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他說，假若當作睡眠茶的話，加入蜂蜜會更好些。
把最後一包玫瑰茶包放入陶瓷壺，並注入適當溫度的熱水反覆進行沖泡，玫瑰香氣便氤氳地擴散在室內。
對於如何泡好一壺玫瑰茶，艾因雷拉早已嫻熟於心，不需如剛開始幾次那樣，得特地翻出小卡確認步驟無誤以免又煮出澀感濃重的茶水。
一如放在房間悉心照料的聖誕白是他珍貴的寶物，那張雷爾哈爾尼手寫的小卡他亦愛不釋手，自然被他審慎地收入抽屜的紙盒，與包裝紙、緞帶、紙袋和先前他寫給他怎照料聖誕花的紙張一塊存放。
他的字體很好看，端正嚴謹，使人讀著像閱覽一幅行雲流水的圖畫。字如其人，和他給他印象的性格完全一致。
艾因雷拉後來常在夜裡讀書疲累時翻出那兩張卡紙，凝睇流暢筆順的文字，腦海回憶雷爾哈爾尼書寫時那副專注的神情與姿勢，整體是個構圖與用色都很溫暖的畫面，連帶他也不覺冬日酷寒，他恍然理解到，何以班上女同學們分享她們的各種戀愛小事給親友知悉時，表情與語氣總顯得眉飛色舞。
沉浸在戀愛情感中的人，哪怕任一件瑣碎、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對當事者而言，卻如生命至關重要。
不需明確目的，不需明確意義，戀愛中的人，光是擁有一件與對方相關的小東西都能喜上眉梢。
甚至是對方的名字。
那日歸返後，艾因雷拉進入房間後便喜不自禁地將他的名字發音謄寫在紙上，他反覆寫了好幾回，又回憶了當時從他喉嚨振動出的發音，整個人情緒飛揚，只差沒在床上抱著枕頭滾來滾去，像隻品嚐到美味乳酪而吃吃偷笑的小老鼠。
艾因雷拉認真地覺得，他的名字唸起來真好聽，末了更用不同國家相同發音的文字重新寫一回，到一個段落時，艾因雷拉赫然察覺一件巧合的事情，將他的名字發音對應的文字拆開重新組合，就恰好會是他名字的發音。
雷爾哈爾尼。艾因雷拉。
艾因雷拉。雷爾哈爾尼。
艾因雷拉感覺到一股十分奇特的快意從胸腔內泊泊湧現，明明自己這番妄想簡直自作多情，是他生搬硬套出他期望的結果罷了，但他實在抑制不住這股挖掘出潛藏在兩人名字裡的祕密而蔓延全身的欣喜若狂。
名字作為一個生命個體的重要符號，是父母贈與的第一份禮物，飽含著命名者殷切期望與祝福。
他不能確知他的父母賦予他的名字是否蘊含意義，但每個人抵臨世界所獲得的那個名字都該是擁有特殊喻意的美妙事物，即便不是來自於雙親，也會來自於目不可視的祂給予新生靈魂的。
終於，在這個決然一身的雪日夜裡，他尋覓到隱藏於密碼背後的那份美好，他與他，並非毫無關聯的「陌生人」。
將蜂蜜添入煮好的花茶，就杯啜飲幾口暖和軀體時，艾因雷拉才總算察覺不對勁，向來讓他過敏難捱的日子不知怎地遠去，這一整個冬季於夜裡挑燈讀書時，他渾身是未曾有過的輕鬆。
以往可不是如此。過去，他簡直是浸在病號裡的藥罐子。由於發燒引起的咳嗽、鼻涕、淚水一應俱全，不舒服的症狀總是伴隨他整個冬日直到春暖花開才稍稍緩解。
艾因雷拉尤其討厭由於呼吸道阻塞呼吸困難的時候，即使喘氣不已，他的父母也總視而不見，聽而未聞。
親子的紐帶從來不會是天然形成的理所當然，在他能識讀事物後，便懵懂理解到他得習慣獨自一人行於世界，得習慣無人聞問的孤寂荒蕪，得習慣黯淡無光的宇宙。
人的認知所建構出的世界，便是屬於他自身的宇宙。
曾有天文學家感性地逢人訴說，構成人的物質與構成星星的元素是同樣的，那麼，每個人就如同宇宙爆炸後的一粒星塵，作為星塵的「人」自然會用自身生命拓樸出獨異、屬於他自身的小宇宙。自然觀測到的宇宙，連一顆星星的位置都被安排妥當與規律，它是經驗法則與物理世界的結果。
那麼同理，人依照其生命旅途遭遇構築而成的「宇宙」，同樣也被安排的日復一日。構成艾因雷拉的生命道路十分狹小，那是個所有人都冷淡以待的宇宙，在空曠無涯的寂靜裡，他不曾想過會有變數產生。
可生命向來如此，意外並非不可預期，不如說，不可預期正是它的常態。出乎意料的遭遇能使看似穩定死寂的宇宙產生些許波動，從而誕生出新的可能。
雷爾哈爾尼的出現便是如此，他像極劃過宇宙天際燃燒閃現的一線流星，意外的闖入了艾因雷拉依循生命軌跡既定生硬的宇宙模板，打破了他經年建構起的認知，作為陌生他者的青年溫和友善，散發出人性最純真的面貌，不只給艾因雷拉灰暗寧靜的世界裡添上一抹絢麗色彩，讓他理解何謂溫暖，也給了他一道宣洩思念的出口。
他想擁有、想被允許默默思念這個素昧平生的人的權利。
『被思念的人是幸福的。』
幼時，艾因雷拉在某本書讀過這麼一句話，那是一對小兄妹的一場漫長旅程，為了給仙女的孩子帶去幸福，他們與旅伴依循仙女的指引出發，去了各種國度尋找擁有罕見青色羽翼，能給擁有者帶來幸福的青鳥。
過去國度中，小兄妹與他們「死去」的、在花園圍籬內靜靜睡著的親人重遇交談。時間停滯的死者國度，親人們和善地說，他們未曾離去，只要他們每時每刻思念，他們就會每時每刻從睡眠裡甦醒與他們再次說話。
存在過去的人們對兄妹說，被思念很幸福，意謂著未曾被所愛之人遺忘。
一個人真正意義上的死去，是在被想念的人忘卻後。
艾因雷拉曉得，不會有思念他的他者，畢竟，連最應該牽掛他的家人都不把他放心上，遑論沒血緣的人們。在他的成長的過程裡，他於所有人眼中就只是個不存在的鬼魂，所以，不被思念也沒關係。他只願，只願擁有一個能讓他寄託思念的人，於他而言便是一種莫大、難以奢求的幸福了。
儘管除了思念外，他心底還對雷爾哈爾尼潛藏著另一股難以啟齒、屬於年少心動的欲望，那股欲望驅使他不放棄地思考著，思考著他究竟該如何做，才能更靠近那個人一些？要怎樣做，那個人才會是他的？
聖誕節隔日，艾因雷拉一夜無夢地慣性於清晨時刻睜眼，照理說冬日日照短，清晨時刻是灰暗如同闃夜延長，可他觸目所及與此判若兩物，竟充滿清冽的光輝，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薄薄、金黃色的調子。
睡夢前，他腦海盤旋著這個對他人容易對他自己卻相當難為的疑問，他初次、亦為最後一次，那麼熱切地想與他人接觸，遺憾的是，他不知怎辦才好。
正常的孩子會透過與親屬的來往理解於他人交往的分寸，以及明白與人加深關係親近的方法。然而，艾因雷拉未曾被父母疼愛過，在他能回憶的畫面裡，始終只有他們的背影與對待他嚴酷如仇的睥睨情緒。因而，自艾因雷拉能識讀世界起，他與人交往的經驗始終闕如。
小孩是對世界變化十分敏銳的生物，他們憑借本能區分敵我，同時也能在群體中嗅聞出最可憐、最值得擔罪的替罪羔羊。
與深受父母疼愛的他們不同，艾因雷拉不被父母期待的情況是群體裡的異類，無論是人類或動物，只要是異類，毫無疑義都會被驅逐。畢竟，怎會有不被父母疼愛的孩子？艾因雷拉當然被他們排除在群體之外，也自然被當作訕笑、忽視的黑山羊。
肇因父母忽視他的結果，不僅在家裡，在學校也不會有人搭理他，他從小就沒有過任何一位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一個人與另一個人怎樣破除陌生隔閡搭建起親密關係的方法，對此，艾因雷拉一無所知，書籍也不會告訴他真正的唯一解，畢竟，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接受進一步親密關係的契機與理由從來不會有一個正確的步驟，如何與他人成為朋友，便是作為人學習去與一個陌生人搭建關係的實務技巧。
但他未曾有過朋友，自然無任何解法。
最後，艾因雷拉總算摸索出一個很笨的方法，可就在施行的第一天，他就遭受挫折。
醒來的下午，他再度上街打算執行他考慮出來的合適理由時，發現那間花店和其他商家一樣，店門外掛了個休息中的牌子，內部也靜悄悄地沒有白光照明。盯著那塊用花卉線圖打底的金屬牌子上的文字，艾因雷拉道不清胸口的尖銳刺痛究竟是何來，情緒實在過多，但遺憾肯定是其中一層。
由於聖誕節意外事件，他本以為花店在聖誕假期期間依然會營業，看來，是他判斷錯，仔細想想就曉得了，聖誕假期期間，人們都與其家人們前往景點遊玩，那麼商家在此時休息不是很普通又正常的情況嗎？開業才相當奇怪，那時，他遇到的只是日常裡的非現實，並非社會的通則。
儘管如此，艾因雷拉依舊在假期期間每日上街，在仍未營業的花店外圍來回行走，朝內探看店內突顯靜謐的擺設，如此，他的內心便滿足無比。
從街道外從玻璃窗往內而望，店內營造的層次就像是窺探見店主的內心世界，與那日一樣的柔和，是十分美好的景緻。
艾因雷拉尋思發自內心這份與日俱增，不知如何才能表達的喜愛，是由於愛屋及烏的緣故。
實在太可笑了。但他就是抑制不住這份無限膨脹的心情，尤其是在連日無所獲後，終於見到店面燈亮時，他眼中一切熠熠生輝，步伐輕快地想跳舞。
進入店內後，明明燈光如晝，瀰漫花香味的空間裡卻不見身影。該是疑惑，艾因雷拉反倒是不知所措的口乾舌燥，心跳擂動如鼓，手心緊張的握不牢，他總算踏出第一步，問題是，下一步能進行順利嗎？身為第二次上門作為顧客的他可以跟身為店長的他說些什麼？問好嗎？
艾因雷拉那日醒來絞盡腦汁得出的辦法讓他自覺可笑，可除此之外，他毫無頭緒。
事實上，他與他處於素不相識的角色位置，他們起頭的搭話還是雷爾哈爾尼主動詢問他，所以他才會想，買花是很好的選擇，至少在選購與付款的瞬間，他們能對話，即便是制式的、外人聽來毫無意義的句子，對他而言，已足矣。
果不其然，在他於花桶邊四處張望、思索買怎樣的花放在房間時，他思念的人如他所料——真的是個很溫柔的性格——他不失禮儀，微笑地詢問他是否要買花，當然，艾因雷拉一方面也想著，那是個很有大人樣貌的人，那些話不過是基本禮數。明明是個很好的開場白與對話的窗口，但一瞬間的緊張，讓艾因雷拉錯失承認他想買花的這個念頭，緊接著他試圖彌補過錯，又出了第二個紕漏——當雷爾哈爾尼問他是否只是想要觀賞花時，他由於滿腦錯過良機的悔恨導致他斷然地否決了他的提問。
自小生活經驗緣故，艾因雷拉向來對人的情緒很敏銳，因而在那一秒，他察覺對方因他接連否認問題而僵住的尷尬。
艾因雷拉被自己詞不達意弄的快哭了。
然而，對方真的是個很好的大人，即使被他這個孩子接連否定，他也不像他的父母或者遇到的其他人立刻表露不耐煩的怨懟，他面向他的表情依然微笑，給予他無限心安。
他曉得他得接話，思緒卻雜亂無比，在他急的焦頭爛額之際，腦海赫然閃過那盆放在書桌靠近窗邊的聖誕花，他恍然聯繫起細節，自己方才所逗留的位置，並非全然毫無意義，他無意識用眼神在無數花朵裡搜尋的，正是那日擺放聖誕花的位置。
啊、他可以詢問那件事。
就在艾因雷拉總算想到能說的理由，預備啟口時，對方又問了他：
「你是想問聖誕花的照料方法嗎？」
簡直被讀取思維的奇異感從背脊竄上直至腦葉，接二連三，艾因雷拉不可置信地瞪住人，一時之間忘了言語。
恐怕對方也沒想過答案真的會是這個。
雖說在他忙完事情出來和坐在椅子上的他詳述與寫下照料方法時，他表情維持著笑顏溫和，但在那背面隱藏些許意外神色，艾因雷拉完全能理解他訝異的理由。
一般人購買聖誕花只是作為裝飾，等花期過了，便會一盆一盆的扔棄，待明年聖誕假期來臨時再購買新的一盆妝點節慶。
很少會有人想特別照料，何況，那盆還只是偶然贈送給陌生人的禮物。
但他依然不問及理由，細心地為他講述了照顧聖誕花的方法，就如同他之後從沒詢問他為何任何時刻都穿著制服來店內，也從未詢問過他為何都在放學後就來。
大人與孩子不同，孩子情感直接又以自我為主，好意與惡意都直率不諱，任意用行為、語言強加自己的想法到別人身上，成熟的大人會引導孩子自行做出選擇與判斷。因為，唯有孩子自行選擇才能理解，任何判斷的結果都是自身必經要承擔的責任，學會接受與擔負責任，是孩子與大人不同之處。
可同樣的，並非每個大人都能成熟應對所有事物。
就像是他的父母一樣。
他們外表光鮮亮麗，談吐成熟典雅出席各種重要場合，可那僅僅是表象，他的父母只是疊加歲數的孩子，對於由於家族壓力才誕下的他，他們未曾遮掩過任何痛惡之情，也未曾掩飾過他們對自己情人所生孩子的憐愛。
艾因雷拉常在經過父母房間外時，聽見他們用通訊軟體稱讚他們的成績優秀與購買衣物給他們當作獎勵的歡欣愉快，或者在他們成績瓶頸時為他們聘請知名的家教補救。
那是艾因雷拉不曾擁有的親情。
他們不曾給予任何一絲一毫的東西，相反的，咄咄逼人要他達到相應的高度。
他們託辭的理由一如他們憎恨的家族銘印。
身為「維希特」，即使不給予任何援助，也該展現出屬於家族的優秀。
中學時代，父親收到學校通知他成績下滑需要進行補救時，把他叫入書房，隔著一段距離冷冷道，不需要去特意補習，他也不會給他請家教。身為維希特的一份子，理應有相應的實力，若去了或請了，不正是要向他人宣達維希特家族也存在差勁的血緣嗎？他的成績是他自己要擔負的責任，肯定是他自身哪裡懈怠了，作為父親，他沒義務要協助他。
當他奮力苦讀考上重點高中，母親在收到入學通知邀請家長去學校參加新生座談會時，依然一貫地睥睨睇視他嗤笑，她當著他面甩了甩那張紙，彷彿沒什麼要緊。她說，考上重點高中於擁有維希特家族基因的他而言，不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嗎？若然考不上，便是他自身不夠努力，罔顧了家族賦予他種種的好。
他們待他的溫差態度截然不同於他們各自婚外的孩子，他們最多只維持很低的生命存活的條件。
給予住所（即使是最陰暗的角落），給予食物（有時，是冷的），給予禦寒的衣服（卻只是學校專用的）。
艾因雷拉的衣櫃裡，除了學校制服，從來沒一件能外出。自小到大，在不同學業的階段，他的課業從來也只有自己努力維持在全校百名內，升入高中後，更是如此，他的父母漠視他到連他的生日都不記得的地步。
難受欲淚的日子裡，艾因雷拉總會靜靜注視盒子裡的物品。
他不曉得，究竟要做到什麼地步，要展示自己的價值到什麼地步，他的父母才能將放諸他者的關心分出一點點在他身上，才能肯定他的努力不是毫無意義。
艾因雷拉所求的，無非是想確認自身來到世界上，「被愛」的意義。
成為一個「更好」的「好孩子」，他們就會稍微喜歡他嗎？能肯定他的所作所為稱讚他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就努力，努力成為父母眼中應該的「好孩子」。
他始料未及，他的願望竟以一個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現。
以那次詢問為契機，他每日都會去他的店裡買一朵花，為的是想跟他見上一面，說一些話。
他明白，這是相當愚蠢的作法，對方亦不曉得他對他抱持的那份異樣情愫，畢竟，那份情感放在異性間還能夠理解，但同性之間不是很怪的事情嗎？何況，他在他身上也非追求親情那類的愛情。
可是，哪怕是普通的、毫無深意的對話，在雷爾哈爾尼每回微笑地接待他時，艾因雷拉都由衷地理解何謂微小，但確實能為他掌握的幸福。
以致於盯著店內昏暗，與掛在門把寫著外出中牌子的當下，艾因雷拉腦袋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忽略了這個理所當然的情況。
因為連日的順利，使得他以為只要他放學來到，就能在花店見到人，他忘記了，他經營的終究是一家花店，在店的營業裡，必然會有因送貨而外出的時刻。
可是，店內的燈亮著一盞，與假期那會完全沒燈的情況不同，何況他掛的不是『休息中』的牌子，而是『外出中』，那就表示他還會回來店內，只是，不曉得是多久之後的事情。
要等嗎？他兀自問著自己那個明顯有答案的問題。
艾因雷拉毫無任何猶豫，他佇立在店門外，夜幕垂降，寒風刺骨，雪花靜靜飄落，堆積在他冬季制服的外套上。生理機制確實很冷，他身體資質難經這種氣候，恐怕明天起床後就會發燒喉嚨痛了，父母要得知了，大概又會羞辱嘲笑他一番，那些僕人也一定會冷冷地瞪著造成他們工作增多的罪魁禍首，可他一點都沒動搖。
莫名其妙，他就是確信他很快會回來。
一個恍神片刻，店內的燈光在他視覺範圍裡亮起，他聽見玻璃門解除控制鎖的聲音，艾因雷拉定睛一看，他惦念的人就杵在他面前不遠處往他招手，他看見他張嘴開闔，聲音不大，又隔著一層玻璃，但清晰貫耳。
『進來坐坐吧，外頭下雪了。』他用著熟識的語氣說：『人家給了我好喝的花草茶，我泡給你喝。』
那是愛麗絲的兔子先生留下的懷錶，是指引迷途之子的星，是相互類比的寓意牽引。
艾因雷拉不由得垂下頭，他內心惶惶。
「等待他回來」的這件事情，他是毫無猶疑就下了決定，可面對他善意的邀請，他反倒舉著不定了。
不對勁。他應該是想要這種結果的，他確信無疑。
不是嗎？他連日毫無間斷，每天都到店內購買一朵花的行為，不就是期盼如此嗎？怎麼臨到頭時，卻不敢踏出那一步？
他擔憂什麼？這樣有什麼不好？艾因雷拉內心的自己攪弄著所有的負面情緒，不停質疑地反覆自問真的可以嗎？確定嗎？
如果，對方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如果，對方明知他連日來的行徑裡的意義，卻沒打算跟他發展出別的關係，而此刻邀請他入內喝茶，只是基於對常來的顧客會有的那份關心的話，他的這份自作多情，不就只是一場白日夢嗎？
幾番糾結後，艾因雷拉終於順應內心的渴求，不再任何遲疑，用力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多年以後，每逢艾因雷拉回憶起推門而入的那一霎那，他仍清晰無比，彷彿才剛剛發生過，他眼前的光景，依舊有如推開存在於童話故事裡，那道祕密花園門扉後所展現的亮麗。
三月下旬的午後陽光灑落，艾因雷拉照例推開玻璃門進入滿是花草馨香的店內。
「下午好，艾因雷拉。」
雷爾哈爾尼抱了滿懷的花往他友善微笑，那笑容真的溫柔可掬，卻又不像是對待顧客的普通，只是一時間，艾因雷拉腦海無法將那抹笑意對應到正確的位置。
「今天也買花嗎？」
「……嗯。」
「那有什麼特別想買的嗎？」
艾因雷拉聽著詢問，沉默望住雷爾哈爾尼，他想，即使這人最後不是他的，也不妨礙自己這份面向他的情意。
至少，在這個世界上，在建構他目前為止的人生宇宙裡，唯有他會認真地看待他，會認真地呼喚他的名字。
他一直都很直率地「注視」自己，那是艾因雷拉不曾有過的，他被視若無睹的很習慣，被親生父母，被傭人，被同儕。
名為「艾因雷拉」的孩子的存在意義很薄弱。
人誕生的意義是什麼呢？是父母的提線人偶嗎？是父母發洩憤恨的對象嗎？並非所有孩子都是被期望誕生，也有孩子生來就是錯誤的。
他便是那樣的孩子。孩子不一定是連結相愛兩人的紐帶，孩子有時只是一個毫無意義、像是破爛布偶的存在。
可他稱讚了他，人生十六載，從來只有自己給自己祝福的生日後，雷爾哈爾尼與他對坐在小花園裡，他笑容溫潤凝視他，嘴唇好看地開闔，滲入耳裡的嗓音極為悅耳，他說，他有一個唸起來好聽的名字。
人能給自己加諸任何重要性，然而，人的存在的價值卻是由他人賦予的。正如量子世界需要被觀測，人是否存在於此，同樣由他人定義。
僅僅如此，艾因雷拉聽了幾欲熱淚盈眶，即便是普通的社交辭令，他依舊想確知自己的誕生是否存在意義。
名字是人最顯眼的存在標誌，每被呼喊一次「艾因雷拉」，他便能深刻感覺到足下那方天地是穩固的。
如果不再買花，他能繼續來店裡嗎？他能再繼續這樣呼喊他嗎？
惦量了自己所剩不多的金錢，每朵花價格都不同，有些本就昂貴，無關產季問題，眼下他急需思考的是，買花這個藉口，他還能用到幾時？
艾因雷拉毫無能自由支配的錢，他用來跟他購買花的資金是他一點一滴自小領受學校的獎金所攢存下來的，相較自家龐大資產，學校用來鼓勵學子努力的獎賞對父母而言實在不值一哂，他們從不過問他拿去做什麼，正如他們從不給予他任何一樣。
只出不進的結果是，那筆資金以平穩的速度消失。
「店長先生有推薦的嗎？」
「有喔！」
他笑顏燦爛，彷彿是個等待提問以便急於分享喜悅的孩子。在把懷裡的花束收入桶後，雷爾哈爾尼往他走來，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領他前往某處。
「今天到了一批之前我去花卉博覽會見到的品種，不只顏色漸層有序、花形漂亮，香味也很夠喔，我想你肯定也會很喜歡的！」
艾因雷拉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從手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內心十分柔軟。
真的是，既成熟又很可愛的大人，他又想，看不出他們只差了六歲。
一次閒聊得知他年紀時，說不訝異是騙人的。
他是想過他或許年輕，但那個年輕是相對他父母年紀而言。
不論怎說，毋庸置疑的，雷爾哈爾尼的顏質相當高，通常外表與年紀會有落差，加上他談吐表現的恰如其分，是與他父母不同的大人。而他父母都快四十歲，他的歲數肯定不小。
艾因雷拉盤算過就算他們差距十幾歲也沒關係，喜歡一個人無關性別也無關年紀，喜歡就是喜歡。因而在曉得他們年齡差時，他真真正正的吃了一驚。
他無法將他的年紀與他表露出的舉止聯繫上，假如說，有一個完美範本的成人，大概就是指雷爾哈爾尼吧。
那麼，彼時他會用餅乾餵食他，恐怕也是基於大人對迷路孩子的關懷。
在那日後，他見過幾回雷爾哈爾尼給迷路哭泣的孩子一塊餅乾安撫的情景，他的動作眼熟，就和他為他所作的一致。
給予需要關懷照顧的孩子一份親切，是大人應當給予的友善。
那會，他問他想吃什麼口味的餅乾，由於艾因雷拉從未被旁人問及個人的感受，因而無法很好的立即回應。
喝一杯溫暖身心的花草茶他已感到相當欣慰，他卻又更進一步詢問他想吃些什麼口味的餅乾，艾因雷拉受寵若驚，長年在父母貶低下，他以為自己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他的人生本該是如這樣壓抑與如同人偶一般，正如他不曉得與人交流的方法。
況且，最先是自己想要增進與他的交流，但緊要關頭，反倒是作為大人的雷爾哈爾尼主動向他遞出橄欖枝。
巧克力餅乾甜味與苦澀調和地剛好，咀嚼著餅乾的滋味時，他默默評析果真如班上同學喳喳呼呼所說的那樣好吃。
食物向來是讓人敞開緊閉心胸的魔法道具，可會不會是由於那是他餵他的緣故？
不管事實如何，那便是他們能交流的契機與關係變化的開端。
作為感謝，他告訴了他的名字。
告知他名字後，見面時，雷爾哈爾尼都會用他的名字——人的象徵符號與靈魂的意義——溫柔的呼喚他。
這使他受寵若驚。
他的名字大多是被用以書面文字使用，口語很少，加上父母和他對談幾近闕如，自然不會用上他的名字，而通常會用名字叫喚他也是相當冷漠如同機器，至於在學校，同儕間也排擠、疏離地、帶著輕蔑情緒喊他維希特同學。
人會用名字去稱呼另一個人，是親近對方的表現之一，因而每一次聽見他輕喚他名字時，艾因雷拉就產生了一種自己被承認存在，自己能被允許在他身邊的安慰。
總有一天，艾因雷拉在心底下定決心，自己對他的稱呼，要能從「店長先生」這隔閡的敬稱轉變成更親暱的稱呼。
他也想毫無顧忌地呼喚他的名字，他很想應和那股親密。
名字是屬於人的一部分靈魂，是聯繫萬象事物的根源，告知他人名字便意謂著一份信任。
得到那份禮物後，在應當唸書的時刻，艾因雷拉總忍不住、偷偷地，不敢也不想被旁人察覺，把自己呼吸縮到極小，悄然地在自己的房間趴在桌上獃愣凝視聖誕花，張嘴以極淺極淺地低聲喃語過。
雷爾。雷爾哈爾尼。哈爾尼。
每呢喃一句，他胸口就有種能喜歡上自己名字的欣喜脹痛著。
深夜裡悄聲地念著他的名字，賦予只有自己理解的暱稱，不論哪個，都是他所能擁有的極少屬於自己、不被他人奪走，屬於「艾因雷拉」的寶物。
無數夜裡，在艾因雷拉低喚著他名入睡後，多少讓無涯無盡的惡夢裡，有種被人牢牢地懷抱的溫暖錯覺，那股溫暖，能抵禦往他伸張枝枒而來、瀰漫冰冷的刺骨黑影。
走在他身側，諦聽他歡欣愉快地將他沒見過的花卉介紹給他認識時，艾因雷拉忽然想起件神奇的事來，前些日子他不知怎了，用剪刀拆開雷爾哈爾尼給他玫瑰花茶茶包，在茶包內見到舒張開的花形，艾因雷拉不自覺地往裝飾在房內的圖畫看去。
不是錯覺，儘管幼時的自己所描繪的線條歪曲醜陋，但那確實是很相似的兩朵花。
他記得，他跟他說過，那是用他家鄉產製的玫瑰茶。
那朵花，會不會就是來自他的家鄉？
朦朦朧朧，一條隱形的線似乎在牽引著某些軌跡，但作為節點的他，尚且無法釐清整齣故事的全貌。
好孩子能許願的。
但，他這份願望是毫無疑義的嗎？
他內心蠢動的心思、難以饜足的慾望，真的是想與對方戀愛嗎？
他真的沒有搞混手段與目的？
在雷爾哈爾尼邀請他喝茶過沒多久的一個夜裡，艾因雷拉做了一個難以向他人吐露、尤其是對於他這年紀的孩子而言，實在是過於刺激的夢境。
確實，即便明白那不過是由生理與心理共構而成，鏡花水月一般的幻臆，可放在艾因雷拉身上，也顯得過於刺激的了。
誠然，夢，向來是人能毫無顧忌釋放欲望達到心靈舒暢的場域，不僅是人自身對自身的靈魂質問，更是將生活裡累積的壓力，無論好壞都模擬出的精神世界。
它像是面鏡子，純粹反映出人類最深層的心理。
但艾因雷拉厭惡作夢。
像是要昭告他生來一無是處的本質，他的夢，這個人類深處渴望的幻想，都同他父母一般狠狠地否定他，它帶給他的，素來是嘲弄和嗤笑的慟苦。
艾因雷拉能記憶起，便幾乎不曾夢過給予他安逸的場景。
人腦一個夜晚的思維活動十分活躍，實務上，夢境是片段的各式各種毫無邏輯連貫的奇異，但他能夠記得的片段卻經常是深刻地痛入他精神的漫罵與黑暗，以及他無助又弱小地蜷曲抱著自己身子，等待寒冷結束的嗚噎啜泣。
以致於艾因雷拉在夢見那夢後於床上乍然睜眼時，說不震驚是虛偽的，他甚至能肯定自己醒前發出了聞者臉紅的呻吟，他承認，聖誕節那日睡前，他曾一閃而逝過類似想法，可艾因雷拉真沒料到自己對雷爾哈爾尼的欲望竟會如此之大，大到他產生思春般的夢境——夢境殘留的官能體驗無比迫真，連因肌膚相親引起的性奮黏膩熱感也揮之不去。
更加讓他詫異的是，當夢裡的雷爾哈爾尼溫存似地擁抱、用掌摩擦並愛撫他敏感部位時，他清楚認知全是來自大腦營造的虛擬情境與幻覺，他依然能從中獲得前所未有的慰藉與滿足。
縱使是一幕簡單的纏綿情境，只是雷爾哈爾尼用舌頭與他交纏的親吻，那陣陣透過舌尖舔舐、吸吮而撩撥起的情慾頃刻就令他渾身酥麻地頭腦暈脹四肢發軟，更別提在身體結合瞬間併發的刺激，簡直雷擊般爬過背脊的顫慄。
夢裡那些撫摸與親密帶來的快感，全深刻入他軀體的每寸肌膚每條神經，使他一時之間辨別不出差異，真只是作夢而已？抑或，是實際在進行的觸探？
於是除了驚詫，艾因雷拉心頭接著湧上的，還有伴隨冰冷空氣消散的空虛遺憾。
空虛的是，果真是場夢，他衣衫完整地好端端躺在自己的床上。
遺憾的是，儘管時日不久，可他理解的雷爾哈爾尼是絕無可能做出踰越社會腳本的人。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大人，親切有度，給予孩子的他適當的尊重與關懷，也正因如此，他謹守社會賦予的角色分寸，不會與他有過多、超出這範疇以外的身體接觸。
因而那股能讓他身軀熱起的暖意確實是他在現實生活裡無法達成，僅能在午夜夢迴裡獨自喃喃回味的搔癢。
那麼，他夢見這些場景能表明，便是「愛」嗎？他默默地在心底思念他，就是「愛」嗎？
關於「愛」，這已是個探討為何人類間會彼此吸引並欲與常相左右的古老哲學命題，無數如星海浩瀚的哲學家們為此相互辯論，雖說喜歡或厭惡某個人的理由往往難以闡釋，可人並不會毫無意義地與他者進行肢體接觸。
總有些人，對於擁抱與被擁抱，抑或觸摸他人或被他人觸摸的肢體互動極度渴求，觸覺飢渴便是指稱這類必須透過皮膚接觸、撫慰來滿足因不安定環境造成的心理饑饉的索求，作為情感生物，人類無法避免，也無法從情感中逃離，特別是「喜歡」的人的擁抱，更能消緩撫平焦慮的無所適從。
人與人之間的肌膚接觸比起任何語言文字所能訴諸的都來得更加精妙，藉此，人們得以直觀何謂「愛」，同時，這也是能把「愛」傳遞出的媒介，是得以將缺失情感造成的空洞密密填補的療癒方法。
基於此，赤裸、毫無遮蔽的肌膚接觸可說是人在體驗性行為所帶來的愉悅最基礎的一環，它不僅是自生命誕生最初能從照護者身上懵懂理解的美好，亦是讓己身明白被他者重視的觸媒。
「性」，可說是人類與生俱來對愛的渴望與確認。
更細膩的說，人類欲求的是性情感中的依戀關係所帶來的安全與滿足。
然而，從另一方面思辨，對親密性肌膚接觸的渴求，恰恰體現出生物與生俱來對「溫暖」的趨性。
畢竟，無論人類怎樣否認孤獨、全心擁抱孤獨，甚或激揚地讚頌孤獨，人類始終是生存於群體中，時時刻刻仰賴關係，對能給予溫暖的「愛」無法置之度外的社會性生物。
故而，某個人想碰觸自身在意的對象，進而想染上對方的氣味，或是被對方滲透嗅覺裡的體味安撫毛躁的心緒，都是十分自然的需求，那是刻印於人類基因代代相承，相互吸引的本能。
受此本能影響，使得人總想與另一個人建立一種親暱無間的交流，這種交流相當私密，是無話不談與能吐露祕密的唯一，「愛」應當是種無條件接納與陪伴的交流。
當然，人能達成這樣的交流有很多種方式與關係。
親情是一種，友情是一種，戀愛也是一種。
那麼，他究竟想與雷爾哈爾尼進展到哪種關係？
究竟，他的夢是潛意識渴望的追求，或者，那只是由於身體正常發育所造成的遺痕？
作為從未體驗過「愛」的「人」，他如何能萬分篤定，他的這份心思就是想與對方擁有心靈與身體和諧的欲望？
這即是從最開始的那日起，艾因雷拉無時無刻反覆詢問自己的難題。
但這份乍看無頭無尾的難題，卻更多像是一個互相辯證才得以成立與連接的命題。
艾因雷拉已確認無數次自身的答案，並從任何一種面向正反剖析無數次這份情意——學校的情感課程教導過許多面對性的態度與思維——尤其他那日後，數次所作的綺麗夢境都一再表明一項事實，是的，他是期望與青年戀愛，包含最高層次、無數人都認同能孕育出「愛」的那部份。
然而，即使得出解答，問題卻不因此而終止提問的步伐，它接踵而來，反覆橫跳，將第一層次的問題拆解，重組成第二層次的問題，朝艾因雷拉步步進逼、尖銳苛刻地拋出疊床架屋般的質問。
質問著，他該如何證明自身盼望與雷爾哈爾尼「戀愛」的思維是真實無虞的？
質問著，他應如何證明幾乎要跳脫胸膛的這份昂然，並非衝動下的誤解？
質問著，他能如何證明他全身體驗到的那份滿足與喜悅，絕非是他自己擅自對雷爾哈爾尼妄加的設定，更非是自我多情的衍射？
更使他束手無策的是，每一層次的問題往往在解構後，又會排序重組，如同無限行進、沒有終點的螺旋結構。
而最終，無論從哪一面向，盤根錯節的思緒都會詰問他，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他真實所要的，從來都不是與人「戀愛」的獨占情感？他所要的，只是能可以如其他人一樣，擁有一份穩定、包容他所有不堪與軟弱、不求任何回報的「愛」罷了？
假若真是如此，假若他真正希冀的，只是如親情般地穩定關懷的話，那作為「朋友」的立場，或者止步於「家人」般的關係，應該是能更加切合他的願望，不是嗎？何必要苦苦追求那之上，且可能無法達成的事物？
倘若某個人措辭嚴厲、咄咄逼人地接連反問艾因雷拉上述這些內容，他得坦承，即使他再三確認自己絕非意亂情迷，他仍舊心有忐忑，毫無底氣堅持己見。
是的，說來有些可笑，他竟一點也回答不出半分能說服人的論據——因為雷爾哈爾尼對待他的任何舉動，縱然溫柔的讓他驚豔，都不一定代表著他懷抱與他相同份量與意義的情感。
他對他淺薄的瞭解仍然使他無從確知，確知在雷爾哈爾尼的溫柔行為裡是否還深藏其他的意義。
予人親切的人多半別有用意，但也有人的親切不包含任何算計，只是純粹餽予陌生他者的一份好意。
溫和、給予陌生人衷心祈禱與祝福的青年是真的存在於世上，不是在嚴酷冬雪裡，用著凍紫的手指顫巍巍地滑開點燃火柴取暖並在瞳中映照出使人欣羨無比的虛擬幻夢。
而自相遇以來，艾因雷拉深深理解一份事實，青年不吝給予他的那份溫柔，一點也不特殊，而同樣的一份事實也是，雷爾哈爾尼在他已然乾涸如沙漠的內心裡，不僅撒下滋潤的雨水，還播下了一粒花的種子。
那顆由雷爾哈爾尼親手植入的種子隨著時間、隨著他饋贈的溫柔，慢慢地抽芽。
很詭異，艾因雷拉是過了幾週才總算意識到這點，似乎對於雷爾哈爾尼，他有著超乎自身理解程度的好感與想要滿足他體內情感饑饉的親近想望。
毫無疑問，當然是青年待他溫柔所致，孤獨的人得到一份難得的溫暖，就如同在沙漠裡絕望地要渴死時，啜飲到一口某人跋山涉水送來的滋潤那般的欣喜。
可，僅僅是這份理由嗎？
僅僅是一位陌生人給予的溫柔，才誘發出這份好感？使得他墜入情網？
愛情真的會如此輕易、毫無道理嗎？
假如，不是雷爾哈爾尼，而是由另外一位陌生他者做了類似的行徑，他也會併發出相同深度的好感嗎？就如同吊橋效應造成的心跳加快？
四月期考後的一個歸途路上，艾因雷拉再度思索另一種假設，當然，結論顯而易見，一如他所預料。
若那個人並非雷爾哈爾尼，那麼他最多會出現的，只有普通的感激之情，他不會滋生出面對青年時的那種涉及多種層面的好感。
或許比喻十分不恰當且失禮，雷爾哈爾尼的存在彷如他房間裏唯一裝飾的兒童畫，靜謐、溫潤，讓他在父母疏離他造成的中能覺察到屬於「人」天生的溫柔。
同樣地，他也彷如他抽屜裡珍惜的，卻不知何時獲得的裝飾物件一樣，只稍靜靜凝望，就能令他在冷言冷語的環境裡抽身，建立起一道圍籬，在那圍籬內，他麻痺僵冷的心靈能逐漸恢復屬於溫血動物該有的「心」的溫度。
問題便在此浮現。
艾因雷拉不欺瞞自己，他十分明白雷爾哈爾尼毫不吝惜所給予他的那份溫柔，是與他性格如一的溫柔，亦是正常大人對需要照顧的孩子會有的憐愛與疼惜，那是份普通不已的共情，並非是對待「重要之人」的獨一性。
明明很清楚，但這份與日俱增不斷匯聚他內心，隨著時間推進而思念蓬勃發展的讓他壓抑不住的感情，會否僅是一份常見的孺慕之情罷了？
這份渴望與對方共享軀體溫度的欲望，是他自身扭曲而來的嗎？是由於他企求從自身父母身上獲求、無比盼望的「親情」，卻始終未能如願所投射出的錯覺嗎？
他是否只是個還無法辨別情感層次的「孩子」？因而才誤以為那難以抑止的盼望是喜歡？
甚而讓他產生了難以啟齒的夢境？
艾因雷拉不曉得哪一項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唯一能確信的是，自己所欲求的無非如此——千真萬確，他就是想與「陌生他者」的雷爾哈爾尼建立起比「朋友」更加親密的關係，他想要他們之間不僅像是朋友，也能是家人，甚至是從屬彼此的戀人，在平穩裡有激情，激情裡給予生命安穩。
由此，即使不曾擁有過任何親密接觸的他，也迫切地想與溫柔的青年建立起非比尋常的聯繫，縱然這親密怕如火樹銀花在霎那璀璨一回過後便消逝，他也甘之如飴。
只是，如何推導出他現時內心這份欲望的過程，現階段他仍難以套用任何公式說清道明。人對他人一見鍾情的瞬間，縱有千百萬種思緒在眸底紛飛，一如同儕們朗讀雜誌專欄的文章，獻上最好的詞藻去堆砌，卻仍舊是能計算出世間萬物一切的數學公式始終無法丈量、描畫出的心像世界。
或許，真的是逃避痛苦。
或許，真的是由於寂寞。
或許，真的是純粹因雷爾哈爾尼給予他的那份溫柔所致。
到底他自身那份欲望起因為何？即使層層疑雲，如今的艾因雷拉也並未特別想釐清真相了。
是有些奇怪，艾因雷拉無數次想過，他熱切地將所有情感都寄託在毫無血緣的外人身上，無比渴求獻出僅有的價值與他軀體交融，甚至有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決心。但與此並存的心情卻顯得悖論異常，即使有朝一日，他把內心思慮與願望都向他坦承，可最後的劇幕帷帳落下時，他卻未能如願成為雷爾哈爾尼的「唯一之人」，雷爾哈爾尼終究沒有選擇他，而是選擇與另一人攜手共度往後時光，於他而言，倒也能坦然接受與祝福。
乍看之下這無關緊要的態度與他熱切的想望很矛盾，可層層探索後，彼此卻是相互成立的兩端，能使這倆對立命題成立的關鍵在於，艾因雷拉思慮、在意的，始終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如何能更加靠近雷爾哈爾尼，這位在他的人生宇宙裡，唯一待他親切的「陌生他者」。
要怎樣才達成這個目的？窮盡他十六年的思想所得到的答案是非常愚蠢又可笑的操作，但對他來說，卻是非常受用了。
然而，無論他願不願意，那個方法快要到盡頭了。
之後該如何？失去那份藉口，他能怎麼做？艾因雷拉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他是個毫無後援的孩子。
因為，他對此一籌莫展，甚至無法與人訴說討論，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但拖延也只是減緩結局抵臨罷了，那些應當到來的，從不缺席。
進入五月的第一個週末，艾因雷拉十數年如一日的生理時鐘準確地讓他在固定時刻睜眼。
白亮的光從外而內暈染灰白的室內，視野所及明亮開闊，空氣聞來清新，充滿藍天白雲的歡欣預告——連續數日艷陽高照下，帶有冷意的春日氣息完全褪去，對於許多家庭而言，是個適合郊外踏青的好日子。
相較於前幾週期待外出見人的雀悅，睜眼的這會，艾因雷拉湧上的是一股沈重的心情。
昨夜他把手邊的東西仔細算了下，無論橫看豎看，前思後想，答案始終只有一個，悲哀的是，他無能為力，偏偏他鴕鳥心態完全不肯面對。
躺床掙扎了一會，艾因雷拉嘆口氣，終究翻身下床。
早晨用冷水盥洗醒腦後，艾因雷拉將白苞聖誕花移往陽光充足、但不會直曬之處。
聖誕花由於開花期間苞葉會變色，又與聖誕節月份重疊，顏色多種討喜，是適合觀賞、佈置用的植物，但也基於此，普通人多半在節日過苞葉變色後便扔棄，遑論悉心照顧，因而雷爾哈爾尼彼時驚訝的神色完全合乎常理，然而訝異歸訝異，他依然給予他詳實的答案。
艾因雷拉在半乾的盆面表土灑水，盯著在晨光下因微風微微晃動透露幾分安逸的觀葉植物忖思，不管幾回艾因雷拉依舊覺得這真的十分奇妙，明明收到那會是雪白的苞葉，仍給他自小獨自生活、充滿冷寂的蒼白空間帶來如春暖意。
四月初，艾因雷拉按照雷爾哈爾尼寫在紙條上的照顧方法，將聖誕白的枝枒適當的修剪到約十五公分以促進新植株生長，又買了個較大的花盆移植，雖然商業社會中聖誕花主要作為裝飾被培育，不過聖誕花本身來自於熱帶，屬於多年生落葉性小灌木，好好在室內照料的話，能生長很久。
不只是一份聖誕禮物罷了。
也不只是一句尋常可見的祝福。
假如說，要能夠給這份情感留下什麼證明的話，艾因雷拉想，這盆聖誕白便是最好的見證者。
二月那會，艾因雷拉一個早晨注意到植株停止生長，紙片上卻沒寫及這情況，會是自己弄錯照料方式了嗎？
聖誕花在開花期間不需要給予過分照料，但開花之後，假如想讓它能繼續開花，需要讓它進入一段休眠期，等安然度過休眠期，才給予以正常的養護就行。
雷爾哈爾尼聽聞他的疑惑，表情溫潤地解釋了會又補充。
而且，依照地區氣候條件不同，植物會有不同的生長適應策略，冬眠便是其中一項，在這期間，植株會停止生長，有些甚至會落葉光禿以保存能量。
原來，植物也會休眠。艾因雷拉沒想過休眠不僅發生在動物身上，也會發生在植物身上。
那時他才理解，遠望高大的木本植物並非是由於長壽緣故，新進的科學研究結果顯示，植物的新陳代謝與人類無異，差別是代謝的快慢，這使得植物能生存於險惡環境裡。
『你見過沙漠滿是繁花勝放的情景嗎？』
『沒有。』他據實以告地搖搖頭。
『沙漠降雨極其罕見，但總有例外，當雨水滋潤後，就會喚醒沉睡的植物，它們會把握時間發芽並開花。』
話迄，他指了指釘在櫃台後方軟木板上一張照片，艾因雷拉順勢放眼而去，奼紫嫣紅的花蕊遍佈在一望無際的沙面。
『植物很有趣吧，』他繼而又往他微笑，大抵了解他早先提問的隱語，『你不要擔憂，好好照顧的話，你還是能讓它開花的。』
『因為我是好孩子嗎？』
『嗯，你一直是個好孩子喔。』
想來，這點也很怪異。雷爾哈爾尼總是微笑地對他說，他是個好孩子。
不可諱言，那句的確是他很想得到的褒揚。只是次數多了，艾因雷拉不免懷疑這人遇見每個年紀小的孩子都會這樣稱讚，導致他有點心理不平衡，但觀察一陣子後，至少在他逗留花店期間，他沒聽他對哪個孩子說過一樣的話。
仔細確認聖誕白的葉片無蟲害滋擾後，艾因雷拉轉身從衣櫃拿出一套外出服換上。後來他注意到，雖說每回他都很高興，但仍舊比不上他穿上那件襯衫去店裡的昂揚。
大概那件襯衫對雷爾哈爾尼而言，是具有特別意義的衣服吧。
把要帶去店裡學習的課業從書櫃抽出，按照順序塞入背包並把拉鍊拉好，學校已進入新的單元，各科都有新的進度，因此背在肩上重量不小。
先前他偶爾會這麼做，刻意的留在雷爾哈爾尼的店裡預複習，現在則幾乎是常態了。
雷爾哈爾尼從沒向他問過一個尋常可見的問題，何以他放學後都會到他店內？更且，連假日都會來。按理，他這年紀的孩子除了學校，應當還要前往其他地方加深學習。
他的父母從未對他施予任何目光，自然他不曾如同儕一般需要到校外學校補習，諷刺的卻也是如此，他的父母從不感到他們的行為有何問題，他們理所當然、不容質疑的認定，作為「維希特」一份子，他不能做出有損家族顏面的事情，而既然血緣都是拔尖，那課業也得同理，補習這件事情顯然是多餘了。
收到雷爾哈爾尼轉送的衣服後，艾因雷拉週末早上就會外出。
以往他早上都在自己房間學習，現在，他都在店內唸書。此外，自從那日穿著他贈送給他的衣服到店裡後，每日學校放學，他都會加快腳步的前往他店內，明明其他人會認為很怪，正常人在吵雜的環境裡容易被干擾而難以靜心唸書，甚至會買耳塞遮蔽圖個寧靜，可他在那種環境下反倒更能按照計畫進行複習與預習，心情平靜的不可思議。
艾因雷拉自己也深感怪異，學習是需要精神專注的進行，花店人來人往十分吵雜，任何一個人都會覺得在那種紛擾空間下，難以專心唸書，但比起在自己的房間裡，反而他在那種環境下，能更加平心靜氣。
像似有些人喜歡戴耳機聽重金屬音樂讀書吧。
甚而，即使沒有客人入內的時刻，花店內靜謐的像是盆景，耳際是街道擾攘的喧囂與他整理花葉的剪枝聲，只要待在雷爾哈爾尼周遭，曉得他與他在同一個空間呼吸相同空氣，艾因雷拉也能感覺到十分舒緩，那種舒緩，與他在家裡的寂靜不同。
偶爾會有人注意到在店內一側攤開書籍的他，出聲疑惑幾句，但很快又被雷爾哈爾尼親切的招呼給巧妙帶走。
假如雷爾哈爾尼委婉的提出困擾，艾因雷拉便會止住這異常行徑，但雷爾哈爾尼似乎並無驅趕他的意思，他慣例沒有問他理由，一如雷爾哈爾尼未徵詢他便在週末準備好午餐給他一樣。
艾因雷拉仍然沒有準備好心情跟他述說一切。
想與人親近，多些談話與暴露自身資訊是一種方法，但迫不及待的分享並非萬無一失，並非所有的祕密都能交換共享，先前，雷爾哈爾尼數度詢問過是否要送他回去，他之所以婉拒，理由也是類似的。
艾因雷拉出門時再度躊躇許久，一個月前，他就曉得會有這一日到來，時間向來是毫不留情的老人，任何拖延在它面前都毫無意義，它將鐮刀揮下時，一切終局都會按時抵達——他多年攢下的那筆錢在今日宣佈告鑿了。
他本計畫用期中考的獎勵挹注，他算過，那些錢夠他用到期末考，不料考試失利，他在弱項考科以一分之差飲恨，結果他沒能進入全校前十名，自然這辦法也就無疾而終。
假如並非「顧客」，那麼，他能用「朋友」的名義嗎？
艾因雷拉無法為截至目前為止他們的關係下一個準確的名詞。
到底他們之間的相處算不算得上是有年差的「朋友」？雖然他這幾個月的互動下來，艾因雷拉傾向對方把他視為「家人」較多，但悲哀的是他毫無普通家人相處間的模式作為借鏡，也許這想法是他誤會，假若對方並不這麼認為的話，場面恐顯得相當尷尬。
非得要買花才行，艾因雷拉曉得雷爾哈爾尼不介意這點小事，但他自己很介意，不論怎麼說，他從他身上已獲得很多了。
人很難無緣無故得到別人親切的對待，也絕不能把別人親切視作理所當然。
若不是透過這種方法，他總有種很難自然跟對方寒暄的契機，況且，這牽涉到他的自尊與想跟他處在對等位置的堅持。
沿途思考許久，艾因雷拉仍依舊循著慣例的時間點出現在玻璃門外。
花店內燈光晝白，高低綁束的乾燥花錯落有致，在喧鬧的街市裡，靜謐地勝放出美麗的風景。
整間店從外往內而望，說不上理由，艾因雷拉覺得那是他的人格體現。
去過他家裡一回後，艾因雷拉切實理解了雷爾哈爾尼是個表裡如一的人。
人類容易用謊言覆蓋一切，用討喜的光鮮亮麗的外表遮蓋內裡醜陋不堪的劇毒，溫柔同樣能通過仿造而建構出一個模組予人錯覺。
但雷爾哈爾尼的溫柔並非彷造物，他是真的溫柔。
他設計的花店內外與他居住的空間氣氛一樣，真誠將其內心世界具現在現實裡，雖說店裡頭不像他居所那樣具有更強大的包容力，可待在裡邊艾因雷拉就感到很愉快，彷如置身於明亮、惠風和暢的春季小景。
進入店內時，象徵五月節日的花卉在店內各處一落一落的綻放，只是平日總會微笑迎接他的人意外地沒招呼他，艾因雷拉奇異地放眼望去，但見雷爾哈爾尼整個人屈身坐在櫃台旁，兩手交扣下巴，眼神凝重，眉頭深鎖，向來笑顏的容貌上籠罩著他不曾見聞的陰鬱氛圍。
任何異常都是徵兆。
艾因雷拉腦海躍入許多小說慣用的手法，現實往往同小說結構一般曲折離奇，有時甚至超脫日常邏輯而為非日常。
在這當中，人便是最為超現實的。
作為心智生物，人類的思緒猶如一台精密的儀器，每一個行為都對應一套準則，準確的不出紕漏，除非特殊情形，否則，人是不會偏離大腦既定的模式。
盯著他截然不同以往的沈鬱眉宇，艾因雷拉驟然有如置身冰窖的冷意漫爬背脊。
比起父母——的確，艾因雷拉對他們仍舊有著他們認可他努力的盼望——可出現在雷爾哈爾尼身上的任何細微枝節變化，更加牽動他全身所有感知。
霎那所有他能翻出的最糟糕的情況都一一浮現，艾因雷拉恐懼的幾乎難以呼吸，不由得喊了聲。
「店長先生？」
「啊！」雷爾哈爾尼聞聲驚嚇的抬頭，他往他看去，臉上是少見的慌張，「咦？艾因雷拉？已經這個時候了嗎？」
大約是自覺不得體，他狼狽又為難的接著笑道：「抱歉，我在想事情，沒注意到你進來。唔，你今天也這麼早來呢。」
事情？那件事情嚴峻到他眉間深凹嗎？
期中考結束那日，他也有類似的沉悶，但他那時解釋說，他是在思考五月要用的盆栽設計，卻不如今日這般眉頭深鎖。
「啊，真的不是太嚴重的事情，」他又補充，怕是要安撫他，他給了他一個安逸笑容，「只是我時間上來不及，思考要不要今天臨時休息。」
什麼東西來不及？又為什麼需要休息？接連的疑問頻冒，艾因雷拉打算張口繼續詢問，卻見雷爾哈爾尼目光越過他，人從櫃台走出，往另一位進入店內，打算買一束花去和女友約會的男性客人走去。
週末花店早上的人潮進進出出，春日融融，許多人都帶著各種情緒要前往與某人的約會，稍上一束花作為見面問候的禮物總是別緻的可愛，鮮花，乾燥花，恆星花，艾因雷拉坐在櫃台邊，望著他一貫按部就班將客人提出的各式瑣碎期望選擇最好的素材，一一完成他們的需求。
不得不說，雷爾哈爾尼做花的技巧樸實無華，十分基礎，可目光專注，設計姿態優雅，能按照客人的品味與喜好做出一把充滿寓意與暖度的花束。
尤其在將成品交給顧客時，他都會微笑的祝福對方。
艾因雷拉不禁想，喜歡一個人，真的是件奇異的事情。
觀察喜歡的人，記住喜歡的人做的任何事情的小細節在腦裡反覆回味，是每個戀愛的人都會做的一點小事情。
他「喜歡」凝視著他，這份內心為之而起的悸動是真實無虞，它絕非是一時的意亂情迷，也絕非寄託失落的替代，它是貨真價實的一份情意。
人的大腦區塊分成短期記憶與長期記憶，只要是關於雷爾哈爾尼的一切，他回憶起來都鮮明的彷如前一秒才發生過的深刻。
直到下午，當四點過後，艾因雷拉困惑著雷爾哈爾尼怎麼提早掛上打烊的牌子時，他才總算從他那裡知悉他口裡所謂『不是太嚴重的事情』究竟是指何事。
確如他所言。
事情並非他所想的那般嚴重，艾因雷拉本以為是店面要收起的這類突發狀況，那件事情對常人也不攸關生存，但對以做花為業的人而言，某種程度是無比嚴峻的事態——關乎到營業額的。
「也就是說，店長先生是在擔憂趕不上節日促銷？」
「是的，下週不就是母親節了嗎？」
把店門鎖好後，雷爾哈爾尼一邊回答，一邊把折疊起的大桌子張開，在店內中央空處擺上，接著把好幾桶花卉移到桌子附近，又將其他材料全放到桌面，最後放上剪裁素材的工具。
他迅速地製作出了一個花藝雛型——艾因雷拉清楚記得當時他為母親節版本所概略構思的配色與搭配的裝飾物——與那日他畫在紙上的設計分毫不差。
兩次情人節前後，雷爾哈爾尼似乎會預留一週左右的時間製作花藝小盆栽以進行促銷，艾因雷拉四月來時並沒見他特意準備什麼促銷，倒是街道另一側新開幕的巧克力專賣店搭上復活節弄了個尋找兔子彩蛋的活動，幾乎整條街的商家都有參與，活動熱鬧無比，雷爾哈爾尼應該也是參與了，畢竟幾顆彩蛋就藏在花店放外面展示的花盆裡，一群小孩圍著那裡高興地大叫。
既然如此，五月的母親節自然是重頭戲。
「我本來這週要來慢慢製作，」他手不停歇地繼續解釋，「可不巧的是，臨時答應接了婚禮花藝佈置的工作。」
艾因雷拉這才想起來，很少休息的花店在前幾日貼出臨時有事休息的致歉公告，這讓他從學校來時撲了個空，而又來回把店內看了數遍，再三確認他人真的不在後，只得黯然歸返。
出乎他意料的，「大人」也有失誤的時刻？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答應接下？」
艾因雷拉自知那是咄咄逼人的口吻，以他的立場而言是僭越了，畢竟，他是個外人，沒道理用這種口氣來責怪對方思慮不周。
「唔？」面對他的質疑，雷爾哈爾尼口吻如常，彷彿就該那樣選擇，「畢竟是關照了我買房子事情的人，似乎是本來承辦的店家單方面毀約，別的店家也不好配合，可婚禮在期，總不能讓他們因此失望吧？」
啊。是的。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艾因雷拉想起聖誕節那日，他為他重新製作的那一份禮物，明明不會得到任何回報，明明只要隨便裝給他就行，雷爾哈爾尼卻仍舊花了些時間特地製作新的樣式給他。
要是能重新再來一次，他深知，他依舊會選擇替那對新人張羅婚禮佈置的花藝擺設。
正如他花了心思將那份禮物製作的真摯。
若非如此，他就不會對雷爾哈爾尼傾心了。
只是看著難得焦頭爛額、苦喪著一張臉的人在桌旁唸唸有詞計算日程與完成進度時，雖感新鮮，但久了，他也很難受。於是幾度思量斟酌，艾因雷拉終究開口提出一個建議。
「店長先生。」
「什麼事？」
「如果你……」他頓了頓，不知曉得這樣說詞是否妥當，「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
「咦？」
「我做的出來。」
如果只是模仿出一種形制的話，艾因雷拉思忖，他是能夠做出類似的一盆花。
「你說你做得出來？」
他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相當訝異。
艾因雷拉點點頭，旋即，不待他回應，他快走到桌子的對面，閉目回憶方才所見的流程。
下一秒，猶如戲法，艾因雷拉手腳麻利地在雷爾哈爾尼面前將同樣設計的盆栽用相同的材料組合出來，與樣本分毫不差，擺在一塊連細節的位置都能對上。
「我記得是這樣吧？」
艾因雷拉口吻不太確定，他總有哪裡做得不好得修改的無措。
他確實再現了雷爾哈爾尼製作出來的花藝商品，但在他心底，他做的要更加好，好的在他眼底閃閃發亮表露出製作者柔軟溫煦內心的那種，他通過模仿出來的只不過是贗品，連他那種心情都摸造不出。
沒等到評價，他悄悄地朝對方看去，但見對方喜出望外。
怎麼了？艾因雷拉內心打了個突。
雷爾哈爾尼眼神霍霍，相當新鮮，是艾因雷拉不曾見過的閃爍。
「你急著回去嗎？」
「不急。」
父母與僕人都不會理會他，比起提早踏上歸途在家裡沉默唸書，艾因雷拉情願待在店內凝視雷爾哈爾尼忙碌的身姿，他先前思索過是否要出手幫忙，可作為局外人，他不懂怎製作出好的花藝商品，他幫不上什麼。
這次恐怕也會是如此吧。
雷爾哈爾尼笑顏逐開地提了一個不在艾因雷拉預想範圍內的提議。
「那，有沒有考慮打個臨時工？我會算費用給你喔。」
「呃？」
艾因雷拉承認，他完全跟不上他思路發展脈絡，他是想過要幫手，但也做了對方在見到成品之後拒絕他協助的最壞打算。
何況他不覺得自己方才那個模仿的物件能上得了檯面。
「莫非，你另外有事？」
「不是、那個，我做的不是很好看……」
畢竟是要販售的商品，他是能模仿出外觀，但萬一打壞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譽跟口碑，艾因雷拉確信自己會內疚到死。
「嗯？沒有問題啊，你做的跟我一模一樣喔！」
「……真的沒關係嗎？」
「沒事的，你做的真的很漂亮。而且，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快。」
他溫煦的微笑，彷彿對此確信無疑。
艾因雷拉想起早上沿路走來時的憂慮，被信任的感覺真的是很好，他從來沒被誰拜託過任何責任，尤其是被在意的人請託，衡量利弊得失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他能完美重現他製作過程的結果，使得整個作業如同流水產線，兩個人也比一個人來的更好，中間雖有些瑕疵，但雷爾哈爾尼總能適時的修補，因此不過幾個小時，就將預定的數量完成將近一半。
卻在接近晚上七點時，雷爾哈爾尼忽然停下動作，並開始陸續收拾桌面，艾因雷拉怔怔地瞧著他把東西一一擺到該有的位置，一時半會不知如何應對。
怎了嗎？是他哪裡做錯了嗎？
長年被否定一切的緣故，艾因雷拉本能地思考自己犯了什麼致命錯誤。
他不會無緣無故的做出這些令人費解的舉動，何況，他也說這事情很急，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艾因雷拉無所適從時，收拾到一半的人回身，微笑地指了指靠近他身旁那幾十盆小盆栽。
「艾因雷拉，你可以幫我把那些做好的先擺那裡放嗎？」
他趕緊頷首，小心翼翼地將小花盆移往他指定的位置去，待他把這事情完成後，對方也把店內打理的差不多了。
目視雷爾哈爾尼將店內燈光按照順序一一關暗，他內心七上八下的口乾舌燥。艾因雷拉沒料過自己也會體驗到這種慌亂不安的情緒。
摸不清邊際的謎題直到對方提著他放在小花園裡的背包走來才揭曉。
「時間很晚了，剩下的我們明天再一起做吧。」
「咦。」
「唔，莫非你明天有預定了？」
「沒、沒有。」
「真的沒事嗎？」
「嗯。」
勉強說有什麼預定的話，就是明天他也會來店內讀書這件事情。
雷爾哈爾尼聞言舒了口氣，表情是前所未見的感激，艾因雷拉頭一次見到他這表情，恐怕他真的很焦慮這事情，可能也真的考慮過臨時休息的選項——然而，一兩次還好，假若接連幾日休息，難保潛在顧客會不會因此流失。
「對了，你討厭吃蝦子嗎？」
「不討厭。」
不明白對方何以問這，艾因雷拉從他那裡接過自己的背包抱在懷裡時，兩人已步出店外。
盯著對方把店門鎖上打開保全設定，眼前場景與他們之間的問句回答都有些似層相似，就像先前已上演過類似橋段。
於此，他突兀地有點想笑，可一時也沒能釐清怎麼回事。
「真的很晚了，要不你來我家吃個飯再走？吃完我再給你今天的工資，如何？」
「……好。」
第二次，艾因雷拉被邀請到他住所一起共餐。
這回，雷爾哈爾尼清炒了一盤蒜香蝦仁義大利麵請他吃，艾因雷拉是在他從冰箱拿出冷凍撥殼蝦時，才總算明白他問他那句話的用意。
如同先前那回一樣，雷爾哈爾尼也在飯後送他到大街上，而這回艾因雷拉才走了幾步路，便敏稅察覺背後傳來雷爾哈爾尼不同於上回蟄人的目光，他於是頓足回首，眼前夜色蒼茫，可仍能見他眸色憂愁，張口欲言又止地佇立在街角。
相比先前他週末來時，大都五點左右離開，以及，即便是平日，他也都在他打烊時離開，時間上都不算是太晚。
可這會已接近十點。
此際，天色完全暗下，星月亦在暗夜裡顯現出其自身意義，艾因雷拉容易理解他在擔憂什麼。
沿路走來，商家雖是一間間摁暗，人潮卻未見減褪，反倒一波一波地從各處湧現，畢竟是溫暖的春日週末夜晚，是人們得以自冬日酷寒的桎梏脫離，恣意外出放鬆、酒酣耳熱的狂歡時刻。
因而，在這樣的情況裡，他難保會遭遇什麼不測。
其他城市的話，艾因雷拉不能肯定，但在這裏，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他的家族重視名聲，擴及的好處是，即使是被忽略的他，也能受點庇蔭——無論本家或分家，他們都相當介意所在區域的治安是否優良。
雷爾哈爾尼的擔憂是不會成真的。
怎麼說，艾因雷拉認為自己心態可能扭曲了，被人擔憂與關心的感覺很好，好的他有些想哭——明知對方憂慮甚深，他依然神色漠然地往他點了點頭，算是謝謝他眸底的好意。
「明天見，店長先生。」
艾因雷拉在昏暗的視線裡，瞧見雷爾哈爾尼聞言露出困擾的笑靨，但終究，雷爾哈爾尼並無如先前幾次那般提出送他回家的建議，一如此際，他也只是送他到街上，恐怕深知他仍會嚴詞拒絕吧。
他確實會堅定地拒絕。
數秒後，只見雷爾哈爾尼昂首，表情溫潤與平時無異地往他輕輕揮了揮手。
「嗯，明天見了，艾因雷拉，晚安。」
艾因雷拉步伐飛快，情緒昂然無比，直到外套口袋飄來信封好聞的香味將他扯回現實為止，他才收斂幾分。
人生總是如此，以為無計可施的絕望，下一秒柳暗花明充滿生機。
就在他買花的資金確定告鑿的同一天，他問他能不能打工。
比起藉口購買花時的寒暄，能和他一起工作，代表與他相處的時光更長，也能更理解他的方方面面，他當然傾向如此。
回思稍早青年的遲疑與無奈，艾因雷拉升起一股很怪但讓他發癢的想笑的情緒。
他不願意他送他回家的理由，有點幼稚，可那卻是艾因雷拉身為孩子的普通任性。
他希望，給予他溫柔的青年不要沾染上他家族的任何氛圍，他希望，雷爾哈爾尼什麼都不曉得，像此刻乾淨通透，如此一來，艾因雷拉便覺得待在他身邊能呼吸暢快，能感覺自己是活著的「人」，能理解到自己原來不過是個孩子的事實——一個不需要過度警戒的冷淡偽裝，也毋需忍耐不合理的怒氣，甚至能被容許犯錯與改過的「孩子」。
在決定用購買花這個藉口接觸並留在雷爾哈爾尼店內起，艾因雷拉便已改變他以往學校住所兩點單一往返的慣行模式，也因此，艾因雷拉後來養成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思考的習慣。
而與青年相遇開始，他也一直在思考同一件事情，為什麼對於雷爾哈爾尼，他會擁有不可告人的欲望。
今日，他終於確認了。
倏然，艾因雷拉停下腳步，接著再度回頭遙望那端很遠的街角，他已見不著雷爾哈爾尼的身影了，映入眼底的只有夜色深處點亮地平線的五光十色。
道路阻且長。
某個哲學家提出了這麼一個概念，二律背反，一件事物矛盾地同時存在正反命題，很衝突，可實際上確是並存的，正如人能是經驗理性生物，也能是直覺感性生物。
若說，他內心對青年這份複雜、矛盾且無解的思維是「戀愛」所引起的話，那麼，確實就是如此。
艾因雷拉再度想，雷爾哈爾尼真的是他偶然際遇的一顆流星。
相比確切可觀測的事物，流倘的時間毫無方向性質，從一個角度看去是永遠直線前進，然而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去，卻又是永遠後退。
遇見雷爾哈爾尼之前，他的生命旅途始終是在住家與學校兩點單一往返行走。
這條單一往返時間進程上，充滿了無數命定地因果定律，以致於枯燥乏味到艾因雷拉能預測自身未來的每一階段。
他自幼年便日復一日，毫無終點，毫無起點，如同棘輪在時間與空間裡行進，唯有不斷走著，他才有辦法維持住他的「存在價值」。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的生命自誕生那一瞬間，便已被親生父母給架構與框限住。
基於「家族」利益，父母與他們所愛之人分離，這份被犧牲的恨意是無法消融的鴻溝，而因此誕生的自己更是個時時刻刻提醒他們這份「恨意」的「存在」。
他只是作為「艾因雷拉」這個角色，一個披著「維希特分家繼承人」表皮的人偶，在所有的環境與處境被安排妥當，毫無差釐，甚至被污衊、被嘲笑、被漠視都是「正常」的「世界」佈景裡，個人的意志無足輕重，他必須且僅能按照父母所規劃、既定的劇本演出，屬於他個人可以選擇的，也只是將父母需要和家族交待的內容照樣搬演罷了。
他的父母為了他們自身的生活品質，很樂意將他犧牲——不受疼愛的孩子之於父母，往往是項門面的工具，一個推卸為人父母應負責任的出口。而他的未來也顯而易見，他將成為父母與人磋商交易的一枚旗子，一件買賣權力的商品。
自小到大，艾因雷拉從不對此有什麼困惑，他自雙親那裡接收到的訊息始終是他不受到父母喜愛，乃至於被父母憎恨，本來就是一份理所應當、毋需質疑的結果，這結果源於自己「不夠好」，由於「不夠好」，自然沒資格得到雙親注目與關愛，代之而來的「冷暴力」則是自己必須背負的「原罪」。
他，無論如何，就只能是「維希特家的艾因雷拉」，即使自誕生初時便如同一個路邊販售的廉價布偶般的存在，即使是只會在將來必須分家出席的場合中被允許出席（或者，作為「父母」對家族盡了義務的交待物件），並偶爾在那場合被父母短暫想起，想起，原來他們還有一個「兒子」。
構築孩子的世界，來自孩子透過感知摸索獲取而來的經驗。
艾因雷拉的世界便是如此狹隘，狹隘的見不到任何希望，由此他懵懂地摸索出一個看似可笑，但卻是過去的他深信不疑的答案——假若，他想要獲得父母的諒解，就如同被驅逐出伊甸園後，人們要回到天父懷抱那樣的話，他得加倍努力，竭力不使家族名聲蒙上灰塵，優秀的一如家名賦予的資質，那樣一來，或許父母會將放諸他者的目光分些給自己。
從未有人告訴過他這想法對不對，他試著讓自己相信這個想法，亦只能如此堅信，只要他一直努力，努力的得到好成績，即便父母言詞苛刻地對待他，對他一切包含他的學業、他的進退態度，永遠都抱持一份還不夠好的蔑視、挑惕，亦屢屢表露不滿，甚而不給予他任何協助，百般刁難與貶低他的自尊，艾因雷拉依然小心翼翼地、舉步維艱地讓自己成為一個在世人眼中普遍認可的一位「好孩子」。
成為一個非常好、非常好的一個「好孩子」，那麼他身處的狀況將會迎來轉機。
童話故事向來都這樣鋪陳，努力的人歷經種種坎坷後，在結局尾聲響起十，終會收穫到一份來自神贈與的，最好的報酬。
那麼，只要他做一個好孩子，他的父母或許會因此改變對他疏離憎恨的態度——因為，即便他遺忘了，但殘留在身體記憶深處的暖意，都銘刻著一份事實，他曾為此而得到過某個人的肯定與溫柔對待。
他謹慎保存在盒子裡的那些物品，便是毋庸置疑的證明。
這份近乎自我催眠的信念直到生日那日與雷爾哈爾尼相遇才嘎然終止。
至那時，艾因雷拉驟然覺察，生命並非一陳不變，道路也並非只有一個方向，人生機運經常難以捉摸，而這是命運的本質之一——他向來枯燥乏味的生命宇宙裡顯現出一道光，宛如在毫無起終點的莫比烏斯之環循環裡岔出一道缺口，並從那缺口延展出另一條道路的可能。
另一條充滿變數與希望的道路明白地表示一項事實，他無須按照父母給予的既定路線行走，他能有另外一種選擇。
不存在永恆不變的愛，如果有、那也只是人的一廂情願。
世界上所有的關係皆會以任何一種方式消逝，無論霎那心動或者安穩如同河水靜靜流淌，最終，都將在往後的某一頓足煙消雲散。
情感亦是如此，家人會形同陌路，戀人會動如參商，友人會分道揚鑣。
人喜歡上人的瞬間理由千百萬種有時甚至毫無邏輯，令人費解的是，人與人的情感消融的理由同樣也千百萬種甚至毫無邏輯。
科學家於是說，人之所以會在熱切追求後突然放棄愛人，是因為基因導致的激情自人體內消失的結果，但卻無法解釋何以當激情消褪，仍有人繼續、毫無遲疑地，直至死亡，依然傾心戀慕著同個人。
確實，人受到他人吸引是一瞬間碰撞出的激情，可人能夠持續喜歡一個人，想與對方說話、想凝視對方、想與對方親暱的接觸、想了解對方生活一切。
縱然大多是毫無意義、卻是一些些只要回憶，都能喜上眉梢的瑣事，不都導向同一個結論嗎？
當中的道理不是相當顯明嗎？
小王子在地球遇見的狐狸說，愛是來自於馴養與被馴養的古老關係。
只是，大多數的人都已經遺忘了，遺忘了所有的玫瑰擁有其實都是相同的面貌，唯有珍惜、澆灌並共度一段時光的那一朵玫瑰，是叢生花海裡無二獨一，只消一眼，便能與其他玫瑰花區別出來，僅僅屬於小王子自己的玫瑰。
因已為此花費時間，因已為此煩惱痛苦過，因已為此像得糖的孩子。
世界很寬闊，矛盾的是，世界同樣窄擠，把人漫漫時光裡可能與陌生他人相遇的機率算出後會發現，人之所以能遇見另外一個人，本身便是一種偶然交錯下的奇蹟，奇蹟是不可能再次重演的現象，因一旦離別後，彼此便不會有再次相遇的機會。
命運是一張時間的切片，選擇則是無法重新再來的歧點。
生命無常，不是所有的話都來及得說，也不是所有的夢都能來得及實現。
人思考的一瞬間有百萬個可能的道路在眼前拓展，可人每一次只能選擇一次，每一次選擇，帶來的結局，也會有所不同。
愛，它的本質就彷如奇蹟。
彷彿尋常走著，魚貫茫茫裡每張臉都復刻著另一張臉，唯有惦記的那個人，能使游離逡巡的目光在人海裡一瞬永恆的定格，深深地凝視與欣喜若狂。
啊，原來，你也在這裡。
人與人，本來就是陌生的個體，迫切想知曉另一個體一切，都源於生物會模仿喜愛對象、博取對象好感的潛意識。
之所以想跟另外一個人建立長久的關係，不僅僅只想停留在「喜歡」的這個層面，答案不正是如此嗎？便是因為想要「愛」、或說，已經「愛上」對方了。
艾因雷拉想與雷爾哈爾尼維持關係，就是想要有與他一起陪伴下去的可能。
即使最終結局不盡人意，但艾因雷拉明瞭，他為此奮不顧身地不留遺憾，是他能在日後孤寂的人生旅途某一個疲累打盹的時刻裡，靜靜懷念微笑的一段輝煌燦爛，是他能驕傲地依託的回憶。
曾經，他愛過一個很好的人，愛的銘心刻骨，刻骨地理解到，愛著他人的這件事情，是上天賜予的一件，最美好的事物。
理解了誕生到這世界上的意義。
終歸，愛與被愛，一直是透過學習與模仿而來，是人自誕生便渴望擁有，並切實與情感依存相繫的親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