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餅人王國│狼人/幸運草] 狼人餅乾與幸運草餅乾之歌 [G](04/18更新番外)
1F*作者只玩過薑餅人王國。只存在於跑跑薑餅人中的設定恐有考究不實,敬請見諒。
*私設如山。
*原作的餅乾單位為「個」,但本文使用「片」,純粹是出於個人喜好。
*作者在寫完之後才得知原來已經有一個餅乾叫吟遊詩人餅乾。請忽略它(欸)。
以上,請都能接受再行閱讀~
第一章 相遇
一開始的時候,狼人餅乾對於要居住在這個新的王國裡還是很猶豫的。
並不是因為他不喜歡這裡的居民;這裡所有的餅乾看起來都很和善──然而,也就是跟他原本所居住的村子裡的那些餅乾差不多和善。當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狼人餅乾,最令人傷心的事情有兩件:第一,你可能會傷害到那些你愛的餅乾;第二,那些愛你的餅乾可能終有一天會用完全不同的眼神看你。當這類的事情多了,不論你有多麼不願意,你也將學會遠離餅群來避免傷餅傷己。
可是這不代表他真的喜歡離群索居。和他給其他餅的第一印象不同,他其實既不像忍者餅乾那樣喜愛孤獨、也不像甜菜餅乾那樣追求絕對的堅毅;他之所以讓其他餅乾對他有這樣的印象,純粹是為了避免任何可能發生的悲劇。雖然他不是那種擅長社交的餅乾,但很多的時候,他還是懷念身邊有其他餅乾們圍繞的生活。所以,他最終接受了勇敢餅乾的邀請,在這個新建的王國裡居住了下來,儘管心底隨時有著猶疑與恐懼。
幸好,新建的國度總是需要更多的瑞士卷,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一整天都待在木匠小屋,不必像那些悠閒的餅乾一樣在外面閒晃。路過的餅乾會和他打招呼或寒暄兩句,但因為他在工作,只要他表現得冷淡些,餅乾們多半也就有禮貌地不再打擾。
一種令他安心的、不多不少的餅際接觸模式。
──直到幸運草餅乾在那天清晨大搖大擺地走進木匠小屋為止。
「哈囉?」
狼人餅乾放下斧頭,一邊擦汗,一邊抬起頭。他看見有片戴著綠色寬邊帽的餅乾正走進木匠小屋的庭院,對他行了一個禮。「嗨,你剛搬來這裡,對嗎?」陌生餅乾說,同時撥弄了一下手上那把用花草編織成的魯特琴,發出了一串清亮的聲響,「你好,我是幸運草餅乾。」他說。一片既優雅又夢幻的餅乾,狼人餅乾心想。
「你好。我是狼人餅乾,」狼人餅乾點頭致意,「對,我剛來。」
「噢,這樣啊,」幸運草餅乾點了點頭,「所以──你還沒聽過我的歌?」他笑著問,一邊在旁邊的樹樁上坐了下來。
狼人餅乾頓了一下,「是的,」他說,「我…我對音樂不是很感興趣…」他補充地說。
他其實不願意像這樣表現得冷淡又失禮,但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生活守則:他必須挑餅乾。比方說,叢林戰士餅乾強得足以應付失控的他,所以她令他安心,是可以相處的餅乾(儘管有些難以溝通);而粉雪餅乾太過弱小,所以雖然他對他有些好感,但他們最好離得遠一些──他總是像這樣,篩選著身邊的餅乾。而在他看來,一片吟遊詩餅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往來對象,不管是對自己或是對對方來說。
「噢,沒有人對音樂不感興趣的。音樂就是我們的生活,」但是幸運草餅乾似乎完全不介意他的態度,而是閉上眼睛,逕自地開始彈奏起手中的琴。簡單的旋律、輕快的節拍;一旁的草木和小動物們紛紛探頭聆聽,甚至在他周遭坐了下來。「何不告訴我你的生活?我能把它譜成最美麗的曲子。」他笑著說。
狼人餅乾看了他一眼,然後回頭繼續批他的瑞士卷,「…我的生活,」他乾澀地說,「並不美麗。你會很失望的。那不適合譜成歌。」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幸運草餅乾。即使是初次見面,他也能看得出,幸運草餅乾是一片溫和、漂亮又有才華的餅乾;像這樣的餅乾,就該離自己遠遠的。
「每片餅乾的生活都有美麗的地方,」幸運草餅乾輕輕地說,「這是個美麗的世界,所以身為世界的一部分的你,一定也很美。」
狼人餅乾手裡的斧頭差點滑了出來。他被幸運草餅乾的發言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從來沒有人會用美麗這個詞來形容他。他完全不懂幸運草餅乾為什麼能把這樣荒謬的話說得這麼自然真摯。更何況,幸運草餅乾自己就是一片特別漂亮的餅乾。「我、我沒有…」他支支吾吾地說,「什麼美麗的…」他搖著頭,繼續背對著幸運草餅乾。
「嗯──好吧!」他聽見幸運草餅乾說,「雖然我強烈地懷疑你說的話。但,一個好故事或一首好歌總要等待適當的時機才能被聽見。」他輕笑了兩聲,「再會了,希望下次我們見面時,我能聽見一個好故事。」
「我說了,我的故事並不──」狼人餅乾忍不住轉身想反駁;但幸運草餅乾已經不見了。
狼人餅乾繼續劈著瑞士卷。他不覺得幸運草餅乾之後真的還會來,因為像這樣熱情而善良的餅乾通常都都會說那樣的客套話。他對幸運草餅乾感到很抱歉,但也認為這樣才是最好的。他已經做好準備,從今以後他將不會再見到幸運草餅乾。
然而,當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終於進入夢鄉時,在夢中陪伴他的是一抹花草的鮮綠,和一縷悠揚的琴聲。
第二章 藥草餅乾的建言
「他真的很期待,」藥草餅乾臨走前這麼說,「對於你的故事。我看得出來。」
「…我知道了。」狼人餅乾低沉地回答。
藥草餅乾是王國裡和狼人餅乾關係比較好的餅乾之一。他給其他餅乾的感覺溫和、乾淨、禮貌;對狼人餅乾來說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保持距離。藥草餅乾經常路過木匠小屋的前方,他會和狼人餅乾打招呼、做基本的問候,然後給狼人餅乾一些有助於恢復體力的植物,或是偶爾中午時會為他送來果凍便當。但是對於狼人餅乾的私事,那些其他餅乾通常會想打探的問題,像是他的變身能力、他的過去、他的疤,藥草餅乾從不過問。
但是今天,藥草餅乾放下便當之後,帶著有些猶豫的表情開了口。「幸運草餅乾跟我說他見過你了。」他說。
狼人餅乾有些詫異地點點頭,「對,」他說,「你們…我猜你們是朋友?」他問。這並不難推測;相同類型的餅乾總是會聚在一起。
「非常好的朋友,」藥草餅乾露出微笑,「植物與自然幫助我們彼此溝通。」
「嗯,」狼人餅乾點點頭,「…你想說什麼?」他用有些沒辦法的語氣說。
藥草餅乾似乎也明白了狼人餅乾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用意,「雖然幸運草餅乾看起來好像總是樂觀開朗、好像總是過得很夢幻,但我能向你保證,他會尊重你的故事。」
狼人餅乾沉默了一下,「但…」他緩緩地開口,一邊想到那片身邊彷彿有音符環繞的漂亮餅乾,「我覺得我的故事──」他搖著頭,可是藥草餅乾卻罕見地打斷了他。
「幸運草餅乾聽過的故事比你想像的多得多,也並不全是快樂的,」藥草餅乾安撫地說,「他可是一片吟遊詩餅呢。」
「但我的故事對他有什麼好處?」狼人餅乾忍不住反駁,「就算他願意聽。」
「好處?」藥草餅乾訝異地說,「他不是來要好處的,狼人餅乾。我覺得你好像誤會了,」他搖了搖頭,「的確,吟遊詩餅生來就是要用音樂散播歡樂的,可是那不代表──」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改口,「這麼說吧,」他輕柔地說,「我是藥草餅乾,我幫助受傷和生病的餅乾…那代表,我要去的地方總是有很多的餅乾屑。哪裡有餅乾屑,我就要往哪裡去──而幸運草餅乾也是像這樣的。」
狼人餅乾沉默了很久。藥草餅乾靜靜地等待著。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狼人餅乾小聲地說,然後嘆了一口氣,「我會考慮的。」
第三章 敘事詩
但是藥草餅乾離開之後,許多的不安在狼人餅乾的心裡像煮過頭的燉果凍一樣開始啵啵冒泡。
藥草餅乾的話舒緩了他很多的疑慮,但不是所有的。他仍然害怕他會傷害到幸運草餅乾;甚至,在聽過藥草餅乾的話之後,他更加地害怕了。幸運草餅乾顯然是那種大家會需要、會喜歡的餅乾,而要是你在一個社群裡傷害了一片這樣的餅乾──
他不能承受再次被驅逐了。
這是為什麼,當幸運草餅乾再次來到木匠小屋的時候,他會決定這麼說:「我考慮過了。我還是決定不說,」他低下頭,不敢去看那對晶瑩剔透得像綠寶石果凍一樣的眼睛,「我想你可以不需要再來了。」他小聲地說。
幸運草餅乾安靜了一下。正當狼人餅乾以為他會轉身就走的時候,他像之前那樣選了一個樹樁坐了下來,「我能在這裡練習我的歌嗎?」他問,「我保證不會打擾你工作。」
「不能,」狼人餅乾決定強硬一些,「而且你不應該跟我起衝突。那…那對你不安全。」他說,話音微微地顫抖。
「我想我願意冒那一點風險,」幸運草餅乾笑著瞇起眼睛,白色糖霜的睫毛垂了下來,讓狼人餅乾想到村子裡那些在冬天結果的綠寶石果凍果樹;從天上落下的細細的白色糖霜會撒在綠寶石果凍上,味道冷冽清甜,「這首歌是我送給藥草餅乾的。請聽聽看吧。」他用溫和但不容否決的聲音說,然後開始彈奏起一段和弦。
狼人餅乾轉過身去,算是默許了。他感到自己沒有辦法阻止幸運草餅乾;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只能假裝繼續專心劈瑞士卷。也許是因為他和藥草餅乾算是朋友,而聽一聽朋友的朋友送給朋友的歌曲算是禮貌,他想。
無論如何他默默地聽著。聽起來那是一首旋律溫暖而輕快的舞曲,歌詞中洋溢著歡笑、雨水和陽光,以及浸浴在這一切之中的藥草園的植物是如何地健康成長。這不是狼人餅乾特別有共鳴的那種曲子;他自己為所到的地方帶來的總是毀滅與驚嚇,而不是治癒或重生。說實話,這樣的曲子總是讓他心煩。
正當他感覺自己有必要下逐客令以確保雙方的安全的時候,歌曲來到了中段。節拍慢了下來,幸運草餅乾開始以輕柔的聲音吟唱起一段敘事詩。
那是關於一片生病的小餅乾的故事。她從藥草餅乾那裡得知,自己很快就要面臨最終的碎裂了,於是她請求藥草餅乾在自己完全碎裂之後,將她的餅乾屑灑進藥草園裡,永遠地成為那些能替其他餅乾治病的植物的養分。不知不覺間,狼人餅乾遺忘了下逐客令的念頭;他重新安頓好自己的心神,仔細地聽著。
敘事詩描述了小餅乾在臨終前對自己家餅們道別的過程;在藥草餅乾默默的目送下,小餅乾在一日清晨迎來了她的碎裂。那一年的秋天,藥草餅乾進行了他此生最慎重的一次施肥。他不小心把淚水滴進了藥草園的土壤裡,所以從此以後餅乾們的藥總是苦澀的。
接著歌曲轉回了一開始的輕快節拍。植物在藥草園裡,在歡笑與陽光中成長茁壯;和一開始一樣的旋律、一樣的歌詞──但經過了中間的那一段敘事詩,一切聽上去已經完全不同。狼人餅乾直到歌曲結束了一分多鐘以後才發現自己已經超過十幾分鐘的時間沒有在劈瑞士卷、進度已經完全落後了。
「如何?」曲子結束了幾分鐘後,幸運草餅乾問,彷彿知道狼人餅乾需要一段時間去消化這首歌。
「中間那一段…」狼人餅乾忍不住說。
「那是藥草餅乾告訴我的故事。在我問他他的故事的時候,他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幸運草餅乾對著有些呆愣的狼人餅乾微笑,「你覺得那是一個快樂的故事嗎?」他又問。
狼人餅乾才剛開始要繼續劈瑞士卷,就發現自己又不得不停下來。他明白幸運草餅乾的意思,「但,我的故事…」他吞嚥了一下,「我的故事可能…」他結結巴巴地說,感到他無法向幸運草餅乾好好解釋自己;他不想對別人說那些難過的往事,可是他也不能說自己的故事比藥草餅乾的故事還要悲傷,因為那未免也顯得太過自戀了。
「哎呀,時間也這麼晚了,」幸運草餅乾從樹樁上站起來;狼人餅乾立即明白自己的掙扎已經被看穿了,「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他撥弄了一下琴弦,「再會了,狼人餅乾,我的朋友。」他笑著說。
第四章 朋友
最近,朋友這個詞相當頻繁地出現在了狼人餅乾那脆脆扁扁、狼毛亂翹的頭腦之中。
他想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麼。又不是說他從來沒交過朋友。說到他的朋友,除了從前在村子裡的玩伴,藥草餅乾和叢林戰士餅乾也都能算上一餅。
但是幸運草餅乾和他們似乎又有些不同。至少,狼人在看著他們的眼睛說話的時候不會覺得有什麼困難,可是幸運草餅乾那雙總是在微笑的綠寶石果凍色的眼睛總是讓他渾身不自在。狼人餅乾想來想去,也沒能想清楚到底是哪裡、又為什麼不同。
幸運草餅乾在那之後經常造訪他工作的木匠小屋。狼人餅乾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因為他趕也趕不走──或者,狼人餅乾更後來的時候才意識到:他並不想全力地趕他走。畢竟,他之所以獨來獨往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只是因為他必須。因為他害怕;因為他害怕別的餅乾會害怕。可是幸運草餅乾不怕,而他並不想粗魯地對待一片這樣難得的餅乾。
一開始,狼人餅乾就只是在每一次幸運草餅乾來訪的時候默許他坐在樹樁上演奏和歌唱,不多加接觸,有時甚至刻意稍稍冷淡以對。可是幸運草餅乾從來不介意,總是親切地跟他談話;他談的東西有時相當老生常談(關於花草、快樂、夕陽),但有時也相當有意思(一些不為人知的餅乾歷史。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後來,狼人餅乾開始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就開始在幸運草餅乾的歌唱到一個段落之後為他端上一杯牛奶或咖啡,招待一小盤豆豆果凍,就當作是他讓自己聽歌的報酬。
「謝謝!」當他第一次這麼做的時候,幸運草餅乾雙手捧著那杯牛奶,臉上的表情在狼人餅乾看來有些過度驚喜、幾乎到令他感到有些困窘的地步──難道自己在幸運草餅乾的眼中,就是這樣一片小氣巴拉的餅乾嗎?
「你也要一起休息嗎?」幸運草餅乾問,話音裡面有些期待。
「不、不了…我還有工作。」狼人餅乾轉過身去。幸運草餅乾話裡的期待讓他覺得惶恐,可是真的拒絕了以後,他又覺得難受。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想著也許下次可以試著答應。
但是幸運草餅乾似乎出於尊重,再也沒提出過類似的要求。狼人餅乾自己也不好意思提起,於是他先是把招待幸運草餅乾的飲料升級成果凍拿鐵,後來又把當點心的豆豆果凍升級成什錦披薩果凍,暗自期待著幸運草餅乾會因此再一次提出邀請──或者,狼人餅乾不得不承認,可能也是有點想扭轉自己小氣巴拉餅乾的形象──結果徒勞無功。偶爾狼人餅乾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會莫名地感到有點不高興,然後旋即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惡劣;畢竟,一開始是他自己先拒絕對方的。
似乎每當想到關於幸運草餅乾的事情,他的心情總是會這樣上上下下。他明白自己這樣的狀態並不安全,但卻難以控制。
「你在跟幸運草餅乾相處的時候…」有一次,當藥草餅乾為木匠小屋送來王國新品培育的花(尊敬的卡士達三世國王陛下已經下令:「全王國都要給我變得更漂亮一些!」)的時候,他問,「會覺得…很容易被他影響嗎?」
「影響?」藥草餅乾歪了一下頭,一臉不解,「什麼意思?」
「就是…」狼人餅乾支支吾吾地說,「像是…很容易被他影響到心情?」他努力地陳述著自己的狀態,「比方說,他對你說了一些什麼事情,然後你就很容易一整天都在想那件事。或者是,他做了…或者是不做某件事,然後你就一直在思考為什麼,然後心情就…」他洩氣地說,「如果你知道該怎麼做的話,請告訴我。這個狀態對我來說…很不妙。」
藥草餅乾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後點了點頭,「這樣啊。」他微笑地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
「…就這樣?」狼人餅乾忍不住問。
「我不覺得那是什麼大問題,狼人餅乾。」藥草餅乾溫和地說。
狼人餅乾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去,「對別人來說也許不是,但是對我來說…算了。」他搖了搖頭,準備結束這次的談話,繼續劈他的瑞士卷。或許自己跟藥草餅乾太親近了,所以才會萌生出這種「也許有別的餅乾能明瞭我的感受」的幻想,他苦澀地想到。
「噢,不不!我當然有考量到你的情況!」藥草餅乾連忙說;狼人餅乾微微回頭,「我的意思是…勇敢餅乾跟我說你告訴他,你會在不安或憤怒的時候變身,可是我不覺得幸運草餅乾會讓你不安或憤怒啊,」他開朗地笑著,「我覺得聽起來,你只是…嗯…」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尋找適合的形容。
「只是?」狼人餅乾發現自己有些迫不及待。
「我覺得你只是,非常、非──常地,喜歡幸運草餅乾這個朋友,所以也非──常在意他的事情,」藥草餅乾笑著說;狼人餅乾突然覺得自己彷彿再度置身烤箱,「這麼喜歡一片餅乾的感情,我覺得離不安或憤怒都差很遠…所以我覺得,狼人餅乾你是可以安心的喔。」他說,笑得跟手上的花朵一樣開朗。
狼人餅乾已經忘了後來他是怎麼回應藥草餅乾的這番結論的了。他只記得,藥草餅乾的那句「非──常喜歡」讓他一整夜都輾轉難眠。
然而,感覺卻詭異地並不壞。
第五章 瑪德蓮餅乾之歌
狼人餅乾想了很久。
沒錯,他相當喜歡幸運草餅乾。這很正常,大家都喜歡幸運草餅乾,根據他向其他餅乾打聽到的。所以他也是那些餅乾的其中之一。沒什麼好心煩的,他告訴自己。也沒什麼好興奮的,他對自己補充。得知自己只是眾多喜歡幸運草餅乾的餅乾之一也並不令他有一種混合了失望、氣餒和沮喪的情緒,他對自己多加如此補充。
「你是說那個剛來的…從共和國來的新餅乾?」當幸運草餅乾向他宣布自己有了關於新餅乾的新歌、問他想不想聽一聽時,狼人餅乾忍不住停下手上的工作詫異地問,「他不是上個月才剛來嗎?」他問。同時,他意識到自己似乎會是第一片聽到這首新歌的餅乾。上述那個絕對不存在的,混合了失望、氣餒和沮喪的情緒似乎因此稍稍有所舒緩。
「是啊,但我一去拜訪他,他就迫不及待地跟我說了他所有的事情,」幸運草餅乾笑著擠了擠眼睛暗示;狼人餅乾別過眼睛、抓了抓頭;他自己已經來這個王國快三個月了,還是什麼也沒說,「然後我又找其他餅乾問了他的事情,最後才終於寫好了這首歌。」
「你還會做採訪?」
「只有我覺得當事餅給我的情報不足的時候才會,」幸運草餅乾呵呵地笑著,「你聽了以後就知道。」
──結果那首歌唱的竟然是一首諷刺詩,並且歌詞還撰寫得十分精巧:每當它描述了幾句關於瑪德蓮餅乾的善良與勇敢,就會開始暗暗地形容起他的浮誇與霸道;而當聽歌者終於開始懷疑起這首歌是否其實是在侮辱瑪德蓮餅乾時,曲風一轉,歌詞又開始說起瑪德蓮餅乾的好,整首歌就這樣往復循環。聰明如濃縮咖啡餅乾或拿鐵餅乾會覺得這是一首有意思的歌,而理解力稍差的餅乾大概會被耍得團團轉。
「你寫這樣的歌沒問題嗎?」狼人餅乾有些狐疑地問。儘管他確實見識過瑪德蓮餅乾,知道幸運草餅乾對其描寫完全正確:只消跟瑪德蓮餅乾打過幾次照面,他就已經深深地明白了這是一片和自己完全不同、並且他再也不想與之接觸的餅乾。
「故事也要描述得精確嘛,」幸運草餅乾說,但他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狼人餅乾發現他這樣笑著的時候特別有親切感,平常那種吟遊詩餅獨有的疏離和孤高似乎減輕了許多──這樣的變化並不令狼人餅乾討厭;相反地,這樣的幸運草餅乾令他感到很放鬆,「反正,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裡面的暗喻。」
「有人聽不出來嗎?這首歌也不是那麼難…」狼人餅乾抬起一邊的糖霜眉毛。
「有人就聽不出來,」幸運草餅乾別過他有些愧疚的眼神,一邊點了點頭,「比方說──呃──」他猶豫著,而狼人餅乾此時恍然大悟。
「──瑪德蓮餅乾他自己。」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一幅鮮明的景象瞬間在狼人餅乾的腦海中升起:瑪德蓮餅乾,穿著他浮誇的衣服,揮舞著他招搖的劍,得意洋洋地吟誦著關於自己的衣服和劍是如何地浮誇和招搖的諷刺詩,並且以此沾沾自喜。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噢,我敢打賭他一定會很喜歡這首歌,」他搖著頭感嘆,「我猜他會跟你要它的譜,還會宣布他準備要在新落成的劇院上親自演唱。」他說,一邊想到台下的觀眾──特別是濃縮咖啡餅乾──會是怎樣的表情,就忍不住笑得更開心了。
但幸運草餅乾這時卻安靜了下來,直愣愣地盯著他看。「呃。怎麼了?」狼人餅乾問。糟了,他想,他的反應會不會讓幸運草餅乾對寫了這樣一首歌感覺更糟糕?
「我覺得你說的對,」十幾秒後,正當狼人餅乾覺得自己應該找個藉口離開時,幸運草餅乾恢復成了平常的表情,用很輕的聲音說,「但我想我們可以放心,濃縮咖啡餅乾不是那種會多話的餅乾。至於那些比較…呃,開朗的餅乾嘛,像是紫心薯餅乾或是卡士達三世餅乾他們,大概也不會聽得出什麼的。」他笑著說。
「呃。嗯。」狼人餅乾點了點頭,沒敢再多做什麼反應。
自那之後,幸運草餅乾在他工作的時候唱了許多不同餅乾的故事;歡樂的、輕柔的、活潑的、慷慨激昂的…但狼人餅乾漸漸發現,跟藥草餅乾和瑪德蓮餅乾的曲子一樣,儘管歌曲的主旨都是歡樂與愛,但這些曲子無一例外,總是會有那麼幾處小地方──一小段旋律、幾句歌詞──並不是那麼正面的。王國的餅乾們乍看之下都開朗有趣,但他們也各自有著煩惱、缺點和遺憾,而幸運草餅乾總是精巧地將這些調和進歌曲中;可是這反而讓歌曲本身更加強調了歡笑的重要:當你從黑暗中走出來,光明的地方就顯得更亮。
狼人餅乾覺得自己似乎漸漸地明白了。也許幸運草餅乾想說的就是:再怎麼快樂的餅乾,也總是有那麼點不如意或傷心的地方,而最終,他自己也就只是不快樂的地方比別的餅乾多了那麼一些罷了。
不得不說,這樣的領悟的確令他有些動搖。小小的希冀開始在他的心底萌芽:也許自己並沒有那麼特別。也許自己並沒有特別悲慘。也許──也許,他的故事真的可以成為一段旋律,和大家的故事一起被傳唱。甚至,不知怎麼地,狼人餅乾最近還莫名地有種感覺:撇除這些,就算僅僅只是讓幸運草餅乾唱著關於自己的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令餅心動。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故事,」有一天,他忍不住問了正在休息中的幸運草餅乾,「你也會像這樣把我的故事傳唱出去嗎?」
幸運草餅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其他的餅乾露出這種眼神會讓狼人餅乾感到退卻,但狼人餅乾發現自己此刻並不介意。「這個嘛,如果可以的話,我…我很想傳唱你的故事,」他說;狼人餅乾覺得幸運草餅乾看上去似乎有些──緊張;但旋即他懷疑自己看錯了,畢竟幸運草餅乾給人的感覺總是游刃有餘,「但是,當然,如、如果你希望這首歌只屬於我們兩個人,那我也很高興。」他說。
狼人餅乾不清楚,到底是讓幸運草餅乾快樂地到處唱著關於自己的歌比較令他心動,還是擁有一首只屬於自己和幸運草餅乾的歌比較令他心動。「我明白了,」他故作鎮定地點頭,「我…我會考慮的。」他慎重地說。
「那就太好了。」幸運草餅乾微笑地說,一邊撥弄了一下琴弦、以一連串輕快的音符表達了自己的欣喜。
同樣的音符也在狼人餅乾的心底輕輕地奏起。
第六章 一道命令
狼人餅乾今天早上劈完了最後一綑瑞士卷原卷。當他正在疑惑怎麼沒有新的原料送來了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披風被人從底端扯了兩下。「嘿!你!」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底下傳來。
他受了點驚嚇,但很快地就鎮定過來。「陛下…」他嘆了一口氣,對著他腳邊的一片小餅乾說,「我說過您不該那麼做,這樣對您來說很危險。」
「哈哈!一個國王才不會懼怕他的百姓呢!」卡士達三世餅乾一如既往地抬頭挺胸,「而且我帶著我的保鑣!」
狼人餅乾看向卡士達三世餅乾身後一個又高又大的黑影。黑巧克力餅乾一言不發地走近,把卡士達三世餅乾捧起來,讓他像端坐在王座一樣坐在自己的懷裡,好讓他們尊貴的國王陛下可以以一個不至於被自己的百姓睥睨的角度來宣布他要說的事情。
狼人餅乾對黑巧克力餅乾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原本似乎是王國的敵人,後來被納入這個新王國的麾下;他沒聽過他的歌,幸運草餅乾似乎還沒問到他的故事。狼人餅乾有種直覺,覺得黑巧克力餅乾大概和他一樣,是那種不會輕易對別的餅乾說起自己的事情的餅乾。他有點好奇他是怎麼決定追隨像卡士達三世餅乾這樣的一片小餅乾的。
「咳咳!」卡士達三世餅乾清清喉嚨,「本王在此宣布!狼人餅乾今天免除一切勞役!」
狼人餅乾停頓了一下,「不需要更多瑞士卷了嗎?」他確認地問。
「本王國的瑞士卷存量已經足夠!這是個豐饒的王國!」卡士達三世餅乾說。
「別的工作地點呢?」
「棉花糖羊牧場現在正缺人!」
「…呃,我想我還是放假吧。」狼人餅乾乾巴巴地說。
「我想也是!」卡士達三世餅乾驕傲地點點頭,似乎很滿意自己英明的決斷有受到百姓的認同,「所以狼人餅乾,本王要對你下達的新命令是──」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去街上和其他餅乾們說說話!」他說。
狼人餅乾吞了一口口水,「陛下…我尊敬的陛下,」他虛弱地說,「我想我剛入國的時候已經充分說明了我的情況…為了您的其他百姓們著想,請您…」
「我不管!我要打造一個每片餅乾都是好朋友的王國!」卡士達三世餅乾揮舞著雙手大叫;黑巧克力餅乾及時調整角度好繼續穩穩地捧著他。
那你何不先試著讓濃縮咖啡餅乾和瑪德蓮餅乾變成能吃同一碗果凍的朋友;狼人餅乾幾乎要忍不住開口吐槽,可是黑巧克力餅乾居高臨下地用他僅剩的那一顆血紅色眼睛盯著他。「…我明白了,陛下。」他說。
「很好!」卡士達三世餅乾得意洋洋地說,然後視線突然往旁邊一轉,「噢!那是一杯果凍拿鐵嗎?」他指著旁邊桌上放著的、原本準備拿來招待幸運草餅乾的飲料。狼人餅乾聳聳肩;如果他接下來要馬上離開,那這杯拿鐵也沒作用了,「如果您想的話…」
卡士達三世餅乾歡呼了一聲,蹦跳出了黑巧克力餅乾的懷中、奔向了那杯蓋著一層鮮奶油的拿鐵;狼人餅乾聽到黑巧克力發出了一聲幾乎細不可聞的嘆息。
現在,狼人餅乾意識到自己必須得走出他待了四個多月的木匠小屋。也許去看看那座新落成的劇院,他想。但願不會在那裡遇見任何愛打探人或激怒人的餅乾。
──或但願他能在那裡遇見某一片特定的餅乾。狼人餅乾突然驚覺到自己的這個想法。他要嗎?他是可以去。一座劇院,顯然是一片吟遊詩餅會出現的地方。但…
「他在劇院。」
「什麼?」狼人餅乾嚇了一跳,然後隨即警覺起來,「你不該在我身邊突然說話,你…」
「只要兩分鐘就能把你捏成一把餅乾屑。」黑巧克力低沉地說,「你要找的餅乾在劇院。我就直說了。陛下和你喜歡的那片餅乾愛來拐彎抹角那一套。我是不懂。」
「是…是幸運草餅乾請陛下…?」狼人不自覺喃喃地問;然後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對於黑巧克力餅乾所說的「你喜歡的那片餅乾」的結論下得也未免太快了一點。
但黑巧克力餅乾似乎並不在乎,「知道了就快點去,」他說,「陛下是在百忙之中抽空的,你不該讓他白來一趟。」
「…我知道了。」狼人餅乾點了點頭,往出口的地方走去。
可是他走沒幾步,黑巧克力餅乾突然在他身後再度出聲,「等一下。」他說。狼人餅乾困惑地回望他。
黑巧克力餅乾安靜了兩秒鐘之後,才再度開口,「…像我們這樣的餅乾,」他小聲地說,「如果好不容易有了願意親近其他餅乾的念頭…如果那片餅乾,也願意被我們親近的話。如果有餅乾願意聆聽我們的故事…」他說;狼人餅乾注意到他用非常快的速度瞟了一眼正在開心享用拿鐵的卡士達三世餅乾,「我們就得好好珍惜。就這樣。」
狼人餅乾眨了眨眼睛。他突然意識到,也許黑巧克力餅乾就是那種選擇了只和對方共享自己的歌的餅乾。
「我知道。」他點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劇場的方向走去。
第七章 蝴蝶之歌
狼人餅乾前往劇院的一路上還算心情愉快。事實上這時他已經有幾天沒有見到幸運草餅乾了;藥草餅乾──在狼人餅乾沒有主動開口詢問的情形下──告訴他,幸運草餅乾被分派到了熊熊果凍熱氣球上,所以會有好幾天不在王國內。狼人餅乾記得自己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天下午,工作的時候不小心被一根突出的瑞士卷枝劃傷了手指。他一邊給自己包紮,一邊試著哼唱一些幸運草餅乾唱過的曲子。聊勝於無。
──而今天就是幸運草餅乾回來的日子;狼人餅乾想到那身鮮綠色的柔軟袍服、捲翹而輕飄飄的白髮、悠揚而柔軟的歌聲、還有那些因為他的歌聲而造訪木匠小屋的小動物們。他腳步輕快了起來。他在路上重新買了一杯果凍拿鐵,並指定焦糖和奶霜都加倍。
負責咖啡屋的是粉雪餅乾。「啊,狼人餅乾,」粉雪餅乾看見他出現的時候表現得很驚喜,「我還在想說你最近幾天怎麼都沒來呢。」
「呃…最近跟我一起喝茶的朋友剛好出國了。」狼人餅乾說。
「是幸運草餅乾嗎?」
「你、你怎麼知道?」狼人餅乾突然感覺一陣不自在。
結果粉雪餅乾看起來比他更不自在,「啊、那個、因為你好幾天沒來了,所以我就去打聽了一下…」他慌張地說,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是故意要去…」
「沒關係。無所謂。」狼人餅乾嘆了一口氣。他給了金幣,拿到了飲料,準備轉身離開。
「那、那個…」粉雪餅乾在他背後又出了聲。
「如果是要道歉的話就免了。」狼人餅乾很乾脆地告訴他。
粉雪餅乾安靜了一下,然後問:「狼人餅乾…」他怯生生地問,「有朋友是什麼感覺呢?」
狼人餅乾愣了一下,沒有想到粉雪餅乾會突然問他這個問題。
幸運草餅乾給他什麼感覺?
──溫暖。不孤單。你知道自己心裡惦記著某片餅乾。你知道有某片餅乾正惦記著你。偶爾還是覺得害怕,但最近也開始覺得安全。覺得穩定,甚至覺得快樂。
他想了一下,正準備要開口,但突然之間他又不太確定了。幸運草餅乾是他的朋友嗎?他想到。比方說,他會希望自己和粉雪餅乾建立起如同和幸運草餅乾一樣的關係嗎?
反過來說,他又是否會希望幸運草餅乾和其他餅乾建立起如同和自己所建立的一樣的關係?
「──我覺得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緩緩地說,「但…」他點點頭,「也許你可以找個時間來我住的餅乾屋坐坐…也許以後我們就可以,呃,一起明白了。」他說,抬起手搔了搔自己的鼻子,希望自己看上去沒有太彆扭。
粉雪餅乾的眼睛亮了起來;狼人餅乾感到一陣輕微的恐慌。不過他依然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很滿意:他決定不再挑餅乾了。他和粉雪餅乾約定了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要在某條汽水河邊吃蛋包飯。
他想著也許可以把他試著交朋友的事情告訴幸運草餅乾;如果粉雪餅乾發現他也出現在自己的歌裡,他應該會相當高興。懷著有些期待的心情,他繼續前往劇院。
但當他抵達劇院、看見了餅山餅海的景象時,他在一瞬間突然對一切又完全不確定了:這裡的餅乾太多了,他是不是不該在這裡?萬一發生了什麼事、他在這裡抓狂怎麼辦?他會傷害到這麼多的餅乾──
「嗨!」
他轉過身,看見了幸運草餅乾。他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很高興看到幸運草餅乾的模樣和笑容都還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緊接著他就立刻察覺自己的心思有多奇怪──幸運草餅乾也才離開王國四天而已。「嗨。」他僵硬地打了聲招呼,然後把果凍拿鐵遞了出去。
「謝謝!」幸運草餅乾接過那杯果凍拿鐵,「我…嗯,也幫你買了東西…」他支支吾吾地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塊包好的香甜果醬派,「我、我聽說你今天休假,想說可能會在這裡遇到你…」他說,話音裡完全失去了平常的那種夢幻和悠閒。狼人餅乾覺得他看起來似乎在緊張些什麼事情。
顯然,幸運草餅乾一點也不擅於說謊。雖然不懂為什麼幸運草餅乾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把自己弄到劇場來,但狼人餅乾發覺自己並不介意,「這是新落成的劇場,所以我想來看看。」他簡單地說。幸運草餅乾對著他笑。狼人餅乾眨了眨眼睛,轉頭假裝要找位置坐下。
最後他們在相鄰的兩個樹樁椅子上坐下。不久後,乾餅群的聲音慢慢變小,燈光也變暗了。舞台的帷幕緩緩地拉上,兩分鐘後又緩緩地拉開。
在看到瑪德蓮餅乾全身金銀白光閃閃地出現在台上的時候,狼人餅乾差點沒有當場笑出聲音來;他假裝咳嗽了兩聲,看向了坐在他身旁的幸運草餅乾。幸運草餅乾俏皮地向他擠了擠眼睛,又露出了那種知道自己做了不太好的事情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當他這樣笑的時候,狼人餅乾發現自己希望兩個樹樁座位的距離可以近一些。
瑪德蓮餅乾在台上先是感謝了替他寫歌的幸運草餅乾,接著又命令觀眾為他歡呼喝采──單純又友善的餅乾們相當捧場──然後他就開始得意洋洋地唱起關於他自己的那首歌。他的樣子看起來是如此地志得意滿,手中的劍跟著歌聲的節拍起舞、披風則隨著舞劍的頻率飛揚,以至於幾乎沒有餅乾發覺這首歌有什麼異樣(也許除了嘴角出現了一抹神秘微笑的濃縮咖啡餅乾以外)。其實總歸來說,幸運草餅乾在這首歌的最後還是給了瑪德蓮餅乾勇敢及熱心的總評價,所以就算真的有餅乾跳出來指出這首歌裡有那麼幾句寫得稍微過分了點的歌詞,情況也不至於會太糟。狼人餅乾喜歡這樣自控的黑色幽默。他吃起手上的果醬派。看著好的表演,身邊坐著特別的朋友,吃著美味的食物;他感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愉快了。
表演看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幸運草餅乾正在,不,是已經一直看著他好一會兒了。「怎、怎麼了…?」他問。
「嗯?」幸運草餅乾歪了一下頭,「沒什麼…」他說,溫柔地笑著,然後把視線轉回舞台上,「我只是在想,瑪德蓮餅乾真讓餅羨慕啊…」他用有些落寞的聲音說。
「什麼?」狼人餅乾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幸運草餅乾沒有繼續解釋,只是安靜地看表演。
就在瑪德蓮餅乾的歌曲快到了尾聲的時候,幸運草餅乾突然從座位上起身;他抱著他的花草魯特琴,彎著腰、悄悄地離開了觀眾席,狼人餅乾甚至都沒來得及問他要去哪裡。
當帷幕第二次揭開的時候狼人餅乾明白了答案:聚光燈打下來的時候,他看見幸運草餅乾出現在舞台的正中央。他的服裝和平常一樣,只是拿下了平常戴的那頂帽子,轉而戴上了用許多花朵編織成的華麗頭冠,和他銀白色的頭髮非常相襯。他將一隻腳收到另一隻腳後方、一手按著胸口,對著台下的觀眾敬了禮,然後笑了一下。狼人餅乾有一瞬間覺得幸運草餅乾好像在看著他──這讓他感覺自己的肚子裡彷彿有一群迷你蛋糕怪物──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綠寶石果凍色的眼睛在舞台下太過閃耀而產生出的錯覺。
「各位餅乾們午安,」幸運草餅乾說,又輕又柔軟的聲音響徹著整個劇場,「我希望大家今天都過得很好。」他說;台下有幾片餅乾朝著他揮手跟歡呼。狼人餅乾猶豫著自己是否該跟上,但又一時放不開,隨即錯過了。以後會做得更好的,他告訴自己。
「謝謝,」幸運草餅乾又敬了一個禮,「最近,我開始相信一個美好的一天必須要伴隨著一位真摯的朋友。」
「一位特別的朋友能讓你也感覺特別。」
「現在,請大家聽一聽,我和那位特別的朋友相遇的故事吧!」
狼人餅乾一開始還以為自己會聽到關於幸運草餅乾和藥草餅乾相遇的故事的歌;他知道這兩片餅乾也是在幸運草餅乾的一次隨機拜訪中認識的,幸運草餅乾認識其他餅乾的方式大致上都是如此。
然而他聽到的卻不是這個。幸運草餅乾微微低低著頭──但狼人餅乾還是覺得他在看他──然後開始輕輕地唱著,一邊彈奏手上的花草魯特琴。
「在午後,在林中,
我遇見了黃奶油之蝶。
她在我的身周優雅地翩翩飛舞,
她輕點我的帽沿,以一個我搆不到的角度,
最後她翩然離去,對我的呼喚全然不顧。
我不能明白──」
黃奶油蝴蝶。狼人餅乾想到,他也碰過一隻黃奶油蝴蝶。
「在午後,在林中,
我尋覓著黃奶油之蝶。
我收集了全森林最美的花朵,
她們比最珍貴的寶石更加耀眼,
她們比雨天過後的彩虹更加鮮豔。
我抬著頭在森林的小徑裡奔跑,
但蝴蝶無視了我美麗的花朵與我的歌,
總是不願投入我的懷抱。
我不能明白──
在森林外,我瞇起了眼。
我看見蝴蝶努力地拍動翅膀,
就快被身後的怪物追上。
我猶豫了,在短暫的瞬間。
在短暫的瞬間──
我看見了,一隻敏捷的狼。
牠從旁躍出,以一抹優雅的角度。
牠露出潔白的獠牙,怪物轉眼間就去了另一個國度。」
狼人餅乾張著嘴巴,
「我看見了,獲救的黃奶油之蝶,
輕輕地降落在了一片餅乾的手指之上。
躲在樹叢之後,
我望向那片餅乾的方向。
那片從狼變成的餅乾──」
他假裝自己沒發現其他的餅乾都在看他。
「
於是我看見了,那片餅乾注視著手上的蝴蝶。
於是我看見了,那片餅乾的笑容,
於是我明白了──
他的笑容比我所有的花都要美,
他的笑容比最珍貴的寶石更加耀眼,
他的笑容比雨天過後的彩虹更加鮮豔。
於是我明白了──
於是我明白了──」
他記得,幸運草餅乾說,這是個美麗的世界,所以身為世界的一部分的他,一定也很美。
「在午後,在王國之中,
我尋覓著那片神秘的餅乾。
餅乾無視了我美麗的花朵與我的歌,
就如同那黃奶油之蝶。
於是我明白了──
於是我明白了──」
所以幸運草餅乾不怕他。
「我伸出手,像等待著蝴蝶一般,
等待著──
於是我明白──
於是我明白──」
於是狼人餅乾明白了。
第八章 衝突
說實話,他覺得不知所措。
他明白了幸運草餅乾的想法──但同時他又不明白幸運草餅乾的想法。不論是說身為狼的他很優雅,或是說身為餅乾的他很美麗,他都不明白。也許幸運草餅乾誤會了,他想。也許幸運草餅乾根本沒有想過,那隻撲向蛋糕怪物的狼,有一天可能也會撲向他。
「狼人餅乾?」在餅乾群們都紛紛散去之後,幸運草餅乾出現在他身邊,又戴回了之前的帽子,「你還好嗎?」他問。狼人餅乾注意到他的聲音有些膽怯。
「…嗯。」狼人餅乾含糊地回答,但隨即發現幸運草餅乾看上去似乎有點難過,「你…」於是他又出聲;幸運草餅乾立即稍稍傾身向前、看著他的眼睛;這讓他感到緊張,「接、接下來有空嗎?我沒什麼事…可以到處走走。」
「當然!」幸運草餅乾一口答應;雖然臉上還是掛著他平常慣有的微笑,但狼人餅乾看得出來他鬆了一口氣。這讓狼人餅乾心生愧疚;他並不覺得自己值得任何餅乾像這樣為他心緒起伏。「我可以帶你去我最喜歡的噴水池那裡坐坐。」幸運草餅乾提議。
「王國裡不是只有一座噴水池嗎?就是那個獅子雕像…」
「中央廣場那座嗎?那裡很棒,我也常去。不過其實王國角落還有一個比較小的噴水池。很少餅乾知道那裡,所以很安靜…我覺得你會喜歡。」幸運草餅乾說。
然後他把魯特琴背了起來,「走吧!」他笑著說,朝著狼人餅乾伸出手。狼人餅乾低頭看著這隻手,覺得自己要是去握了,臉上的熱度很可能會把他給烤焦。
但他還是去握了。和別的餅乾如此近距離接觸本來就會讓他有些心慌,和幸運草餅乾接觸更是讓他覺得不知所措。然而他也感覺,如果這能讓幸運草餅乾開心,那麼這一切都值得。他偷偷地抬頭看了一眼幸運草餅乾,發現幸運草餅乾竟然一臉驚慌失措。
這是實在是太不幸運草餅乾了,「什麼?」他忍不住哼笑了一下。
「沒、沒什麼!」這時,幸運草餅乾突然又笑得十分燦爛,「走吧!向著陽光──和水花──」
他們沿著一條沒什麼人的小路前進。不知道為什麼,一向總是有話要說、有歌要唱的幸運草餅乾出奇地安靜。狼人餅乾也無法開口說什麼:光是和幸運草餅乾牽著手,就已經幾乎耗光了他所有的能量。
他們在噴水池前面坐了下來。
「那個…」幸運草餅乾突然開口,「其他餅乾的反應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就是…他們有沒有…對你說什麼不好聽的話?或是嘲笑你?」幸運草餅乾問,「我知道有時候餅乾們也不總是那麼友善。」他有些落寞地說。
「…你不該像我一樣,」狼人餅乾轉過頭去,「你該看著世界美好的那一面。去歌頌那些好的東西…薄荷、咖啡、白色大理石或隨便什麼的。而不是像我一樣老是──」
「我有啊,」幸運草餅堅定地乾點點頭,「所以我看著你。」他溫柔地說。
狼人餅乾停頓了兩秒鐘,然後猛地轉回頭看他,「你、你…」他想反駁,但他肚子裡那鍋每次和幸運草餅乾說話都會冒泡的燉果凍一時之間沸騰得堵住了他的喉嚨。
幸運草餅乾笑得很開心,「我不是在歌裡面就唱了嘛。」他說,兩腳在長椅上搖啊搖地。
「…嗯。」狼人餅乾承認地點頭,「嗯。我是說…我有聽懂你的意思…」他囁嚅地說。
「那,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幸運草餅乾說,腳停止了擺動。
狼人餅乾轉過身體,正面面對著幸運草餅乾。他奇怪地感覺到平靜;他知道幸運草餅乾要問什麼,也已經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他仍然不明白幸運草餅乾為什麼會這麼想,他對很多事情一直都沒有明確的答案;但唯獨這個答案,他知道。
「你願不願意──」
「欸,你們看!」
狼人餅乾警戒地站了起來。長椅後面突然之間聚集了四片餅乾;狼人餅乾從沒看過這些餅乾。他不認為這些人是王國的居民。可能是行商或旅行者。
「是那個在劇場台上公然告白的餅乾欸!」其中一片餅乾說。
「是的,就是我,」幸運草餅乾向前走了幾步,對他們行了一個禮;狼人餅乾真想叫他別這麼做,「你們也聽了我的歌嗎?謝謝捧場。」他微笑著說。
「啊──聽是聽了啦,」其中一片餅乾說,並開始以一種極其討餅厭的方式嗤嗤竊笑,「只是覺得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啊?」
「…請問你認為我該考慮什麼呢?」幸運草餅乾問。
「拜託!欸,看看他,」那片餅乾哼了一聲,用他不存在的下巴指了指狼人餅乾,「又邋遢又毛茸茸的,這臉上還有個難看的疤,這種餅乾你也要喔?」他搖了搖頭。
狼人餅乾果斷地打算離開,「幸運草餅乾,」他低聲地說,「我們去別的──」
「是的。」幸運草餅乾沒有理會狼人餅乾;相反地,他堅定地看著那群陌生的餅乾。狼人餅乾睜大眼睛看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開心還是無奈。也許兩者都有。
惡劣的陌生餅乾們哄堂大笑,「哈哈哈哈!欸,我說你啊!」其中一片帶頭的餅乾說,「難道魔女沒有好好地擠你的糖霜眼睛嗎?」他嘲弄地問。狼人餅乾有很不好的預感──屬於動物的直覺在警告著他、要他盡快離開,「幸運草餅乾,」他有些著急地抓住了幸運草餅乾的手,「這種餅乾我見多了,不用理他們。」他說。
可是幸運草餅乾看著對方,一步也不動,「什麼都看不見的是你們,」他平靜地說,「我還能看出,你們看不見的東西一定還很多,」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如果你們願意來我下一次的演奏會,我可以教你們怎麼去看美麗的東西,」他的笑容更大了,「我敢保證你們可以學到很多。」
帶頭的陌生餅乾的臉扭曲了起來,「欸,你這傢伙,別以為自己長得可愛一點就可以這麼囂張──」他盯著幸運草餅乾,走上前去。狼人餅乾立刻擋到了他的面前。
「讓開,醜八怪。」陌生餅乾惡聲惡氣地說。
「不可能,」狼人餅乾瞪著他,「而且我勸你最好別惹我。這是為了你自己好。」
「哈,你們也才兩片餅乾,而且那個綠色小可愛根本不是戰力吧?」陌生餅乾輕蔑地說,「讓開。」
「辦不到。」狼人餅乾低沉地說。
陌生餅乾點了點頭,又打量了一下狼人餅乾。接著他回頭走了幾步。狼人餅乾以為他終於放棄,稍稍放鬆了警戒──沒想到陌生餅乾突然回過身、往他的臉上就來了一拳。
狼人餅乾張開眼睛的時候知道自己可能昏過去了幾秒鐘。他剛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就看見那一群陌生餅乾已經圍住了臉上寫滿了恐懼的幸運草餅乾。帶頭的餅乾手上拿著幸運草餅乾的花草魯特琴。「請還給我!」幸運草餅乾請求著,「那是很重要的東西──」他試著去搆陌生餅乾手上的琴。但陌生餅乾卻把琴往身後一丟。魯特琴重重地撞到了一旁的裝飾石像上。
對狼人餅乾來說,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沒有時間叫自己冷靜、沒有時間哪怕只是做一次深呼吸。他在看到幸運草餅乾的眼淚的瞬間就知道,一切都完蛋了。
──嚎叫聲。從身體深處傳來。夾帶著憤怒。
他與那個嚎叫同步。
他需要毀掉一些東西。
像是,餅乾。
──喀渣喀渣。
餅乾。
──喀渣喀渣。
餅乾的味道真不錯。
──喀渣喀渣。
停不下來。
──喀渣喀渣。
幸運草餅乾。
…幸運草餅乾。
──狼人餅乾?
──唔哇!幸運草餅乾!快跑啊!
──我現在要為你演奏。
──幸運草餅乾!現在不是時候!快退下!
──聽好了。
──音樂聲。
……
溫暖。
累了。
不想毀滅東西。有想見的餅乾。
有擔心的餅乾。
…幸運草餅乾……
終章 故事
狼人餅乾張開眼睛。他望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躺在噴水池旁邊的長椅上。
「醒了!」一個幼小的聲音在他耳邊大叫,讓他的頭幾乎痛了起來,「他醒了!」
狼人餅乾揮了揮手,想示意卡士達三世餅乾別再大叫了。然後他想起了發生了什麼事,瞬間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卡士達三世餅乾!」他抓住卡士達三世餅乾的肩膀,「你有沒有看到幸運草餅乾?他、他──」狼人餅乾發現自己顫抖得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恐懼在他的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是否傷害了他?如果沒有,他是否受到了巨大的驚嚇?這從一開始就是錯的,狼人餅乾想;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讓幸運草餅乾接近他。他們應該遠離彼此,他一開始就知道的,不是嗎?一向都是這樣的,如果他在乎誰,他就該遠離誰,只有這樣那片餅乾才能平安──
「──他很好。」
狼人餅乾轉頭看向旁邊的黑巧克力餅乾。「很好?」他問,「你說很好是什麼意思?」他搖著頭,「不。不。不,沒有餅乾…沒有餅乾在看過那個之後還能『很好』。」他艱難地說。
「他很好,」黑巧克力餅乾重複了一次;他走到長椅旁邊,用力拍掉狼人餅乾抓著卡士達三世餅乾的手,「我是不知道你以為會發生什麼事,但他什麼事也沒有。」
「那他在哪裡?」狼人餅乾追問;他知道自己該冷靜,但他靜不下來。他知道自己的變身有冷卻期,暫時還不用擔心,但這不是好現象。
「他拿琴去修理啦,」卡士達三世餅乾說,一邊被黑巧克力餅乾拾起來收回懷裡,「原本要修好要花很久的時間,但是濃縮咖啡餅乾和煉金術師餅乾有一些特別的方法可以很快弄好。」
這段話花了一段時間才好好地傳達到了狼人餅乾的腦袋裡。幸運草餅乾沒事。他放下了心裡的那塊巨大瑞士卷原木。「那、那…」他想到了什麼,緊閉了一下眼睛又張開,「那群…那群餅乾…」他說,心知肚明不會有好的答案。
黑巧克力餅乾瞇起他唯一的一隻眼睛。「陛下,您先去那邊的鞦韆玩一會吧。等一下會給您買小點心。」他說。卡士達三世餅乾氣噗噗的、很不滿意他的百姓有祕密要瞞著他,但最終他從黑巧克力餅乾的懷裡跳了出去,指定了等一下要吃的點心之後就離開了。
「這麼說吧,」黑巧克力餅乾說,「他們之中沒有一片今後可以正常走路了。藥草餅乾正在治療他們。杏仁果餅乾正在查他們的來歷。」
「…好。」狼人餅乾點點頭。他猶豫了一下,又問:「黑巧克力餅乾?」
「嗯?」
「你…那時候,除了我和幸運草餅乾以外,你看到幾片餅乾?」
「三片。」
「…好。」狼人餅乾低下頭,「謝了。原本可能更糟。」他小聲地說。
「你該謝的不是我,」黑巧克力餅乾說;狼人餅乾抬起頭,「我只是在你變身之後給了你一拳把你擊退。是幸運草餅乾…他拿著那把破琴站在你面前,然後開始唱歌,」他說;狼人餅乾瞪大了眼睛,「就唱他今天在台上的那首。然後你就…」黑巧克力餅乾搖著頭,似乎也不很確定發生了什麼,「趴下來了。」
「我趴下來了?」狼人餅乾驚愕地問。
「對。你面對著他,就只是…趴著。大概還有搖尾巴。差不多是歌快唱完的時候你睡著了,然後又變回餅乾的樣子。」
狼人餅乾一時之間陷入了困惑。這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緊接著,他猛然想起了那一群會在幸運草餅乾演奏時造訪的小動物。沒錯,就是這樣──狼人餅乾恍然大悟──身為狼的時候,自己也是動物。難道幸運草餅乾早就知道他能這麼做嗎?他之所以不怕自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他能夠用這個技能馴服自己嗎?
「好。好。」他點著頭。
黑巧克力餅乾原本似乎打算轉身離開,但他只稍微轉了個角度,就又轉了回來,「…我是不知道原本應該要有幾片餅乾。但,」他低沉地說,「我能向你保證,我毀滅過比那多得多的餅乾。」他眨了眨他暗紅色的眼睛;狼人餅乾愣愣地看著他,「總之,」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切都會過去,」他說,望向遠處盪鞦韆的方向,「像我們這樣的餅乾…需要跟著光芒走。如果你懂的話。一切都能過去。」他說,然後就離開了。
狼人餅乾認為自己懂得。
他在前往濃縮咖啡餅乾的研究室的路上思考著自己該說什麼。他知道,在道義上,他該讓幸運草餅乾有能重新考慮一切的機會。如果幸運草餅乾在近距離目睹了真實的他之後有了不一樣的想法,他完全可以理解。儘管那可能會讓他感覺自己會從胸口開始碎成一片一片的,但是那並沒有關係。
──上述悲觀的想法在見到幸運草餅乾之後就此煙消雲散。「狼人餅乾!」幸運草餅乾在他出現在走廊盡頭的時候就開始朝他揮手,然後小跑步地來到了他的面前。他看起來有些緊張、有些害羞、但無疑是高興的。狼人餅乾看著他,立即明白了剛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琴修好了嗎?」他溫柔地問。
「原本是快修好了,但是煉金術師餅乾說她覺得有可以改良的部分。」幸運草餅乾說,「我原本是想在你醒來的時候在旁邊陪你的…」
「黑巧克力和卡…和陛下有陪著,沒關係。」狼人餅乾搖搖頭。
「但是你醒來的時候發現我不在,一定很擔心吧,」幸運草餅乾憂慮地說,「你還好嗎?沒有受傷嗎?」
「沒有。」狼人餅乾搖了搖頭。得知幸運草餅乾像這樣替他擔心讓他喜憂參半,「很少餅乾可以…在那樣的狀態下讓我受傷。」
「那太好了。」幸運草餅乾立刻說,看上去鬆了一口氣。
接著他們尷尬地沉默了一會。
「我原本在想,」最後是狼人餅乾先開口;他很意外先開口的是自己,「我應該要問問你,需不需要重新考慮…」他說。他覺得他有必要承認他有這個念頭;他不想把幸運草餅乾的毫無芥蒂當成理所當然。
「考慮什麼?」幸運草餅乾問,長長的白色睫毛上下搧了兩下,搞得狼人餅乾心緒不寧。
「就是…你還願不願意…像是,」狼人餅乾說,話音都含在嘴裡,「跟我當朋友什麼的…」
突然間,幸運草餅乾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但、但是,」狼人餅乾趕緊又補充,「我現在知道你大概不會改變想法,我不是說──我是說,我知道你不是那種餅乾。」他努力地解釋。
幸運草餅乾點點頭,但仍然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可是我以為…」他看著狼人餅乾,「我以為我們沒有要當朋友了…?」他小聲地問,看上去很失望。
狼人餅乾花了好幾秒鐘去意會這句話的意思。一股熱辣的感覺從他的脖子直衝到他的耳尖,「我…」他抓了抓他亂糟糟的狼毛,「我…我不是…」他停了兩秒鐘,整理好他要說的話,「對,」最後,他點點頭,「我們不當朋友。」他說。
幸運草餅乾那雙葉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他向狼人餅乾走近了幾步。狼人餅乾也向他走近了幾步,直到他們進得足以聞到彼此的薑餅香味。狼人餅乾看見幸運草餅乾闔上了他濃密的白色睫毛。
「──幸運草餅乾!」煉金術師餅乾的聲音從旁邊的實驗室傳了出來,「我弄好了,你要不要來試彈一下?」
幸運草餅乾很少見地看起來有些慌慌張張地。「去吧。」狼人餅乾忍不住微笑。幸運草餅乾的臉明顯地紅了起來,「好,那我去去就回來。」他說,然後進了實驗室。
「喔,醒了嗎?」
狼人餅乾轉過身;是濃縮咖啡餅乾。「你好…」狼人餅乾說,「我以為你也在實驗室裡?」
「沒有,」濃縮咖啡餅乾聳了聳肩,「結果那把花草魯特琴沒有魔法,所以我沒興趣也幫不上忙。純粹的工藝製品還是交給煉金術師餅乾來吧,我只是借她我的實驗室。」他說。他端著一杯咖啡,看上去很無聊的樣子。
狼人餅乾點了點頭。然後他忽然間又立刻搖搖頭,「等等…你說那把琴沒有魔法?」
「沒有。」濃縮咖啡餅乾乾脆地說。
「那…那種能力是幸運草餅乾自己的?」
「他什麼能力也沒有,我看就知道了。」濃縮咖啡餅乾用一種輕蔑的語氣笑著說。但狼人餅乾處於震驚之中,沒意識到自己該感到生氣,「那他那種能力是哪裡來的?」他追問,「就是安撫動物那一招。那看起來不像是…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啊,瑪德蓮餅乾還可以揮舞手上的劍來控制他的披風呢,」濃縮咖啡餅乾一臉厭惡地說,「我倒是希望那是一種魔法,我起碼還可以研究出對應的無效化魔法。但…不是。像他們那種餅乾,就是有可以做到的事情。就只是一種技巧而已。」他說,喝了一口手上的咖啡,「這不是很好嘛,這樣的話,他剛好很適合你。」他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
「什麼適合…」狼人餅乾試著忽略臉上的熱流;他騷了騷自己頭的背面,然後在走廊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他安靜了一下,然後又開口:「既然不是魔法,那就太危險了…他怎麼能那樣…萬一那種技巧對我不管用怎麼辦?他應該先跑的…」他小聲地說,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嗯…」濃縮咖啡餅乾緩慢地點頭,「你知道嗎?在研究咖啡魔法的時候,有時候你會需要一些稀有的材料來做實驗。每幾年、甚至每十幾年才能採收到或是尋找到的材料,」他說;狼人餅乾不甚明白地聆聽著,「就這樣被投入明知有可能會失敗的實驗裡。」他笑了,看上去竟然有些得意,「你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狼人餅乾眨了眨眼,「呃…不知道。」
「因為如果成功了,成果將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濃縮咖啡餅乾說,又啜飲了一口咖啡。
「夢寐以求…」狼人餅乾喃喃地重複。
「我欣賞幸運草餅乾的實驗精神。」濃縮咖啡餅乾說。狼人餅乾停頓了一下,最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濃縮咖啡餅乾把手上喝空的咖啡紙杯丟進垃圾桶之後就離開了。實驗室裡傳來煉金術師餅乾和幸運草餅乾的說話聲,似乎正在就魯特琴的改良做著討論。狼人餅乾沒有進去找他們,而是繼續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沉思了許久。他想著過去、現在,還有未來。他想著他進王國之前還有之後的日子。他想著那些原本很有可能發生但卻沒有發生的事情,還有那些幾乎不可能發生、最終卻發生了的事情。
「狼人餅乾?」幸運草餅乾抱著他的魯特琴走出了實驗室,「不好意思讓你等了這麼久…花草魯特琴跟一般的魯特琴不太一樣。」他抱歉地說。
「沒關係,」狼人餅乾回答,「走吧。」他說,朝著幸運草餅乾伸出手。幸運草餅乾只停頓了半秒鐘,接著就笑容滿面地快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他們走了幾步路之後,幸運草餅乾問,一邊好奇地打量著狼人餅乾。
「這個嘛,」狼人餅乾點點頭,想了一下,「是啊。都是好事。」
「那太好了,」幸運草餅乾笑著說;他的眼睛瞇了起來,又長又白的睫毛和晶瑩剔透的綠色眼睛讓狼人餅乾看得目不轉睛,「是什麼事情?我看到濃縮咖啡餅乾好像跟你說了什麼有趣的事。」他一臉期待地問。
狼人餅乾沒有正面回答。他們在附近的一棵樹下的長椅上坐下。午後的陽光正好,附近的花圃上方有一小群蝴蝶在飛舞。「你說過,每片餅乾的生活都有美麗的地方。」他說。
「嗯。」幸運草餅乾點頭。
「我現在知道我的生活裡最美的是什麼了,」狼人餅乾說;他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你,幸運草餅乾。」
幸運草餅乾瞪大著眼睛看著狼人餅乾,有好幾秒的時間沉默不語。「咦?」最後他只說了這個字。
狼人餅乾笑了起來,「現在,準備好寫我們的歌了嗎?」他問。
幸運草餅乾眨了眨眼睛,「還沒有。」他突然說,並在狼人餅乾困惑的視線下放下了手裡的琴。
接著,在狼人餅乾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他環住狼人餅乾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吻。
這就是狼人餅乾與幸運草餅乾之歌。
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全世界最美的曲子。
──完
番外
《新餅乾風波》
王國來了一片新的餅乾。
狼人餅乾平常不太理會別的餅乾的事情。他是聽朋友們說了這件事情才知道的,而這時候新餅乾已經來王國一個星期了。
「他叫薄荷巧克力餅乾,是音樂家,會拉小提琴。」藥草餅乾說。
「他會拉超──極好聽的小提琴!」粉雪餅乾熱心地補充,「而且他…」他用雙手捧住臉,「長得很好看,笑起來也很親切。」他描述著,看起來一臉陶醉。
「粉雪餅乾是他的粉絲,」藥草餅乾笑著說,「不過我想如果你現在在王國裡隨便扔一顆棉花糖,都可以打到一片薄荷巧克力餅乾的粉絲吧。現在他的粉絲在王國裡就跟春天開的花一樣多。」
「喔…」狼人餅乾只是應和地點了點頭。他對這片音樂家餅乾不太有興趣:第一,他本來就對別的餅乾不是太有興趣;撇除擔心傷害到別的餅乾,他本來也就不是個社交狂,並且對餅既往來一向只保持最低需求。第二,反正沒有人笑起來會比幸運草餅乾好看,所以關於其他餅乾的笑容,他只需要知道他們在笑就行了,笑成怎樣他並不在乎。
「他下個周末要在氣泡飲酒吧演奏!」粉雪餅乾很鄭重地拿出一張傳單,上面印著薄荷巧克力在一片金碧輝煌中拉著小提琴的照片,「我們一起去聽吧?我已經邀了牛奶餅乾──」他說;牛奶餅乾是他最新交上的朋友,「──然後他說他會邀黑巧克力餅乾和紫心薯餅乾一起去。黑巧克力餅乾去的話就代表卡士達三世餅乾也會去,」他細數著,「氣泡飲餅乾當然會在。還有酒吧有活動的時候吸血鬼也不會缺席。勇敢餅乾和魔法師餅乾他們好像也有興趣。」
「還真多餅乾…」狼人餅乾有點猶豫。
「我想粉雪餅乾的意思是,所有美麗、可愛的餅乾們都會去,」藥草餅乾笑著說,「所以你也應該來。」
「藥草餅乾…」狼人餅乾抬起一隻手示意;藥草餅乾和幸運草餅乾果然是好朋友,兩片餅乾都有這種把浮誇的稱讚說得真誠到讓餅忍不住想叫他們快停止的本事。
「你真的該一起去!」粉雪餅乾打斷他、給藥草餅乾幫腔,「我最近學到了一個交朋友的方法就是多多四處走動。你除了工作和跟幸運草餅乾約會以外好像都沒去其他地方吧?」他說。
「呃。我還會上熱氣球…」
「那算在『工作』,」粉雪餅乾指出,「而且你縮在熱氣球一角、拒絕和任何餅乾說超過兩句話。」
「我不喜歡他們老是問東問西的…而且瑪德蓮餅乾已經夠吵了。」狼人餅乾解釋。
「說到幸運草餅乾,」藥草餅乾突然說,「他這陣子不是好像有心事嗎?他那麼喜歡音樂,你就帶他去酒吧聽聽音樂、放鬆一下,也許就會好多了。」
聞言,狼人餅乾用食指和拇指托住下巴。這下子他認真地考慮了起來。
是的,幸運草餅乾這陣子有時會顯得有些悶悶不樂,而狼人餅乾一直找不到原因。幸運草餅乾悶悶不樂的方式非常、非常地難以察覺,狼人餅乾幾乎確定只有自己和藥草餅乾有稍微感到不對勁。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替餅乾們寫歌、在橡木森林裡為小動物們演奏,也和往常一樣面帶笑容地和他見到的每一片餅乾打招呼;他不皺眉、不嘆氣、不用手撐著額頭。他的悶悶不樂顯現在一些和平常只有細微不同的行為上,像是在彈奏的中途恍神、沒來由地用鼻子深呼吸、或是話語中一些不自然的停頓。但是無論狼人餅乾如何地旁敲側擊,幸運草餅乾都笑著說他想太多了。他原本還傻呼呼地以為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直到藥草餅乾也和他提起幸運草餅乾的異狀,他才重新又相信了自己的直覺。
就狼人餅乾所知,以下的事物能讓幸運草餅乾高興:餅乾們的餅生故事、大自然、小動物、歷史還有音樂。狼人餅乾認為自己已經充分給予了前三項,而既然他對歷史一竅不通,那找幸運草餅乾聽些音樂似乎是個好主意。
「薄荷巧克力餅乾的…演奏會啊。」幸運草餅乾點了點頭。
不尋常的停頓,狼人餅乾注意到。不好的預感。「我也只是提一下…因為粉雪餅乾和藥草餅乾他們要我邀你,」他裝作沒注意,「我也沒有很想去。當然,如果你去的話我也會去的。」
「這樣呀…」幸運草餅乾又點了點頭。他依然和平常一樣帶著溫和的笑容,但狼人餅乾卻越來越感到惴惴不安。幸運草餅乾平常並不是這樣話少的餅乾。
「如果你是擔心受邀卻沒參加會沒禮貌的話,」狼人餅乾實在想不出解答,只好開始胡亂猜測,「粉雪餅乾說那天有一大票餅乾會到,所以──」
「我知道。」幸運草餅乾唐突地說。這太不尋常了,狼人餅乾暗暗吃了一驚之後開始有些慌張起來;幸運草餅乾通常是個好的聆聽者,就算偶爾打斷他說話也絕不會用這麼失禮的方式。
「怎麼了?」幸運草餅乾突然問。
「什麼?」狼人餅乾嚇了一跳。
「沒什麼,只是你看起來有點…緊張?」幸運草餅乾笑著說,「好吧,我知道了,我會去的…我從不放棄你的主動邀約。」他眨了眨單邊眼睛。
「好,那我也會跟你一起去的。」狼人餅乾說,總算鬆了一口氣。
這天氣泡飲酒吧裡擠滿了餅乾。狼人餅乾望著這片餅山餅海,「他還真受歡迎。」他忍不住說。
「…是啊。」幸運草餅乾回答。狼人餅乾轉過頭去看他,但幸運草餅乾正好轉頭看向了別處,狼人餅乾看不見他的表情。
接著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件極不尋常的事情,「幸運草餅乾?」他搭上幸運草餅乾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你的魯特琴呢?」他瞪大了眼睛;幸運草餅乾的魯特琴從不離身,「今天來了很多陌生餅乾,會不會──我們該去找氣泡引餅乾──」
「沒事的,狼人餅乾,」幸運草餅乾平靜地說,看著表演舞台的方向,「我把魯特琴放在家裡了。」
「…為什麼?」
「沒什麼!」幸運草餅乾笑著說,「來聽別人的演奏會還帶著自己的樂器不太好吧?」
狼人餅乾遲疑地點頭。幸運草餅乾…的確,是非常體貼的餅乾。是他想太多嗎?他思考著。也許演奏會結束之後,他應該直接和幸運草餅乾談談。
「晚安!各位餅乾們!」薄荷巧克力餅乾在掌聲後上台,分別向三個方向的觀眾行了禮。他精心梳理過的頭髮和整齊的燕尾服在舞台燈光下閃閃發亮,「歡迎來到我的演奏會。感謝氣泡引餅乾慷慨地提供場地。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他說,將小提琴架上肩膀。
狼人餅乾一開始還只是普通地觀賞著,但沒過多久,他就開始沉浸在了表演之中;不得不說,薄荷巧克力受歡迎絕對是有理由的。快節奏而需要高度技巧的小提琴曲對感官來說是刺激的饗宴、華麗而優雅的舞蹈動作讓餅乾看得目不轉睛、服裝和燈光也炫麗奪目,更重要的是有薄荷巧克力餅乾本餅的魅力和才華在背後堅實地支撐這一切,讓他和瑪德蓮餅乾的虛華浮誇有著天壤之別。
──這是專業級的表演。狼人餅乾在中場休息的時候和別的餅乾一起大力地鼓掌、只差沒像粉雪餅乾一樣朝著台上喊話了。
「狼人餅乾!」
狼人餅乾轉頭。是藥草餅乾,「怎麼了?」他大喊;表演一結束之後所有餅乾都同時開始聊天、還有餅乾在發酒瘋,酒吧裡面吵得要命。「你有看到幸運草餅乾嗎?」藥草餅乾回喊,表情很擔憂,「我以為他跟你在一起!」
狼人餅乾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漏了一拍。他轉向四周,酒吧的燈光在中場休息裡變得昏暗、五光十色的。他找了一會,沒看見幸運草餅乾。
「我出去找他!」他向藥草餅乾喊了一聲,「借過!借過!」他朝著其他餅乾吼、引來許多抱怨聲,一邊向酒吧門口擠去。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他還能聽見酒吧裡重低音的砰砰聲,但外面一片寂靜。「幸運草餅乾?」他在門口的路燈下四處張望,「幸運草餅乾?」他朝著夜色呼喊。
在些微的回音之後,一個細小的聲音從暗處冒了出來,「…狼人餅乾…」
狼人餅乾轉頭,正好看見幸運草餅乾走到了不遠處的一盞路燈底下。「幸運草餅乾…」狼人餅乾小跑步過去。
他看見幸運草餅乾的嘴角仍帶著微笑,但路燈太亮、四周太暗,而幸運草餅乾的帽子帽沿壓得低低的,所以他看不太清楚臉上的其他部分、不知道幸運草餅乾真正的表情是什麼。
「你想回去了嗎?我陪你回去吧。」他小心翼翼地說。真的有事情不太對勁,他擔憂地想。
「不用了,」幸運草餅乾搖搖頭,「中場休息之後還有表演不是嗎?」
「我沒有一定要看表演。」
「你該看的,那是很棒的表演,」幸運草餅乾用很輕很慢的聲音說,「我們明天見面的時候,你再跟我說說表演的事情,好嗎?晚安。」他小小地行了禮,然後準備轉身。
「幸運草餅乾,」狼人餅乾抓住幸運草餅乾的手、把他轉回來;這動作有些粗魯,但他不得不如此,「我知道…」他猶豫地開口,心想也許他早該這麼做,「我知道我不是片特別值得信任的餅乾…」
「我永遠相信你。」幸運草餅乾立刻說,語氣裡終於有了一些精神。
狼人餅乾聽見他這麼說,胸口突然感到一陣疼痛。「那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他請求似地說,並在幸運草餅乾再度開口之前打斷他,「你不能說沒什麼。我知道不是『沒什麼』。」
幸運草餅乾又閉上了嘴巴。他安靜了一下,才又開口。「對不起,」他小聲地說,「但我只需要一個人獨處、調適一下就好了。我們明天再見面,到時候我會跟你說的…」
但是狼人餅乾還是沒有放開幸運草餅乾的手腕。他的心思也許不夠細膩,但他有他動物的直覺,而直覺告訴他,要是這時候放手,他絕不會在第二天聽到真正的答案。相反地,他只會得到一份包裝得體的完美說詞,由善良體貼的幸運草餅乾本餅精心設計,不傷害到任何人,抱括他自己。並且,聰明伶俐的幸運草餅乾會讓這份說詞巧妙地界於真實與謊言之間,所以聽上去完全可信,讓狼人餅乾毫無理由繼續追問下去。
而狼人餅乾不要那樣的答案。他要那個幸運草餅乾說不出口的事實。那個嚇人的、不堪的真相。然後他將擁抱那份真相與幸運草餅乾,直到一切都好起來。
「你剛剛說你永遠相信我…」他用雙手握住幸運草餅乾的手,「那我說,不管我聽到什麼…我永遠…」他梗了一下,但還是逼自己說出口,「我永遠都會喜歡你。」他堅定地說;幸運草餅乾終於把頭抬起來望著他,「我永遠都不會討厭你。所以,如果你相信我,你就可以告訴我真正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說,然後緩緩地伸出手、掀起了幸運草餅乾壓得異常地低的帽沿。
幸運草餅乾看著他,然後眨了眨眼。也不過就眨這兩次,狼人餅乾就看到他晶瑩剔透的眼睛開始在路燈底下泛出反光。如果狼人餅乾不是那麼地善於控制情緒,他可能這時候就會不小心洩漏他的焦急與心疼。「來。」他牽著幸運草餅乾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來,靜靜地等著他開口。
「原本應該是我的。」過了一分多鐘之後,幸運草餅乾說,聲音有些哽咽。
「…什麼?」
「今天晚上。在氣泡飲酒吧開演奏會的餅乾,原本應該是我。」幸運草餅乾低著頭說,「在一個多月以前,我就跟氣泡飲餅乾登記了。」
狼人餅乾頓了一下,「那、那為什麼…」
「──可是後來薄荷巧克力餅乾來王國了,所以氣泡飲餅乾問我可不可以把登記到的位置讓給他…然後我說好。」
「什麼?」狼人餅乾皺起眉頭,同時在心裡升起一股對氣泡飲餅乾的失望;他們並不熟悉,氣泡飲餅乾不是他會想與之交流的類型,但他一直認為對方是片好相處的餅乾,「我沒想到氣泡飲餅乾是那種──」
「不不!這不是氣泡飲餅乾的錯,」幸運草餅乾立刻說,善良得讓狼人餅乾心疼,「薄荷巧克力餅乾他…他很受歡迎,狼人餅乾,比我受歡迎得多。因為劇場維修的關係,大家一直纏著氣泡飲餅乾問說什麼時候可以讓他在酒吧開演奏會…所以氣泡飲餅乾才來問我的。而且…」他停頓了一下;狼人餅乾一度忍不住想說些什麼,但他繼續說了下去,「你知道氣泡飲酒吧的營運一直都不太穩定,所以那算是必要的商業決策。我不想因為拒絕他而讓他的酒吧陷入危機…他的酒吧很棒,是很多餅乾的快樂泉源。」
「但那也不代表他可以這樣對你,」狼人餅乾終於吐出了這句話,「你在這件事上一點錯也沒有。」
「…謝謝。」幸運草餅乾苦笑地說。狼人餅乾第一次看見他這個表情。
「為什麼你要瞞著我和藥草餅乾這件事?」狼人餅乾又問,「藥草餅乾他很擔心你,」他說,「我也是。」他小聲地說。
「對不起,」幸運草餅乾如他所料地立刻道歉;這並不讓他開心,「但是藥草餅乾也是氣泡飲餅乾的朋友,如果我抱怨這件事,那會讓他多尷尬呀…」
狼人餅乾嘆了一口氣,然後點點頭,「我才該道歉的,」他把手搭在幸運草餅乾放在大腿上的手上面,「我不知道這些,還邀你來這種地方…早知道這會讓你這麼難受的話,我…」
「不是這樣的!」幸運草餅乾突然說;狼人餅乾訝異地停了下來,「不是這樣的。我…我會中途跑出來,不是因為酒吧名額的關係。那不是主要的原因。我…」他說,但卻又停了下來。
狼人餅乾原本打算耐心地等待。但突然間,他明白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會讓幸運草餅乾如此地難以開口。「是因為我,是嗎?」他問;幸運草餅乾的肩膀聳了起來,幾乎像是試圖把自己縮小,「跟我有關,對不對?是因為…是因為我邀了你去看薄荷巧克力餅乾嗎?我、我看他的表演看得太專心──」他說,儘可能地試著還原他的戀餅的心境。
「──但是你應該專心的!」幸運草餅乾突然激動起來,眼淚從他的眼角往下掉;狼人餅乾著急又困惑不解,只能趕緊用雙手握著幸運草餅乾的手,「不。不全然是因為你。重點是…」他低下頭,小聲地說,「薄荷巧克力餅乾的表演很棒,他的音樂很棒,比我的厲害得多,大家喜歡他。這是理所當然的。你當然會、也應該要看他的表演看到入迷…可是我…」他眨著眼睛,「從他第一天來王國開始…你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做了一次街頭表演,然後…然後大家都…」
狼人餅乾緩慢地點了點頭。他靠近幸運草餅乾,把他轉過來面對自己,然後把額頭靠在他的額頭上。幸運草餅乾細小地抽噎著,白色的長睫毛濕得成了一束一束的。「沒關係…」狼人餅乾小聲地說,「沒關係。你可以說出來…我還是會愛你,」他說,用指腹慢慢地摩擦著幸運草餅乾的手背,「就像你看過我變身、甚至看過我吃了別的餅乾之後,還是愛我一樣。沒關係的…相信我,你什麼都可以說…」
幸運草餅乾緊握著他的手。幾秒鐘之後,他終於用細小的聲音說:「我忌妒他。我好忌妒薄荷巧克力餅乾。我…」他說。接著他開始大聲地哭泣,大顆的淚珠從他綠色的眼睛裡迅速地往下掉,整片餅乾顫抖個不停,「我、我為什麼…」
「好。好,我知道了,」狼人餅乾立刻把他緊緊地抱進懷裡;他望著夜空,深吸了一口氣,眨了眨眼睛,「你看?沒事的。」他用輕柔的聲音說。
「我好討厭這樣…」幸運草餅乾哭個不停,「薄荷巧克力餅乾是片好餅乾啊,氣泡飲餅乾也是。他們讓大家很快樂…我應該為大家高興才對的啊…」
「幸運草餅乾…」狼人餅乾拍著幸運草餅乾的背,「每片餅乾的故事都有不快樂的地方,這是你教會我明白的,記得嗎?所以…」他把幸運草餅乾扶起來,注視著他淚汪汪的眼睛,「你的故事也會有不開心的地方,因為你也只是一片餅乾而已。但你還是很美。」他說;幸運草餅乾看著他,慢慢地轉為抽泣,「『這是個美麗的世界,所以身為世界的一部分的你,一定也很美』。」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了幸運草餅乾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說的話,「我…我從不期望自己能跟一片完美的餅乾交往。但、但你已經很完美了。呃,我知道聽起來很矛盾…」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是說,」他試著重整旗鼓,「我…我吃過餅乾。我吃過餅乾!而你只不過是有點眼紅同行,我當然不會因為這樣就討厭你,而且我相信大部分的餅乾都不會。」他真誠地說。
「…嗯。」幸運草餅乾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狼人餅乾稍稍鬆了一口氣──接著就被幸運草餅乾幾乎是撲倒式地擁抱、倒在長椅上。「幸運草餅乾!」他忍不住大叫。但幸運草餅乾卻呵呵地笑了起來,「抱歉,」他吸了吸鼻子,然後吻了一下狼人餅乾的嘴唇,「但這真的是你對我說過最多情話的一天。」他說;狼人餅乾知道自己的臉正在變紅,「謝謝。謝謝你說我很美。謝謝你說你會永遠愛我。我也永遠愛你。」他直白地說。
狼人餅乾看向旁邊,「呃…不、不客氣。」他囁嚅地說。
「呃?」
狼人餅乾看見藥草餅乾就站在街的對面。他抓住幸運草餅乾、像彈簧一樣彈起來;幸運草餅乾還在呵呵笑,乖巧地坐回長椅上。「嗨。呃,」藥草餅乾騷了騷他的樹葉頭髮,「因為…表演快開始了,狼人餅乾又一直沒回來…所以…」他尷尬地說。
「謝謝,我們不去了。」狼人餅乾輕咳了兩聲。
「不,我們要去,」幸運草餅乾站了起來;狼人餅乾驚訝地抬頭看他,「沒有理由錯過優秀的表演。走吧。」他說,朝著狼人餅乾伸出手。
「欸,」藥草餅乾在回到酒吧之後,趁著幸運草餅乾去點飲料(邊走邊哼著歌)之際,悄悄地來到狼人餅乾旁邊,「你們…解決了?」他笑著,但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哪種解決?」狼人餅乾小心翼翼地問。
「就是幸運草餅乾最近心情不好的事情嘛。噢!」他突然叫了一聲,明白自己剛才不小心說了個雙關語,「哈哈,放心,我知道你們不是那種沒常識的餅乾──」
「解決了、解決了。」狼人餅乾趕緊打斷他。
「飲料來啦,」幸運草餅乾把裝飲料的托盤放到桌上,「太好了,正好趕上!」
「幸運草餅乾…」狼人餅乾在表演即將開始、大家都在歡呼的時候悄悄地說,「這樣沒關係嗎?」
「有關係也沒關係,」幸運草餅乾在桌子底下握著狼人餅乾的手,也小小聲地說,「不是嗎?」他笑著說。
狼人餅乾覺得自己有點似懂非懂,但他點點頭。「這邊結束以後,我們去你家吧。我想念你的魯特琴。」他說。這不是安慰人的假話;薄荷巧克力餅乾的表演華麗歸華麗,過度的感官刺激讓他敏感的動物神經有些疲勞。還是幸運草餅乾的音樂適合他,他高興地想。
「這的確是你對我說最多情話的一天,」幸運草餅乾笑起來,「嗯,我該謝謝薄荷巧克力餅乾。」他說,然後開始看起了表演。
狼人餅乾保持沉默。他瞪著舞台,吸進一大口飲料。太好了,這下子,換他開始忌妒薄荷巧克力餅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