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國的莫里亞蒂│威廉中心] 莫里亞蒂的畫像 [G] 4/24完結
1F*無CP但心是歪的,所有人都愛著小教授
*原作BE假設,阿爾伯特結婚生子,小教授一人赴死之後的世界
*私設如山,原作部分以漫畫為主,人名採台版翻譯
*OOC屬於我
雖然55話教授和夏洛克兩人一起跳下去後,原作應該HE確定了
但還是想嘗試看看不太一樣的故事,在離別和死亡之後被留下來的人們的後續
雖然心是歪的,但不會寫到傳統意義的CP。
預計有5章。
一、十次以後
即將進入伊頓公學就讀,威廉雀躍之餘還是難掩緊張。
那是父親和路易斯叔叔的母校,也是與自己同名的犯罪卿的母校。
對貴族子弟而言自由也不自由的住宿制,對威廉而言,也就代表曾經被犯罪卿奪去家人的孩子,可能就是即將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
苦思許久,威廉去見父親。
「我覺得自己有必要學習格鬥術。」
阿爾伯特有些驚訝地看他,威廉接受的教育有如一般貴族子弟,擊劍、射擊等課程也不曾缺少,但威廉說的不是那些優雅的活動,他知道父親也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你不是想與自己的同學性命相搏吧。」
「有力量的人,選擇也會變多。」他挺起胸膛回答。
阿爾伯特思考片刻,點了點頭。
「我不反對。本來該請我的老師教你,但你出生之前他就四處旅行,很難聯絡上。而且要拿命通過那樣的考驗,只靠一個人還是不可能辦到的吧。」
一個人不可能通過的考驗。威廉起初暗自驚訝,很快又想通了原因。
父親不是獨生子,無論那個老師當年設下怎樣的考驗,父親都和自己不一樣,不是一個人。
「讓誰來教你,我會再想想。」阿爾伯特說。
接下來過了好一段時間,等到威廉都幾乎死心放棄的某個下午,阿爾伯特叫他過去。
他在客廳門口聽見父親和一個男人講話。
「好久不見啊,阿爾伯特,你還好好活著啊。」
「彼此彼此,上校也是,還遵守著他的命令,好好活著呢。」威廉聽見父親問,「你的槍沒有生鏽吧?」
「或許已經生鏽了吧,因為沒有用的必要了。」男人的語氣懶洋洋的,毫無溫度,「但只是要教你的小孩,還是夠用吧。」
父親是打算找這種人來教自己嗎?威廉握緊拳頭。
從他們不著邊際的閒談中,聽起來這個男人居無定所,收到電報時還在某個破爛旅館的床上,和最廉價的妓女廝混,坐上火車時連酒都還沒醒。
這樣的人能教自己什麼?儘管威廉質疑父親的決定,但事實是他連續十次被壓制在地,男人還只出一隻手和他打,他連自己怎麼輸的都沒能弄清楚。
「小子,覺得我夠資格了吧?」
威廉抹去臉上的泥土,但摔得太狠了,一時爬不起來。
「因為我年紀小,身高還不到你的肩膀,體格也差太多了,這是不公平的對決。」
「你說得真有道理。」男人倒是笑了起來,蹲下來俯視著他。
「但是我也曾經輸給年紀和你差不多的小孩,連續十次。」
「然後呢?」他茫然地問。
「我把命獻給他。」
這話好熟悉。威廉想。
會收取性命當成代價的,不就是犯罪卿嗎?真殘酷。
「那你怎麼還活著?」
「小子,你沒有遺傳到你爸的腦袋啊。」男人說,「把命獻給他,指的是我的性命隨他使用的意思。就像你生日時收到很多禮物,或許有很多西裝,還有趁手的槍,那些都是你的,但你可以不用,懂嗎?」
「我沒有收到過很多禮物。」
大概是被摔暈了,威廉不知為什麼自己都到這年紀了,還要跟個陌生大人說出這種彷彿小孩賭氣的話。
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搬到鄉下,父親對自己不錯但也不能算太好,光是名字的事就讓威廉難以親近,唯一照顧愛護自己的人是路易斯叔叔,但像是犯罪卿的事,路易斯叔叔也沒對自己說過,他彷彿隔離在家族之外,同時也被世界所拒絕,就連向父親提出要求都不順利,面前的男人是這種不正經的貨色,多半也沒有真心要教自己。
男人倒是笑了。
「我遇到他的時候,他也不是會收到很多禮物的那種小少爺。」
「那時他的勢力還沒有構建完成,還不足以支撐未來要做的事,他們三人都還小,又寄人籬下,如履薄冰,卻還敢跟我虛張聲勢,說如果贏了我十次,就讓我看看前所未見的世界。」
男人自嘲般回憶著。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靠運氣,我走的每一步,所有人的行動和未來,真的都在他的計算中。」
「因為是數學教授?」
「或許吧。但是到了最後,他卻只把自己計算進去。你父親說他要我們活下來替他背負罪孽,我倒寧願一直是他的扳機,像最初說好的一樣,陪他到地獄深處。」
他仰頭看著男人,覺得這傢伙講起犯罪卿時,好像漸漸脫去了酒色之徒的外殼,顯露出內裡那把單純而鋒銳的槍枝,虔誠而頑固。
「我的名字是威廉。」
「我知道。」
「因為這個名字,我從小被找了無數麻煩,但我不想因為這樣就把所有不甘和憤怒歸咎於這個名字。我想知道犯罪卿的事,也想變強,你會教我嗎?」
男人看著他,伸出手。
「……站起來。」
「你們辛苦了,不過威廉秋季就要入學,時間不多了。」
今晚莫里亞蒂家的餐桌多了一個人,威廉倒是有些開心。
「可以的吧,這小子挺有天分的。」他的新老師拍拍他的肩膀,「要是以後誰因為犯罪卿欺負你,就照我教的殺了他們。」
「莫蘭上校,阿爾伯特哥哥應該沒有請你教到這種程度。」
路易斯輕咳一聲,端上晚餐的主菜,讓威廉去叫父親來吃飯。
數隻魚頭直立在烤得金黃酥脆的派皮上,裹著一層粉無語地望著天花板。
威廉走出餐廳時聽見莫蘭在向路易斯抱怨。
「怎麼又是這個,喂,這東西只有威廉愛吃吧,這麼多年了……」
他也不喜歡這道菜,那個威廉不是在說他。
「正因為你來了,忍不住就想做這道菜。因為記得他的人不多了。」
威廉加快腳步,走出沉默下來的餐廳。
犯罪卿是數學教授,很擅長計算,不只是數學算式,還有手下所有人的每一步行動,甚至於他們的未來。
這樣的話,犯罪卿應該也早就知道,他死了以後,其他人的未來吧。
是因為數學是最單純的邏輯,所以沒有也不需要把情感與人心考慮進去嗎?
活下來的人要背負罪孽的話,男人放蕩的生活或許是他背負十字架的方式,平淡無奇的現世就是地獄的底部,無處可逃。
那父親背負的又是什麼呢?
他不知道父親是抱著什麼心情頂著這個姓氏娶妻生子,把犯罪卿活過的證據從家中抹滅殆盡,卻留下這個名字,放在眼前,在家族的餐桌上,在花園和教堂裡,現在到未來,沒有一日不曾聽見,無所不在。
這樣不就像是在說,繼承犯罪卿名字的自己,出生就是罪,活著就是懲罰嗎?
犯罪卿果然很殘酷。
tbc
雖然在CP上是福廉的人,但我也很喜歡莫廉,只是這章怎麼寫都寫不長,好多地方想添加點東西但又刪掉。
路易斯做仰望星空派,威廉很喜歡但莫蘭討厭的事件是單行本附錄竹內老師畫的小劇場。
竹內老師的小劇場都有一種獨特的搞笑tempo我很喜歡。
三、犯罪卿的支配
「小少爺,你的車票呢?」
威廉摸摸口袋,愣在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被後面壯碩的大個子擠了一下,還不悅地瞪了他一眼。
進入伊頓公學就讀的威廉,在學校放假的時候從倫敦一個人跑到杜倫來,是為了找巴頓再買一些葡萄柚。在寄宿學校同一間寢室的好友說起家人懷孕後身體不適,他記得水果攤的老闆娘說,那對懷孕的女人很有幫助。
不料回程時,不知是威廉自己粗心,還是早被扒手盯上,他的錢包和車票就這樣憑空消失,百口莫辯,杵在剪票口和站務員大眼瞪小眼。
「他的票錢在我這。」
就在站務員要把他趕走時,身後響起某個男人懶洋洋的聲音。
「這小子和我一起的,剛剛人太多,差點走丟了。」
威廉驚愕地轉頭,正好看見這陌生男人低頭掏口袋拿錢,掏了半天,只拿出幾枚硬幣和幾張皺巴巴的紙片。
兩人面面相覷,後面不耐煩的人群在鼓譟,站務員打了個呵欠。
「啊,我收回剛剛的話,我認錯人了。」
「……」
坐在火車上,威廉拘謹又疑惑地偷看身邊的男人。
男人沒打算解釋從那寒酸的口袋裡好不容易湊出錢來幫他一把的理由,一下用報紙蓋臉似乎打算小憩,一下又用指頭敲著另一隻手的指節,不時抖著腿,顯得相當躁動。他看過書上說有藥癮的人就是那種樣子。
「請問……」
「我知道你要去倫敦,是因為你顯然是個貴族,還沒到讀大學的年紀,又非本地人。那個小鎮已經很久沒有貴族住在那裡了,會為了手上那袋東西特地隻身一人跑到杜倫的貴族小孩,也只有和那有淵源的人而已。就這樣,我要睡覺了。」
「你知道這水果?」
「我還知道這東西和十幾年前登布林男爵的死脫不了干係。」
「既然知道那個事件,你也認識犯罪卿嗎?」
男人不耐煩地揭下臉上的報紙瞪著他,他看見對方眼窩深陷,臉上掛著深深的黑眼圈。
「什麼啊,你長這麼大,你父親或叔叔什麼都沒告訴過你嗎?」
「什麼?」
對於不期而遇的這個男人,他心裡一直有個模模糊糊的猜測。沒猜錯的話,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個人了,只是那和他一廂情願想像的形象差得太遠,又相遇得太過隨便,所以拒絕承認罷了。
但男人殘酷地揭露了事實。
「我就是那個殺死犯罪卿的人。威廉‧莫里亞蒂,如果你是他們的後代,難道不該恨我嗎?」
夏洛克‧福爾摩斯面無表情俯視著他,點起了一根菸。
犯罪卿殺害了多數貴族,又在夜晚的倫敦縱火,最後和福爾摩斯在倫敦塔橋對決,引起了爆炸,最後犯罪卿和偵探一起墜入泰晤士河,原以為兩人同歸於盡,之後福爾摩斯卻一人獨自生還歸來。
當晚在遠處觀看的市民信誓旦旦的說,並不是兩人打鬥時失足,而是犯罪卿先自己墜落,福爾摩斯才跟著跳下去的。
因為這種說法太令人費解,多半被以看錯等理由強硬反駁,並沒有太多的擁護者。反而是後來有人解釋,犯罪卿被逼到絕路,為了不被抓捕只能跳河求生,而偵探想必是不忘女王的委託,始終想親手逮住犯罪卿,才跟著不慎跌落……這樣的說法更受歡迎。
無論如何,在那場浩劫之後,福爾摩斯的事蹟被廣為流傳,而記錄他英勇事蹟的小說也喧騰一時,雖然重要的高潮情節從泰晤士河更改至萊辛巴赫瀑布,但是不影響當日見證了那場對決的市民加油添醋,成為人手一本的熱門讀物。
威廉也在父親的書房裡讀過全部的福爾摩斯小說,和所有的讀者一樣對大英帝國的偵探著迷不已,也始終相信福爾摩斯是殺死犯罪卿,拯救大英帝國的英雄。
他當年也從來沒少想過,為什麼一樣是絕頂聰明的人,流著莫里亞蒂家血液的,不是福爾摩斯而是犯罪卿呢?
然而此刻,火車抵達倫敦後,因為有滿腹疑問而死纏爛打跟著福爾摩斯回到貝克街的威廉,什麼都還沒問就被塞進後面凌亂的房間裡,然後偵探的搭檔從外面進來,他聽見兩人就這樣吵了起來。
如果可以見到身分成謎的柯南道爾,一定要揪著他大喊,這和書裡寫的不一樣。威廉想。
書裡從來沒有寫到,福爾摩斯根本不是那種冷靜的英國紳士,也沒有提過他搭檔華生的妻子原來已經過世,此刻的華生醫生準備再婚,並且即將第二度搬離貝克街。
偵探聽起來是想挽留,但語氣絲毫不像有求於人,反而像嘲諷他的搭檔不該擁有第二次婚姻。
「你總說自己對女人沒興趣,也確實不懂愛,夏洛克。」華生無奈的聲音從牆的另一端傳來,「但為什麼你不希望我再婚?」
「我沒這麼說,只是不懂為什麼你要再婚。」
「說到底,我只是個普通的男人,就像好幾年前和你講的,我無法像你一樣靠那些成就得到認同,我需要一個被認同的結果,屬於約翰的終點。」
「但是瑪莉過世了,難道被認同過的結果就不存在了嗎?」福爾摩斯問,「你們婚前受到的阻礙,還有我們為了打破那些阻礙,所做過的一切,對你都沒有意義了嗎?」
「那些都還牢牢記在我心裡,我永遠不會忘記和瑪莉還有你一起度過的時光,但生活還要繼續過下去啊。」華生苦笑,「夏洛克,聽起來你阻止我的理由只是不希望我忘記瑪莉,我不知道你是這麼專一又純情的人。」
偵探發出類似嘲笑的聲音,沉默下來,門縫中飄來菸草的味道。
華生的語調也變得溫柔。
「你當年說過,如果因為自己寂寞就叫我留下來,那不是友情,只是支配、依賴之類的東西,不是嗎?」
「我確實說過,我也沒有叫你留下來。」
「都表現在你的舉動裡了。我想當年,莫里亞蒂先生一定也……」
「約翰,到此為止。」福爾摩斯似乎粗暴地起身,因為椅腳在地板上刮出長長一段刺耳的雜音。「我瞭解你的想法了,你隨時可以搬出去。」
偵探說他會給予搭檔最真心的祝福。
威廉終於被福爾摩斯從房間裡放出來時,華生已經離開許久,事務所滿是令人窒息的菸味。
他看著桌上滿滿一缸的菸蒂,偵探又把手上的半支菸在那中央用力碾熄。
威廉斟酌著開口。
「華生醫生剛剛說的莫里亞蒂先生,是犯罪卿吧?你是因為希望他留下來,才跟著他一起從倫敦塔橋跳下去的嗎?」
「無可奉告。」
「那你為什麼會去杜倫?」
「我畢竟是個偵探啊。」偵探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他,「在那裡的大學任職的老朋友比爾遇到了一樁奇妙的事,所以請我去看看。」
「結果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為了論文發表的掛名問題,教授抄襲了學生的成果,這樣而已,根本顯而易見,算不上什麼謎。」
說著福爾摩斯又拿起一根菸,叼在嘴上。
「不過我對數學一竅不通,當年還被某天才數學教授認證零分,還好有比爾的協助才解決……這有什麼好驚訝的?」福爾摩斯瞥了他一眼,倒回沙發上,看起來筋疲力盡。
「不……我看了所有你的故事。」威廉遲疑著告訴福爾摩斯,「但是在你和犯罪卿一起消失又獨自生還後,幾乎就沒有出版新的故事了。如果你其實還在解決著各種委託,為什麼……」
偵探打了一個呵欠。
「很久以前,有人把世界託付給我,要我傾聽每一個微小的求救聲。在那之後,我就只能聽見那些求救的聲音。」
那些聲音多半不能算是謎題,充其量只是世界偏離理想的扭曲軌跡。
而比性命還重要的謎題,再也找不到了。福爾摩斯說。少了他,現在的倫敦太無聊了。
威廉不知道坐了多久,兀自想著偵探告訴他的事情,歪躺在沙發上,不知又抽掉幾根菸的福爾摩斯聽了聽樓下的馬車聲,抬起眼皮。
「威廉‧莫里亞蒂,你家的人來接你了。」
如福爾摩斯所說的一樣,來接他的人是路易斯。路易斯走進事務所,看見威廉好好坐在那裡,明顯鬆了口氣。
「別來無恙,福爾摩斯先生。」
威廉看著路易斯冷冰冰地和福爾摩斯致意,注意到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對不起,我把錢和車票弄丟了,還好福爾摩斯先生幫了我。」
回程的馬車上,他向路易斯道歉並解釋來龍去脈。
「福爾摩斯不是什麼正經的人。小說把他美化太多,實際上他毒品成癮、輕浮浪蕩、說話不算數。」路易斯說。
「您好像很討厭他?」
路易斯別開視線。
「我當年委託他做一件事,但是他沒能成功,我只是討厭世人給他超乎實際的評價。」
威廉低頭想著,那人看起來也沒有很在意世人給他的評價。
假設犯罪卿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換來更理想的世界,又為什麼要把還不夠完美的世界交給福爾摩斯,自己跳下倫敦塔橋呢?
福爾摩斯說,覺得寂寞所以要人為了自己留下來的話,只不過是依賴與支配。
看來犯罪卿和他完全相反。偵探和犯罪卿驚天動地的對決之後,偵探被留了下來,留給求助無門的世人、留給渴望被解開的陰暗謎團,留給慣性扭曲的世界一點撥雲見日的希望。
而故事之外的福爾摩斯沒能留住犯罪卿,反而是被他最後的囑託所支配,持續為了修正這個世界行動,失去了追逐謎題的快樂。他不曾把命獻給犯罪卿,但昔日比命還重要的謎題,對他來說卻變成了最可怕的東西。
在搖晃的馬車上,兩人面對面坐著,威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路易斯。
路易斯有點驚訝地看著他。
「您覺得我說得不對?」
「不……你或許是對的。但我還是討厭他。」
路易斯微笑起來。
「福爾摩斯或許會無聊,但大概不會寂寞吧。即使無聊,他還是一個有謎題就能活下去的男人。」
「如果他不會寂寞,那犯罪卿從倫敦塔橋跳下去的時候,他為什麼一起跳下去了呢?」威廉問。
路易斯眼前恍然出現那一天,停在馬里波恩路轉角的馬車裡,偵探斬釘截鐵的話語。
即使是後來幾乎被痛苦打倒的時刻,他也不曾懷疑過福爾摩斯承諾時的決心,只不過是威廉哥哥那一邊的決心更強烈罷了。他想。
「那你覺得呢?」
但是路易斯沒有說出來,只是反問。
「嗯……如果只是要完成女王的委託,只要犯罪卿死了,即使不是親手逮捕應該也不會被怪罪。如果福爾摩斯跟犯罪卿一起跳下去,也不是因為犯罪卿死了他會寂寞的話……」
威廉倚靠著車窗,稚氣未脫的眉頭認真地揪成一團。
「會不會是因為,他覺得犯罪卿很寂寞的緣故呢?」
tbc
瑪莉去世後華生再婚,再度搬離貝克街是柯南道爾原著真實發生的事,小說裡其實有講,不過憂國裡華生的小說順序應該也和柯南道爾寫作的時序不太一樣了。
這回在杜倫大學任教的比爾出自憂國31話,是我正式喜歡上SW的一話!搭配官方小說兩人後來一起去破獲賭場的案子太過好看……
3/2
結尾修改了一個版本,前文也做了相應的調整!
四、未癒之疾
終於又到了學校放假的日子,威廉迫不及待從馬車下來,踏進宅邸內,卻沒見到往日總會笑著迎接他的路易斯。
「他這幾天身體不舒服,都在房間裡休息,不過你去看他的話,路易斯會很高興的。」
正在客廳和莫蘭講話的父親告訴他。
儘管威廉已經進入伊頓公學就讀了兩年,當時為了教他格鬥而被阿爾伯特找來的莫蘭,也和不久後回來擔任園丁的佛瑞德一起,長久地留在了莫里亞蒂家裡。兩人在宅邸裡比起僕役更像長住的親友,每次放假從學校回來,看見這些熟悉的面孔,威廉就有種回到家的踏實感。
有些擔心地走進路易斯的房間,威廉卻看見路易斯並沒有躺在床上,而是跪在衣櫃前,整理著一疊疊的衣服。
「你回來了。」路易斯看到他,露出微笑起身,「要吃點心嗎?」
「父親說您身體不舒服,需要多休息。」威廉搖頭。
「那沒什麼,只是小感冒而已。」路易斯看著長得已經和自己一樣高的威廉一臉不贊同的樣子,嘆了口氣繼續整理那些衣服。
「我來幫忙。」威廉也蹲下來,幫路易斯把衣服從櫃子裡拿出來。
櫃子眼看已經空了,威廉伸手拿起躺在衣箱底部的最後一件毛衣,卻因為太厚而在中途散開,掉在地上。
「咦,原來是兩件?」
威廉看著手上和地上兩件同樣色調款式的毛衣,無論是手工還是造型,都有種令人想笑的滑稽感,無疑是每年聖誕節會因應習俗穿上的醜毛衣,但他從來沒有在路易斯身上看見過。
奇妙的是,兩件毛衣各自繡著一半的圖案,拼在一起看,就像是一顆完整的心。
「這是很久以前,阿爾伯特大哥,也就是你父親送的聖誕禮物。」路易斯撿起地上那件,珍惜地拍掉不存在的灰塵,端詳著上面的圖案。
「父親?送了兩次嗎?」
路易斯搖頭,「這件是哥哥的。」
他心下了然,卻湧起了新的疑問。
「為什麼心的圖案只分成兩半呢?」
「威廉,心臟這個器官就是分成左右兩邊喔。」
「我是想說,父親、犯罪卿和路易斯叔叔是三兄弟對吧,扣除掉死在火災裡的養子,為什麼父親送毛衣時,沒有把自己也算進去呢?」
小時候他倒是問過,為什麼父親是伯爵,路易斯叔叔卻是家裡的執事呢?父親告訴他,路易斯叔叔是莫里亞蒂家的養子,所以和他們父子長得不像。
「犯罪卿難道也是養子嗎?」他突發奇想。
「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是貴族次子喔。」路易斯微笑。
「那他長得像父親嗎?」
「很遺憾,一點也不像。」
「家裡一張相片都沒有保留下來。」他喃喃自語,「雖然你們常常講起他,但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路易斯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摸了摸自己的右臉。
威廉陪路易斯整理東西到了傍晚,驚訝地發現,家裡的晚餐是從外面餐館訂的,而路易斯的份也由佛瑞德送到了他的房間。
「叔叔不是小感冒而已嗎?看起來也沒什麼大礙。」他疑惑地問父親,自有記憶以來,路易斯從未在餐桌上缺席,從早到晚威廉要找路易斯時,都能看見鏡片後溫柔沉穩的笑容。如果不是遇見了和犯罪卿有關的故人們,威廉可能永遠不知道路易斯也會露出其他表情,沉著臉,不耐煩或無奈、喜悅或厭惡,無論好壞都鮮活而生動,彷彿把他丟失在過去的遙遠情緒帶到現在,又像是過往被用力埋葬的時光恍然重現,威廉不認識那樣的路易斯,但他並不討厭。
阿爾伯特嘆了口氣。
「其實不是小感冒,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威廉更是不懂了,伴隨著阿爾伯特的臉色,不祥的恐懼感浮上心頭。
「莫非叔叔病得很嚴重……」
「人家還好好的,你們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啊。」莫蘭打斷了凝重的氣氛,「只是擔心可能是舊病復發,要找醫生來檢查,但路易斯似乎不太情願,所以阿爾伯特讓他慢慢考慮而已。」
看威廉一臉困惑,阿爾伯特緩緩接過話題,「剛來到莫里亞蒂家時,路易斯接受過心臟手術,手術很成功,復發的機率很低,所以要他接受檢查,也只是謹慎為上。」
「這樣啊。」想起路易斯神色如常的樣子,威廉鬆了一口氣,「那為什麼叔叔不願意檢查?」
幾個大人又沉默下來,不祥的窒息感蔓延在空氣中。
「他覺得,『贖罪的時刻來臨了』……吧。」一直靜靜用餐的佛瑞德突然說。
「當年威廉比誰都希望他好好活著,所以那傢伙也不能不珍惜威廉留給他的這條命,按照威廉的願望活下去。然而,如果是復發機率很低的病……就是所謂的命運吧。」莫蘭接著感嘆。
「一切都看路易斯自己的意思。」最後,阿爾伯特慢慢地說。
「真不敢相信,你就為了這種事跑來煩我。」福爾摩斯躺在沙發上,「有事為什麼不問你爸,要來找我這個外人?」
「我想,父親並不希望我直接問他。」威廉說,「但我想知道更多犯罪卿的事,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
「他都不在了,時間要多少有多少。」福爾摩斯發出幾聲嘲笑。
「他想珍惜的人……他留下來的人的時間卻可能不多了,我想勸勸他。」
福爾摩斯用陰晴不定的眼神盯了他半晌,直到威廉後知後覺地想起福爾摩斯也是被留下來的人,想多說點什麼,卻有些畏懼那樣的視線,話也梗在喉頭。
「……要瞭解一個人,不能只看顯而易見的那一面,也不能只靠他人的隻言片語。」福爾摩斯訓斥他,但又像在自言自語,「你一直用犯罪卿來稱呼他,但如果只注意他罪惡的一面,就永遠無法理解真正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
但是我知道他不只那一面啊。威廉想。
我還知道他喜歡吃魚派、討厭菸卻又要在殺人後抽菸、同樣厭惡著世間的惡、向委託人索取性命當成改變世界的代價,卻從來沒有真正地奪走。
「你也告訴我你心中的犯罪卿是什麼樣子不就行了,如果沒有人講,我就永遠不會知道真正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他對福爾摩斯說。
福爾摩斯暴躁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在他的搭檔搬走後,亂得幾乎沒辦法行走的房間裡翻箱倒櫃,最後遞給他一份文件。
「這是……?」
「三十多年前的一樁訴訟。同時也是某個少年成為犯罪卿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之前發生過的某件事。」
福爾摩斯把那份泛黃捲曲,彷彿隨時都要裂開的文件塞給他,幾乎有點急迫地點起菸,把臉藏在煙霧後。
「至於我心中的廉是什麼樣子,我才不會告訴你。」
威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披了條毯子,那份古老的訴訟文件好好地放在旁邊的桌上。
一睜眼,就對上路易斯若有所思的視線。
「路易斯叔叔……」
「希望你在學校裡,不是一翻開書就睡著的類型。」路易斯靠在床頭,故作嚴肅地看著他。
「當然不是,我會拿到和父親一樣的獎學金的!」威廉連忙辯解,「我看完才睡著的……不過您一直坐在這裡看著我嗎?」
威廉記得剛開始看的時候,路易斯還問他要不要下樓泡杯紅茶,被他以病人需要好好靜養為由拒絕後,就真的像個病人一樣坐回床上,看著他翻閱那份文件。
「養病中的人是很無聊的,何況你還跑到這個病人的房間來。」路易斯輕笑,隨即別開視線,「而且我好久沒看到,有人這樣突然睡著了。」
「您是說威廉嗎?」自己說出這個名字果然有點奇怪,但是看了那份文件後,似乎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充滿輕蔑又畏懼地用那個稱呼來指稱那個人。
「威廉的心臟也不好嗎?……不對,心臟不好會突然睡著嗎?」
「沒這回事。」路易斯失笑搖頭,「更何況哥哥是承載了太龐大的知識量,用腦過度才會突然睡著,並不會在看普通文件時睡著。」
「……」威廉噎住,又不禁感嘆:「果然即使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也會有所不同嗎?」
這是根據那份判決書的猜測,如果那個孩子不是日後成為犯罪卿的威廉,福爾摩斯就沒有給他看的必要。再者,孤兒院裡的孩子獨自在法庭向貴族發起訴訟、朗朗而談的樣子,也與這段時日之間,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拼湊出來的模糊樣貌有著同樣的輪廓,彷彿一幅畫補上了最重要的一筆,光影疏落,他終於看清畫中威廉真正的面孔。
路易斯靜靜看著他,彷彿默認了他的推想。
「很小的時候,哥哥就很喜歡看書,用他得到的知識去幫助別人。當時哥哥看了一本書,很開心地告訴我,人體是由叫做基因這樣的東西組成的,不同的基因組合會造就身體的不同特徵,比如金髮,或是特定的疾病。這些基因來自父母,也就是說,兄弟之間的基因很可能是非常相像的。」
威廉在學校學過關於基因的知識,但他沒有兄弟,從未有過太深刻的感觸。
「那時我就想,幸好哥哥沒有像我一樣的病,幸好哥哥那麼聰明又溫柔,我們得到的基因組合不是只有壞的結果。」
「您不是壞的結果。」
心緒激動之下,威廉握住了路易斯的手,那雙手冰涼卻不柔弱,指腹到掌心滿是薄繭,還有一些古舊的粗糙傷痕。
他幾乎是第一次在這樣的距離,端詳著眼前的臉。因為靠在床上休息而沒戴眼鏡,此時的路易斯和平常幹練沉穩的氣質有些不同,顯得更加單薄、淡漠、陰鬱卻美麗無比。
從這個角度隱約可見路易斯右臉那道暗紅色的疤痕,當年在傾頹宅邸中被火焰烙印的傷口,隨著歲月流逝不再猙獰可怖,而像蛛網一樣,安靜地覆蓋著藏在金髮下的肌膚。
第一次這麼深刻地感受到,路易斯也是那個龐大犯罪計畫的一部分,直到現在仍然在那裡。
「一定很難受吧?」他沒頭沒腦地問。
「是啊……就像心臟要裂開一樣。」路易斯回答。
心臟如果裂成兩半也能繼續跳動就好了。路易斯曾經是這麼想的。
他臥病在床的時候,動彈不得,只能望著破舊的天花板,向根本不存在的神祈禱。
哥哥告訴他,兄弟共享著非常相似的基因。兩組基因各自分成兩半重新組合,竟然可以產生健康的和病弱的、聰明的和平凡的這樣懸殊的結果。如果心臟也能分成兩半,那麼最初他和哥哥或許就是共享一個心臟,健康的那半是哥哥的,自己則是病痛纏繞的那半,代替哥哥受罪。這樣的話,他們兩個人之中,至少就還能有一個是健康完美的,他的痛苦和哥哥四處奔走的努力就也不會毫無意義。
然而哥哥根本不是他缺損心臟的另一半,哥哥是他的全世界,是要盯穿天花板望向縹緲天堂的無助視線中出現的唯一臉孔,會溫柔地握著他的手,讓他知曉,即使病弱累贅至此,世界上也有這麼一個和他擁有同樣基因來源,卻強大優秀太多的人,代替虛無的神,認可了他可以活下去。
「您看,其實很難受吧!」見路易斯許久不講話,威廉著急起來。
「其實沒有那麼嚴重,這種疼痛已經很多年了,早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了。」路易斯微笑,「如果這種疼痛不是疾病,或是當年的病復發,那或許就是對我的懲罰,但如果檢查之後,只是能夠被醫學治癒的小問題的話,反而像是我在逃避懲罰一樣。」
他愣愣看著明明應該很難受,卻笑得像只是打算烤個司康給他當下午茶的路易斯。
如果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自己犯下無可挽回的罪孽,終須投身地獄,那麼他一定希望和自己共享相似基因和前半段人生的弟弟,在此後擁有不一樣的可能性,無需背負任何罪與罰,只需無病無痛,健康平凡的活下去。
但那畢竟是單方面獨斷的決定,從嬰兒時期就在路易斯的照顧下成長,被單方面決定繼承那個名字的少年威廉,在見證了犯罪卿遺留的各種殘酷傷口,和覆蓋那些傷口的灰燼後,領悟到活下去的理由必須是雙向的東西。
「因為您的存在,我才能好好長大。您不是壞的結果,也不須再受到更多懲罰了。所以……拜託了,接受檢查吧,因為我想和您一起活下去。」
他看著最親愛的叔叔,衝口而出。
路易斯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的胸口。
隱隱疼痛的血肉的下方是肋骨,還有兀自跳動的心臟,基因組合中缺損的部分,打散了重組的話,卻也可能聰明又慈悲、殘酷而高貴。
那也是一次手術、一個恩惠、一段相遇、一個計畫的起點,還有一個少年作為哥哥全部的愛。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或許是意識到哥哥的愛是留下他獨自赴死那時起,胸口就會不時疼痛起來,恍若有種當年的病還沒有治好的錯覺。
然而那樣的錯覺被少年掌心的體溫驅散,和記憶中破舊床邊哥哥雙手的溫度重疊。
想起了很多從前的事,此時他卻覺得無比平穩。
tbc
這回是卡得最久的一次,所以沒來得及在56話出來前寫完。
雖然一開始就是if前提的平行世界,但還是哈茲咖細!
很喜歡56話的路易斯,好帥!但我好不會寫他,不過卡太久了暫時沒辦法寫得更好,這章以後有機會的話還會想再修改><
下一回是大哥篇兼完結!
五、沉溺於遺傳基因因緣的理想論
威廉小時候有一個想不透的問題。當他待在父親的書房裡,翻看那套福爾摩斯全集時,發現其中兩本竟然完全一樣。
也就是說,同一本書買了兩次,也沒有被送出去或處理掉,就這樣靜靜在書櫃上多了出來。
小威廉把書拿去問父親,為什麼會買到兩本一樣的書?阿爾伯特沒回答他,只是看著封面自顧自笑了。
這件事成為威廉記憶中一個樹瘤般的疙瘩,即使長大後也不曾消失。
因為父親那時的笑容太過陌生,屬於另一個世界,他從來不曾在父親臉上看過那種表情。
人是懂得學習的動物,這是蘋果、這是馬鈴薯,這是紅茶,笑是因為開心喜悅、哭是因為悲傷、疼痛、憤怒或委屈,幼小的他透過路易斯的耐心和溫柔與陌生寬廣的世界建立起聯繫,相反地,被反覆提醒和他有著血緣聯繫的父親卻像一堵陰鬱的牆,拋出去的問題不會得到回答,偶爾被帶去社交場合時,他仰頭望著高牆般的父親臉上的微笑,本能地覺得那不是他所理解到的開心喜悅。
這樣的父親也有會笑的時刻,他卻無從明白理由。
與父親的距離,就是這樣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
從伊頓公學畢業後,威廉從學校搬回家中,突然想起了這段往事,於是再度踏進父親的書房,在書架上找到那排福爾摩斯全集。
重複的是其中一本短篇集,並沒有關於犯罪卿的事件記錄,他反覆翻看,也看不出這一集需要有兩本的理由。
突然書房的門打開,阿爾伯特走了進來,看到書架前的威廉,動作明顯一滯。
「抱歉,突然闖進來。」威廉放下書,對於不歡迎自己隨意進入書房的父親行了一禮,轉身打算離去。
「等等。」阿爾伯特喊住他,視線落在他放回書架的那本書。
威廉只得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想看的話,可以拿回房間看。」
父親很重視整潔與秩序,尤其是這間書房。從有記憶開始,父親每天總會花一些時間,待在書房裡不讓人隨意進出,像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然而再長大一點,威廉發現,父親待在這裡也不總是在看書,更像是把自己隔絕起來,用一塵不染的地毯、按分類與字母排序的書架和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在世界的一個角落消極無聲地等著歲月流過。
在這井然有序又沉靜無波的世界裡,有兩本一模一樣的書。
這點讓他好奇得難以言喻。
晚餐時間,阿爾伯特沒有下樓和其他人一起用餐。
莫蘭和佛瑞德習以為常,紛紛告訴路易斯不用等了。
「你在看什麼?」佛瑞德看見他拿著的書。
「只是一個從小就存在的謎團。」威廉把封面拿給他們看,「父親這麼一絲不茍的人,卻在房間裡放著兩本一樣的書。」
三人對視一眼,輪流拿起那本書翻看。
「奇怪,書裡的事件和威廉的計畫無關,也沒有提到犯罪卿的事。」
「是多買的嗎?之前燒了宅邸,重建以後一定很難清點吧。」
「不……據我所知,那次宅邸燒得非常徹底,除了一些事先轉移的東西,什麼都沒有留下,以阿爾伯特哥哥的性格,也很難想像他會容許這樣的失誤。」路易斯接過那本書,撫摸著封面,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微笑起來。
「您想起什麼了嗎?」
「啊,這個……講到兩本一樣的書,威廉應該不知道,但是上校和佛瑞德可能記得吧。」路易斯仍掛著淡淡的笑意,「不夠華麗的面具、寫在背上的地圖,還有左右相反的傷疤……」
「啊!」「那本書還在?」莫蘭和佛瑞德同時叫出聲音,彷彿回憶不講理地前來召喚,兩人各自撫了撫自己的腦袋和下巴,被歲月刻畫得沉肅冷酷的表情也都柔和下來。
他們告訴威廉,很久很久以前,犯罪卿的計畫剛開始不久,當時有一次,威廉明顯地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時不會對任何人發洩,依然維持著平常的樣子,只是像表面被水草覆滿的湖泊、被荊棘纏繞的城堡,散發出某種從內裡緩慢窒息死去的感覺。
所有的人看在眼裡,都想逗笑威廉,但他們試過很多荒唐的方法,威廉都不為所動。
最後他的父親阿爾伯特拿了一本重複的書進來,威廉看到,卻笑了出來。
沒有人聽得懂威廉發笑的理由,但是看著那兩人相視而笑,他們也都安心地放棄了去追究那過於奇特的品味。
隔天下午,阿爾伯特叫他過去,於是威廉抱著那本書來到書房。
他知道自己不只是拿著一本多餘的書,而是一份默契、一個魔法、能驅除纏繞城堡的荊棘、覆蓋湖水的水草,讓背負著過多重擔的犯罪卿威廉短暫地笑出來,讓一個把自己隔絕在世界邊緣的人,即使失去了這個魔法唯一能夠作用的對象,也想破壞規則保留下來。
「你把書看完了?」威廉坐下後,阿爾伯特有點生硬地開口。
父親不想和我閒聊,但他盡力了。威廉想。他甚至連我小時候就看過這套書也不記得。
但威廉還是點頭,等父親進入正題。
「你已經從中學畢業了,我想讓你繼承爵位。」
看著他驚愕的神情,阿爾伯特平穩地補充,「你還是可以去讀大學、做任何想做的事,莫里亞蒂家的爵位只是個頭銜而已。」
不知是憤怒還是衝動湧上,威廉把書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原來如此……那我也有問題想問您。」
阿爾伯特不解地挑眉,抬頭看著他。
父親的身姿高挑挺拔,即使已經快要成年,還是沒能長到與父親平視的身高,這讓威廉有些氣餒,但此時自己站著,父親坐著,威廉還是覺得自己在氣勢上永遠矮了父親一頭。
「知道犯罪卿的真相後,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又總是避開我?」他問,「小時候總是路易斯叔叔陪在我身邊,還有找莫蘭上校教我格鬥的事,既然您曾經覺得您的老師適任,那麼向那位老師學習過的您,也可以自己教我,不是嗎?」
從厭惡自己名字那刻開始,他就設想過無數次質問父親的情境,沒想到無論在心裡練習多少次,眼眶還是不由自主地酸澀發熱,和父親隔著一層朦朧水霧,兩雙綠色的眼瞳相對。
「我的出生……對您來說,就只是一個能繼承爵位的道具嗎?」
阿爾伯特平靜地看著他,好一陣子才緩緩搖頭。
「我只是,不能確定你是黑羊還是白羊。」
他被幽深的碧綠注視著,沒有弄明白父親的語意,卻想起了路易斯說的故事。兄弟身上的基因和父母很相似,他們是共享了同樣的可能性卻走出不同分歧的存在,父親和犯罪卿並不共享這樣的可能性,卻和路易斯叔叔,還有至今他遇過的所有與犯罪卿相關的人一起,無視所有分歧,走了一條血與火的路。
威廉看向父親。
「那麼,和犯罪卿一起,以拯救這個國家為名進行破壞的您,又是黑羊還是白羊呢?」
阿爾伯特凝視著他,莫名帶著一種壓迫的氣息。
「不是和犯罪卿一起,我也是犯罪卿。」阿爾伯特從容地說。
他不曾對父親感到懼怕,此刻卻悄悄握緊了拳頭,指尖碰到自己汗濕的掌心。
「那麼,身為犯罪卿的孩子……我是您所期待的那種羊嗎?」
「我並沒有對你抱持任何期待。」
阿爾伯特的回覆讓他頓時洩氣。
「但如果你能理解這個國家在你出生前,發生過那場無人知曉卻改變了未來的革命,不受那場革命的束縛,過著平凡而安穩的人生,就是超乎我想像的最好結果。」
「……父親。」
他知道父親始終抗拒這個稱呼,但此時阿爾伯特坦然抬頭,以眼神回應了他的呼喚。
他深吸一口氣。
「就像重複的書有存在的必要,身為您的後代,無論您是黑羊還是白羊,不管您如何看待我,我都會繼承爵位,帶著您一部分的基因,以自己的方式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活得比您、路易斯叔叔、莫蘭老師和佛瑞德或福爾摩斯都久,成為那場無人知曉的革命最後的見證人。」
阿爾伯特不置可否,久久不語,直到威廉從激昂自述的亢奮冷卻下來,羞恥感遲來地湧上,轉成了一點習以為常的無謂。
然後他聽到了極輕的笑聲,來自他的父親。
到底算是笑了出來,還是呼吸得用力了一些,總之那稍縱即逝、微不可聞,幾乎被滿牆的書與厚重地毯轉瞬吸收。
威廉連忙抬頭,阿爾伯特已經恢復原本的表情,淡淡地看著他。
那視線已經沒有過往拒自己於千里之外的漠然,威廉甚至可以確信,父親是真的笑了出來。
「路易斯他們告訴你的那本書,已經在宅邸陷入火海時燒掉了。現在這本,是宅邸重建時,我另外買的。並不是錯誤造成的重複,也不是為了和重複的書並列在一起而買的。」
阿爾伯特輕輕地把他拍在桌上的書朝他推過去。
「等你繼承爵位後,可以自由改變這座書架的配置,還有整座宅邸,你想怎麼處理都可以。」
「我知道了。」
威廉無言地拿起那本書,抱在懷裡,站起來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又想起了至關重要的事,連忙停步。
「讓我繼承爵位後,您有什麼打算呢?」
他的父親沒有回答,威廉也不打算追問,逕自轉身,打開書房的門跨了出去。
門扉關上前,他卻被房間內的景象吸引住了視線。
阿爾伯特挺直背脊、看著窗外的側臉浮起一抹寂寞的微笑,像是被夕陽鍍上了金邊,在周而復始、窮盡一生的火焰裡燃燒,彷彿要持續到生命的盡頭。
這樣的姿態,要是能夠畫下來就好了。
彷彿明白了什麼卻沒能付諸言語的威廉心中,驀地湧起了這樣的念頭。
***
房門關上,腳步聲走遠了。
阿爾伯特從椅子裡起身,走到窗邊。
每天固定會飛來的鳥兒隔著窗和他對視。這樣的世界和過往比起來狹小卻乾淨,單調而輕鬆。
除了在他的繼承人成年之前,仍然必須代表莫里亞蒂家,對外保持最低限度的露面,阿爾伯特幾乎都在這隔絕的世界裡度過,就像每日把石頭從山腳推到山頂的受刑者,日復一日,活在難以償還的罪業之間。
莫里亞蒂的最終計畫開始前,他和威廉兩個人一起去了教堂。
金色的夕陽穿透教堂的彩窗,形成莊嚴又詭麗的光影。
就像初次做出決定那個下午一樣,威廉背對他站在那裡,沐浴在惡夢般魔幻的聖光裡。
「還沒遇到你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在那個扭曲的家裡……在這個扭曲的國度裡是異常的存在。原本應該獨自被怨憤吞沒,就這樣毫無所為地度過一生。」
在燃燒得太過美麗的夕陽中,阿爾伯特突然興起一種告解的衝動,他看著威廉的背影,自顧自說了起來。
「我有時候也害怕著,如果就那樣長大成人,會不會也被這個社會所吞噬,為了抓住僅有的東西而踐踏他人?那樣的話,我一定會比誰都恨自己,希望有人來殺掉我。」
不,也許不用等到長大成人。
在一個狂亂的國家裡,被生出來的異端者,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在黑色的羊群裡,白色的羊是不正常的。
由黑羊生出來的白羊,攜帶著黑羊的基因,再生小羊的話,也可能是黑的,對吧?
那樣的話,白羊是否不該咬死黑羊,也不該再生出新的羊,或是應該在咬死黑羊後,就自己跳下懸崖?
「阿爾伯特哥哥,要不要和我打個賭?」威廉回過身來,站在咫尺之外,輕笑著問。
彷彿被那樣的微笑蠱惑,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苦惱,「什麼賭?」
「在我們打造的世界裡,即使是黑羊的後代,也不用被咬或咬死其他羊,即使生出了白色的小羊,他們也不會看見你小時候看見的那些可怕的東西。」
威廉用手遮住他的眼睛,附耳告訴他。
「相信我。」
他把威廉的手拉開,直視暗紅色的雙眼。這樣的距離就像無數次威廉送他出門,擔任陸軍上校的時候、奪取MI6的時候、前往上議院的時候、還是以莫里亞蒂家主身分參加社交宴會的時候,威廉總會像這樣站在可以用呼吸碰觸到他的距離幫他繫好領結,清晰而條理不紊地再度提醒他稍後該注意的事情。
阿爾伯特從來沒有告訴威廉,那些注意事項自己早就倒背如流,但在威廉靠近他,手指在他的頸間逡巡的當下,他反而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但他依然喜歡那樣的時刻,喜歡那種彷彿身處一個平凡家庭的錯覺,喜歡威廉雙眼中溫柔卻不容質疑的魔力。
直到現在依然至高無上,令他暈眩的美麗。
「我答應你,不僅會背負著你的罪活下去,也會親身見證這個賭局的結果。」他緩緩告訴威廉,「在你留下來的世界裡,會有一個孩子繼承我的血脈和你的名字,即使擁有罪惡的基因,卻不會成為扭曲的一部分,能認同並理解我們做的事,代替我們過著平凡卻安穩的人生。」
威廉側頭看著他,忽然露出令他費解的神情,眼中甚至有淺淺的水光。
「威爾?」
「阿爾伯特哥哥,要一個想死的人活下去,等於是改變他的人生,是不是太殘酷了?」
「當然。」他溫柔地說,「但你的賭注不會落空的,我會用此後剩下的一生見證這個結果,這個為你活下去的人生就有了意義。」
「兩人押同一邊,賭局就不成立了。」威廉笑了起來,話聲卻帶著細微的顫音,與他的胸腔劇烈共鳴。
「那也沒辦法。」他垂下眼睛微笑起來。
「因為我們是共犯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