卻默默揪住了那頑劣的尾尖,若有似無地收緊了力道,再悄悄地一捏。
好不容易透過換身體而暫時擺脫情汛的魏無羨下腹一陣異樣,一股酸麻瞬間沿著脊椎竄上後腦,不禁老臉一紅,一時間什麼欲望都抑制不住,就感覺腹部的鱗片縫隙在藍忘機的壓力下猛然張開。
藍忘機則感覺掌心有什麼濕潤帶刺的東西悄悄冒了出來,卻又陡然縮了回去,遂鬆了掌心,一掀袖子,只見小蛇懨懨地纏在他手腕上,尾巴卻蜷成一團,死也不願意讓人碰一下的樣子。
藍忘機凝目半晌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魏無羨則想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