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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術迴戰│五夏] Swim or Drown(IF線/小論文,05.25更) [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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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術迴戰│五夏] Swim or Drown [R-18](IF線/小論文,05.25更)

1F
  • 五條悟 x 夏油傑
  • IF線-五條不斷穿回過去,想拉住夏油,卻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懂他
  • 一邊修稿一邊發

Swim or Drown

  馬戲團裡養了一隻小象,牠的腳被束於邊上的木樁,小小的軀體無力掙脫。

  時間慢慢過去,人們驚奇的發現,雖然牠的身體成為木樁的百倍大小,卻已經放棄逃跑。

  原來綁住牠的不是眼前的東西,而是扎進心底的束縛。

  他想,我們都是那隻象,我們都是那木樁。

  -

  「為什麼沒追上去?」夜蛾站在階梯上問道,「五條,你見到夏油了吧。」

  「見是見到了。」五條露出差強人意的失落表情,像還沉浸於方才的情景,「你真的想問?」他搔了搔後腦,將一頭白髮弄得紛亂。

  「……算了。」見狀,夜蛾不再逼問,只有意無意的提點,「發生這種事情,上面的人肯定不會讓我們好過,你最好也做好準備。」

  「一群麻煩的老傢伙,通通殺掉不就好了嗎。」

  夜蛾瞥了他一眼,默不吭聲。只在那瞬間,又令五條想起夏油用著一樣的神情,告訴他,想殺就殺吧,你的選擇都是有意義的。他的出言不遜又成了一道道德鞭笞,五條感覺自己每多說一句話,心底浮現的都是對方轉身離去的背影。他將未竟之語鎖回喉間,暗自承了下來。

  「聽著,這種狀況我也不樂意見到。」夜蛾在他的身邊坐下,看起來相當疲憊,「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上層的命令剛才也下來了,他們希望在一個月內,找出特級詛咒師夏油傑的下落,否則……」

  「否則?」

  「否則會徹查所有和夏油相關的人員。」

  五條煩躁地頂嘴,「上層也敢動五條家?」

  「不止五條家,是所有跟夏油相關的人員,包括親戚、朋友一脈,他從小到大有過交集的人,常去的場所,開過幾句玩笑話的點頭之交。」夜蛾的表情嚴肅,「記得你們以前出任務的時候,好幾次擴大騷亂,造成附近居民的恐慌。」他揉了揉太陽穴,「你們總以為是上層不敢追究,所以一次比一次誇張,甚至有幾次連帳都忘記放下。」

  五條看了他一眼,沒有回話。

  這些的確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夜蛾也提點他們許多次,只是兩者之間又有什麼關聯?

  「現在夏油變成詛咒師。」夜蛾的重音放在那三個字上,惹得六眼天才不加掩飾的瞪視,「我們都是他的第一層關係人,這代表說,以前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都是罪證確鑿的紀錄,不然他們怎麼能容忍一次又一次無條件的善後。」

  年長的男人想,不滿五條家獨大的傢伙那麼多,如何會放過這次連帶究責的機會。撇開五條自身的強弱不說,有太多是不被其左右的事情了,比如年輕氣盛的橫衝直撞、不顧後果,又比如夏油的說反就反。

  「所以說,就是一群可惡的老傢伙!」五條並不笨,聽懂夜蛾的話中有話,最後只能擠出同樣的咒罵。他氣得呲牙裂嘴,同時強強壓下面色驚慌,只在額角留下一滴白汗。

  可他還有很多話想問夏油,想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問他如何下得了手,問他將村民誅殺時,是否想起他同自己講過的話。不必了,別做沒有意義的事情。意義很必要啊,尤其是對術師而言。

  最後則是,夏油傑,在那個村莊裡,你究竟看見了什麼。

  夜蛾站直了身,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後。

  「喂,我們要去哪裡?」五條將自己身上的落葉拍掉,沉沉地跟在後頭。

  「都這個時點了,還是這麼沒有禮貌。」夜蛾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責備,更像假意嗔怪。這麼多年了,他早已清楚對方的個性,也知道夏油不由分說的離去,對他的打擊該有多大。他壓低聲音,「五條,現在我要說的事情,絕對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什麼嘛,故作神秘的傢伙。」

  夜蛾沒搭理他的挑釁,只繼續前行。兩人停在高專的咒具庫前,他的手扣在拉門上,尚未施力,只平淡的問道,「你想要改變過去嗎?」

  在聽見那四個字時,他的心臟彷彿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五條嘴硬道,「咦,該不會是大難臨頭,腦子也跟著不清楚了吧。」他抱臂靠在一旁,悠悠地宣布,「就我所知,沒有任何咒具可以逆轉時間,就連跟操控時間有關的術式,使用上的限制也很多。以上來自五條家的情報網。」

  像孩子一樣的炫耀行為,不免令夜蛾頭疼,他壓下想教訓這位不知死活的學生的衝動,又問了一次,「五條,你只管告訴我,想改變過去嗎?」

  「……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是最有可能阻止他的人。」夜蛾正對著他,「雖說咒術師不存在沒有後悔的死亡,但這個遺憾,不是最好的結果。」

  「……」五條驀地垂低了頭,高挑的身形即如野草遁入荒叢。

  他拉開木門,在裡頭翻找了會,終於取出一個珍袖的小盒。五條打開了它,在裡頭看見一顆類似水晶的東西。他將它置於掌心,細細端詳,它看起來晶瑩剔透,沒有半分雜質,連六眼也看不出任何咒力移動的軌跡。

  「這是什麼?」

  「許願水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條笑彎了腰,「好老土的名字。」他覺得相當荒謬,「我說,這種東西真的有用嗎?該不會是騙我的吧。」

  夜蛾嘆了一口氣,「死馬當活馬醫。」他接過透明水晶,擺在兩人面前,低聲說道,「每許一個願望,它就會慢慢變得混濁,直到最後變成一塊平凡的白色石頭。」

  「是是,如果這麼方便的話,那我立刻許願,讓傑立刻從不知道什麼鬼地方,直接出現在我們面前不就好了?」他隨口敷衍。

  「然後呢?按照咒術法第九條,將詛咒師殺了嗎?」他看見五條眼底晃過的驚慌,補充道,「你想把人藏起來,又可以藏多久呢。」

  「……切。」五條側過身去,信誓旦旦地說,「那回到那場任務的前一天,總可以了吧?只要傑沒有出那場任務,就不會出事了。」

  「可以試試看。」

  「那就交給我啦。」白髮的男人懶洋洋地說,「要怎麼用這東西?」

  他將水晶推到他的胸前,「很簡單,許一個願望。」

  五條於是開了口,嗓音清脆,「我想回到出事的前一天。」

  他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四周昏暗無比,連鼻息都能輕易落入耳底。五條心想,這是哪裡?啊,是了,夏油出事的前一個晚上,他才獨挑大樑地完成一個特級任務,留在當地的飯店中,打算隔天再帶點東西回高專。這時的他已經學會瞬間移動,往來不過須臾的事情。五條從床上直起身來,背倚床頭,隔著透明的絲質窗簾,見白晃的月光穿過一切,柔柔地散在地面。

  三更半夜,他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有新訊息的提示,又悄然歸乎沉寂。

  都這個時間點了,還有誰會傳訊息過來?五條舉起手機,在看見那個名字的時候,深深地啜了一口氣。夏油傑。他連忙點開來看,上面寫著,悟,我覺得這個村子不太對勁。

  他不記得夏油曾經傳過這種東西,又或者最糟糕的情況是,他傳了簡訊,自己卻沒有看見。五條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在原先的時間線裡,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後在附近買了一些甜食禮盒,正打算悠哉地搭乘新幹線回東京,卻在半路被消息砸昏了頭。

  那時候,突然湧進的大量簡訊與電話,讓他徹底與夏油最後的求救擦身而過。

  五條不是一個喜歡敲字的人,於是他當機立斷的回了電話。

  「喂?」電話瞬間被接通,看來對方沒能順利入眠,「沒想到悟這麼晚還不睡覺。」

  夏油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響在耳邊猶如竊竊低語。五條不自覺地捧緊了手機,從來沒想過這方型的東西,能對自己有這麼大的吸引力。他太久沒聽見對方毫無防備的樣子,溫軟地撓著他的心,一時恍神,讓手機摔到了地上。

  「唔,怎麼回事。」五條翻下床,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打開窗戶,同對方說話。

  九月的天氣,時而蒸騰,時而涼爽。飯店傍山坡而建,多少沒有平地那樣熾熱。五條站在陽台邊上,面前是幽深闃靜的城市,燈火至少熄了一半,剩下的估計會撐過上半夜。

  「傑不是也還沒睡嗎,這麼說起來,你這傢伙很少過兩點還醒著呢。」

  「是啊。」夏油笑笑,「今天晚上特別睡不著,總覺得這個村子有事情瞞著沒說。」

  聽見這話,五條的心裡突然喀噔了一下。他想著,會是什麼事情?和把整個村莊的人都屠了有關聯嗎?他乾巴巴地問他,「……需要我過去嗎?」

  對方有點訝異,「沒有必要吧,我們不是也很久沒有一起出任務了嗎?」

  五條不滿的說,只一股腦地將自己的行程與之綁到一塊,「好生疏啊,我這裡處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去你那邊晃晃,然後一起回高專。」夏油沒有回話,不知道在思考什麼,剎那的沉默令五條無端煩悶,像以一個不容拒絕的留白,將他屏除在外。

  「悟從那邊過來,好像也不太順路?」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半夜傳訊息過來?」

  「……」

  氣氛一下子繃得老緊,如細弦被扯成亮眼的弧。夏油不知道自己是哪裡惹毛了對面的大少爺,才讓對方聽起來欲言又止,話中帶刺,還有不知所措的關懷。夜半時分,連爭論都帶上倦意,他於是退後一步,嘆了口氣,「要來就來吧,先說好,這是我的任務,別給我添亂。」

  「那是當然。」五條像是鬆了口氣,然後質疑,「我什麼時候給你添過亂?」

  話筒傳來輕輕的笑聲,「什麼時候沒有?」

  「傑,你洗乾淨脖子等著,我馬上就到。」五條撂下一句威脅,立刻掛斷電話。他匆匆地退房,將屬於自己的東西打點一輪,以及那微微泛起白暈的水晶塞進口袋。

  五條瞬間移動到那個還帶著生機的小鎮。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這裡,剛踏步其中,他竟沒來由地感到慶幸。

  沒有屍橫遍野,沒有散落一地的殘穢。

  夏油傑還在這裡。

  他還在。

  認知到這個事實,五條忽然產生一種恍然又不真實的幻覺,像夏油屠盡整座山城,以及自己的父母,都是白日夢裡的一瞬息,他的雙手依然潔淨。可口袋的重量還落在那裡,還有沉甸而無法忽視的記憶,都張揚的告訴他,不過是在試圖力挽狂瀾罷了,有什麼好得意的。他想,自己到底忽視了夏油多少的求救訊號。一封簡訊。一個經不起推敲的婉拒。一通未撥出的電話。琳瑯滿目,隨便都要了他的命。

  推開房門的時候,夏油相當隨便的分給他一個眼神,像對他的心血來潮見怪不怪,「哦,來了。」他整了整隔壁床墊,「真難為你找得到這裡。悟,三更半夜的,你又去逼問哪個可憐的輔助人員了?」

  五條一屁股坐到上面,「這是以正當名義問出來的。」

  「真的很可疑,半夜跑來任務現場就算了,現在還賴在這裡不走了?」夏油瞇起眼睛,「真不像你的作風。」

  「還不是傑半夜傳那麼詭異的簡訊過來。」

  夏油沉默半晌,才歛了歛眼神,低聲說道,「……我以為你不會看到。」

  的確沒看到。五條想。他說得並沒有錯。

  可又為了什麼,明知不會有回應,還是做了這件事情呢。

  溺水之人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是否都會發出一兩句無人應答的求援。

  兩人各懷想法,只當是自己心裡有鬼,不敢向對方刨根究柢。

  五條心裡有許多話想問,那些執念與不諒解在腦內滾得發燙,一發不可收拾。只在見著夏油的時候,內心忽然安靜得不像話,像他完好的存在即是解藥。

  「所以說,奇怪的地方在哪裡?」五條躺進裡頭,側著身子,將墨鏡放到榻榻米上,定睛看著對方。兩床墊子看似貼近,中間卻隔了一道五十公分左右的小坎,以往還一起出任務的時候,並不是沒有睡在一張床上過。五條的腿總會露一截在外頭,然後半夜捲進棉被底下,將夏油凍得咒罵連連。

  「村民看起來……像在隱瞞一些事情。」夏油回想,「明明向高專通報的是,這裡有東西在作怪,實際來到現場,他們卻一點也不緊張,像已經找到原因了一樣。」他無意識地點著棉被,若有所思,「就算真的祓除了咒靈,他們也不會感謝我們,這樣子真的有意義嗎?」

  他想,最後無非要被安上野生動物,或是其他隨便什麼的名號。實際上,人類並不會清楚他們與自己交錯了什麼東西,是人也好,妖也罷,鬼怪於他們而言,不過是無法眼見為憑的白日夢魘。除非打造出一個只存有術士的世界,否則山海不可平,一邊努力又一邊暗自期待些什麼呢。夏油盯著五條的眼睛,只暗暗地想,這傢伙就算連夜追了過來,卻也不可能理解自己的衷心。

  五條的眼底撲騰似地抽動,如飛蛾被火灼了翅翼,在油光旁暗自垂淚。

  「一直以來,不是你讓我別做沒意義的事情嗎?」

  他聽起來困惑極了,只不動聲色地貼近對方,像這樣就能聽見他心裡的所念所想所盼所望,「要幫助弱小的人類,也是你說過的,雖然我最討厭正論了。」

  夏油涼涼地說,「記得真清楚?」或許是五條的眼神太像在索求些什麼,一向直來直往的個性突然支吾了起來,竟有些可憐。他揉亂那一頭白髮,「快睡吧,明天要回去高專了。」

  聽見這話的同時,那些穿越時間、瞬間移動的疲累才被引了出來。他的神經緊繃一路,只在見到夏油的現在,奇異地被平復下來。五條想,這真是奇怪,明明讓自己膽戰心驚的是他,幾欲癲狂的也是他,在這本不該存的寧靜夜晚,單單看到這個人,卻平白斷了眾多雜念,那些鑄了一路的傷疤,終於不再疼痛。

  這一夜下來,無人造夢。

  夏油還藏在一個觸手可及的位置,他的呼吸,他的吐息,都是裹在被窩裡的祝福。五條睜著他的眼睛,平靜地望著隔壁床褥的人。他看見咒力在對方體內順暢地運行,最後回歸心尖。他起了念頭,想觸碰身邊的人,確認他是真實存在的,卻沒有實際行動。

  隔天早晨,村民邀請他倆用餐,對突然出現的五條驚奇連連。用過飯食後,一對母子口中振振有詞,說已經找出一切的原因,讓跟著他們來。

  「傑,我覺得很可疑。」

  跟在那對母子的背後,五條同他說著悄悄話。

  「你的六眼有看見什麼嗎?」夏油難得面無表情,昨晚並沒有睡得多好,只在清晨時才恍惚地瞇了一下,「就我所知,這裡的詛咒頂多是個二級,不會太難處理。」他睏倦地揉了揉眼睛,「早點處理完,我想回去休息。」

  他們穿過細瑣的長街,沿途上,看見許多人趴在窗台邊上,好奇的打量兩位咒術師。想來這是個封閉的小鎮,平時不太有外人進來。親自光臨任務場景,五條認真的看起周遭,像不願意遺落任何一絲細節似的。他想,執行其他任務的時候,都沒有這麼謹慎,畢竟自覺醒之後,所有咒靈在他的眼裡都貧弱無比,根本不需要認真對付,就能祓除。

  究竟有多耽溺於最強的概念裡,再也無法以隻言片語道清。

  四人最終止步在一道老舊的木門前。

  「那兩個傢伙就關在裡面,就是他們一直襲擊村民。」男人睜著蟾蜍般的眼睛咒罵,「兩個腦子有病的,整天都在害人!」

  女人在旁接連附和,嗓子尖利,像提琴的音顫到頂點,「早知道就該把他們一家通通趕出村子,看看現在有多麻煩唷。」她碎嘴道,「真是好心沒好報!」

  夏油與五條對望一眼,一個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像推開這扇大門後,就是一場死生契闊;另一個面色困惑,不明白村民到底關住什麼東西,他揉了幾下眉間,欲舒緩刺耳的疼。直到木門被咿呀一聲旋開,連結兩人未來的瞬間,才闖入彼此的世界,那是一個漆黑骯髒的牢籠,裏頭困著兩個女孩,她們的衣衫破舊,渾身傷疤,在那對母子踏入其中的時候,緊緊地抱住對方,眼神既戒備又無措,退無可退。

  「什、什麼!」五條難以置信的大叫,他能看見兩位女孩刻在身上的術式,如毛線球似的,與咒力亂纏成一團。他扯住女人的衣領,質問道,「喂,你們在做什麼?」

  一股噁心的感覺湧了上來,這是五條最直觀的感受。他出生於大名鼎鼎的御三家內,從小輕易接受了自己的術式,一直以來盎然恣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會阻攔他,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人類都是獨立自由的個體,不該被他人的期望束縛。

  現實先是以夏油的離去狠狠搧了他一掌,後又以他的最後一場任務,告訴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其來有自,只是自己並未碰上罷了。

  女人扯開五條的手,理所當然地說,「還需要解釋什麼嗎?我的孫子也差點被這些小雜種殺了,真是該死!」她抱臂道,「我們已經把問題的根源找出來了,通知你們來善後而已。」

  男人像對他突然發火的行徑感到困惑,「你們不是專門來處理這種東西的人嗎?突然這麼兇,是為了什麼?」

  「東西?」夏油冰冷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五條焦急地看向他,在那趨近於零的眼底,看不見半點光亮,形似黑洞,亦同漩渦。像極了在盤星教時要殺光所有教眾的他。夏油的腦內頓時一陣轟鳴,無法去思考更多,聽不清面前的男人女人說了些什麼。他呆立在牢籠面前,天地八荒頓成束縛,這下換他被鎖進人間了,滿身泥淖,撕扯爭奪。

  「■■■,■■■■■■■,■■!」

  「■?■■■■■■■■■■。」

  「──■、■!■■■!」

  世人常以平庸之惡敘述凡人的助紂為虐,偏偏看戲之人,又為那入戲之人,誰也無法躲避罪有應得的順道而行。誰說邪惡得安上洶湧的罪名,它也能附上平凡的名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讓不經思索的惡,詆毀了弱者身上的美德與價值。

  在那一瞬間,夏油分明是起了殺心的,但他艱難地聽清身旁的聲音,是誰在喊他?

  「──傑、傑!夏油傑!」

  他才睜開眼,就看見對方奮力地搖著自己的肩膀,嘴裡大叫他的名字。

  「……悟,沒事了,我在這裡。」他將手按在對方的手背上,溫熱的接觸,讓兩人短暫地回過神來。羈絆是接連不絕的,一絲歡快也挾著一絲抗拒,痛快分明。夏油轉身面對村民,盡量平穩地說道,「那麼,讓我們把她們帶走吧,作為回報,這次不收費。」

  女人像拾獲寶貝一般,想著這兩個小東西,竟有人願意處理,開心得不得了。

  夏油又補充了一句,「順便拿些乾淨的衣服給她們穿。」

  「什麼嘛,不過是兩個小瘋子,也配得到──」女人的碎嘴才說到一半,就感受到兩股狠戾的風刃從頸側穿過。她連忙摀住自己的脖子,正想說些什麼,卻對上夏油平靜到幾乎可怕的眼神,像在審訊人類,又像在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是警告。」

  他輕聲開口,認真至極,同時也殘酷至極。

  他們帶著兩位小女孩離開了那裏。

  祓除村莊內的二級咒靈時,是五條動的手,他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夏油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然後伸手替女孩們抹去臉上的髒汙,抖了抖纏在一塊的髮絲。他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像透過這種行為,她們就能徹底被清理乾淨,除掉人類弄上的印子。女孩們垂低了眼,不敢說話,也談不上話。

  回程路上,四人搭上通往東京的新幹線,景色飛速退後,雙胞胎瞪大了眼,以餘光看向窗外,不敢明目張膽。夏油輕輕拍著她們的頭,「想看就看吧,你們已經自由了。」

  金髮的那位小心翼翼地說,「自由?」

  「嗯,自由了,不會再有人把你們關起來了。」

  黑髮的那位沒有說話,只失神的貼在窗邊,在上面呼了口氣,塗了個圓。

  五條將座椅前的桌子拉下來,用手支著側臉,「原來傑也很會照顧人呢,真是看不出來。」

  夏油的面色終於和緩了一些,不像方才那樣可佈。他斜斜的瞥了他一眼,打趣地說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

  「像是什麼?」五條興趣盎然地說,「別告訴我,你還會後空翻、走鋼絲、跳火圈。」

  「噗,那是馬戲團裡的招數吧。」夏油不可置信的說,接著將椅子向後倒,整個人舒坦地貼在椅背上方,幾乎要闔上眼睛。

  「累了?」

  夏油嗯了一聲,「昨天晚上沒睡好,看來我的直覺是對的,那個村子果然不太正常。」

  五條大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自薦枕席的意味濃厚,「真是拿你沒辦法,今天就破例讓你靠著吧。」

  「不要,好噁心。」夏油想也沒想地吐槽,「不只村子不正常,你也不大正常。」

  「什麼嘛!不要就不要。」五條故作傷心,然後正色說道,「這麼說起來,傑,你打算帶她們回去高專?」

  「那不是當然的嗎。」他語氣平淡的說,「悟,我不相信術師能夠在一般家庭內長大,世界不同的人,本來就不會互相理解。」

  五條非常不喜歡用著漫不經心的語氣,一刀兩半地將術師及非術師拆分的夏油。這令他想起在新宿街口,轉頭離去的背影。當時的話還響在耳邊。想殺就殺吧,你的選擇都是有意義的。

  「所以,你剛才是想殺了村子裡面的人,對嗎?」

  一時心寒,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夏油睜開眼睛,看似掙扎了會,卻沒有否認,「……如果我說是呢。」

  終是把最不堪的那面,在五條的面前坦承布公。這一句試探性的妥協,像他與世界最後的交界,那樣趨近於灰色地帶,又帶著一絲希望對方附和的意味,儘管他同樣知道,機率微乎其微。他的存在,他的樣貌,他先前堅定而不可動搖的執念,在此刻斑駁如斯,風一吹就要散落。

  想笑就笑吧。他想。得不斷替弱者尋找保護意義的自己,終於在某些時候,連正論都會將其捨下。不斷地替人類做出區分,價值,理想,現實,本能。這些東西,在夏油的世界裡慢慢聚積成湖,幽深不見底,再無法去辨別你我他了。

  「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想做的話,那就不要做了。」

  五條想,像當初的小天內一樣,想與天元同化就同化,反之,不想的話,就別硬逼自己去做不想要的事情。

  可他沒想過的是,離開從來不是夏油的選項。

  像一頭紮進泥沼,想的不是該如何逃離,而是如何能在眾多人扯著下墜時,浮出水面。

  他要泡在裡頭,他要掙扎呼吸,他要將泥沼整頓成一方清潭。

  談何容易。

  「哪有這麼簡單,為了達成這個目標,都撐到特級了。」夏油低語,「怎麼能因為這樣就放棄,努力了這麼久,又是為了什麼呢?」一瞬間的眼神落寞,像是失重,又像在說,不然,我的術式是被詛咒了嗎?

  他說不出話來。

  回到東京後,夏油將兩姊妹安置在他們隔壁的房間,然後開始教她們如何使用術式,讓她們理解自己該為此驕傲,而非如人類一樣,害怕於未知的事物。那段時間過得飛快,五條一反平常地和他出了幾次雙人任務,像回到最初的那段時光一樣,他們在廢棄的神社底下看星星,用腳踢著路邊的碎石,或將其投擲在湖邊,看誰能蕩出更多的漣漪。

  那段安逸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得足以讓五條忘記自己回來的理由,他依然同他打鬧、嬉戲,沒心沒肺的,卻短得讓他仍然記得夏油曾經屠滅了一整個村莊,以及自己的父母。明明是發生在酷夏的事情,擺到現在來看,卻成了冬日雪夜裡,那一行兀自遠去的腳印,逝者已矣,猶不可追。

  終於在某個飄著雨雪的夜晚,五條福至心靈,撥了通電話給他。

  「傑,你在哪裡?高專的聖誕樹快布置好啦,我決定把垃圾當作禮物放在底下,不知道誰會抽到,真想看歌姬生氣的表情。」

  他聽見呼嘯的風聲,洋洋灑灑地越過耳際,是種一望無際的空寂。

  「剛結束任務。」對方無奈的說,「悟,欺負別人不是什麼可取的行為哦。」

  「哦,這樣子啊,大概什麼時候回來,要我去接你嗎?」五條一個彈指,炫技似的說道,「特快瞬間移動,考慮一下?」

  夏油輕聲地笑,「沒關係,不用等我了。」

  月光灑下,將他的制服映得半明半滅。明的是白得出奇的襯衫,滅的是暗色的血漬。那不是他的血,是誰的也分不清楚了,大抵是群猴子。五條興高采烈的說了一堆話,諸如聖誕節過後要去哪裡玩,那裡的餐廳這輩子一定要去吃過一次。

  夏油想,這就是最後一通電話了。他的雙手依然麻木,分不清是第一次殺戮帶來的亢奮,厭惡,抑或是踏出那步後,支離破碎的欣喜若狂。他不再守著那不堪一擊的大義,從今以後,他就是自己的大義,就是自己的信條。一切都嶄新了起來,賦予截然不同的詮釋。

  「傑,你有在聽嗎?」五條嘟嚷的聲音傳來。

  「有啊。」夏油重複,「我說,沒關係,不用等我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過沒多久,五條才在夜蛾的通知下,再次得知了這件事情。

  2007年12月。

  高專三年級夏油傑,被派遣至X市後,確認369名村民死亡。

  根據咒術規定第9條,判定他為詛咒師並須將其處刑。

  兩位雙胞胎像接到通知一樣,於當晚便不知所蹤。五條怔愣地站在原地,那些舊時的錯愕與驚訝又襲了上來,像場遲來的暴雨。它終究是來了,換了個時間,還是摧拉枯朽地將世界弭平。他想起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說,只要能回到事發的前一天,就能救回夏油,現在卻不那麼肯定了。

  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五條想。為什麼不能早一點察覺到呢。

  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塊水晶,上方泛著不易發覺的白暈,不知道還能不能用,或是還有幾次能用,不過橫豎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泅泳或溺斃。

  一切都無從選擇,只得不斷掙動。

  五條於是將水晶貼在胸前,「這次,我想回到一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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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來由地想起許多片段,大多與夏油有關。

  五條想,他們到底如何變成現在的關係,曾經朝夕相伴三年,實際卻沒有自己認為的那樣懂他。腦海浮現夏油掛在嘴邊的笑意,吞讓,拌嘴,以及壓抑。在遙遠的從前,夏油總愛拿正論激怒五條,可又是為了什麼,不過一個轉身,他卻親手撢落那些宏偉的枷鎖,彷彿卸下長久以來的偽裝,如釋重負地拋出一句,不裝了。

  不裝了,不要了,不想了,不求了。

  夏油問過他,悟,你不覺得咒術師是個很累的職業嗎?

  當時的他還很自滿,天上地下,沒什麼辦不到的事情。五條撓了撓髮絲,並未分給他一個眼神,只驕傲地說,不覺得啊,對我來說都挺容易的。他看著自己的鞋尖,在無下限的運作下,有些誇大地,連半點塵灰也沒染上,他又稀疏平常地補充道,反正天塌下來,不還有傑一起撐著嗎?

  盛夏時的五條,理所當然地相信夏油會永遠伴在身側。

  畢竟誰能預見,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有人能狠下心來,屠滅村落,弒父弒母。

  光陰回溯之間,五條閉上眼來,彷彿在暗無天日的逆行中,看見夏油笑瞇瞇地對他說──

  不裝了。

  第二次倒轉時間,他在一座陌生的城鎮中回神。

  街上的人潮蜂擁,五條的身形高大,一身玄黑,橫亙在道路中央,不免引人注目。人們繞開了他,讓他像座孤島一樣杵在那兒。他反射性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2007年8月。

  他終於沉下心思,去檢視夏油留給他的蛛絲馬跡。

  五條並非記性不好,沒辦法去回想那些枝微末節的事情,相反的,是全都記得,卻像將書本裝箱一樣,分門別類後,便兩手一攤,不再去管。

  夏油當時微弱的反饋,並未觸動他的警報,才模模糊糊的得過且過。最後的那一年,他們總是聚少離多,大多時候,五條才回到高專,夏油便乘著末班列車,通往下一個指定任務點,兩人偶爾傳訊息,偶爾在對方的冰箱裡,找到留給彼此的甜點。這是夏油來過的證明,他總知道五條喜愛的口味,但擺到現在來說,五條卻發現自己難以回想起來,對方究竟偏好怎麼樣子的東西。它該是苦的,甜的,酸的,辣的,透明無味的。

  以往在一塊吃東西時,夏油總會點一些尋常可見的餐點,被五條嫌棄了之後,改為跟對方一樣的東西,然後痛苦的把糖霜挑掉。他看起來通盤接受,不大挑剔,實際卻不是那樣子的。五條看不下去,將他盤子邊上的鮮奶油拌著糖霜,一鼓作氣嚥下喉嚨,然後頭頭是道地說,傑,你不是說最近工作很累嗎,吃甜食有助於多巴胺的分泌,心情也會變好哦。

  夏油連忙將盤裡的東西往他的湯匙送,欲堵住他的嘴。

  許多事情現在才想起來,卻已經遲了。

  要是在適當的時機抬頭,就不會漏看夏油眼底的疲勞,不會在對方說夏乏的時候,只顧著看自己的腳尖,然後隨便的回道,傑,你該不會是職業倦怠吧?

  歷經兩次失敗,五條竟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情緒在心中打轉,他想,這大抵叫做失落。要承認沒有那樣理解自己的摯友,要接受他一次又一次的離去,像花開了終究會敗,咒術師注定生來孤獨。夏油口中的意義,藏在他的每個吐息間,藏在他蹙緊的雙眉間,藏在他欲言又止的細語間。

  他所侍奉的大義,究竟是什麼模樣?

  五條向周遭打探了會,才知道自己身處北海道,接著遇到更大的問題,他根本不記得當初的任務內容是什麼,如果夏油在側的話,肯定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他搜刮著腦內的記憶,細碎雜事,萬般皆徒勞,於是乾脆假定任務已經完成,反正六眼也沒發覺詭異的咒力軌跡。

  若說第一次的時光回溯,他奮不顧身地想趕到對方身邊,第二次就顯得不那麼迫切了。

  首先,他得想個辦法,去弄清對方喃喃念著的意義,究竟劍指何方。

  五條想,他自出生以來,就被告知畢生的義務,像白紙鐫著黑字,沒有半分模糊。他清楚自己的術式是無下限,也知道有朝一日,能展開名為無量空處的領域。一切水到渠成,彷彿為咒術而生,也將為其而亡。五條家看似壯大,實際除了當家家主的血脈以外,有能力者所剩無幾。

  五條在夏油分享自己經驗的時候,還有點吃驚,委實沒想過這些似的。

  他形容道,那種感覺像闖進一場滂沱大雨中,沒人能告訴自己該怎麼做,連最親的家人也談不上嘴。

  胡亂奔騰的咒力,一知半解的術式,從看見咒靈的那一天起,那道涇渭分明的線就劃出來了。他的父母知道這些後,花上一點時間消化。夜蛾來到家裡拜訪的時候,夏油站在門外偷聽,幾個單詞晃入耳底:詛咒,救人,咒術師,高專。一切開誠佈公地講,像合約末尾註上風險自負,選擇與否,皆在己身。

  其實大可謊報家人都同意了,沒必要讓夜蛾特意走訪一趟,可他終究還是尊重了同一屋簷底下,相知根底的權利。母親問他,覺得如何?他答道,我想去試試看。那就去吧,去幫助那些有需要的人。她說。

  我啊,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五條聽完夏油的話後,說了這句話。

  噗哧。夏油笑了出來。畢竟悟從小就活在這個環境裡面,覺得沒甚麼特別的。

  別笑啊,有什麼好笑的。五條皺眉,像對他的反應感到不解。

  你有想過不要做咒術師嗎?

  有。他斬釘截鐵。

  夏油很意外地說,我想不出悟去外面上班的模樣。

  誰說我要上班了,好端端的富二代不當?

  ……

  傑,你有想過自己的領域會長什麼樣子嗎?五條好奇的發問。

  唔。夏油像是被問倒了一樣,他的確思考過這個問題,不過那是少數咒術師才能達成的巔峰,想與不想,本身都是種妄想。他於是說道,沒有,我不像你一樣,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嘁,真無趣。五條向後倒在床上,困乏地伸了個懶腰。

  可在那一瞬間,夏油確實是看見某個畫面的,比方將自己所持有的咒靈全數釋放,驚人的數量漫過整座都城,遮蔽天日,可能是地獄,或百鬼朝聖。他噤聲不語,然後將畫面藏回深處。

  回程的路上,五條的腦海轉過許多畫面,蜻蜓點水,浮光掠影,輕輕一捉都要消散。他見著車窗外光速退後的景色,遙遠的富士山,空無一人的站台,還有幾隻失了方向的蠅頭。六眼讓他的世界變得複雜,卻又如此簡單,看透了萬事萬物的本質,唯獨觀不透人心。

  推開宿舍大門的時候,正好趕上傍晚。

  「悟?」夏油坐在書桌前,不知道在鼓搗些什麼東西,在五條推開房門時,以一個太過平凡的方式,迎接他的歸來,「我以為你還在北海道。」

  夏油又一次完好的出現在眼前,雙手潔淨,沒半點血汙。

  金色的斜暈灑落,披在他漆黑的髮絲,隱約在上方鑲起一層金色的邊,那樣閃耀,又靜謐無聲。他像不顧一切離去的人,忽然衝動地賦歸,就這樣穿過風、穿過雲,穿過一切的回來。

  興許是五條的表情太過可怕,夏油又叫了他一聲,「悟?」接著直起了身,將窗戶推開。涼風灌進來的瞬間,五條才發覺自己竟忘記呼吸,他狼狽地喘了幾口氣,然後二話不說的跑進廁所。

  扭開水龍頭的瞬間,冰涼的清水落下,在他的掌間聚成一方淺池。

  五條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面色通紅,眼神發直,難怪對方立刻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哈──」

  怎麼回事。他氣惱地洗了幾次臉,不太輕柔的對待自己,直到瀏海被冰水浸濕,有氣無力地垂在額間,而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邊的夏油遞來一條毛巾。

  「還好嗎?喏,毛巾拿去,別把水滴得到處都是。」夏油嫌棄地說,顯然不想再幫他善後,「這麼說來,任務都完成了?花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少。」

  「我很好。」五條胡亂地擦了擦臉,然後將瀏海梳往腦後。沒了髮絲的遮蓋,冰藍的雙眼暴露在空氣底下,夏油不得不承認,無論看了幾次,無論五條的性格有多討打,但他的眼睛無疑是瑰麗的,它溫暖,富含情感,像包容了世間萬物,與無限的機會可能。大概是最具欺騙性的東西了。

  夏油聳肩,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又回到書桌前,埋頭寫著報告。

  他這才又一次看向鏡中的自己,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緊繃,甚至遊刃有餘地,能露出被硝子形容為輕浮的笑容,才走了出去。他想,不論如何,這次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轍。

  五條搬了張椅子,一動不動地坐在旁邊,認真地看著他處理報告。

  「冰箱沒有甜點……不要這樣看我,餓了自己去買。」夏油頭也沒回,又補了幾個字上去。

  嚴格來說,夏油的筆跡不算特別好看,和一般男性差不多,充其量只能談上整齊。他一筆一畫,悠悠地寫完整份文件,只在某些彎角的地方,像沉思一樣,擱下許多墨漬。

  「我是那種人嗎?」五條將椅子反過來坐,把手盤在上頭,再墊著自己的下巴。

  「這麼說起來,突然想起上次出任務,沒有帶東西回來,結果悟很失落的表情呢。」

  五條嘟嚷道,「去京都沒有買伴手禮回來,未免也太小氣了。」他痛心疾首,表情誇大,「我對你很失望,傑。」

  「要幫你記著嗎?這禮拜的第五次失望。」夏油沒算搭理他,語氣相當敷衍。

  五條瞪大了眼。

  行書末尾,他在狀態欄位上寫下命定的三個字,已祓除,然後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將紙張裝入資料夾內,關上桌燈。

  「對了,九十九今天來過高專,但你不在。」夏油對著五條說,「她要我代她跟你問好,還說什麼,以後幾個特級,要好好相處啊。」

  「九十九?」五條狐疑的說道,「是九十九由基那傢伙?」

  夏油點點頭。

  「那個明明是特級,卻一個任務也不接,只顧著在國外逍遙的九十九?」

  「果然惡名昭彰……」

  說著前輩的壞話,最能拉近同級生的距離,很快地,兩人笑得像缺德的黃鼠狼。話題從前輩一路打轉到後輩,最後來到夜蛾校長正努力地研究咒骸,還從各地批來可愛的毛絨玩具,讓兩人不約而同地抖出機靈來。

  「哈哈哈哈,好噁心,好難想像夜蛾帶兒子的畫面。」五條不給面子地笑了出來,他隨手抹掉笑出的淚水,向後倒在堅硬的牆壁上,掛在頭頂的時鐘規矩地走動,他聽見秒針噠噠轉圈的聲音,心跳平復了些,產生樂極之後的微妙失重感。先前的回憶裡,都不存有這一段的印象,畢竟它從未發生過,五條這才想起來,當時自己從北海道回來,已經是一個星期後的事情,而夏油早就不知道被派去哪出差了。原先是交錯的。

  似乎是笑累了,夏油的表情和他有七八分相像,看起來有點傻。

  五條怔怔地說,「傑,算一算,我們也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講話了。」

  「是啊。」

  「……還好嗎?」

  夏油瞥了他一眼,對這彆腳的關心投以詭異的不舒服目光,下一秒,留給對方一個微微瞇眼的側影,他最習以為常的表情。

  「還好,任務比較累而已。」

  「又是夏乏?」

  「差不多。」

  「這樣啊。」

  五條的聲音很輕很輕,難以捉摸他在想什麼,像被劃分在任何已知的頻率之外。直到他氣勢洶洶地抓住夏油的左手,他才恍然大悟,對方只是在醞釀情緒而已,原來直覺行事如五條悟,也能為了達到目的而選擇沉潛。

  「這個也是嗎?」五條看著被自己捉住的手臂,上面有一條一條的印子,不太深,沒見血,但也沒淺得留不下半分痕跡。

  「……」夏油沒有回話。

  其實他大可謊稱是任務留下的傷口,被咒靈撓的,被牆壁刮的,隨便什麼糊到手上的。可失去第一時間的辯駁,後面再說什麼也要蒼白無力。夏油不大記得這個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估計是下半年間的那回事。詛咒成噸的噴發,蛆一樣的。他沒辦法,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鞏固自己的信仰,告訴自己正在履行強者的責任,祓除,吸收,周而復始。

  等到察覺的時候,已經會在洗澡時,無意識地攫住自己的小臂,使勁地抓。那些無處指向的矛盾,終於在狹小的隔間得以釋放。被平復,被控制,被表述,被轉移。痛苦開始產生形狀,卻又沒有不知節制地傷害到自己。熱水從頂部澆下,往後想起來,都像醍醐灌頂,總讓他在煙霧漫繞的淋浴間,接連做了幾個重大的決定。

  踏出廁所的瞬間,伴隨著疼痛消失的釋然,夏油才覺得自己能再繼續做點什麼,彷彿漲了些力量回來。不動搖啊。他想。

  五條還沉默地看著他,不說話的時候,只睜大那雙求人的眼睛,像在等個原因。

  「……很久了嗎?」良久,他說。

  「嗯,大概幾個月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

  面對五條的質問,一部分的夏油想生氣,一部分卻想笑,最後一部分則是氣得發笑。因為這個問句太簡單了,像整間店的裝潢翻新一輪,卻還執著於菜單上那早該消失的紅絲絨蛋糕。

  夏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象徵性的丟出一句話來,「悟,你有想過一個世界嗎?一個沒有詛咒存在的世界。」

  聽見這話的時候,五條覺得好像有人拿槌子敲了自己的心臟一下。怎麼所有話題,最後都會繞進這個死胡同裡。他乾巴巴地說,「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嗎?」

  「……這只是一個可能性,如果沒有詛咒存在的話,說不定。」夏油稍作停頓,「我們都可以變成普通人。」不必為了莫須有的意義具名,也不用為了弱者找尋保護的意義,只要這世界的痛苦根源消失,那麼他們也只是滄海白雲裡晃然遊走的過客,有的人會察覺自己的術式,有的人要終其一生不被告知的死去。要是這話給三年前的自己聽見,那個還很衝動的小鬼,肯定會衝上來拼命。夏油不動聲色地想。這些年來,又改變了什麼呢,可他也從不後悔進入高專的決定。

  「哈,普通人?」五條難以置信的複述,前一秒還與殺人掛勾,下一秒卻說起這種話。就算認識三年,就某些地方而言,夏油的思緒還是讓他難以追上,這讓他在腦力激盪的時候顯得迷人,理念相衝的時候,連個縫都鑽不進去。五條忽然感到難以言喻的痛苦,頭疼的厲害。

  夏油看了他一眼,像對這個反應不是很滿意,卻沒多說什麼。

  「傑,告訴我,你現在有幾隻咒靈了?」

  「2791。」

  「……2791?」他撓了撓頭髮,繃緊背脊,止不住的涼意,「我怎麼記得之前沒有這麼多?」

  「是沒這麼多,大部分是今年才吸收的。」夏油扳扳手指。

  「不要告訴我……最近的任務,你把每隻咒靈都吞下去了?!」

  黑髮的男人忽然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帶著寬慰的意思,像他終於察覺了其中一件事情。例如手上無關緊要的疤痕,以及為了鞏固理想,自虐式的反覆進行吸收。當咒靈滾下脆弱的食道時,就如痛苦在手上一道一道的化顯成形,腥臭味散去的瞬間,也同麻木消失的釋然。他想,強迫自己做一些不想要的事情,其實沒有想像中困難,都是辦得到的。能做到的事情為何不做,能救下的人為何不救。

  五條其實是希望他否定的,可他偏偏沒有。

  他笑著,張開雙手,像要擁抱他。

  他卻知道,對方是要自己睜著六眼,好好的看清楚,他身上咒靈操術的術式,變成了什麼模樣。幽黑的,不見底的,他已經從桀驁不馴的模樣,慢慢變成吞噬一切的黑洞。凝視黑暗,終究成為黑暗本身。

  那些偏執的,瘋狂的,壓抑的情緒,如潮水般淹過五條。

  讓他明知自己不該開口,只要一說出,這次光陰回溯就會完全失去意義的話,卻還是從嘴邊溜出,像陰鼠偷偷捎著東西,越過城角,穿行牆上的小洞,不小心將秘密帶了出去。

  「傑,你瘋了。」

  還在五條家的那會,他沒什麼玩伴,也容易對一般人感到不耐煩。太弱小了,太無趣了,沒有東西能長久地吸引目光。所以他只好跟自己玩,跟藏在樹枝上的松鼠玩,跟石子底下的螞蟻玩。一日下午,五條偷偷摸摸地將一隻受傷的鳥兒藏進自己的口袋,瞞天過海似地帶回屋內。

  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養著那隻鳥,給牠找東西吃,給牠甘甜的白水喝,然後滿足地聽著啁啾鳥囀。日復一日,牠的羽毛漸漸變得鮮豔,打折的翅膀也能順利揮動了。直到那個午後,興許是雷陣雨太過駭人,五條不記得是在第幾道驚雷響起的時候,鳥兒像嚇壞了一樣的吱呀亂叫,在屋內橫衝直撞的,像團失控又不安的力量。

  五條想抓住牠,於是伸長了手臂,卻怎麼樣也勾不著。

  他又氣又惱,決定跟對方拼命。

  在幾番來回間,成功抓住精疲力盡的鳥兒,他將牠握在手裡,太過興奮了而捏得死緊。再將掌心攤開時,那生命就被掐死在裏頭了,原來他珍惜的,在乎的,放在心上的東西,在自己的力量面前,依舊像初生的嬰兒一樣柔軟,不堪一擊。

  終究是抓得太緊了,所以才一次次的落空,一次次的失去。

  話說出口的瞬間,五條就後悔了,太過後悔了所以面色不大好看。那些記憶難堪地浮了上來,在掌心死掉的鳥兒,在面前離去的夏油。他看起來有些慘白,只倉促的解釋,「傑,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夏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起話來更難看透,尤其對心慌意亂的五條來說,更是無字天書。

  良久,夏油嘆了口氣,「果然你也覺得這樣挺瘋的嗎?」

  恣意了大半輩子,五條哪有像現在這樣憋屈過,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他恍若未聞地說下去,「悟,還記得之前問過我的問題嗎?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生得領域會長什麼樣子的那個問題。我說沒有,但其實是有的,只是不是什麼很好的畫面,真要形容的話,有點像地獄。」

  有個更精準的單詞,叫做百鬼夜行。

  像回到詛咒盛行的平安時代,為數眾多的妖異遮蔽天幕,吞噬底下的人類。

  把所有好的,壞的,良善的,平凡的,通通抹滅。

  所有的努力都成了一灘幻影。

  「就算是地獄,我也不怕。」

  「畢竟悟是最強,當然什麼都不怕。」

  五條從來沒這麼痛恨過眼前的人,回嘴的時候,總是避重就輕,堵得他說不出其他話來。

  他失落的嘟嚷,「在你的眼裡,我真的是這種人嗎?」

  明明處在臥房內,該是感到輕鬆的氛圍,他卻沒半點能鬆懈下來的方法。一次、兩次以來,發現了許多夏油不曾告訴自己的東西,他的瘋狂,他的壓抑,他的執著,比想像中還難解開,它纏得太深太沉了,已經找不著萬物之初始。

  「我只是覺得,有時候你把很多事情想得很複雜,包括要不要救人,都能講出一堆大道理出來,在我看來,要救就救,不救就不救,它背後的意義沒那麼重要。」五條的話說得極慢,像在認真思考一樣,「但如果傑很在乎這個的話,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找尋它的意義,只是,不要再一個人悶著,也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夏油瞥了他一眼,著實沒想過對方會這樣說似的。那可能是他最大限度的善意了。他想。

  「從你的角度來看,咒術師是個怎麼樣子的職業?」

  「硬要說的話。」五條撇撇嘴,「是天職吧,做起來不太難,家裡也都支持,雖然都是些固執的老頭,平常也管得很嚴。」

  他笑了出來,「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這傢伙。」

  「別笑啊。」他搔了搔腦袋,柔軟的白髮看起來蔫蔫的,有氣無力的貼在側臉。

  「如果有一天,我們認識的人,為了救人而死去,你會難過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

  「會去想,這種事為什麼會是他遇到嗎?」

  夏油四平八穩的拋出問題,背後的深意,卻不是他得以度量的。

  五條知道自己正走進對方的死胡同裡,同樣厭惡被檢視的感覺。他沉默了會,才說道,「咒術師是風險很高的行業,上課教過很多次了。」

  「那又為了什麼,我們總在為不認識的人拼命。」

  他氣急敗壞的大叫,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夏油傑!」

  離開那個房間的時候,五條恍惚的想。夏油想要救人,又不想救人。這是他矛盾衝突的核心,知道自己該這樣做,做了卻得不到應該要有的快樂,於是乾脆否定全部的理念,像發覺蘋果爛了個坑,便將整顆丟棄。當然,他並非為了虛名而行事,也的確不在乎物質層面的獎賞,是內心被扯出黑洞了,讓所有東西都一股腦的向內流淌,不論好的壞的,都留不下來。五條想一頭鑽進他的烏托邦內,或許在那裏,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怨親平等,弱者該有什麼正確的姿態,強者又履行著何等的義務。

  可他又想扯著對方的領子說,人類本來就是憑本能行事的動物,你跟我都一樣,沒什麼不同的。人類可以區分出好人和壞人,咒術師不也一樣嗎?

  五條窩進被毯中,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低聲哼起不知名的旋律。

  他明白,他明白,我給不起,於是轉身向山裡走去。

  他明白,他明白,我給不起,於是轉身向大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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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五條頂著黑眼圈出現在教室,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睡著了,還是一閉上眼,便立刻迎來天亮。睡前的那段時間,他將水晶放在掌心,反覆把玩,眼見乳白的膠漆,漫過半個晶體。就是這個東西,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來到夏油面前,然後反覆心碎。

  夏油還沒出現,是硝子先坐到中間的位子,神色如常。

  「呦,昨天沒睡好?」她隨口一句招呼,「真難得,我以為你是很好入眠的那種人。」

  五條沒睡好,面色不善的回嘴,「我在想事情。」

  「真難得。」硝子歪頭思考,「跟夏油吵架了?這麼說起來,很久沒看到你們一起出任務了呢。」

  「果然連硝子都察覺到了……」五條懊惱的嘆了口氣,「傑有跟你提過什麼嗎?」

  她先是搖搖頭,接著像想起什麼,又點了點頭,「他每次任務過後受了傷,都會過來找我治療,有時候會說話,說今天遇到什麼詛咒,所以才在身上留傷口,有時候會『不知道悟現在在做什麼,那傢伙還算是人嗎?』的自言自語,我說你們──」

  上課鐘突然響起,沒有其他人出現,硝子奇怪的說道,「夏油就算了,七海怎麼也遲到了?」

  聽見七海的名字,五條才想起一件重大至極的事情,不由得背脊一涼。

  九十九來訪高專後,灰原單獨出了一場產土神信仰的任務,是橫著回來的。五條想起當初夏油通知自己的時候,在電話的末尾,突兀地問了一句,悟,你現在是什麼感覺?然後他回道,還能有什麼感覺?得趕緊把任務處理掉才行,一級詛咒放在那邊,實在太危險了。

  電話另端傳來細微的沉默,然後說,我想不通,為什麼是灰原遇上這件事情,明明是一級的任務,卻被分到他的頭上……我剛才碰到七海了,他說他正在考慮離開高專,灰原的事情給他的打擊好像很大。

  哈,離開高專?真的假的。

  真的。

  這樣子啊,那我先去把任務收掉了,回去再聊。

  嗯,回頭見。

  夏油先掛斷的電話。

  許多細節緩緩浮現,像混沌的夢境被人拾起,遺落的碎片勾出輪廓。五條想,自己曾經擁有許多抉擇的機會,能救夏油,能救自己,卻被一再捨下,到最後淪為那種下場,果真說不出一句事不關己。雪崩之時,沒有一片無辜的雪花,夏油手上的鮮血,也有他的份。他同樣沾著他的鮮血。

  他忽然窒息似的難受,與此同時,手機挫敗地響了起來。

  五條麻痺地對了幾句話,在硝子看著自己的目光中,說了句,是灰原出事了,夜蛾說停課一天,讓我們去看看他。

  「我跟你去。」硝子立刻站起身來,將外套穿上,「去送他最後一程。」

  兩人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有的角落承載了許多回憶,比如曾在教室裡煮火鍋,然後暗搓搓地將汽水混入酒精,或是玩著山手線遊戲,決定誰有吃肉的權力。到了最後,酒勁上頭,說著八桿子打不著邊的話,在桌椅的邊角刻上自己的名字,一回又一回。五條搭著夏油的肩膀,說著正常音量的悄悄話,對面的學弟表情好恐怖,傑,我好害怕。七海不滿地看著面目可憎的桌角,還有面前勾搭到一塊的學長,而灰原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沒關係呀,前輩們好有活力的樣子,不覺得很棒嗎?

  「吶,硝子。」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沒有詛咒的世界?」

  她哈哈大笑了起來,「這就是你昨天想到失眠的東西?」

  「……算是吧。」

  「意義不明呢。」

  五條嘟嚷,「只管回答問題就好。」

  她有些新奇的說,「沒想過你會問我這個問題,怎麼說,對於我這種使用反轉術式的人而言,不管有沒有詛咒,都可以繼續使用自己的能力。」停頓了會,「我不會特別把術式和詛咒綁在一起看,畢竟這只是人生的一部份而已,如果沒有詛咒的話,說不定工作量還可以降低一點呢。」

  很實際的回答,像硝子會說出來的東西,五條想。

  「可是沒有詛咒的話,意味著會過上和現在完全相反的生活哦?」他於是拖長了尾音,賣關子似的,「不覺得生活會少掉很多樂趣嗎?硝子。」

  「比起樂趣,我更想多睡一點覺,打報告很累……這麼說起來,之前的任務報告,都是夏油在處理的,對吧?」

  五條義正嚴詞地反駁,「喂喂,誰說的?我要寫也可以寫得很好。」

  「但你從來都不寫啊。」硝子看穿一切,只是平常懶得點破,「是最近沒有一起行動了,才肯乖乖動筆。」

  他想,最初的那幾份報告,當真是故意要氣惱夜蛾,才寫成那樣。一半的事實卻也如此,往往寫到任務狀況的第二行,注意力就飄到不知道哪裡去了,可能是早上經過的甜點店,網路上的諧音笑話,就連茶梗浮在水面上這種老掉牙的東西,都比一筆一畫記下過程有趣。

  到後來,夜蛾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在上面出現情緒性字眼就好,簡直沒有標準。

  然後五條短暫的注意力,又從此地分散出去,不再覺得拿報告挑戰權威是件有趣的事情了。他想,這已經稱得上自己的老毛病,只對新奇的東西產生興趣,隔一段時間,癮頭沒了就覺得索然無味,全憑當下的喜好。

  心之所向,趨之若鶩,過了一段時間便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沒什麼東西能在五條的內心留下痕跡,直到夏油不由分說地離去,才像驚雷劃過天際,震天作響。

  「我啊,覺得如果有那樣子的世界,好像也不錯哦。」

  「哈,五條,吃錯藥了?」

  他佯怒道,「才沒有,我是認真的!」

  硝子狐疑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五條組織了一下語言,大多來自夏油的想法,他想試試看,自己的理解有沒有偏差,以及好友的反應會是什麼。

  「我開始覺得,如果沒有詛咒的話,說不定灰原也不會遇上那種意外。」

  「如果是以前的五條的話,大概會說出『我要去殺光上層那些老不死的傢伙,看他們還敢不敢亂來』之類的渾話吧,畢竟是他們分發的任務,不是我們,所以就灰原會不會遇害的這個問題,我認為有一半是人為因素,跟詛咒的關連不大。」硝子倒是意外的配合分析,她抬了抬眼,慢條斯理地說,「再來,如果今天沒有詛咒的話,我們會變成什麼呢?這又分成兩種狀況,一個是全部的人都變咒術師,一個是讓咒力完全消失。」

  「這就是為什麼我討厭上層的那些老頭,躲在背後不做事,還可以對底下指手畫腳的,很不公平,對吧硝子?有了這些彎彎繞繞的規則,才讓整個圈子烏煙瘴氣的。」

  「不要老想徵求我的附和啊。」硝子無情地揭穿對方,然後了然的說,「不過在這點上,我同意你。」她清楚自己力量有限,至多是非術師家的孩子,並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反轉術式足夠新穎,卻走不到更高的地方了,縱使同樣無意,「以後就看你的表現了,五條。」

  五條很想自信的宣布,通通包在我身上,注意力卻精準地對焦到那句話上。

  他想起夏油在新宿的街口,也告訴過他,要創造一個只有術師的世界。當時還覺得是無稽之談,和驚愕與失措的情緒拌在一塊,才敗得那樣不堪。五條抽抽鼻子,試探性地說道,「讓全部的人變成術師,硝子,你跟我想的是一樣的方法嗎?比如教他們怎麼控制自己的咒力,雖然沒有人試過,但配合特殊咒具和天元大人的結界,多少會有成效吧。」

  硝子簡直難以直視這位無端和自己探討起學術問題的同學。

  「照理來說,逐步將世界篩選到只剩下術師,才是最快速的做法。」硝子很實際地說,「畢竟不是像教育一樣的問題,也對一般人的人生沒有影響,所以不是那麼容易可以普及的觀念……更何況,大部分的人是沒辦法看見詛咒的,萬一沒處理好,還會被刷上Twitter的熱搜哦,不好的那一種。」

  她露出一個「你確定嗎」的表情,微微挑起眉來。

  五條嘖了一聲,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婆媽到不可思議,「這麼說起來,問題也是出在一般人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咒力上吧?畢竟是看不到的東西,就算讓他們努力去做也沒有用。」他沉思片刻,突然有個更不切實際的念頭竄了出來,「硝子,你知道嗎?剛才的問題,其實還有第三個解決方法哦。」

  五條的想法一向來得又快又急,在那瞬間,他就像看見一條全新的道路,被人活生生地劈了出來。一條幽深的、不見底的小徑。只要敢想,什麼都有可能,含苞千年的花會盛開,失蹤的大鴉要打東邊飛越那片麥田。

  「把天元大人的結界全部撤下來。」

  論瘋狂,他不比夏油遜色多少。

  「嗯哼。」硝子咕噥一聲,顯然在消化這句話的資訊,面前身形頎長的同學垂低了頭,眼神盼望地看著她,像在等待讚美似的。

  「怎麼樣?」五條迫不及待地分享,「就解決問題根源這一點來說,還滿有道理的吧?日本的咒術師和詛咒比其他國家都還要多,也是因為天元大人的結界擺在那邊,所以才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咒力循環……某種程度而言,他的結界也是跟『帳』差不多的東西,只是把整個日本都蓋起來了而已。」他補充道,「以上來自五條家的情報網。」

  說不震驚都是騙人的,硝子盤起手臂,一時半刻沒有回話。整個圈子裡,大部分的人對天元的認知相當片面,只知道是位擁有不死術式的術師。有傳言說道,那位大人誕生於詛咒昌盛的平安時代前,見過百鬼夜行的壯闊景象,也曾參與百位術師挑戰兩面宿儺的那一役。千年之後,已經沒人知曉他的名字,像歷史的洪流刷過,許多事情注定要無疾而終,只留下既定的習以為常。

  「姑且不說這條路的可行性,如果把天元大人的結界撤下來,連高專內部的事情都會變得很難運行哦,五條,你應該記得有很多結界,都是跟那位大人配合的?包括那些裝著高級咒物的倉庫。」硝子單刀直入地說,平鋪直敘,倒也沒有批判的意味,只冷靜的提出自己的觀點,「還有很多過渡時期會發生的混亂,不願意放下權力的家族趁機搞鬼……這些都該納入考慮吧?」

  「船到橋頭自然直。」

  「哈。」

  「別笑嘛,硝子。」五條顯然對這個嗤之以鼻的反應很受傷,「如果可以的話,一定會有辦法的。」

  「真是不負責任呢。」硝子輕笑。

  五條的思維跳脫,而硝子的想法縝密,湊在一起的時候,總能達到還算不錯的結果。

  兩人走了一整路,交談許多天馬行空的東西。五條喜歡這種腦力激盪的感覺,而硝子單純的拿對方來打發時間。接近那個地方的時候,氣氛一下子肅穆了不少。她和灰原的交集不多,只記得對方時常掛在嘴邊的笑,以及身上那股不大符合咒術師的熱情。他總會在隔著幾尺遠的地方,稱她一聲家入前輩,在需要跑腿的時候,不由分說地替大家服務。

  可這又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呢。

  絕非生者的天堂,連死後都得小心翼翼。

  雖說咒術師不會產生咒靈,可那之後的事情,又有誰能三言兩語地道清,不然兩面宿儺的手指也不會成為咒物,源信和尚的肉體也不會被鍛造成獄門疆。所有的一切都其來有自,像枯黃了一樹的葉片前,它也曾綠蔭盎然。

  打開那扇門的時候,他們迎來另外兩位的身影,站著的是夏油,坐著的是七海,像已經說過一些話了,此刻是哀悼似的沉寂,而那張冰冷的桌上,則是那雙緊閉的眼睛。她沒漏看空蕩蕩的下半身。

  「失禮了。」率先開口的是七海,他將摀住眼睛的毛巾摘下,露出發紅的眼角,「我出去透透氣,請借過一下。」

  待七海走出去後,房間一下子就只剩他們三個人,場面清冷許多。

  五條想,這下可真的什麼事情都給自己遇上了。昨天才和夏油談到一些不太愉快的東西,今日就碰上這個事情,不給半分喘息的空間。

  面對同伴的死亡,氛圍是無聲的靜默,直到硝子開了口,「……我去外面抽根菸,你們別打起來。」她推開大門,筆直地站在屋簷底下,熟練地吞雲吐霧,煙灰不斷地落下來,像白色的雪花灑滿一地。七海沒有走遠,起先立在她的相對面,後來不動聲色地靠了過來,和她討了一根。

  「以前沒見過你抽菸?」她替他點火,菸捲徐徐燃起。

  那位高大的男人垂低了頭,方便對方動作,「僅此一次。」

  硝子了然地笑,「我第一次也是這樣想的,後來一次接著一次,再也沒停下來過。」

  七海沉默了會,既沒肯定,也沒否認,然後說道,「前輩,我在考慮一件事情,認真的。」

  「什麼事情?」

  「我想離開高專。」

  「這件事情,剛才跟夏油談過了吧。」

  他被煙味匆匆嗆了一口,倒不是因為被揭穿心思,而感到震驚。

  「說過了。」七海回憶,「他說早點離開也好,趁還能走的時候。」

  「哦?」硝子夾緊了手邊的菸,不溫不火地想,這下子不是五條有問題,就是夏油有問題,或是乾脆兩個一齊發了瘋。一個方才鬼祟地問了一堆假設性問句,就像嘴上說著,我有一個朋友怎樣怎樣地,實際問的全是與自己相關的東西;另個一反平常地說起人話,希望他在還能做決定的時候,趕緊離開這個地方,活像自己已經沒辦法了一樣。

  七海和硝子在外邊待上許久,等五條和夏油出去的時候,發現兩人早已沒了影子。

  灰原尚未完成的那個任務,總得有人接手,於是五條對夏油說道,「傑,陪我一起去,好嗎?」

  時值盛夏,蟬聲綿延無絕期,在耳邊奔鳴躁動。五條不確定自己說這句話時,是怎麼樣的表情,可夏油估計是欣然接受的,或不大排斥,答應得倒很爽快。

  「那我去請假。」他認真的盤算,「如果是處理一級咒靈的話,應該只需要一、兩天的時間?和體術的課程沒有衝突到,回來還能接著上。」

  「依照咒術規定,一級咒靈的任務,最多可以請到一個星期的假,只請兩天未免也太小氣了。」

  夏油不免譏諷,「這時候又背得出規定了?」

  五條不滿地嚷嚷,「背得一清二楚,別小看我。」

  他忽然認真的盯著他瞧,然後說道,「悟,我覺得你不太正常。」

  五條的內心喀噔了一下,彷彿被人摸著把柄,於是故作鎮定的回嘴,「哪裡不正常?」

  「感覺。從昨天晚上就這樣覺得了,以前的你不會把心思花在這種地方上面。」

  「這種地方?把話說清楚。」

  夏油輕笑,「在乎別人。」

  我在乎你啊。五條心想,幾乎大叫出聲。否則一次又一次的挽救,又是為了什麼。

  在乎他,不願失去他,想把他拉回身邊,本質來說都是一樣的。原以為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實際做起來,才發現得補正的地方太多了。他察覺自己正一股腦地向裡頭鑽,這場沸沸揚揚的下沉,從睜眼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沒有終結,到了現在,依舊不停地掙動。

  是了,在那個命定的午後,名為伏黑的男人造了神,而夏油的離去,又將神祇扯回凡間,說不痛都是騙人。

  而他確實也是憋不住話的那一種人。

  「因為我真的很在乎你啊,傑,你知道嗎?」

  說出口的瞬間,五條看見夏油略微瞠大的眼睛,像在傾訴不可思議,又像冰雪被消融了一角。沒有回嘴,沒有嘲弄,好單純地承載了這句話的重量。

  他睜睜地說,「……我們明天出發,一早就走。」

  當天晚上,五條做了一個不尋常的夢。

  千扇的門扉在眼前一字排開,相當壯觀。他無法分辨其中的差異,只得一道一道地推開,眼見其通向各自的因與果。還在五條老家的時候,他曾讀過這段敘述,天元除了不死的術式以外,還精通各種結界,畢竟一個人(如果還能稱得上是人類的話)活了太久,總會閒得去學習其他的東西。

  他的結界正是這個模樣,偌大的空間裡,被上千扇門給填滿,除了施術者本身,無人能分辨其中的差異。

  五條隨便地打開其中一道門,映入腦海的畫面,大多與夏油有關。

  他首先看見一個飄著雨雪的夜晚,遠去的足跡在地上鋪成一條單行的軌道。向著深山來,或朝著地獄而去。五條沿著它向村子裏頭前進,然後立刻分辨出來,這是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那個地方。

  山城的午後該是寂靜的,烏雲灰濛濛地壓境,他卻聽見細碎的呼救、悲鳴,及啜泣。鮮血濺了一地,火燒在雪上的醒目,有人驚魂未定,哭喊著,為什麼?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有人扶著牆壁,驚叫,過度換氣,雙眼發直。在最中心的地方,他看見渾身是血的夏油,與虹龍站在一塊,面色是近乎平靜的詭異,紅色的液體沾上他的側臉,高專的制服,他的手,他的腳,他的心,他的一切。

  五條試圖呼喚他,發現萬般皆徒勞,對方根本看不見自己。

  在黑漆的帳底下,沒有村民能逃出去,他們藏著掖著,然後失去性命。

  最後,呼求停止,山間的小城便靜得不像話了。

  從那不起眼的小屋子裡,是夏油兩手各牽一位女孩的走出來。面前滿目瘡痍,再視若無睹的人,都無法講出一句沒事,他卻低聲說道,別怕,然後是,你們自由了。

  畫面嘎然而止,五條眼前一黑,又回到那千扇門扉的前面,它們如同伸張著黑翼,不祥地籠罩住他,黑到極致,卻也不再害怕。

  他沉默了會,推開另外一扇門。

  陽光灑了下來,這次站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兩側是設計簡約的平房。他往牌子的方向看去,上面印著「夏油」兩個字。五條向內走去,隔著那和式木門,他看見三個人影,起先都是坐著的,後來雙方都站了起來,最後年長的兩位倒下。

  從不解的咒罵,驚懼的爭執與尖叫,直到最後的哀聲求饒。

  如果要實現大義,怎麼能對自己的雙親差別待遇呢?夏油那樣告訴他。而就如九十九曾經說過的一樣,直到選擇之後,才真正是不得回頭的道路。為了這個目標,能犧牲多少、放棄多少,代價是一開始便定下的,這輩子再也無法以其他東西償付了。

  畫面再次終止,五條接連幾次推開大門,見著了不一樣的畫面。不同的人聚集在夏油的身邊,他有了新的家人;他的性格大變,坐在蒲團上方,輕視地看著底下的猴子;兩位女孩漸漸長大了,把玩著夏油黑長的髮絲,然後操著不知打哪來的技術,給他修整頭髮。

  他不忌諱提起他的名字,曾經是很好的朋友,用的卻是過去式。

  傑。他輕輕開口,說出那個名字,三段音節。

  漫長的夢境忽然結束,五條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像被人從海底打撈起來,渾身濕透,剛才夢見的東西,卻記不太清了。床頭有個東西發著微光,白晃白晃的,不大引人注目。六眼在黑暗中一樣能良好的視物,於是五條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它。他將那塊水晶放在掌心,竟有些燙手,裡頭依然沒有咒力湧動的痕跡,但擺在方才荒誕的夢境前面,加上那標誌性的結界空間,使他將事情都串了起來。

  來自咒術庫的東西,十有八九出自那位大人的手筆。

  他使用了它,便和對方產生連結,於是見著了似真亦幻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他有一段時間沒和夏油一起出任務,很興奮的樣子,全程拉住對方的手臂,指著這個,指著那個,活像第一次出遠門的少爺。一路上,他們默契地沒有談到任何關於灰原的事情,連詛咒都鮮少提起,要不是前天的記憶猶新,五條幾乎忘了他們曾劇烈爭執過。

  五條沒有使用瞬間移動,老實地跟他一塊搭乘交通工具,還拖了一個很大的行李箱。

  在飛機上的時候,他枕著自己的雙臂,百無聊賴地宣布,「傑,好無聊,來陪我玩。」

  「乖乖睡覺不好嗎?」夏油嘆了口氣,「我很累。」

  「不好。」

  「你想玩什麼?」

  「來玩我最好的朋友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我要怎麼樣安撫他的遊戲。」五條奇蹟似地在三秒內說完這一長串。

  夏油被這無厘頭的行為給逗樂,「怎麼玩?」

  「真心話大冒險。」

  「如果我選大冒險呢?」

  「和飛機上所有空姐要一輪聯繫方式,然後自我介紹說是年薪千萬的總裁。」

  夏油自信滿滿的搓手,「放心,我會贏。」

  「誰贏還不一定呢!」

  他們選擇猜拳定生死,第一輪,是夏油贏了,五條嘖了一聲,然後不要臉的選擇真心話,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悟,你這幾天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五條理直氣壯地反問。

  「要不是還長這個樣子,我都以為你是從哪個平行世界穿越來的。」

  「什麼意思嘛,我可是很認真的關懷最好的朋友哦。」

  「噗,好噁心。」夏油噗嗤一聲,「算了,不想講就算啦。」

  夏油一定察覺到了什麼,依照那麼敏感的性格,肯定是內心有了結論,才會這樣反覆提起。五條想。但自己的回答也沒有錯,不管怎麼說,這都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話,是他把問題咬得太緊了。

  他們再猜了一次拳,夏油毫無懸念地,又贏下一次。

  「喂喂,不會吧?沒想到傑是會作弊的那種人,我看錯你了。」五條痛心疾首。

  夏油斬釘截鐵,「悟,願賭服輸,替自己找藉口不是一個很好的行為哦。」

  「真心話。」

  「說到這個,我一直想問,前幾天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瞇起眼睛,思考了一下,「不對,是為什麼要那樣子看我?」腦海浮現當時的情景,白髮的天才同學冒失地衝進房間,驚慌失措的,差點沒打翻放在櫃子上的東西。他盯著自己的眼神,既熱烈又畏縮,像要不顧一切地放縱,又止於他沒能理清的遲疑。於是當時的夏油,起身給他開窗,讓室內莫名靜止的空氣,再次流動起來。

  五條死鴨子嘴硬的問道,「哪樣?」

  「像三百年沒見面,結果突然在別人的婚禮遇上對方的感覺,很錯愕。」

  「什麼爛比喻……」

  夏油挑起半邊的眉毛。

  「因為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啊。」

  「忙起來的時候,半個月、一個月沒見面都很正常吧。」

  「以前明明不是這樣子的。」

  「再說下去,我都快以為悟喜歡我呢,要不是桌面還是井上和香的話……這張桌面也用一年多了?看來真的很喜歡她啊。」

  五條忽然眼皮一跳,「哈,喜歡你?沒搞錯什麼吧。」

  「?」

  兩人對視一眼,頭皮發麻。

  這是一班由東京飛往函館的班機,航程不過一個多小時,升級商務艙的名額都滿了,最後只得妥協似地,將自己塞進經濟艙裡。兩個高大的青年侷促地縮起長腿,將椅背往後拉伸,試圖造出更大的活動空間,卻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發現所有的努力都化成一攤泡影。

  他們貼得極近,原先誰都沒有多想什麼,不過在那句話冒出來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危險的距離。夏油發現自己能細數五條根根分明的睫毛,像羽扇一樣輕輕搧動,緊張,錯愕,還有過於巨大的否定。都在昭示些什麼,他本人都沒能意識到的東西。

  路越走越狹隘,選項越刪越稀少。

  五條匆匆灌了一口汽水,猶覺不夠。喉間乾渴,他將之歸咎於含糖飲料的不飽足性。

  • 好期待後續!!!不知道拿著水晶球的五條能否順利挽回夏油(雖然看狀況好像都不太妙的樣子...但希望五條至少讓夏油知道自己的心意 T___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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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一切看在眼底,包含滾動的喉結以及瞬間僵硬的動作,想說些什麼,卻遲遲無法開口,像舌頭被貓叼走了一樣。

  「都怪你突然問我奇怪的問題。」

  夏油好笑的回嘴,「一般人被問這種問題,反應不會這麼大吧?」停頓,可以稱作是試探意味地詢問,「還是說,你真的……」最後癱坐在椅上,揉了揉太陽穴。

  好極了。他面無表情地想。

  白髮的少爺不甘示弱地瞪著他,「我才沒有!」他一把撩起對方垂落的瀏海,氣勢洶洶似地說道,「傑才是吧,耳朵這麼紅,該不會是害羞了?」五條惡意地朝上方吹了一口氣,像要證明自己是對的一樣。

  夏油震驚的無以復加。

  一是為了難以自抑的生理反應,被熱氣擦過的耳尖時,連帶一股麻癢的奇異感受襲上腦袋;一是察覺這個可能性時,居然沒有感到排斥。在那瞬間,他的腦海晃過高專三年的畫面,從初次見到對方,一路到盤星教事件,最後則是此時此景,五條明明自己也紅著一張臉,卻不願服輸的樣子,倔也倔得像個少爺。

  他忽然想起一段太久遠以前的記憶,幾乎要忘了。

  第一次見到五條的時候,看著對方目中無人的模樣,夏油就知道他不大好相處。果然,五條沒有意圖開啟任何一段對話,只在需要兩人合作的時候,驕傲地命令,喂,先警告一聲,待會別扯我的後腿啊?怕連他的名字都沒記清,或梗在喉間不願稱呼。於是先以名相稱的是夏油,先示好的也是夏油,任務後提議要翹課的也是夏油。

  他曾經問過他,為什麼會來東京念書?留在京都不是更方便嗎。

  五條想也沒想的嫌棄,不要,想到要跟那群老頭呼吸同個地方的空氣,就想吐。

  從他毫不避諱又習以為常的口氣中,夏油得知咒術界呼風喚雨的御三家。禪院家,加茂家,以及身旁少爺出生的五條家。像平行世界的故事一般,他說起那些能回溯江戶時代的內鬥時,輕鬆得彷彿在講若是冬天下起雪來,要當心融化時瞬間襲上的冷意那樣尋常。

  有的人從出生開始就是被上天眷顧的孩子。

  但若再次提起那個問題,心照不宣的回答就要成為彼此難以坦承布公的默契。是克雷洛夫在房間擺置的那只大象,旅者注意到了精微細巧的針尖,珊瑚般的紅橘,寶鑽般的海藍,唯獨沒見著那只巨大的象。牠分明是那樣醒目的存在,溢於言表的存在,橫亙在秋風底下蕭瑟且固執的存在。

  你,都是你,全部都是你。

  是來到東京的理由,是不斷回還往復的理由,是行遍千山萬水,終須一返的理由。

  如果能重新來過一次,會如何選擇?

  這個問題榮登五條每天必將捫心自問的題目,醒了想一次,睡前想一次,上廁所上到一半也想一次。從最初的自大,認為只要能阻止夏油到村莊出任務,就可以拉住對方,直到一次又一次的碰撞,慢慢地折煞他的氣焰與理所當然。如果重新來過,該拿什麼留住他?手上的籌碼沒有想像中的充裕,夏油內心的爭執,比他預想得深沉太多。

  可最重要的是,於整個過程中,夏油有沒有想要被他拯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或許以「拯救」兩字來形容,本身就是對這份獨立思想的褻瀆。

  他們是精神層面產生了巨大的分歧,而此刻忽然被察覺的情感,倒像一口嚥下過期的食品,曾經再精緻的東西,也捱不過時間的無情追討。事情想了一百遍,就要成真,五條有些氣餒,知道自己又來遲了,他只得坐著聽對方複述那第一百零一次。

  可他也不是最一開始的他了,那個於新宿街口無所適從的傢伙,連句反駁都蒼白無力。

  每步進退,都猶如在深淵上的細繩前進,永遠不清楚下一步是要墜入黑暗,抑或帶著光亮的彼岸。就在來回之間,五條忽然想通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何謂拯救,何謂挽留。一意孤行的要扯回對方,本身就是罔顧他內心掙扎的行為。

  要理解夏油這種性格複雜的人,第一步該走的,就是屏除這樣既定又自我的觀念。

  再來便是,他終於能坦承一件事情,那就是失去對方後的世界,將會無比寂寞。

  他們死死地盯著彼此,像誰先別開視線,誰就要落敗。

  五條咬緊牙關,說道,「再來一次。」

  於是他們又猜了一次拳,這次換五條勝出,他抿了抿唇,聽見自己急促的聲音從喉間迸出。

  「傑,你喜歡我嗎?」

  對於這記直球,夏油沒有正面回答,倒先嘆了口氣,「一般朋友會問對方這種問題嗎?」

  被反詰的五條不依不撓地說,「你先回答我。」

  「真要說的話……大概是、」他停頓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問題也感到迷惑,但終歸不是想也沒想的否定,還算件好事,「不討厭?」

  「竟然只是不討厭。」五條聽起來有些失落。

  「喂,不是吧?」這下換夏油沒追上對方跳脫的思維了。

  他想起夜蛾對他倆的評論,夏油像一道精深的地塹,認定了某件事情,就要埋首向裡頭鑽去,越鑿越深,到達一般人難以觸及的深度;而五條像遍地開花的煙火,到哪都是絢麗奪目的存在,他的思維往往集中在一些精巧的事物上,那些微觀的、需要瞬間引燃注意力的地方,這讓他在很多時候顯得天才,卻缺乏長期的持之以恆。

  所以五條沒法理解夏油是怎麼到達那種深度的,而夏油有時也無法猜測,五條會在哪炸出下一朵煙花。

  譬如現在,分明前一秒還抵死否定的事情,後一秒卻態度大變,開始質問他到底喜不喜歡自己。正想說些什麼,卻聽見飛機制式化的廣播,頭頂的提示燈亮起,準備要降落了。夏油從掀起的窗戶望向外頭,只見機身緩緩徜徉在白雲之間,海拔三萬五千英呎,向下,再向下,眼看就要落地。

  他們於是來到函館。

  通往飯店的路上,五條推著他體積龐大的行李,一路嚷嚷早知道就不帶這麼大的箱子了,好麻煩啊。反觀隔壁的夏油,帶的東西只有他的一半,正面色狐疑的看著那箱東西。

  「它是空的。」五條宣布。

  「空的?」夏油伸手推了一下行李箱,發現比想像中輕盈許多。

  「我把假期延長了,請滿整整一個禮拜,怎麼樣?一個禮拜的函館自由行。」那張臉龐咧出一個斗大的笑容。

  「……我早該意識到的。」他見怪不怪,「所以有多帶幾天的換洗衣物。」

  「真狡猾啊,知道了也不跟我講。」

  五條撇撇嘴,然後伸手攔了輛計程車,熟練地將自己與全部身家塞進車內,他報出一個地址,大概是某間隱蔽的高級飯店。夏油默不作聲地想。他們在車上嗅到皮革的味道,估計是剛出廠的車,連邊角容易碰撞的地方,都新的不像話,乖巧地貼在窗緣。

  他的手無意識地摩娑粗糙的坐墊,晃著晃著,竟勾到旁邊那人的指頭。

  那雙銳利又直白的目光就隨之攀了上來。

  「你──」

  「你──」

  兩人異口同聲的開口,接著像覺得這等行徑很愚蠢一樣,觸電似地撇過頭去。

  五條在一旁糾結地撓著頭髮,動作有點大,墨鏡底下的眼睛不安地轉動,一旁的人表面看似冷靜,手指卻改在大腿上敲著快速的頻率,乾脆將視線完全對準窗外,數著一側呼嘯而過的車輛。終於,透過窗戶的反射,夏油覺得不能再放縱身旁的人繼續漫無目的地焦躁下去,只好開口,「悟,我覺得我們該來談一下。」

  「談什麼?」旁邊的人死鴨子嘴硬。

  他感覺到司機瞄了一眼後視鏡,像納悶後座發生什麼事情。

  「全部的事情。」

  那要談的事情可多著呢。五條在心裡吐槽。

  他忽然扯過夏油的肩膀,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張看了三年的臉龐,在此刻竟跟過往不大一樣。他不確定自己現在的表情為何,可能有點蠢,他痛恨自己看起來很蠢,卻別無他法,從決定踏上這條旅程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場機率對開的賭注。或許該說成典型的非零和賽局,它開始了,轟轟烈烈,彼此付出,有得有失,互相協妥。

  丟失了部分的自己,無理又自我中心的那塊,卻聽見對方心底的迴響。這是他的付出,也是獲得遠比交託出去的東西,還要值得的反饋。

  夏油要的從來都不該是拯救,而是淋漓盡致的大澈大悟。

  明白這世間是風起雲湧的,人心是起伏不定的,有人良善就必將有人邪惡,沒有演繹法能推斷出所有因果。要為之附上意義,可以,因為選擇幫助弱者是有意義的,選擇不幫助也是有意義的。他能夠為了大義從容赴死,餘生不談一句後悔,同樣也能像五條遇上他之後,慢慢學習世間的語言,學習平等的對待他人,學習心甘情願的妥協。

  然後,去在乎,去珍惜,去喜歡。

  你去過的草原和沙漠,我也去過。

  你喝過的葡萄酒和鴆毒,我也喝過。

  你流浪的時候,我也沒有一個自己的家。

  他不記得他們是怎麼滾下那台計程車了。

  腳步有些虛浮,放在兩個身高出眾的青年上,更是明顯。明明半點酒氣未沾,此刻卻怕比醉更醉,還能聽見亂套的心搏。瘋了,索性全瘋了。五條匆匆地到櫃檯報到,然後有些蠻橫的扯著夏油的臂膀,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電梯門闔上的瞬間,是久違的獨處空間。

  要是擺在從前,在意識到自己可能對好友有不一樣的情感的時候,他大概會理直氣壯的說,傑一定也是喜歡我的吧?沒理由不喜歡的啊。可於現在,五條不敢對所有事情都如此肯定,只不動聲色地貼近對方,如行跡晦暗的確認。

  在飛機上被撩撥的衝動突然回來了,五條本就比他還要高大,此刻有意壓低身子,便如烏雲過境,像有密密麻麻的雨滴,降落在他的身上。

  「在想什麼?」夏油問。

  他啞聲說道,「……想親你。」半晌,那低沉的聲音又響在耳畔,「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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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段詩集引用自余秀華-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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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如何成為現在這樣的關係?並非捨棄了磨合的過程,而是過往的三年之間,已經累積無數的默契。所有的爭執,所有的和解,讓真正翻下這頁的時候,水到渠成那樣自然。夏油的內心其實是比較迷惘的,對於感情,他並不比五條後知後覺,可這改變來得倉促,突然的失控,像有人不遺餘力地將他跩出舒適圈,剎那間風起雲湧,又如覓得那雙要使人狂舞致死的紅舞鞋,只要穿上它,便是欣喜的枷鎖,也為逆風的緘默。

  可就在嚐到對方唇角的柔軟時,所有複雜難解的謎題,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說來奇怪,明明先前還覺得面前的大少爺,不會理解自己的進退兩難,但他的動作卻是顫抖的,像逼真不已的情感在此湧現,太想接近了,所以害怕失去。離壁爐裡的火苗太近,總會燒著自己的掌心。夏油忽然想起那些眼神,那些話語,那些試探意味的關心。

  全部,都是真的。

  他忽然感受到了。

  先是蜻蜓點水的觸碰,像個乖巧的反射動作。五條摘下墨鏡,睜著那雙蔚藍的眼,將他捲入浪潮。海底兩萬哩,上升,再上升,他們得以呼吸。

  「應該早點這樣做的,為什麼以前沒有想過?」那是一個納悶的語氣。

  他將對方困於冰冷的扶手,以及滾燙的身軀之間,額頭貼著額頭,氣息打在臉頰上。

  「悟,我以為你很直。」

  他賭氣似的說,「你再試試看,看我直不直。」

  電梯抵達樓層後,應聲開啟,打斷正在進行的節奏。五條不滿地嘖了一聲,拖著被冷落在旁的行李箱,朝房間走去。他們一前一後,沒有多餘的交談,短短的走道,被延伸得無止盡處。以往出任務的時候,不是沒有在同個房間住過,連只有一張雙人床,都能睡得七葷八素。

  徹夜研究隔天要去祓除的詛咒(偶爾發生),使用飯店的沐浴乳而散著相同的味道,看過對方穿著底褲跑來跑去的模樣,任務後疲憊的靠在彼此的肩膀上睡覺,開著小學生等級的玩笑,享受同級生鄙視的目光。

  隨便一眼,都是三年。

  將夏油撞進門內的時候,他還在想是不是進展得有點快。可就當大門被匆匆闔上,兩人在狹小黑暗的玄關同時睜眼的那會,一切像是做夢一樣輕盈,羽毛飄落,太不真切了。沒有言語交換,只憑藉身體本能,想這樣子做,想感受對方的存在。體溫,呼吸,脈搏。沒有理由。五條將他壓在牆邊熱烈親吻,整個人貼了上來,將彼此的距離弭平,明明隔著衣物,卻好像能感受到跳得飛快的心搏。原來強如五條悟也會失控,夏油想。他忘情地扶住對方的腰身,感受到另一隻手搭了上來,沒比自己平穩多少,然後惡意地拐了個彎,闖進黑色的制服底下,沿著曲線分明的肌肉,一路向上撫摸,激起顫慄似的快感。

  他們吻得難捨難分,長年下來的默契在此刻不自覺的配合良好,說沒有起半點生理反應,都是騙人的。

  「唔。」夏油從喉底發出一聲咕噥,因沾染慾望而沙啞地說,「……你從哪學來這些東西的?」

  「想做就做了,哪裡需要學。」他撓撓頭髮。

  兩人的距離稍微扯開,緩了一會,五條終於反手將房卡戳入凹槽,電燈與冷氣同時開啟,是機械與中央空調的低頻轟鳴。他們同時見著對方的模樣,夏油原先綁得整齊的包子頭,在剛才激烈的磨擦中,散了幾撮黑髮下來,貼在側臉上,是平常難以見得的凌亂。

  意識到這是自己造成的後果,不禁更加興奮。卻沒想過在對方的眼裡,也是差不多的風景。

  沒人會否定五條的顏值,一頭雪白的髮絲,再也找不到能相彷的藍色眼睛,被吻得泛紅的唇瓣,此刻距離極近的貼在面前,還能稱得上一句賞心悅目,可緊緊貼著他的下半身就沒那麼彬彬有禮了。都是年輕氣盛的歲數,禁不太起撩撥,況且先前憋得狠了,找不到地方宣洩,此刻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衣衫不整的喘著氣,更讓他整個腦袋都要燒起來了。

  也是在這種時候,五條才明瞭,原來世界上還有六眼無法拆解的東西,那些藏在冰冷訊息後的情感,看不見的刀刃,才真正要了他的命。

  他以一個不大不小的音量宣布。

  「傑,我們做吧。」

  「怎麼做,你會嗎?」夏油狐疑地看著他,「不要告訴我你有偷看gay片。」

  雖然資訊發達,或多或少都有接觸過相關知識,可擺到連接吻都是初次嘗試的兩人面前,理論和實際還是有不小的落差。他朝房間內踱步,一手拉住對方的手腕,坐在鋪得整齊的床緣。

  「誰沒偷偷點開來看過……所以我說,試試看不就知道了?」五條家的少爺癟嘴,明顯不喜歡被質疑的感覺,於是藉著還沒被澆熄的熱度,再度將他摁入床內,翻身壓在上方。這是一個由上而下的視角,他將手臂撐在夏油的兩側,定定地看著底下的人,徵求同意似的。只見那雙狹長的黑色眼睛眨了眨,那是不大贊同,卻經不起死纏爛打,最終同意的訊號。

  於是他低頭吻上,再一次,又一次。

  他想,夏油應該是喜歡接吻的,他的眼睛會瞇成一條線,很舒服的樣子。

  舌尖相纏,一下掃過敏感的上顎,又縮回齒列之間,持續的時間越久,越有股不得平息的慾望,從體內竄起,半點也不得舒緩。或許這場熱病,不會有終結的一天。手上的動作也未曾停下來過,五條急躁的想脫去對方的衣物,卻遲遲沒有辦法,他的手太抖了,連襯衫上的鈕扣都差點穿不過去。

  恍惚間,另一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制止了不得要領的動作。他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幽深的,不見底的,像黑曜石一樣吸收著周遭的光線。

  「悟,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聽起來完全沒有說服力啊。」

  「……」

  在他的注視下,夏油自己將鈕扣解開,骨節分明的手指,靈巧地穿行其中。露出沒有半點贅肉的上身,他看見一些淡淡的傷疤,大多與以前的任務有關,其中側腰的地方,有道特別顯眼的痕跡,五條伸手貼了上去,換得輕盈的吸氣聲,他立刻明白那是誰留下來的記號。

  「我要殺了他。」

  「你已經殺過了。」

  五條嘟嚷道,「一次不夠,那傢伙也殺了我一次……那個時候很痛啊,只差沒有把我的頭給扯下來。」

  「鬼才邏輯。」夏油笑出聲來。換他伸手摸向對方的後頸,一個出力,便讓兩人上下交換,他舔舐著微微顫動的喉結,感受到對方難耐的吞嚥口水,還有從鼻尖竄出的薄霧。就是這個地方,曾經被那個男人以咒具刺穿,後又被反轉術式治好,表面看似風平浪靜,現在只癢得不像話。

  一年前的那場任務,終究在他們的身上,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

  夏油將掛在身上的衣服去除,開始反手拉扯對方的衣物,沒過多久,他們便一模一樣了。期間又經過幾次打鬧,像在爭奪誰該在上面,誰該在下面。兩具年輕的身體在雙人床上翻滾,來回較勁,大汗淋漓,看向彼此的眼神又深沉不少。

  終於,五條憑藉體格上的優勢,將他狠狠壓在身下,紋風不動的。他開始不由分說地啃咬對方的耳朵,從方才的反應看來,夏油的耳朵該是很敏感的,隨便碰幾下都紅得滴血。他沿著耳緣的弧度,渡了幾口熱氣過去,再以舌尖描摹它的形狀。

  「唔,等、等一下……感覺好奇怪。」夏油想推開身上的人,卻被突如其來的熱氣激得腦內空白,只發出一、兩聲急促的喘息。密閉空間的無意識呻吟,是最有效的催情劑,讓對方的行徑更加肆無忌憚了起來,他開始用上牙齒,一下啃咬,一下以濕潤的舌面滑過,最後終於放過被蹂躪的耳尖,如蝸牛於葉面上前行,以一道蜿蜒的弧度,在它與漲紅的脖頸之間,擱下流連的足印。

  「傑,再發出這種聲音,會讓我停不下來哦。」

  「你有打算停下來嗎?」

  隔著還沒褪去的長褲,彼此硬挺的下身撞到一塊,同時發出喟嘆似的低吟。

  這是一個極其糾纏的姿勢,兩個人,四隻腿,一對眼睛,在這張陌生的床上交會。與所有習以為常的事情相悖,床頭沒有夏油習慣堆疊的紙本文件,擺置在枕邊的制服,前日沒喝完的白水,他也不會在上床和下床的空檔,考慮把人給辦了。

  五條露出狡黠的笑容,宣布道,「沒有。」

  以往顯得蒼白的面容,此刻紅潤不少,情慾上頭,是漫漫而無止盡的快樂,彷彿之前想破頭腦,仍然沒有解答的問題,在這個時候都不再重要。夏油對他的回答不大意外,只稍微伸展了軀體,然後說道,「真巧啊,我也沒有。」骨子裡也是相當的叛逆。

  他低下頭來,將對方硬挺的乳尖銜入嘴中。溫熱軀體在舌尖的勾勒下,明顯打顫,像很意外這觸電般的瞬間,然後將手一路向下延伸,越過劇烈起伏的胸腹,一路向著對方最敏感的地方前行。五條解開褲頭,在默允之下,握住那個昂揚的部位,不服輸的套弄了一會。室內的喘息聲,就著越來越得心應手的力道,慢慢地蕩漾開來。

  一股陌生的酥麻感從小腹炸開,像渾身的熱流,都不要命的向下湧去。

  濕潤的前液打滑掌心,五條從底褲裡抽回了手,看著指腹上泛起的水光,忍不住嘆了一句,「好濕啊,像魚一樣。」身體全是水做成的。他想。

  五條大概也沒想過,這輩子會握住另外一個男人的性器,還心甘情願的給他服務。可那個人是夏油傑,是他不惜一切代價也想留在身邊的人。他曾經以為,橫在他倆之間的,是單純的友誼,然而就在那個選項攤在面前的時候,卻像鳴起一記響鐘,也毫不猶豫的選了下去。他可以在他的身邊很久,也可以喜歡他很久。不想讓他離去,不想讓這件事成為終身的遺憾,不想在未來每每想起這件事時,都有如魚刺鯁在喉頭,在腦內排演所有可能的假設,卻敵不過現實的已然失去。

  有了牽掛,就成為他與世界的錨點。

  他還在這裡。意識到這點,加上室內越來越旖旎的氣氛,讓下身頓時硬得發慌。

  五條扯過對方扶在自己腰上的手,朝褲檔的方向拉去,語帶沙啞地說道,「傑,你幫幫我。」

  幫的是什麼,求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夏油本來還想回嘴,但看在對方弄得自己很舒服的份上,還是乖乖跟著引領,來到隆起的檔部,也不知道忍得有多辛苦。他才起了個頭,五條便心領神會,三兩下地將雙方的褲子與鞋子都扒下。沒了衣物的遮蔽,終於完全坦承相對,兩人不安分的視線,在彼此挺立的性器上打轉。

  雖說慾望迫切,然而實際上對兩個男人該怎麼做愛這點,還是不大清楚的,只好將兩柄漲紅的肉刃貼到一塊,藉著因興奮而涓涓流出的體液,上下溽濕了對方的掌心。那是一種迷幻又酥癢的感受,兩人一面接著吻,探索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敏感帶,又因著劇烈喘息,而撇頭岔開呼吸。五條將臉埋在夏油的肩窩,輕嗅著他身上的味道,然後不知道哪根神經不對勁,就是張口咬下。

  夏油吃痛的大喊,又敵不過痛與癢之間的拉扯,最終射在他的小腹上方。

  「啊,糟透了。」緩了一陣,夏油的面色是高潮過後的鬆懈,滿腦想的都是自己剛才到底和對方做了什麼,卻如斷片似的失去記憶,射精的衝動舒緩了以後,是短暫不應的時間。只見面前的人還睜著那雙眼睛,沒有半點要移開的意思。

  「真狡猾啊,只顧著自己,我都還沒到點呢。」五條忍不住抱怨,他的確還沒釋放出來,此刻吊在那裏,不上不下的相當難受。爽也爽到了,夏油也不是過河拆橋的那種人,於是他很有義氣的握住了對方,快速套弄著,掠過敏感的頂部,及下方的系帶。相比夏油的逐漸清醒,他反而在濃郁的性慾驅使下,挺進腰胯,試圖操弄對方溫暖得一蹋糊塗的拳頭。

  五條又將臉埋回他的肩窩,這次他沒有猝不及防的啃咬,只微微張著嘴,讓高潮前難以自制的喘息落在上方,伴隨灼人的熱氣,通通灑在夏油的頸側。等終於射在他的掌心的時候,五條抬起頭來,才發現對方被蹭紅了半邊的側身,泛著淡淡的薄汗,性感的不得了。

  大抵是衝動散去了,兩人乾瞪著眼,一時半刻沒人開口。

  夏油站起了身,開口說道,「我先去沖一下澡。」

  五條少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頗有被拋下的哀怨感,「一起洗。」

  「……」他攤開掌心,還有被濺上的精液,腦內浮現對方情動至極紅潤的臉龐,斷續而破碎的呻吟,隨便都讓腦內負荷過載。剛才到底都做了什麼。夏油痛苦的想。

  「我想一個人冷靜一下。」

  「好無情啊,明明剛才還──」五條還想抱怨,眼神卻不大節制的看向對方赤裸的身體。他看見被咬出一塊又一塊的清晰痕跡,精實的小腹還上下起伏著,不大像沒有反應的樣子,甚至可以說是給出了高過期望的回饋。

  意識到這點,他飛快的跳下那張大床,將對方遲疑的腳步推進廁所內。

  淋浴的過程可快可慢,考量到這本該是五分鐘就可以完成的事情,跟才洗到一半,對方又不由自主地貼了上來的變數。煙霧繚繞的小室中,連接吻都攪著自來水,以及更加深沉迂迴的慾望,像食髓知味一樣,第二次始於俯拾而上的吻,結束於比前次還要冗長的釋放。

  兩人最終隨意的將飯店附贈的浴袍圍上,並排躺在床上,來回之下,窗外的光線已由耀金轉為黯淡,是夕陽沉下的先兆,透著細微的亮點,在室內流瀉一片。身體是久違的饜足,此刻更是癱軟得不像話,夏油渾沌地想,如果現在突然有咒靈出現,可能也慵懶得不願挪動。

  身邊的人死死攬住他的腰際,力道大得像不想與他人分享的孩子。五條的鼻音濃厚得像快睡著,全糊到一塊,「不要走。」明明是接近一百九十的身高,那顆白色的頭顱,卻擠在他的後頸,縮成一顆球似的。

  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只淡然的說,「我在。」

  「不要走。」

  「我在。」

  一個太輕巧的回覆,為什麼感受起來,像長久以來的宿願被人填滿,過後卻是酸澀的滋味。畢竟他沒經歷過那些生死離別,還有緊繃到斷裂的平衡。對夏油來說,他所擁有的,便是什麼都還未發生的現在,沒有那些弒父弒母的回憶,沒有那些被咒術高層通緝的回憶,沒有那些屠滅村莊的回憶。

  「……不要走。」

  「我在這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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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徹底暗下。

  比起下午的難以置信,現在整個人裹在舒適溫暖的被窩中,連心牆都被悄然化去一角,是預料外的鬆懈。平靜無端引人沉淪,忘了動盪時的倥傯。夏油轉過身去,對著熟睡中的人,精緻的臉孔一如既往,正勻稱地呼吸吐息。他瞇起狹長的眼,默不吭聲地看。

  其實這個年度,他們的往來沒有先前那樣密切。

  苦夏之名其來有自,詛咒成噸地噴發,蛆蟲一樣漫過整個日本地區,誰也沒辦法阻止。咒術師的人數本就稀缺,夏油自己也清楚,將兩個特級拆開來行動,不單單是五條成了最強,而是資源的最佳分配。可為什麼呢,當那些人為的、非人為的因素纏到一塊,率先動搖的卻是自己的信念。

  於是他窮盡山水,想找回自己的初衷。

  在這個過程中,夏油忽然想起一些太久遠以前的事情,勾起毛邊,泛黃的回憶。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體質和別人不大一樣,特別是見著那些形狀醜惡的東西時。還沒察覺術式的那會,他曾在大街上看過各式各樣的詛咒,棲伏在電線桿上,掀起的水溝蓋,與發著傳單的工讀小妹站到一塊,機械式的揮動手臂,毫無意識。最低等的咒靈,不過如此。

  進入高專之前,他不大清楚別人都是怎麼察覺自己的術式,那該是種本能嗎,還是時間到了,自然就清楚要怎麼做,只知道以棒球棍將咒靈打昏後,它們在掌心底下,出於不能肯定的原因,被馴服成一顆球體。黑漆的表面,每每盯向其中,都如同能反射自己困惑的臉龐似的。

  他嘗試過許多方法,比方將球體摔到地面,咒靈的殘穢會濺灑在大庭廣眾底下,然後緩緩消散於空氣之間;也嘗試過將它們排成一列,擺在抽屜的角落,過了幾個月,形體依舊沒有半點改變。體內的術式紋風不動,沒帶來更多力量,或多做提示。

  咒靈操術於萬物之初,便是種相當孤單,又格外無力的術式,除了能見著咒靈以外,幾乎和常人無異,後來夏油才知道,自己所不解的事物,竟如此微不足道。非術師家庭出生的孩子,在摸索術式的時候,往往會花費更多的時間,與此同時,誕生於術師家庭的生命,睜眼即與世間訂下契約,有大把的資源奉上,連還未成型的領域,都能先一步知道名稱。

  可就在吞噬上千隻咒靈之後,他仍然認為,咒靈操術是一種很孤單的術式。

  借助它們的力量,去祓除其他的咒靈,再將其吸收,轉化,為己所用。這樣的過程間,咒靈從一個害人的角色,轉為咒術師手下的利刃。強悍的仍然不是他本身,而是積沙成塔的孤獨,一個個分門別類,鎖進小方框內,或許正吸吐著同樣濃度的菸癮,無法肯定。

  夏油沒告訴過任何人,在五條將伏黑隨身攜帶的咒靈轟成一半的時候,它拖著緩慢前行的身軀,來到自己的面前。那是個專門用於收納器物的咒靈,失去主人後,不大具有攻擊性,就這樣放任不管,估計過不了幾個時辰,也會被鳥兒啄去,大風颳落。

  然而它開了口,「■■。」

  救命。它說。

  所以夏油又庇護了一隻其來有自的咒靈。

  他沒能和別人開口。

  沒能開口。

  「我做了一個夢。」

  五條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悄悄地看著他,語氣平穩。

  就在方才,他忽然想起了先前的夢境,那些交錯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嗯哼。」

  「夢到你不在了。」停頓,「破壞一座村莊,離開高專,變成一個連我都不認識的人。」

  「那你在哪裡?」

  五條沉默了會,然後一字一幀地說,「我看著你走。」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情,依照悟的個性,應該會想也沒想的追上來,一邊『傑,你給我解釋清楚!』,一邊把我抓回高專吧,超級不講理的。」

  「我做了。」他搔搔白髮,「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想把你抓回高專,但你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半晌,似乎感到氣餒,只剩語氣還倔在那邊。五條重複道,「所以,我看著你離開。」

  「……」

  夏油想起睡著之前,五條將頭埋進他的後頸,語氣模糊的說,不要走。再聯想到對方近日的所作所為,態度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想,這恐怕不是個夢境,眼前的大少爺,並非一個會換位思考的人,他自我中心,重視個人感受,除非有東西真正威脅到他的意識,讓他真的摔跤了,痛了,才會開始反思過去。

  在這種地方刨根究柢,並非夏油的習慣,他只如安撫似的吐露自己的事情,然後輕輕撫摸對方的背脊,上下拍動,像是心跳的頻率。

  「我沒有想過要離開高專,就算發生那些事情。」夏油低聲地說,「從進來的第一天就知道了,隨時都要有送其他人走的心理準備,這次是灰原,下次可能是你,七海,或是硝子。」

  「我很強,才不會那麼容易死掉。」戰鬥力被降低,五條立刻不滿的反駁。

  「我信你啊。」

  尊嚴被挽救,五條才滿意地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

  「但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五條悟,如果全日本的人同時需要你的話,你有辦法回應所有的人願望嗎?」

  「這種問題嘛。」他幾乎沒什麼思考,反射性地說,「有捨有得,不可能全部的人都救到,所以必須衡量利弊。打個比方來說好了,最有名的列車難題,到底該扳下操縱桿,讓一個人代替五個人犧牲,還是讓它維持原本的樣子呢?但不管是哪個選項,都得接受無法拯救所有人的事實。」

  「也是呢,這種問題對悟來說,果然再直覺不過了。」

  五條伸出手,在空氣間比劃了會,「這是平衡性的問題,人類因為情緒的緣故,產生各種詛咒,所以它歪向一邊。」將手打斜,「然後為了平衡,開始有咒術師的出現,用咒力祓除詛咒。」於是天秤回復水平的狀態,他收回手,「那麼,問題果然還是出現在人類身上,對吧?畢竟產生詛咒的是他們,需要人救的也是他們,所以不管是一個人犧牲,還是五個人犧牲,都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我們能做到的一直都是減少弱者的死亡人數啊。」

  「一口一個弱者,果然還是很傲慢呢。」夏油假意嗔怪,接著嘆了口氣,「你知道嗎,咒靈操術的最一開始,跟你嘴裡說的弱者沒有任何區別哦,沒有術式可以使用,還要小心不能跟它們對上視線,否則要多麻煩有多麻煩。」

  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每一階都是得來不易的前行,從四級蠅頭開始吸收,三級,直到二級時,才有了五條習慣的從容神色。就像忘記當初為何蓄長了髮,等到已經能面色不改的吞噬咒靈時,夏油發現自己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想起最初,是以什麼心態吞下第一隻咒靈。髮絲於不知不覺間長了。

  第一次嘗試,覺得噁心的事物,強迫自己做下第二、第三次,錯的都要成為對的,假的都能成真。

  值得嗎?他捫心自問,然後勾起平淡如常的笑容,淺淺地在唇角滑了個彎。鼻尖是飯店沐浴精的味道,這不打緊,畢竟聞過更糟糕的東西。連味道獵奇的東西,都能神色不改的下嚥,是咒靈操術改變了他,還是他說服了自己,讓術式超越一切,真正成為不可抹滅的標幟。

  五條明顯地怔了怔,沒意識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默不吭聲的將對方抱緊,「……這有什麼難的,大不了我以後都陪著你,不准再把我推開啊,傑。」

  「行吧,有五條家的少爺當保鑣,真是安心的不得了。」他拍拍他的手背。

  聽出夏油話裡不明顯的反諷,他不滿地咋舌,「不然五條家的情報網,還有上層的『窗』,掘地三尺也會把你挖出來,儘管放一百萬個心好了。」

  「威脅?」

  「這是關心。」

  「哪有人這樣子關心的,五條家沒有好好教過你嗎?」

  「沒有。」五條扯了一個很欠打的表情,「我只知道,想要的東西全力去爭取就對了。」

  「自大狂。」

  「彼此彼此。」

  夏油敏銳地注意到,他剛才說的不是「不准把我推開啊」,而是「不准再把我推開啊」。多出一個「再」字,意思便完全不一樣了。一個人無意識的時候最為可怕,是海底的冰山浮出水面,而本人對此毫無自覺。

  他忽然開口,清冷的聲音像半夜蕩在甲板上的旗幟,孤零零的,對著蒼白無語的一輪新月。

  「下次早點來啊。」

  「早點找到我。」

  「別再來遲了,悟。」

  靜了片刻,五條沒有選擇回話,攢緊他衣襟的動作卻是兩人間無聲的默契。他知道了。他想,卻體恤似的沒有說出,這個人就是這樣,在某些地方不顯山水,暗中卻想了很多,真正展露出的部分更是稀少。

  往後的一個星期,他們默契的沒有談起其它東西,只專注地將產土神信仰的任務完成,然後在函館繞上一圈。時值盛夏,那一場放縱似的狂歡,將兩人引到光年之外。無關咒力,無關術式,無關任務。

  夏油的暗示他聽得清楚,便是這次又來遲了,那高牆已經被人築起,拆去也要留下痕跡,不如回到世界之初,當那個地方還流著奶與蜜,還綠茵如昔,還摸不著邊界,艷陽高照。

  這次,五條不像先前三次那樣徬徨了,他終於知道,該拿什麼東西來留住對方。

  於是他趁四下無人的時候,重新拿出那塊水晶,貼著平穩跳動的心房。

  「這次,我想回到一切發生之前。」

  沒有指明時間,令手中的水晶泛起劇烈的白光,越燒越燙,幾乎灼去他的手掌。

  可他不怕,只不動聲色的握緊了它。

  傾盡所有。

  我給你關於生命的詮釋,

  關於你自己的理論,

  你真實而驚人的存在。

  那是一條狹長的走道。

  四周泛起純白的暈芒,他以手背阻擋光線。適應環境之後,發現是木造迴廊外穿進來的亮度。五條的目光向外投射,順著內心的直覺,然後在中央的部分,見著一棵參天古木。它的枝幹被粗大的麻繩纏繞,一層錮著一層,直到頂端的枝枒葳蕤,幾欲遮天。

  六眼在上方讀出術式,他沒見過這麼深沉的紋路,緊緊依附在壯碩的樹幹,像有生命似的循環再生,最後重歸於鮮綠的葉,分岔的草芽,斑駁的皮層。那是屬於永生的術式。

  薨星宮,本殿。

  下了樓梯,一路走到大樹的根部,只有被召見的人,才能跨入第二道結界。這是所有高專學生都知道的事情。

  自己可能在某個時候來過這個地方,可沒有指明目標的回溯,被帶回這個地方,是為什麼呢。五條盤起手臂,修長的雙腿一跨,就是向底部潛行。四周靜謐無聲,老舊的日式建築佇立一旁,皆為時代殘存下的影子,沒人知道這是屬於結界的一部份,還是真實存在過的地方。

  相傳這是萬物初始之樹,是奧丁將自己懸掛在上方的尤克特拉希爾。它的枝幹構成了整個世界,梣樹裡誕生出九個王國,九個面向,都延伸至不同的遠方。

  他站在第二層結界之外,聽見裡面的動靜,口袋裡的水晶已然成為一塊純白的方塊,他將它握在掌心,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特地找我過來,有什麼事情嗎?」伸手觸及結界,卻沒辦法進入,於是納悶的開口。

  「不說話就當作沒有囉,嘖。」

  裏頭依舊沒有回應,五條舉起手邊的方塊,試圖推入裡頭,只見一直沒有咒力痕跡的水晶,忽然和結界產生呼應,空間開始震蕩,強風吹撫。在無下限的運轉下,他得以文風不動的站立其中,清晰的見著底下三道粗大的根部,有生命似的纏緊。

  「代價。」一個聲音突然說道。

  「打破事情運行的規則,都必須付出代價。」

  「你知道該交出什麼。」

  「一切。」

  「事成之後,我們會來索取。」

  「記住了,五條家的嫡子。」

  相傳三道根部,各自通向御三家的起源。它幾乎堅不可摧,擁有自己的意志。

  五條哼了哼聲,「你們想要什麼?」

  「一道咒縛。」

  「咒縛?」

  對方輕輕笑了,「是的,它可以很簡單,也可以很複雜,取決於未來的狀況,誰也說不準。」

  「沒有人說代價需要現在支付。」

  「可能十年,百年,甚至下個六眼無下限的小鬼誕生,才要替這事情收尾。」

  他不喜歡被人掌控的感覺,只梗著脖頸,挑眉反問,「如果我不付呢?」

  「代價是一開始就訂下的。」

  「太可惜了。」

  「……」

  只見那失去光澤的水晶,輕輕纏上他的手腕,化作一道不顯眼的約束。沒有明說的咒縛,是脫籠的猛獸,沒有人知道它將通往何方。它可以輕如鴻毛,也能夠重如泰山。

  「再見了,五條悟。」

  三道聲音同時開口,將他推出高專底部的結界,像從未出現過。

  最後一次的回溯,他重返高專的門口,重新見到了夏油。於是他們再次相遇,再次相愛,像是命中注定。每回的擁抱,都是場闊別重逢,是聚散離合後的百轉千迴,最初與最終的山海相連。

  • 謝謝大大完結了這篇,很喜歡最後的結局,也好喜歡大大會在每一篇穿插一些詩詞,覺得很美~
  • 謝謝喜歡><幸好這篇最後還是寫完了,沒有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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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寫文時我在想些什麼:

  基本上是把噗浪上的東西再搬過來

  ▸ 注意 ◂

  純屬個人觀點,如有雷同或是冒犯,都是我的鍋。

  內含大量隱喻及藍色窗簾,還有可能對角色的過度解讀,和相關臆測。

  ▸ 前言 ◂

  小說全文3.8萬字,中心主題很明確,即「假設能回到過去,五條該如何留住夏油」。

  他們之間的關係,究竟是束縛了對方(把對方的言行背負到自己身上),還是解放了對方(因為認識彼此,讓自己的性格由此轉變,不論結局是好是壞,至少能確認他們在彼此生命中的重量),如果可以重來,兩個人的個性該如何修正、磨合,才能避免最後的悲劇。

  這種彼此束縛、彼此解放的關係一直很吸引我,早從X-men的EC、StarTrek的Spirk、亞瑟王者之劍的潘德拉岡兄弟、UNCLE的Napollya(都是以前在歐美圈愛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CP)就可以見得。我真的太喜歡這種非你不可,總是搞得轟轟烈烈、舉世皆知的CP了。

  可能當時也沒有想到,未來會在日圈摔得這麼慘烈,2020的返祖年,回頭看了一堆10年老作品,像是K、鳴鳥不飛、特殊傳說、進擊的巨人等等。五&夏最神奇的地方在於,你知道他們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擁有各自的思想,並非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但他們在一起的引力太強大了,像行雲流水的拋接球,到底誰有辦法、有能力去介入他們之間。

  真的好喜歡這種進退對等,能處在同一個水平對談的CP。他們擅長的領域或許不一樣,套句演員採訪時的老話,就像一個硬幣的正反面,你是我的鏡子,我的完全對立面。剛好芥見自己也這樣說,他在設定這兩個角色的時候,完全是怎麼相反怎麼來,所以一個成了正道,一個成了反道。儘管離反那麼長一段時間,卻也沒辦法屏除曾經談論宇宙和天空,和沙灘裡碎石與人生的感受(講一講又GGAD了)。那種感覺大概就是,你知道這輩子再也沒辦法遇到這麼情投意合的對象了,姑且不論是否為愛情層面,那可能太狹隘了,它該被延伸到最核心的情感上──人類對有興趣且願意付出心神去理解的對象,所給予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講著講著又意識到自己真的很喜歡這樣的CP相處模式。

  然後因為總是想很多有的沒的,所以決定把腦袋裏想的東西,東拼西湊成這篇小論文。

  ▸ 架構 ◂

  下筆的時候就知道會是很傳統的起承轉合。

  1. 新宿分手-現實的毒打(2,117字)

  2. 第一次回到過去(6,917字)

  3. 第二次回到過去(27,458字)*

  4. 意識流收尾(1,163字)

  其中花費大量時間在3.上面,所以接下來的分析,大部分由3.開始延伸。

  ▸ 本文不探討的議題 ◂

  1. 高專對學生的欺騙性,即撇除雙方信息量不對等,在星漿體事件中,故意將五&夏派出去送死的狀況。

  2. 五&夏的共犯論。

  ▸ 關於夏油傑這個人 ◂

  對夏油的第一印象是很縱容五條悟の奇男子……抱歉我先看了一堆肉文才開始看咒術。

  就大家講爛的懷玉、玉折篇來說,我第一次覺得夏油壞得太快,快到看完夏油成為教主的瞬間,會發出「蛤?」的一聲。可夏油不愧是蠱王嗎,當你出現「夏油也壞得太快了吧」這個症頭的時候,代表離中蠱只剩那麼一小小小步,通常接下來就是去看各家分析,然後發現自己不管研究多久,都沒辦法徹底搞懂這位謎之DK究竟在想什麼,最後就會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泡在夏油裏面,從此吱吱不倦。

  如果讓我用一個形容詞來形容他,大概會選擇「偏執」兩個字。

  怎麼能說他偏執呢,因為如果把他的人生剖成兩半,會發現他最聽從的意見,即來自自己。芥見並沒有對他的家庭背景多做著墨,所以不管怎麼推敲,都覺得人言微輕。夏油的前半生不斷告誡自己要救人,後半生不斷告誡自己要殺人。偏執的「偏」,體現在他明知自己的本心並不認同、也未曾感到快樂,卻咬牙把一條黑路走到底;而偏執的「執」,體現在後十年這種漫漫而無止盡的道路,都不曾改過心志,不修正,不妥協,就憑著極為固執的念頭,最後帶到棺材裏面。

  上述現象會出現這個延伸問題:他會求救嗎?他懂得什麼是求救嗎?

  答案十有八九是否定的。

  所以再送他四個字,剛極易折。

  從漫畫裡能推測,沒有人知道他的術式是一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套路,必須先承受他人無須承受的事情,作為代價,才能使用力量。不覺得從這個地方開始,就已經是個惡夢循環了嗎。對於一個不會去求救的人來說,最後賭的就是他的臨界點究竟在哪裡,爆發是遲早的事情。但或許是出自不希望他人擔心的初衷,夏油從頭到尾,不管是在高專,或成了詛咒師,都沒有讓人知道這件事情的存在。依目前咒術的漫畫來說,惟一需要先支付代價,才能使用術式的人,恐怕只有夏油一個人了。所以曾在其它文裡這樣子寫:

  『以往沒有知覺,只被夏油傑不動聲色地哄著,現在成了這個非死即傷的關係後,反倒讓五條悟被打醒過來,從前不過是被偏愛著,所以才有恃無恐。他有時候想著,這個人也挺過分的,明明悶著一肚子的話,卻不願向他訴說,他們不是彼此的摯友嗎?

  可他卻不知道,夏油傑的求救如他的術式一樣,只在吞入腹中時,眼角才會因難受而被逼出血絲與淚。當時的五條悟有多自滿,就有多自我中心。他沒看見對方剎那即逝的訊號,也未曾從唯我獨尊中走出。所以說,又有什麼資格去要求對方,從與生俱來的共感中脫身,行走泥濘卻不沾惹一身塵灰。』

  ▸ 簡述夏油的壓力來源 ◂

  [1] 無知之惡

  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詞彙,是來自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的《平庸的邪惡──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原詞條的出處背景是探討二戰納粹軍官,究竟是人性屬惡,才對猶太人百般迫害,還是他們只是一群聽命行事、停止思考的普通人類,卻做出那樣的行為,造成族群大滅絕的後果。

  關於普通人能為了聽命做到什麼程度,當時也有相應的心理學實驗──米爾格倫實驗(或稱權威服從研究),並證實當一個人面對上層下達指令時,儘管知道是有違良心的,卻還是會照做不誤,並在事後不抱持罪惡感,僅將一切歸咎於他人的指令。

  放到咒術本篇來講,我認為能夠部分解釋普通人的無知行為,不管是在懷玉篇裏面的惟一被放大檢視的衝突場面──盤星教事件,還是■■村裏頭,村民對7733的迫害(當然,後者跟「面對無知的害怕」可能更有關聯,7733我更想寫的是種族劃分的議題)。

  在盤星教事件裏面,最恐怖的莫過於五條抱著天內的屍體,然後一群教眾面色和藹的鼓掌的場景。我認為宗教必然有狂熱的成分存在,姑且不論是教眾響應上層的思想,還是泡在那樣的環境裏久了,而認為將一個高中女孩殺掉,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就後來的發展來說,都覺得該歸屬進無知之惡的範疇中,當教眾放棄思考、聽從了很荒謬的思想,並認為自己沒有錯,那麼對於身為局外人、在救援過程中,生命實際受到威脅的夏油來說,絕對是一個非常大的不諒解。如果連捨命幫助的對象,都否定自己,那麼這一切究竟是for what呢。

  就是從這些很細小的地方開始累積,讓他慢慢不知道自己追求的大義,究竟該是什麼模樣。

  因此稍微化用了一下,在本文裏寫道:

  『世人常以平庸之惡敘述凡人的助紂為虐,偏偏看戲之人,又為那入戲之人,誰也無法躲避罪有應得的順道而行。誰說邪惡得安上洶湧的罪名,它也能附上平凡的名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讓不經思索的惡,詆毀了弱者身上的美德與價值。』

  詛咒本來就是人類內心不好的那一面,所產生出類似代謝物的東西,而夏油不斷接觸的就是人類之惡,他用一種很簡單粗暴的方式,去吞噬、吸收它們,這對他來說,其實是負擔很大的舉動,但像前一段提及的,他不會實際去和誰聲張這件事情,只會積在心裏,可能有意無意會跟五條抱怨,但兩人兜兜轉轉的結果可能是,夏油說不乾淨,五條聽不清楚。

  因此夏油最後的離反,應該屬於一種痛苦切割的方式。為什麼他不跟伏黑惠一樣,去區隔「善人」及「惡人」呢,不光是因為他本身偏執的特性,會一刀將一件事情剖成兩半,非黑即白,更大一部份是他以更直觀的方式,去面對人性善惡,不管是社會認定的善人也好,惡人也罷,都會產生詛咒出來,即會讓他反覆加強負擔(生理及心理)。所以夏油自我流的切割方式就出來了,他將人類分成痛苦泉源「非術師」,以及不會令自己痛苦的同伴「術師」。

  可他從頭到尾都知道這是不對的,因此我認為他的餘生都在接受這種違心的鞭笞,也正是這種始終無法坦蕩、不可言說的動搖,讓他漸漸鞏固那種思維──自己不會再與五條悟並肩。與其說是認為有優劣之分,不如說夏油單方面認為他們形同陌路了。

  [2] 族群區隔

  可以視作種族優越主義的源頭。如[1]所述,夏油已經區隔出痛苦泉源「非術師」,以及同伴「術師」,階級劃分出來了,接下來就是賦予優越感的環節(然而他一直有「強者」和「弱者」的觀念,原本應該沒有高低區隔,只是一項事實的陳述,直到真正劃分出階級,才有賦予貴賤的意義出現)。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將人類區分優劣,並造成兩者對立,一直都是鬥爭的核心。

  依據漫畫內容,在■■村的時候,村民不把7733當作人類來看。這個行為可以解讀成面對無知的害怕,也可以當作是對次一階級的壓迫(以結果論而言,卻是一場村民錯估現況的虛張聲勢)。在一般超英片裏面,很常會宣導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相信這和夏油的前半生不謀而合,不清楚這是否源自家庭教育,所以在本文簡略寫道:

  『母親問他,覺得如何?他答道,我想去試試看。那就去吧,去幫助那些有需要的人。她說。』

  我不願意去推測他的原生家庭,只認為他根深蒂固的助人思想,或多或少來自一個平凡的背景。它不好不壞,所以夏油最初既沒有偏激的看不起所有人,還希望能依循正道,去幫助沒有術式,卻被咒靈侵擾的普通人。大概就像路邊看到基金會募款,會在行有餘力的時候去幫助對方一樣,只是善事越做越賭爛,最後變成能力越大,don’t give a fuck。

  那麼,徹底貫徹種族主義的後果會如何呢,大概是將非術師視為劣等的生物,即如漫畫裏說的,特意將其貶義成「猴子」,所以就不必套用一般對於人類該有的禮義,並降低殺害的良心譴責。這是對外的部分,對內他仍然可以是一位擁有良好形象的家人,兩者並無衝突。

  《左傳.成公四年》:「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放進本文探討的部分,就會成為:

  『夏油又補充了一句,「順便拿些乾淨的衣服給她們穿。」

  「什麼嘛,不過是兩個小瘋子,也配得到──」女人的碎嘴才說到一半,就感受到兩股狠戾的風刃從頸側穿過。她連忙摀住自己的脖子,正想說些什麼,卻對上夏油平靜到幾乎可怕的眼神,像在審訊人類,又像在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3] 大義

  說到大義,就必須來談談夏油被五條大幅唾棄的正論。

  夏油自然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價值觀,除去前面所提及的偏執,我認為還可以這樣形容他:瘋狂的,壓抑的。用英文來說,則是Paranoid以及Sophisticated。執著的想為一件事情找到明確意義,本身就是期望活在規範之中的行為,那麼,他究竟為了什麼,才不斷追求標準呢?

  就「標準」的定義來說,即判斷一個物件是否在一定的範圍內,得到最佳秩序。把這幾個名詞擺到一塊來看:意義,正論,規範,標準。都屬於很正向的範疇,藉此推測夏油理想中的世界,應該是類似烏托邦的氛圍,夾帶怨親平等的道理存在。在佛法中的怨親平等,談及愛恨虛幻,一切皆不失偏頗,故當夏油保護了自己認定的「弱者」,卻未得到期望的感激與對待時,那種微妙的不平衡,就在心裏滋長出來了。

  夏油最最最理想的世界,正如他前半生不斷強調的「強者幫助弱者」,兩者攜手締造一個和平的理想鄉。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他很快發現兩者之間有巨大的落差,所以必須開始說服自己,所作所為都是有意義的,不斷去追尋意義與信念,其實是去覓得真正能支撐自己走下去的力量。如果做著真心喜歡、且未受到質疑的事情,那種本能行事大概會是很自然的,就像一直以恣意妄為當作行事準則的五條,根本不需要為了救人、從良、任性去找理由,因為他更多的是依據「自己想這樣做」,所以才去行動。

  這大概是為什麼,當今天五條一個這麼自由奔放的人,看到身邊的夏油不斷給自己加諸義理,會這麼看不下去吧。五條對正論的嫌棄,本身就是一種排斥約束的行為,可以視為兩人個性的根本性衝突。但夏油的固執也不是愚蠢的固執,他在逐漸動搖的過程中,應該也比誰都清楚,必須給萬事萬物賦予意義,才能繼續前進的自己,是相當可笑的,所以才會有在本文裏面的寫法:

  『想笑就笑吧。他想。得不斷替弱者尋找保護意義的自己,終於在某些時候,連正論都會將其捨下。不斷地替人類做出區分,價值,理想,現實,本能。這些東西,在夏油的世界裡慢慢聚積成湖,幽深不見底,再無法去辨別你我他了。』

  [4] 退無可退

  一般人對於疼痛,都有停損機制。

  比方說碰到熱水會彈開,工作做到不爽會離職(像七海的逃避,也是一種停損),但夏油最慘烈的地方在於,他的人生好像沒有這樣一個煞車機制,於是整個前半生,就這樣被逼入死角。簡單來說就是鑽牛角尖。因此在本文這樣寫道:

  『五條想,像當初的小天內一樣,想與天元同化就同化,反之,不想的話,就別硬逼自己去做不想要的事情。

  可他沒想過的是,離開從來不是夏油的選項。

  像一頭紮進泥沼,想的不是該如何逃離,而是如何能在眾多人扯著下墜時,浮出水面。』

  這其實是他人格中很迷人的一塊,同樣也很危險。我一直很容易被作品裡的偏執狂吸引,因為他們通常表現得百無禁忌,擁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然後思想都九彎十八拐,一個人就夠我吃上好幾個月,能反反覆覆的把這個人的思想拿出來品味(靠結果最怪的人在這)。

  我也很喜歡夏油骨子裏隱忍的克制,他的心裡有著明確的界線,所以放縱的時候也有所顧忌,瘋的話也比常人徹底很多,直接屠村沒跟你客氣。要說夏油本質到底是不是瘋子,更傾向說他是希望能長醉不醒的提倡者(MBTI 16型人格測試──INFJ,後面會提及):將這輩子視為一場馬不停蹄的戰鬥,即使知道自己毫無勝算。之前有特別把Ali幫夏油寫的歌拿出來寫評論,形容Faith是一首悲劇色彩濃厚,卻一意孤行的歌。他的大義就是鏗鏗鏘鏘地沒有退路,繃到極限後決定要不管不顧的大幹一場,對應到本文二度屠村後的段落:

  『他的雙手依然麻木,分不清是第一次殺戮帶來的亢奮,厭惡,抑或是踏出那步後,支離破碎的欣喜若狂。他不再守著那不堪一擊的大義,從今以後,他就是自己的大義,就是自己的信條。一切都嶄新了起來,賦予截然不同的詮釋。』

  綜合以上四點所述:

  [1] 無知之惡

  [2] 族群區隔

  [3] 大義

  [4] 退無可退

  就是我在這篇文裏,初步總結的夏油壓力來源,他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外部因素充其量是催化劑,在壓力與放肆之間來回拉扯,直到最後不堪負荷,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

  他於是了結漫長的前半生,開啟以身殉教的後半生。

  ▸ 簡述夏油的壓力應對 ◂

  這部分涉及大量自我流推論,和比較陰沉的過度解讀,時間軸為五條一個人成為最強,而夏油狀態最差的高專三年級,所以刻意寫了很失敗的應對。

  [1] 釋放

  先引述網路文章:自殘者常常描述說,「自殘能幫我處理那些超過極限、再也難以承受的情緒。」選擇用這種相較壓抑、偏激的手段,也是個人認為一個傾向內省的人,會出於對自己的不諒解,而做出的無意識舉動。他不是想真正傷害自己,也不是喜歡疼痛,只是需要一個管道,來抒發這種沒有指向的衝突及矛盾。

  傷害固然造成疼痛,然而它消失的瞬間,會伴隨一種疼痛消失釋然(Pain Offset Relief),好像那些難以言說的痛苦消失了,得到解脫的那刻,又有力量去維繫大義了。這其實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平衡,或許你會想說,夏油真的會做出這種行為嗎?我覺得他肯定也會循一些正常的發洩管道,但卻很快的發現,他填不滿內心的缺口,這也為後期的大爆發做了一個緩衝及舖墊。

  放到本文裏面,即是:

  『夏油不大記得這個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估計是下半年間的那回事。詛咒成噸的噴發,蛆一樣的。他沒辦法,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鞏固自己的信仰,告訴自己正在履行強者的責任,祓除,吸收,周而復始。

  等到察覺的時候,已經會在洗澡時,無意識地攫住自己的小臂,使勁地抓。那些無處指向的矛盾,終於在狹小的隔間得以釋放。被平復,被控制,被表述,被轉移。痛苦開始產生形狀,卻又沒有不知節制地傷害到自己。熱水從頂部澆下,往後想起來,都像醍醐灌頂,總讓他在煙霧漫繞的淋浴間,接連做了幾個重大的決定。

  踏出廁所的瞬間,伴隨著疼痛消失的釋然,夏油才覺得自己能再繼續做點什麼,彷彿漲了些力量回來。不動搖啊。他想。

  五條還沉默地看著他,不說話的時候,只睜大那雙求人的眼睛,像在等個原因。』

  [2] 壓迫

  如果說[1]提到的自殘是釋放,那本文裏面設定的「末期偏執到把所有咒靈都吸收下去」,即是為了鞏固信仰,而做出的壓迫。因為他知道自己動搖了,所以試圖用更大力(同時也很無助)的方式,去歸正想法。

  這個行為的背後,想表述的是他會告訴自己,連沒有用的咒靈都必須吞下肚,也是為了保護弱者,萬一有天就是少吸收這個咒靈,而害人喪命,那肯定得怪罪到自己頭上,這麼長久以來的忍受,將要功虧一簣。

  反覆進行著[1]釋放與[2]壓迫,也呼應到壓力來源段落的壓力與放肆之間來回拉扯,扣合成自我流的邏輯。這裡可以將我另外一篇文的段落拿出來說:

  『夏油傑坐回電腦桌前,先是鏗鏗鏘鏘地敲下標題。地點。時間。參與人員。他總在任務後於腦內反覆排演,逐字記下當時的過程,甚至嚴厲地批判自己的錯誤。五條悟曾經讀過他的報告,然後皺著眉頭說,傑,人沒有救到,不是你的錯。

  萬般道路,皆無終結。

  迴環複沓,循一而終。

  但我有機會可以救她的,不是嗎?夏油傑倒是在認真思考。如果一開始沒有從後方突襲,咒靈也不會一時情急,跑去挾持人質。他拿出一張白紙,先是畫了一個圓點,然後拉長成數條曲線,說道,假設這是接到任務的當下,我們做了不同的選擇,對應到的不同結局,悟沒有想過嗎?只要過程稍微改變一下,事情就不會走到最糟糕的樣子了。

  五條悟抽走他的紙,像在故意唱反調。我不喜歡為弱小的人類擔心唷。』

  真的好喜歡五&夏的命中注定,還有獨立人格的必然衝突性。就個人的看法而言,五條所有的唱反調、對大義嗤之以鼻,很大一部分來自他看不慣對方假惺惺地替所有事情,賦以意義。意義的存在真的重要嗎?夏油口中的「意義對術師而言很重要」,究竟是對他本人重要,還是擅自替全體術師的發言呢。五條大概是不喜歡這種被代言的感受,所以常常為了反對而反對,夏油想當然的知道這件事情,但還是會被搞得火冒三丈。

  [3] 逃避

  這大概是夏油最不切實際的一部份了,但又相當真實──我認為,他偶爾也會去想,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咒靈的話,自己能不能得到解脫。前面提到,夏油的固執不是愚蠢的固執,他意識到問題的存在,並擁有自省能力,因此不斷在找尋意義、四處碰壁之間掙扎,可惜最後失敗了。所以在本文裏這樣寫道:

  『「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嗎?」

  「……這只是一個可能性,如果沒有詛咒存在的話,說不定,」夏油稍作停頓,「我們都可以變成普通人。」不必為了莫須有的意義具名,也不用為了弱者找尋保護的意義,只要這世界的痛苦根源消失,那麼他們也只是滄海白雲裡晃然遊走的過客,有的人會察覺自己的術式,有的人要終其一生不被告知的死去。』

  寄託於假想一直是很逃避的做法。在漫畫本篇中,九十九擔任了一個承先啟後的角色,她告訴夏油能屏除痛苦根源的方法,即簡單粗暴的「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有問題的人」。在那個場景中,我更傾向夏油把九十九視為一面鏡子,把他內心的不成形想法具現出來,並用人類的模樣與他對話。這個假設的根源是,他們為初次見面,九十九只是稍微切中他的內心,他就把所有想法都倒出來了。也正因如此,我認為夏油早就在心裏反覆鑽研這件事情,所以才能這麼自然的宣之於口。

  綜合以上三點所述:

  [1] 釋放

  [2] 壓迫

  [3] 逃避

  這或多或少帶有完美主義的驅動,即對自己的要求較高,追求無法實現的目標。夏油或許有調適的能力,但遠遠跟不上逼死自己的速度,再如上面段落所述,他不會主動聲張這件事情,故最後的痛苦切割,即是超過可承受的臨界值,不堪負荷了。

  所以私心在本文裏的二次屠村段落寫道:

  『夏油輕聲地笑,「沒關係,不用等我了。」

  月光灑下,將他的制服映得半明半滅。明的是白得出奇的襯衫,滅的是暗色的血漬。那不是他的血,是誰的也分不清楚了,大抵是群猴子。』

  ▸ 淺談五條&夏油的人格特質──MBTI 16型人格測試 ◂

  本文採用的結果,夏油為INFJ(提倡者),五條為ENTP(辯論家)。兩人恰巧屬於工整的對立面,故先在本文進行大方向的探討:

  『夏油像一道精深的地塹,認定了某件事情,就要埋首向裡頭鑽去,越鑿越深,到達一般人難以觸及的深度;而五條像遍地開花的煙火,到哪都是絢麗奪目的存在,他的思維往往集中在一些精巧的事物上,那些微觀的、需要瞬間引燃注意力的地方,這讓他在很多時候顯得天才,卻缺乏長期的持之以恆。

  所以五條沒法理解夏油是怎麼到達那種深度的,而夏油有時也無法猜測,五條會在哪炸出下一朵煙花。』

  從夏油的部分著手,INFJ能拆分為四個子項目:內傾,直覺,感性,判斷。屬於理想者的人格類型之一,即希望透過思考及行為,去構築一個自我的理想鄉。這也能對應到前面段落所述的:夏油理想中的世界,應該是類似烏托邦那樣的氛圍,夾帶怨親平等的道理存在。推測這就是他與生俱來、對於人類抱持的善意,也是至死都在折磨他的地方,同樣為夏油自爛的源頭。

  以下節錄維基百科對INFJ的統整,會發現與夏油的人格有很大的牽連。它是這樣寫的:

  * INFJ是有責任心、受價值觀驅使的類型。他們在關係、想法和事件中尋求意義,同時注意如何更好地理解自己與他人。INFJ將他們的直覺及清晰(而充滿自信)的洞察力運用在現實生活中,讓他們擁有更好的人生目標。

  * INFJ們擁有富麗、鮮明的內在世界,但可能不會情願將它和他人分享。雖然如此,他們和別人交流時很友善,十分善解人意。通常深受同伴們的喜愛。

  * 面對傷害時,INFJ們可能會以「沉默的撤退」,作為劃定界限的一種方式,而不是表達他們受到傷害的感情。

  * INFJ們是沉默、敏感的領袖,性格深沉。他們很難被理解,神秘、高度複雜,有時候連他們都會被自己弄糊塗。他們的世界十分有秩序,卻以一種複雜的方式安排布置,只有他們自己能理解。

  * 為自己的信念不斷奮鬥,INFJ們通常並非為了創造優勢,而是想建立平衡。他們對信念的激情,很可能超出可負荷的範圍,一旦熱情失控,便會處於一種勞累、不健康及緊張的狀態中。

  綜合以上五點,能簡化為夏油的人格:高度複雜的信仰提倡家。不管是前半生的救人,或後半生的殺人,都能看出他處在一場未曾終止的戰鬥,崇高的信念也從「強者保護弱者」,更改成「對弱者的趕盡殺絕」,特別有趣的地方在於,兩者皆為一般人難以達到的高規境界,所以夏油的思想其實是具有連貫性的,差別只在於他的劍指何方。

  接下來細究INFJ的四種認知功能:

  * 內傾:相對為外傾。

  這裡會遇到一個比較爭議的問題,夏油為什麼不是外向型,即「從社交獲得能量」呢?我一直認為MBTI人格測試的第一項──外向型和內向型,是一個流動性很高的指標,基本全看受試者當時的狀態為何,所以我更傾向以從何處獲得能量,作為判斷。

  作為芥見指定最受女性歡迎的角色這點來說,相信夏油的確是可以在大眾面前混很開的那款。然而他的壓力來源,卻是先由外部賦予,再催化成心裏的噩夢,另外,他大多是在獨處的時候,接連做了幾個很重大的決定,並沒有實際去跟別人討論(九十九除外,但就上面所述,更傾向認為夏油與九十九的對談,是把他內心的糾結具現化出來而已),綜合以上,才會得出夏油在獨處時得到力量,對外交流時損失能量,第一認知功能判定為內傾。

  * 直覺:相對為感覺。著重宏觀大局,關注整體,而非細節。

  * 感性:相對為思考。受個人主觀因素影響較深,注重當下的感受,即富有比較強的共感能力,這也一直是夏油吸收太多資訊,並因此鑽牛角尖的主因。

  * 判斷:相對為理解。傾向有條理、組織性的生活,會進行長久有規劃的事情。

  再來探討五條的部分,ENTP能拆分為四個子項目:外傾,直覺,思考,理解。屬於唯一外向的理性者人格,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熱衷追求新奇的事物,對生活中的枯燥瑣事不屑一顧,並總是不甘寂寞。因此在本文裏面,特地用「遍地開花」來形容五條,他的思維邏輯相對跳脫,比較像每道菜都要夾一口來吃的那種人。

  以下節錄ENTP的統整:

  * ENTP們是故意持相反意見的人,善於把他人的觀點和信條剪得支離破碎,並撒在空中給所有人看──並非想要取得更深層的含義,或戰略性的目標,僅僅因為有趣。

  * 沒人比ENTP們更喜歡頭腦的交鋒,因為這可以給他們一個運用聰明才智,連結不同想法來證明自己觀點的機會。

  * 大多數的ENTP喜歡審視周圍的環境,認為多數的規則如果不被打破,便意味著屈從。他們喜歡另闢蹊徑,在常規的方式中訓練思維,這讓他們在需要改善現有系統,打破成規發現新出路的情況下,有著不可取代的地位。

  * ENTP們辯論的能力也許會令人煩惱。雖然在需要的時候被欣賞,一旦惹到別人,則達不到好的效果,比如在會議上公開質疑老闆,或從伴侶的每一句話中挑刺。他們的心直口快使情況變得更為複雜,他們說話不拐彎抹角,也沒有興趣成為別人眼裡富有同情心的人。

  綜合以上所述,五條的成長過程,及被賦予的特殊能力,讓他成功在人格塑形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變成一個類似恆星的角色,能依靠自己散發出來的熱量過活,並有自信和本錢,去質疑看不過去的事情。不論對於咒術圈,或如何運用自己的術式,都無須煩惱,也未曾煩惱,所以才特意在本文裏這樣子寫:

  『我啊,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五條聽完夏油的話後,說了這句話。

  噗哧。夏油笑了出來。畢竟悟從小就活在這個環境裡面,覺得沒甚麼特別的。』

  『五條想,他自出生以來,就被告知畢生的義務,像白紙鐫著黑字,沒有半分模糊。他清楚自己的術式是無下限,也知道有朝一日,能展開名為無量空處的領域。一切水到渠成,彷彿為咒術而生,也將為其而亡。

  五條在夏油分享自己經驗的時候,還有點吃驚,委實沒想過這些似的。

  他形容道,那種感覺像闖進一場滂沱大雨中,沒人能告訴自己該怎麼做,連最親的家人也談不上嘴。』

  五條和夏油的人格特質,在此刻一覽無遺。一方是越鑽越深的INFJ,一方是遍地開花的ENTP;一方習慣有條理的規劃,一方喜歡隨心所欲;一方的共感能力強大,一方會先進行衡量,才有後續行動(參照涉谷戰,五條心知救不了人造人,於是直接下了手,他的決策進行的很果斷,並不太有情感層面的後悔,又比如說親手殺了摯友,會用最深情的My One And Only去懷念夏油,卻不會去假設「如果我沒有殺了他」)。這也是夏油單方面認為他們形同陌路,決定離開的時候,五條沒辦法摸清他究竟卡進哪個環節裏面,自然無跡可尋,不知道自己能如何追上。

  ▸ 五條該如何去追 ◂

  前面講完夏油的壓力和崩潰,還有五條&夏油的特質衝突,接著要來扣題了,即寫這篇同人文的初衷──「假設能回到過去,五條該如何留住夏油」,面對核心差異這麼巨大,且不是因為誤會、爭執才天各一方的CP,要怎麼讓他們互相理解,並甘願留在對方身邊,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1] 起點的不同

  一樣從夏油的部份開始講起,之前曾經在噗浪大叫過,咒術師到底是怎麼覺醒術式,並知道該如何使用它的?是每個人都跑到六眼面前晃過一圈嗎??可惜芥見對這一塊沒有太大的著墨。但不論如何,都不能否定──咒靈操術就是踏踏實實的從零開始。夏油的最初,基本和一般人類沒有任何區別。所以在文裏這樣寫道:

  『進入高專之前,他不大清楚別人都是怎麼察覺自己的術式,那該是種本能嗎,還是時間到了,自然就清楚要怎麼做,只知道以棒球棍將咒靈打昏後,它們在掌心底下,出於不能肯定的原因,被馴服成一顆球體。黑漆的表面,每每盯向其中,都如同能反射自己困惑的臉龐似的。

  他嘗試過許多方法,比方將球體摔到地面,咒靈的殘穢會濺灑在大庭廣眾底下,然後緩緩消散於空氣之間;也嘗試過將它們排成一列,擺在抽屜的角落,過了幾個月,形體依舊沒有半點改變。體內的術式紋風不動,沒帶來更多力量,或多做提示。

  咒靈操術於萬物之初,便是種相當孤單,又格外無力的術式,除了能見著咒靈以外,幾乎和常人無異,後來夏油才知道,自己所不解的事物,竟如此微不足道。非術師家庭出生的孩子,在摸索術式的時候,往往會花費更多的時間,與此同時,誕生於術師家庭的生命,睜眼即與世間訂下契約,有大把的資源奉上,連還未成型的領域,都能先一步知道名稱。

  可就在吞噬上千隻咒靈之後,他仍然認為,咒靈操術是一種很孤單的術式。』

  夏油吞下咒靈的氣勢,其實不亞於虎杖把宿儺的手指吃進肚子,但虎杖至少是在對咒物有初步認知的時候,才做出這樣冒然的決定,那麼,反推回夏油身上,他第一次將咒靈球吃下去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麼呢,我們無從得知。另外,之所以認為咒靈操術是一種很孤單的術式,是因為夏油自始至終,都對他人有所隱瞞,不願意吐露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即他需要背負多餘的代價,才可以使用術式,時間久了之後,隔閡便從此處產生。

  接著來講五條的部份,在寫文的時候,曾經用一句話去涵蓋他:不明所以的任性和難以言喻的孤僻。先說我很喜歡五條,也覺得他非常非常非常可愛♡(無腦夢婆視角)。他「不明所以的任性」體現在他是一個自我中心的角色,所謂自我中心主義,並不等同於自私,自私可能牽扯到利益和自掃門前雪,但自我中心更強調的是這個「我」字,私自認為,概念比較類似漫畫中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因此五條理所當然的能去任性,即不計後果、跟著自己的感覺走。

  再來是「難以言喻的孤僻」,當他今天達到唯我獨尊這個境界的時候,高處不勝寒,大概也很少會把普通人、弱者放在眼裏了,這體現在漫畫有九成的時間,五條都把眼睛蒙起來,他根本沒有在看人,也沒有意願用肉眼去接觸這個世界。把這個動作稍微滑坡一下,可以繼續與漫畫對照:五條在很多時候,都做出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決定,不管是高專時期為了天內理子,去反抗天元,或後來將伏黑惠收到自己身邊,還有僅憑一己之私,就把虎杖保了下來的行為。

  許多人類會溝通的事情,卻不是五條會選擇說明的狀況,就算硬要他給出理由,肯定也變成上面段落所說的:理所當然的任性。他大概會說:為什麼不行這樣做?(當然不行!),或是這樣子不是很棒嗎♫(到底哪裡棒?)這同時是造成後半部「距離感」很重的主因,沒有人能摸清他的思維到底是怎麼跳躍的。

  綜上所述,夏油的有所隱瞞,和五條的自我中心,恰巧扣合前面所提到的,就算他們之間出了問題,也會發生夏油說不乾淨,五條聽不清楚的狀況。因此在本文裏面,特意讓五條作出許多尖銳的「揭穿」與「發現」,當他開始將精力放到夏油的身上的時候,這麼聰明的一個人,經歷幾次失敗,也會開始想通一些事情。重點是他想要,並且願意去嘗試了。

  [2] 換位思考

  先前段落提及,當夏油的內心緊繃到一定的程度之後,可能會開始寄情於一個沒有咒靈的世界。對從前的五條來說,不管咒靈的存在與否,在他達到人生巔峰的那一瞬間,其實都不重要了,因為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東西比他更強。所以當他開始換位思考「沒有咒靈的世界」時,我認為能部份貼近夏油的痛苦,退一百步來說,也算是一個嘗試。才在本文裏面這樣子寫:

  『沒什麼東西能在五條的內心留下痕跡,直到夏油不由分說地離去,才像驚雷劃過天際,震天作響。

  「我啊,覺得如果有那樣子的世界,好像也不錯哦。」』

  『他想起夏油在新宿的街口,也告訴過他,要創造一個只有術師的世界。當時還覺得是無稽之談,和驚愕與失措的情緒拌在一塊,才敗得那樣不堪。五條抽抽鼻子,試探性地說道,「讓全部的人變成術師,硝子,你跟我想的是一樣的方法嗎?比如教他們怎麼控制自己的咒力,雖然沒有人試過,但配合特殊咒具和天元大人的結界,多少會有成效吧。」

  硝子簡直難以直視這位無端和自己探討起學術問題的同學。

  「照理來說,逐步將世界篩選到只剩下術師,才是最快速的做法。」硝子很實際地說。』

  在此時此刻,五條終於很直白的去承認,夏油的離去在他的心中,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活了一輩子的天之驕子,忽然被人打到土裏,並且沒有還手的機會,想必是再印象深刻不過的。

  [3] 破而後立

  有一句話說,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從漫畫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對自己的力量、掌控度非常有信心的五條老師,這輩子惟二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都是為了夏油,第一次是新宿分手,寒葉凋零,灑滿我臉,第二次是假油出現,短短幾秒,同樣傷透悟心。這兩幕的意義真的非常重大,簡直想把漫畫綁在衛星升空,然後每天360度環繞地球宣導:米娜!!!夏油傑就是五條悟的軟肋!!!!!(失控的宅宅)

  可以見得,對於夏油的行為,五條其實一直是出乎預料的,太震驚了以至於漫畫用大量篇幅去描述他緊張冒汗,瞳孔地震。因此我認為如果能回到過去,驕傲如五條悟,也會慢慢體認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所以特別在本文寫道:

  『一次又一次的碰撞,慢慢地折煞他的氣焰與理所當然。如果重新來過,該拿什麼留住他?手上的籌碼沒有想像中的充裕,夏油內心的爭執,比他預想得深沉太多。』

  就我的看法來說,認知到自己的無力,本身就是一種降低姿態的行為,也是象徵意味地打破「無所不能」的迷思,當一個人承認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的時候,就會連帶捨棄一些原先的成見和不諒解,並真正與對方站到同一個平面,開啟平等對談。

  也正因如此,讓文中原先打著要「拯救夏油」的五條,在這個地方轉了個彎:

  『可最重要的是,於整個過程中,夏油有沒有想要被他拯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或許以「拯救」兩字來形容,本身就是對這份獨立思想的褻瀆。

  每步進退,都猶如在深淵上的細繩前進,永遠不清楚下一步是要墜入黑暗,抑或帶著光亮的彼岸。就在來回之間,五條忽然想通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何謂拯救,何謂挽留。一意孤行的要扯回對方,本身就是罔顧他內心掙扎的行為。

  要理解夏油這種性格複雜的人,第一步該走的,就是屏除這樣既定又自我的觀念。

  再來便是,他終於能坦承一件事情,那就是失去對方後的世界,將會無比寂寞。』

  最後是回歸人性的部分:失去這個人之後,真的好寂寞啊。

  五條也是人,也需要一個能與他並肩的存在,也會心碎,也會用「我的摯愛、我的唯一」去形容另外一個人,這個回覆完全打碎他之前所有的實問虛答,大概是他嘴裡說出的、最像樣的情話了。

  夏油終於成為他與世界的錨點。

  [4] 溫度

  綜合以上三點,五條真正開始去理解面前的人,不是很粗糙的認為只要不讓夏油去■■村,他就不會犯下大錯(因此在本文裏寫道,就算五條今天從■■村帶回夏油,只要他的心結一天沒解開,下次同樣會發生一樣的事情)。

  我相信五條認真起來的話,夏油不太可能抵擋得住。這不是帶有濾鏡的關係,當然先決條件是說,他們對彼此知根知底,已經把對方擺到一個太特別的位置,再來,如前言段落所述:姑且不論是否為愛情層面,那可能太狹隘了,它該被延伸到最核心的情感上,人類對有興趣且願意付出心神去理解的對象,所給予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所以此處的問題應該改為,夏油為什麼會拒絕?我其實想不太到他拒絕的原因。

  之前看過一個問題:試問要給一個內心痛苦的人多少糖吃,他才會滿足?有人說,不管給他多少,都填不滿那人心中的空缺;也有人說,只吃過苦的人,只要嘗到一點甜頭,就能滿足。放回本文來看,即五條突然餵了他大量的糖吃,那種熱烈燃燒的青春感情,渲染程度應該挺強的,所以才會有文中的寫法:

  『可就在嚐到對方唇角的柔軟時,所有複雜難解的謎題,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說來奇怪,明明先前還覺得面前的大少爺,不會理解自己的進退兩難,但他的動作卻是顫抖的,像逼真不已的情感在此湧現,太想接近了,所以害怕失去。離壁爐裡的火苗太近,總會燒著自己的掌心。夏油忽然想起那些眼神,那些話語,那些試探意味的關心。

  全部,都是真的。

  他忽然感受到了。

  先是蜻蜓點水的觸碰,像個乖巧的反射動作。五條摘下墨鏡,睜著那雙蔚藍的眼,將他捲入浪潮。海底兩萬哩,上升,再上升,他們得以呼吸。』

  彙總以上四點:

  [1] 起點的不同

  [2] 換位思考

  [3] 破而後立

  [4] 溫度

  用著類似加強補習的方式,讓他們的個性比較扣合一點,終於到了可以坐下好好聊一聊的階段。文末刻意歛了五條的傲氣,和讓夏油試著說出心裡話。他終於不再像一開始那樣以自我為中心,願意去陪著對方慢慢走下去。

  到這部分,是我對「假設能回到過去,五條該如何留住夏油」的解釋。

  ▸ 暗喻及引用 ◂

  小論文已經結束了(?),接下來統整一下本文引用的詩詞。

  [1] 『他明白,他明白,我給不起,於是轉身向山裡走去。』──草東沒有派對《山海》

  [2] 『但若再次提起那個問題,心照不宣的回答就要成為彼此難以坦承布公的默契。是克雷洛夫在房間擺置的那只大象,旅者注意到了精微細巧的針尖,珊瑚般的紅橘,寶鑽般的海藍,唯獨沒見著那只巨大的象。牠分明是那樣醒目的存在,溢於言表的存在,橫亙在秋風底下蕭瑟且固執的存在。』──化用自克雷洛夫的寓言故事《好奇的人》,房間裏的大象,意即明顯卻被視若未睹的事情。

  [3] 『海拔三萬五千英呎,向下,再向下,眼看就要落地。』

   『海底兩萬哩,上升,再上升,他們得以呼吸。』

   上升及下沉明喻,海底兩萬哩,引用自法國科幻小說家朱爾·凡爾的同名作品《海底兩萬哩》。

  [4] 『你去過的草原和沙漠,我也去過。

   你喝過的葡萄酒和鴆毒,我也喝過。

   你流浪的時候,我也沒有一個自己的家。』

   ──余秀華《荒原》

  [5] 『我給你關於生命的詮釋,

   關於你自己的理論,

   你真實而驚人的存在。』

   ──伯爾赫斯《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

  [6] 『相傳這是萬物初始之樹,是奧丁將自己懸掛在上方的尤克特拉希爾。它的枝幹構成了整個世界,梣樹裡誕生出九個王國,九個面向,都延伸至不同的遠方。』──將天元永生的術式與世界樹做連結,象徵天元構築了整個咒術世界,私設世界樹底下有三根粗壯的根,並加入擬人(這部分參照亞瑟王者之劍的三位水妖,對來到此處的人提出等價交換,用以滿足自己的願望)。

  差不多到結尾的地方了,就把最近很喜歡的歌詞寫進來吧。

  遙遙微光,與我同行

  盛開在黎明

  To your eyes

  有多遠的距離

  穿過人海,別停下來

  趁現在還有期待

  會不會我們的愛

  像星辰守護大海,不曾離開

  我向你奔赴而來

  你就是星辰大海

  我眼中熾熱的恆星

  長夜裡照我前行

  • 花了兩天看完了大大寫的小論文,霎時小宇宙爆發,訊息量好大!!! 大大筆下的五夏人設和架構都完整得好可怕!!(褒) 另外,實在太喜歡大大引用的詩詞!每次看文看到都覺得引用得很好,整個意境完全都出來了~~~
  • 對於這篇文.我很認真的看了作者對文裡面的解析. 發現了原來我自己一直想不太明白的地方像是陰影被陽光照射一般明亮起來。 一對五夏在不同的人眼裡有不同的解讀.我遇過許多人.也有跟別人討論過.他們不是說夏太苦就是說悟太無情.但我一直都不覺得這是正確的。 直到看到作者這篇文.彷彿將我心中說不清道不明的五夏真正的解讀出來.一瞬間眼淚潰堤.也許是開心吧.很感謝作者的這篇文 我是一個很喜歡五條悟的人,最喜歡的CP當然就是五夏 但我發現周圍喜歡傑更多,而且每個人都覺得傑很可憐悟很可惡因為它殺死了傑 但我不明白阿...我覺得悟也是很可憐的人啊... 傑讓悟殺死他,親手殺了,難道沒有人知道,活著的那個只會比死去的那個更痛苦嗎?何況他還親手殺掉. 一個人要多痛苦才能殺死摯友後也必須微笑面對學生? 我常常在想傑對悟說:你的選擇都是有意義的。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傑為了讓悟擁有選擇的自由,才故意這樣說的? 我也同意作者的說法,我也認為傑其實都知道自己的選擇會讓自己死亡 但我也完全不懂為什麼傑要對悟說那句話...作者能夠回答我嗎?
  • 統一回覆一下留言,關於【你的選擇都是有意義的】這句話的個人解釋,有另外發一個噗解釋 https://www.plurk.com/p/odnk08 - 謝謝所有看到這邊的人
  • @存文的小號醬 感謝樓主!已看過了!!我反而知道"最強是五條悟還是五條悟最強"這句話...
  • 看完作者大大的解析,突然有種大徹大悟的感覺——之前不太明了的、不能感同身受的,在這一瞬間都得到了解釋。總覺得要把我想講的說完,要打字打好久,所以還是用幾句話總結吧! 夏油為了生存的意義,不管這條路多黑,都要走到底。 而五條為了夏油,甘願放下自己的高傲,只願唯一的摯友能永遠在他身邊。 「我們可是最強」 好吧打的有點顛三倒四的,但我真的很有體悟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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