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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科醫鴻鳥│鴻四] 春綠滿枝椏（AB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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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科醫鴻鳥│鴻四] 春綠滿枝椏 [G]（ABO）
1F☆ ABO設定，雷生子的朋友請慎入
☆ 私設有，OOC多。
◆
他第一次知曉死亡的意義並不是源於書內的描述、或是景子媽媽那些沾染上一點夢幻色彩的悲劇童話，而是剛滿四歲不久的一個午後。
生來便多發哮喘，年幼的鴻鳥從甫進嬰兒福利院開始就一直是輔導員的重點觀察對象。而那位大學剛畢業不久的年輕社工領著他走進那幢相對陌生的獨棟設施時，眼內還亮著一絲尚未被生活磨損殆盡的熱情，望向鴻鳥的神情就像要單肩扛起他的一生。
「抱歉打擾了。」
打開紗門時設施裏頭的孩子們正安靜用著早膳，聞聲便抬起頭來望向來人。鴻鳥聽見匙羹擊打在餐具上的碰撞聲和細碎的低語，胃部卻像進了一隻胡亂竄動的蝴蝶般皺得發疼。
飄散的鹹粥香氣喚不回食慾，他捏緊不到半顆雞蛋大小的拳頭，藻類一樣恣意生長的亂髮襯著過白的膚色，在陽光照射下更無所遁形地現出那種病懨懨來。
「啊啦，這就是小櫻吧？歡迎歡迎。」
穿著兔子圍裙的老師迎上前來，眼角駐足的細痕有歲月拂過的軌跡、笑起來的氣質卻讓他想到了家。握上自己的手暖烘烘的，與追憶內眉目慈藹的長者一絲不差。
那時對方會在看診完後不遺餘力地誇他勇敢、順勢將指節貼近他的掌心，鬆開時裏頭就魔術般地掉下一顆糖。
年幼的鴻鳥總覺得神奇，但又從來捨不得吃。於是到頭來幾粒捏得微溫的太妃糖便會躺進那只又軟又小的掌心．戰戰兢兢地被攢緊了帶回去。
卡其色的甜食裹在舞動的花體字製成的包裝紙間，甜而不膩的口感醇厚，對設施來說是難得一見的高級品，總被孩子們當成珍寶般收藏膜拜。
等到某個慶祝氣氛濃厚的節日到來，蓄塵已久的糖果櫃在多雙眼睛的凝視下乓啷一聲打開，那些興奮喊著「封印解除———！」的小腦袋才會發現裡頭已經融成一灘黏膩乾涸的糖漿，宛如擱淺在歲月裡的琥珀。
於是剛回到設施的鴻鳥又獻寶似的拿出當天從醫生那裏收到的贈品，「這次是草莓口味的。」他說，「大家一起分著吃吧。」然後成功望見一室的小臉蛋破涕為笑。
但現在那裏不再是他的家了。
環境的轉換讓有些認生的孩子不安地咳了咳，被抱進溫暖的針織外套內，後背很是讓人慵懶的舒適。他正想著如果以後的生活都能如此平順該有多好，便聽見帶他進門的輔導員清了清喉嚨。
「這位是從今以後即將和大家一起生活的鴻鳥櫻。」
堪比運動家的宏亮嗓門餘音悠長，震得他耳膜發疼。
「櫻身體不好，平時要避免長期運動和過於劇烈的玩耍或打鬧，季節變換時還要特別注意過敏源，請大家多多幫忙照看。」
乍聽之下像是好意，但一路顛簸進那些因變故而輾轉流離到育幼院的孩子們耳裡便成了警告。
他那時候還太小，不懂得所謂的情緒流轉，只敏感地察覺到空氣沉滯一秒，坐得整整齊齊的孩子們原本逗留在他身上的那份熱切便像逆風吹拂的燭光，瞬間被掐滅在了源頭裡。
眼內的溫度像黯淡下來的路燈，又似灰燼從眸間一片一片殞落。
本來就略帶彆扭的大孩子群也罷，此話一出，就連那些年齡比他沒大多少的幼兒們都在耳提面命下變得怯生生的，畏懼於那份彷彿觸碰就會在他身上龜裂出傷痕的脆弱。
但他並不是易碎品。
那些溫吞而遲疑的惶恐對小小年紀的鴻鳥來說無法輕易消化，於是就成了一道束縛內心寂寞的閘板。被阻擋在內的是洶湧卻流不出臟室的，名為渴望的潮汛。
鴻鳥就在那樣的氣氛下開始了新生活。
雖然偶爾會因為突發病兆被送進醫院、接著就得在床上靜養好些日子，但在大多數的時間裡，他都能好好坐在起居室的長桌前，以不那麼激烈的節奏在老師們的默許下適時加入團體內的遊戲。設施內的生活過得還算愜意，唯獨其他孩子們那種若有似無的疏離讓他有些難受。
「要一起玩嗎？」他總是帶著笑容問，而對方也總是歛下神情、一本正經地搖搖頭，再唯恐他身上會散播的無名疾病似的挪動出另一道相對安全的社交距離。
「是嗎？」鴻鳥在凝滯的沉默裡也培養出了敏感的社會性。悲傷被包裹得結實，不動聲色藏在那瓣益發完美也益發友善的笑容內，「那下次有機會再一起玩吧。」
還沒等到應聲對方已經加速跑開，鴻鳥盯著那道背影，微抬的手在空中揮出一道悵然。
◆
彼時唯一樂意和他作伴的是位名為淺田紗織的六歲女孩。父母車禍雙亡，先是在推諉卸責的遠房親戚間輪流被當作燙手山芋，之後社福機構介入，才輾轉被送到向日葵育幼院。
淺田罹患的是先天性心臟病，雖然脾氣隨和、模樣也生得好，奈何身體實在太弱，連僅僅在滑梯間遊玩都能誘發病徵，較小的孩子們起初還試圖和她玩在一起，幾次發作後也就謹慎地疏遠了。
不少來院的夫妻參觀伊始也都對文靜乖巧的淺田抱持興趣，而那份興趣在進一步瞭解到領養病童所需的花費後便成了遲疑，遲疑接著被醫療社工推波助瀾，最終便啵啵啵地成了一堆被戳穿了美好夢想的空氣泡泡。
時間一久，女孩就從開端的炙手可熱慢慢成了乏人問津。
歲月的洪流在熙來攘往間向前推移，最終反倒讓她成了育幼院內資歷最深的前輩。
但她從不抱怨，總說著能相遇就是緣份。
◆
頂上陽光大好。
鞦韆旁的沙坑人聲鼎沸、籃球場側亦是萬頭攢動，炙熱的鼓譟起源於那場緊鑼密鼓的鬥牛賽，雙方纏鬥已久，勝負也在互咬不放的磨人裡變得軒輊難分。
寂靜的內室與喧鬧的外場有如涇渭分明。
當起居室老舊的木桌前只剩無法融入團體的鴻鳥和淺田，他們就會一起做些繪畫或編織，甚至是簡單的閱讀。
淺田年紀稍長，懂得比鴻鳥多一些，卻也訝異於他的天賦異稟。
「櫻？」她看向鴻鳥手中的彩紙，上頭一隻熠熠生輝的翅膀正逐漸成形，「你已經會摺了？」
也不過才教了一遍，鴻鳥卻能信手捻來，她著實驚喜。
「嗯，因為紗織さん不是說了嗎？」三歲多的鴻鳥頰邊透出一抹粉嫩，正聚精會神地為寶藍色的翼尖翻出漂亮的摺痕，「紙鶴能幫忙祈福，也可以傳送願望，如果有人生病的話，做這個會很有用的。」
「你這孩子真聰明。」淺田的讚嘆有些惋惜，「學得又快，將來說不定能成大器呢，要是身體能一點一滴地好起來就更好了。」
盯著鴻鳥汲汲營營忙碌的瘦小指節，她又忽然好奇，「櫻是在幫誰祈禱嗎？」
「嗯，」蓬鬆亂翹的小腦袋點點頭，「我希望紗織さん再也不要回到醫院裡。」
「唉唷，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啦。」淺田笑得開懷，五指鑽進那顆放縱生長的自然捲內抓了抓，「你們能一直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當幾枚未熟的紅葉順著間隙往裏頭縱身一騰，單調的室內便添進幾筆浪漫。
女孩剛曬過的米色洋裝裙襬微揚，上頭有衣物柔軟精撲鼻的花香。應景的秋風撥動簾蔓，捋起額際一綹髮梢左右輕晃，不疾不徐。
外頭兩排行道樹上，枝椏逐漸由碧轉金，詩意綿綿。
「真好啊。」她說，笑意和煦。鴻鳥卻從中聽出了肖似自己心窩的那抹缺陷，渴求著寂寞一樣地，撲通撲通。
於是他最終仍將一整串手工摺成的紙鶴掛上了淺田的床沿。
爾後女孩抱著他，像護犢的雌鳥將迷途的幼禽圈進腹中，手掌順著規律一拍一打，循著往例用那些說了千次百次的故事哄他入眠。
竹取物語的情節鴻鳥早就爛熟於心，但仍乖巧地聽到了結局。
「輝夜姬對著竹取老翁說，『即使我再不願歸去，也無法得償夙願，所以在這一刻，請您至少笑著送我昇上天空吧。』」
「我如此悲傷，還怎麼能有餘力歡送？」老翁淚涕縱橫，「請你行行好，帶著我一起到月亮上去吧。」
於是輝夜姬如此回答。
「當您想念我的時候，就拿出我留下的信物看一看吧。」
「因為那就是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好像跟之前聽過的版本不太一樣，卻又同樣帶點悲傷。
半闔著眼的鴻鳥已有些聽不清。
在迷迷糊糊睡去之前，他滿腦子只想著，這麼熱燙跳動著的心臟，怎麼就能說它沒在正常運作呢。
多年來，那份嫣然溫存，如砌好後方染上涼意的茶，潤澤卻不燙口，餘波在輕啜間於舌尖回甘，帶出悠揚餘韻，至今仍停留在鴻鳥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
◆
那是讓整棟建築都陷入昏沉魔法的午後時光。
生機蕭條，氣候嚴峻，孩子們像亟欲冬眠的小動物般一個接一個彼此依偎，在宛如庇護所的棉被裡緊緊瑟縮。
設施裡運轉著扇狀的小台暖氣，老舊殘破，時常在運轉時發出輪軸磨損的嘎呀聲。
剛滿四歲不久的鴻鳥被照進落地窗的夕陽曬得轉醒，喉頭有些乾渴。正想著該起身喝水，移動間卻不慎踢到了位於身側的小腿肚。
他急忙輕搓安撫，對方卻毫無反應，只是閉著眼背對著他在另一側沉睡，姿勢一動不動。
鴻鳥謹慎地探頭，唯恐她被自己吵醒，卻慶幸地發現原先淺眠的人無動於衷，睡得像是浪跡天涯的旅人終於回到家鄉那張渴求已久的床鋪那樣安穩，夢裡興許也有盤踞的沙漠與香格里拉模樣的綠洲。
淺田的膚色本就淺淡，鴻鳥在午睡前望見那張比平常更加煞白的臉蛋時也只當作是日積月累下來缺乏室外活動的陽光照射的緣故。
因此當他轉身，發現女孩的臉及身體都被探進角落的暮色染上濃重的流光，進而散發出奪目的鮮明時，腦袋裡也只有太好了三個字。
太好了，他想著，紗織的臉看起來很平靜，也有了一點血色，應該是睡得很好吧。
他滿意地閉上雙眼、蜷進被團，在一室平靜中接續睡眠。
◆
「呼ーーー哈.........」
鴻鳥睜開眼，不意外自己出了滿身汗。額間觸感濕黏冰冷，太陽穴也像感應到情緒變化般突突直跳。
值班室的捲簾已經透不進幾束徘迴在外的殘光，壟罩一屋的是落日西沉後的黝黑。
悄聲走進病房，四宮面向裡側沈沈睡著，身上是夏實手工編織的茶色毛衣。織物與鵝黃色的燈光相輝映、乍看之下有種歲月靜好的安定感。
只有鴻鳥才知道銷匿在空氣中蠢動的是怎樣陰冷洶湧的暗潮，稍不注意便是沒頂，接著水覆人亡。
他探頭，望向將整個身體縮成蝶蛹姿勢的戀人。寬鬆的病服底下是瘦小的身形，狹窄的胯骨與腰際處突起的肚腹卻膨大得突兀，不時伴隨著一點胎動上下起伏，像極了將絨毛玩偶整個揣進衣內。
明明人就在他眼前，蟄伏的獸類卻在光照不進的暗處對他森然低吼，竟像要將多年培訓出的穩重及機敏都吞噬無蹤。
四宮的狀況並不好。過於劇烈的反應接踵而來，道道都像猝不及防往他心尖戳下的利刃。
頻繁發作的暈眩打亂他的作息、食慾不振侵蝕著他的健康、本就瘦削的下顎線條越發明顯，隨之而來的是無預警的出血與鈍痛。睡眠間變得紊亂的意識讓他清醒的時間越發短暫，也奪去以一個產科醫來說最重要的手術能力。
鴻鳥不只一次將全身疼得哆嗦卻堅持不吭一聲的人收進懷裡時從喉間漫出泣音，疼到心臟都彷彿在發顫，四宮卻孱弱的扯著他的白袍，用氣音一聲又一聲地安撫著他，「我沒事。」
而他也總是會在那一聲聲吐在耳稍內的「櫻」之下喘著投降，應聲的濃厚鼻音總會勾起四宮的笑。
「沒什麼好哭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嗯。」
他一如往常摸上那小巧圓潤的腦殼，將其帶進頸窩。而四宮也總會乖順倚在他的肩膀權作安撫。
周身發散的清甜奶香柔和，似花海拂頂，嗅著嗅著就能在那片烘烤過的芳醇裡慢慢沉澱。
◆
他的伴侶正緩慢地衰弱下去 ，而鴻鳥對此無能為力。
那個無緣的孩子曾是兩人的疙瘩，唯一存在的一張彩色超音波照宣告了他曾來這世間走過一遭，又悄然無息回歸塵土的懷抱。
小小的生命在逐漸變得柔軟的肚腹裏甚至待不滿初期、便一聲不響地在能登那間如今承載了些許寂寞的日式建築內離開了他們。
母親的離去在冬春之際，紗織的逝世亦然，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在臘冬方寒、第一片粉色花瓣尚未飄落以前，就於一砵青塚內化作深埋庭院的春泥。
如今四宮的身體越發沈重，看向那張精密儀器檢驗下的報告，胎兒竟還是選擇在大雪紛飛的一月份降生。
大概這就是命運的巧合。
前兩次的鴻鳥以過於混沌且茫然的姿態送走了對他而言難以割捨的生命，而現在，生命輪迴之後將以同樣的模式環繞著他再度誕臨。
或許這稱得上是大自然的循環，又或許這就是奇蹟。
「櫻？」
明明每一道踏入的腳步聲都被刻意放緩放柔，不知為何對方就是能從中分辨來者是他或是別人。
「嗯。」
他從後方攬住戀人，將掌心放上蓬鬆柔軟的肚腹，立刻感受到指尖一跳一跳的起伏。「他就等著你。」四宮慵懶地說，「我睡了半天都不見他醒來，你一摸他就動成這樣。」說罷輕輕笑了聲，「以後他就給你管了，恐怕我說什麼他都懶得理。」
「那ーーー我就罵罵他，不可以這樣對春樹。」
「你才不會。」四宮輕挑眉目，濃烈的睏意與對方眼內琥珀色的甜意交纏，盪出蜜一般的滋味。他像隻貓一樣舒服地瞇起眼。鴻鳥的背和胸都像被放進烘乾機烤過一樣，充斥著暖熱乾燥的溫度，「你連二代君都捨不得罵，誰還會相信你敢兇他。」
「但是不可以。」
掌下躍動的生命像件纖細的藝術品，羽翎豐滿卻脆弱、總讓人下意識想珍藏呵護。「春樹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底線，就算是我們最喜歡的寶寶，未來也不能踰矩。」
「好。」四宮盯著他，想著也只有鴻鳥會一本正經地把胡話和夢話說得那麼認真，「那，你有什麼話想跟幸子さん說嗎，櫻？」
他們約好在近期去拜見鴻鳥的母親，和她正式報告懷孕的消息，「早該這樣做了，」他說。無奈頭幾個月狀況不好、弄得連小松姐都有些愁眉苦臉、還是四宮一臉冷漠的用雙掌去擠她頰邊的肉，「是誰說產科要隨時保持微笑的啊？」才讓她咕噥著破涕為笑。
「嗯ーー」鴻鳥一臉從容咧著嘴笑，「春樹到時候就知道了？」
那不合時宜地又讓四宮心跳加快一拍。他哼了聲轉過頭去，「裝什麼神秘，你不說我大概也猜得到。」
「我本來就沒有要瞞你啊。」
鴻鳥在數年之前的盂蘭盆節已經到過能登，偕同夏實一起在四宮家兩老面前謹慎地報告了兩人的關係；而四宮也在那之後動用久未使用的年假，抽了幾天空到神奈川那個面山向海的城市陪鴻鳥掃了墓。
除了無法跨越的物理距離外，石川與神奈川本質上並無太多不同。能登的岩岸承襲了北陸的堅硬與傲氣，而鐮倉吸收了相模灣的柔和與暖溼，冥冥中以潮汐之力聯繫起彼此，個性像極了兩方的雙親。
四宮對那座石碑閉起眼，維持雙手合十的姿勢祈禱了很久，期間不時伴隨著細小的呢喃聲。
然後他鞠躬，緩緩眨動闔得太緊有些酸澀的眼皮。斗大的夕陽打在頭頂，所見之處全是染上夕色的雲彩，隨著明滅不定的流光忽快忽慢眨動。
浪濤聲從不遠的崖邊傳來，而鴻鳥就站在那裏。
他滿身的澄金，像披上某種從天而降的薄紗，對自己笑著伸出手來，「走吧。」
「嗯。」
他想幸子女士是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四宮想說的話，不論是對櫻，還是對她。
掃墓當日是盛夏，單軌電車內的廣播循環放送著預防中暑的小秘訣，聽久了有些洗腦。四宮與鴻鳥選在午後上山，望著那片泛著波光的海，還沒到半路便出了整身亮淙淙的汗。
他們認真剷除雜草，虔誠地以水澆洗周遭，等到一切就緒，再讓那束漂亮盛開的鮮花靜靜躺上那擦得光潔閃耀的碑體。
接著四宮點燃線香。
「您好，又見面了。」他說，「我是春樹。」
雙腿微蹲，打算將焚過的香具整齊地放進容器裡，一陣突如其來的氣流掀起細小的黃沙，撩撥髮絲，緊接著便拂了他滿身。
「幸子さん？」
他在帶著塵土氣息的清冽裡瞇起眼，聞到草香撲鼻。涼意繞著他盤旋了一圈，帶來瞬間的舒爽後消散，宛若夢境。
雖然僅只一瞬，但對之後的四宮來說，溽暑已不再那麼毒辣。
於是他想，那縷來得及時的風所裹挾的，一定就是與鴻鳥櫻與如出一轍的溫柔。
他希望腹中聯繫著彼此血緣的孩子未來也能好好地將這項特質傳遞下去。
兩人最近經歷了些不小的變故，加上搬家、轉職與長途遷徙，還有時不時就發出警訊的身體，他雖然嘴上不主動說，對於前景也是有些茫然的。
所以他才會想，要是能在關鍵時期再見一見鴻鳥的母親，對她盡情傾訴縈繞在心頭已久的煩憂，或許就能帶給他更多面對未來的勇氣也不一定。
鴻鳥一定也明白他的堅持，才會明明擔心卻抱著他半晌也沒作聲。
「春樹。」
「怎麼了？」
但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進他的蝴蝶骨上方，小聲重複起這幾個月聽得人耳朵都生繭的那三個音節。
「對不起。」
對竭盡全力卻成果不甚理想的現實、與明明身為產科醫卻力有未逮的自己。心力交瘁與愛莫能助被濃重的愧疚感攪成一團，卡在胃部沉甸甸地發酵著酸楚。
鴻鳥宛如渴求救生圈的溺水者般抱緊了他，試著將彼此的氣息融入同一片呼吸裡。
◆
如果全世界的常用語能夠做個排名，『對不起』三個字興許能突破語言隔閡、蟬連各國榜單之首。
都說同樣的文字用多了就會變得廉價，電視劇裡也常聽到小混混或者不良少年對即將施以暴行的對象吆喝著『對不起有用的話，那要警察幹嘛？』，爾後便是一頓痛揍。
道歉容易處理難，語彙被濫用的下場就是人人都能說、而真心想解決問題的人卻寥寥可數。『也不看看將這三個字掛在嘴邊的場合裡有多少都是為了推卻責任，才在關鍵時刻顯現出幾分悔意來』ーー這是四宮的說詞。
『所以，如果沒有把握不會再犯，就不要做無謂的致歉。』
他們在大學相遇，過了近二十年結合成為伴侶，在此期間鴻鳥對他所說的對不起卻都沒有這兩年內來得多。那種模式幾乎是預備將攢積了多年的分狠狠地、暢快地、發洩似地在一股腦間全都傾訴而出。
偏偏他又再清楚不過鴻鳥的每一句對不起都是認真的。
所以他才放不下他，才覺得心房一輩子都割捨不了這個人，每當他看見鴻鳥因為無能為力而沉痛，因為來不及挽回而絕望，一切的一切，開端總是那樣，那張溫柔卻寂寞的側顏引誘著他，讓他狠不下心去放置，捨不得去疏遠，接著在驚覺時才發現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櫻。」四宮望著他，聲音細如蚊蚋，「還記得你那時候跟風間太太說了什麼嗎？」
「什麼？」鴻鳥一愣，看來還沒回神。
「你不是說了嗎？就在她的寶寶被送到NICU觀察之後。」四宮一副『你傻了啊』的表情，「你和她說，下次看到薫ちゃん的時候不要說對不起。要和她說，你真的很棒了，真努力呢。」
「啊、嗯。」
「所以，櫻，比起對不起，偶爾也誇誇我吧。」四宮閉上眼睛，「和我說說真棒啊，要好好加油啊，真的很了不起啊～這樣的話，我就能夠繼續努力了。」
「嗯。」
鴻鳥乖巧應聲，對方無意識露出的撒嬌語氣平淡，卻像記當頭棒喝提醒了他，四宮春樹這二十年間從未改變。
他忍不住將腦袋湊近對方的臉。
略為乾燥的唇瓣觸感柔軟，像在親吻一絮羽毛，而腔室內側卻又熱意滾燙；軟肉摩娑間輾轉滑過齒列，青澀的舌尖在彼此口內逗留，帶出濕潤又情色的水聲，把單調的病房醺出一室旖旎。
「你真棒啊，春樹。真的真的，很努力了呢。」
「那還用說。」
戀人面頰鮮紅，連耳弧也躍上一抹濃淡適中的玫瑰色。那份腆然又彷彿要跨越時空，帶領鴻鳥回溯至當年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所在。
櫻海飛揚，將筆直的林蔭大道染成一條飄逸的炫粉。十八歲的四宮謹慎地幫他撿起了匆忙趕路而掉落在樹叢間的筆記，從後頭大聲喊著。「鴻鳥同學！」
被叫住名字的人訝異回頭，懷中就被塞進那冊字跡生動的薄本。「啊！謝謝您。」
四宮於是又抬起頭來，用貓咪一樣清澈的眼神望著他許久，才從喉間蹦出一聲壓抑住興奮的招呼。
「你真棒啊，鴻鳥同學。」
「欸？」
「抱歉，我不小心盯著內頁看了幾秒。你的人體器官圖畫得真好，連一旁的解析都很專業，非常有參考價值喔。」
「是、是這樣嗎？」
「嗯。不同於其他學長姐的犀利，反而有種ーー溫柔感？原來真的有人生來就是要當醫生的呢ーー」
一身樸素的四宮像隻精力過剩的兔子，蹦蹦跳跳地握住他的手，兩圈可疑的蘋果色在顴骨附近快速閃過，「那，之後也請多指教啦。」
「請、請多指教。」
渾身忐忑的鴻鳥聽著那份誠意十足的表揚，在原地呆了呆，突然就笑了出來。
並為此欣喜到難以自抑。
◆
晨光正好，被餵進一小碗粥的四宮撐著眼皮詢問鴻鳥下勤後的安排，聽到答覆後滿意勾起了嘴角。
他抓住那人手腕，「想睡了，櫻。」
「好。」
回應的語氣稱得上縱容，鴻鳥出借胸膛充當人體暖爐，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聊哄他入睡．期間還不時以固定的節奏輕哼幾首耳熟能詳的搖籃曲。
興許是久違的心安推波助瀾，四宮身形放軟、倦怠地倚進後方的羽絨枕內，從鴻鳥的角度能毫無遮掩望見向前突出的腹部和曲起的弧線，彷彿任何動靜都將在那姿勢下一覽無遺。
上頭一塊一塊的凸起是生殖腔內供給養分的渠道，靜脈曲張壓迫血管，使肌膚上頭的青筋與蛛網狀紋路清晰可見，遠望又像極了不慎摔出碎痕的瓷片。
他捲起一小搓格狀衣襬，輕輕摸上。
四宮的呼吸因此變得淺了些，卻沒有睜開眼。「有點難看吧，抱歉。」
「胡說什麼呢。」鴻鳥苦笑，「你再這樣說我又要吻你的肚子囉，春樹。」
「別。」四宮抓住他蠢蠢欲動的手，「很癢。」卻換來鴻鳥不安分的蠕動，有些孩子氣地執意往他身邊蹭。
於是四宮也笑出了聲。「堂堂的產科醫怎麼如今看來像個孩子，鴻鳥醫生。」
「還不是拜我們的院內王牌四宮醫生所賜。」他學小松嘻皮笑臉地去戳戀人的臉，抬手間卻不慎弄掉了別在胸前的簽字筆。「啊。」
「剖腹接生一個寶寶只要一分鐘的鴻鳥醫生私底下可真笨拙啊。」
「可不是嗎。」
他欸嘿嘿了一聲，彎起眉眼就下床去撿。起身時弓起的背肌從放置檯燈的小床頭櫃輕輕一掃，那串流光溢彩的紙鶴就順勢乘上他的肩，被四宮給拾了起來。
「欸、紙鶴嗎？」
「對。好像是大家輪流摺的。大概是小松姐趁昨天掛起來的吧？」
「嗯。」他點頭，對著那些如出一轍的微小翅膀看得出神。「很好看。」
「這些人平常看起來很閒，這種時刻倒是有心。」四宮從鼻腔發出一聲貓咪似的哼唧，臉上卻短暫回到了面對新生兒時的柔軟模樣。
『當紙鶴的翅膀揮動的時候，就代表某個人正在思念你喔，櫻ちゃん。』
有很長一段時間，淺田在物換星移中、在過去的殘像裡，只留給他一道模糊不清的背影。
那道背影極其脆弱，帶著危險的虛化，就像鴻鳥內心對死亡的投射遮蔽了她的容顏。
愧疚在胸脯附近幻化出錯覺，並順著血流在全身興風作浪。
但現在裡頭多了一個讓他心動怦然的四宮。
一板一眼的小矮人耳根子硬，僅在肩上扛了把鋤頭，便妄想著能鑿透他心室那道高聳入雲的極峰，溫熱他心房那潭污濘不堪的荒沼。
他壞脾氣地叱退所有試圖勸阻的親友，日復一日地用圓鍬敲彎堅韌的岩壁、削薄剛硬的冷鋒，帶著那種冥頑不靈的傲氣一意孤行。
十年、二十年，鏟起鍬落，晝夜不歇。
然後，總會有那麼一天。
整個山壁內在輕微的碎裂聲後崩毀，視野所見登時豁然開朗。
刺眼的白光射入，盡頭那端卻不再是曖昧的海市蜃樓，而是育幼院那座染上歲月痕跡的沙丘。
烈日當頭，她就坐在那襲褪色的鞦韆上，搖呀擺地。
年久失修的鐵條發出沈重的金屬聲，拋物線順著規律的弧形來回擺動，她卻越盪越高。
彷彿伸手就能摸到天際、又像要就此盪出他的心窩。
周邊綠草如茵，本該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酷暑，卻感覺不到一絲燥熱。
然後她跳下鞦韆，轉過身。
起初是謹慎微小的步伐，像蹣跚學步的幼兒。而後越走越快、越快越急，最後便邁開大步成了馳聘。
風在她周圍掀起碰撞似的氣流，勾起米色裙擺，接著撥動髮梢。
一隻瓢蟲就棲息在那裡，翅膀豔紅。
她放聲大笑。頭頂杏黃色的髮箍黏著幾粒水鑽，在亮得晃眼的光暈裡一眨一眨。
『不要輸了喔，サクラ。』
一瞬間在他看來竟像極了天使的光環。
◆
「春樹。」
鴻鳥睜開眼，望向他善良又心口不一的小矮人，「雖然時間還早，你想聽個有點長的床前故事嗎？」
而對方允諾得毫無猶豫。
「快點，不然我要睡著了。」
「好。」
◆
他在陪伴椅上轉醒時正值傍晚。
醫院的透明窗外裝飾著有些清冷的櫻樹枯枝，雖然花瓣凋殘，上頭還是停了幾只吱吱喳喳的麻雀。
再過不久，凜冬將會消融，春天的嫩芽會挾著新鮮的草綠從泥中探出頭來，對蕭索的大地宣告新生。
而後四季交迭，時間的齒輪再度運轉，光陰的洪流會溫柔地冲拭傷處，洗滌沉痛，裹挾悲憫，親吻結痂。接著攜著那些停滯不前的腳步繼續前行，喀啦，喀啦。
沒有一個人沒有故事，而他們都是在故事裡成長的。
兩隻紙鶴現在躺在四宮隆起的肚腹上，乍看之下像停在海龜殼上的小鳥。
牠們相偕依偎，細長脖頸親暱繾綣，在午後的晨光下又顯得那麼圓滿。
「吶，春樹。」
「嗯？」
「櫻花就算凋謝了，明年也還能夠繼續滿開的吧？」
「那當然。」
四宮安靜地轉向他，「因為生命就是這樣延續下去的。」
「嗯。」鴻鳥頷首，眼裡翻湧著涓流似的浪花，安逸堅韌，又帶著一點反覆拍打的柔情。「那我想ーーー我知道下一次去鐮倉的時候，要跟母親說什麼了。」
「什麼？」
「我要和她說ーー我現在很幸福，比以前還幸福了幾十倍、幾百倍，」鴻鳥用雙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未來也一定會變成幾千倍，幾萬倍。」
「啊啊。」四宮將手探進他的髮絲，隨意撓了撓，像在安撫一隻撒嬌的大型犬。
「那太好了。」
『負けるな、サクラ。』
泰迪蘇蘇@uid_32927 最後編輯
Epilogue
「吶，春樹。」
「嗯。」
「果然⋯⋯偶爾還是會害怕呢。身為人。」
「嗯。」
「對於能否聽見這孩子的心跳聲而感到害怕、對於春樹能不能好好吃飯而莫名擔憂，還有對於總是擔心你會在哪天就離開我的自己....感到不像話。」鴻鳥笑容苦澀，「真是沒用呢，明明都一把年紀了。」
「.....這跟年紀沒有關係。」
「我想，對於生與死的恐懼，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克服也不一定。」
「笨蛋。」四宮說，「正是因為這份懼生畏死，你才能變成獨當一面的產科醫啊，櫻。」
他接著補充，「對死生麻痺的人，是沒辦法在醫院工作的。你不也是最了解的嗎？笨蛋。」
又被罵了一次，但他卻覺得心底某個角落多少安心了些。
「嗯，」鴻鳥點頭，接著又說了一句。「但是啊，我現在好像又不那麼怕了，」
「是嗎。」
「因為我知道，」他轉過頭對四宮微笑，「我的春樹會為了我拼盡全力。」
「那還用說。」
四宮將右腕伸長了些，由脖頸處慢慢攀上鴻鳥的右頰，力道柔和、掌心卻冰冷；下一秒便立刻被抓住，放進暖洋洋的白袍間輕摀。
「為了你我不會死的、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