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あんスタ│零晃] 夢之天堂（零晃合本WEB再錄） [Ｇ]

　　[零晃] 夢之天堂

　　「哦、完成了……！」

　　大神晃牙舉著剛剛完成的作品，對晴空露出滿足的笑容。

　　——啊啊不對吧，才不是什麼「完成了」！我到底都寫了些什麼鬼東西啊！

　　他把自己的頭髮揪得像鳥窩，握著那張紙，又大字型倒回了天台的水泥地上。

　　說是天台，可其實晃牙在的地方是比天台更高的、水塔背面的陰影處。學校裡到處都有煩人的傢伙成群結隊行動，作為孤行的狼，自然不能沒有幾處方便藏身的秘密基地。

　　更何況，朔間前輩偶爾也會出現在天台。當他落單的時候，水塔後面的死角簡直是個絕佳的埋伏點。

　　想到朔間前輩，晃牙抬手，重新把那張紙攤在眼前端詳。

　　襯著天色，薄薄紙張透出背面數字組合成的簡譜，但他在意的自然不是那些隨時都會進垃圾箱的旋律，而是正面黑色圓珠筆刻下的一行行文字。

　　字裡行間，有幾處，出現了前輩的名字。

　　原先真只是打算試寫歌詞的，錯就錯在「紀念性的第一首歌詞要以對朔間零的熱愛為主題」這個念頭。一邊想著朔間前輩、想著讓朔間前輩教彈吉他，想要朔間前輩回頭看他一眼向他伸手……晃牙捏著廢譜，儘管沒人看見，手指卻因羞恥而顫抖。

　　正決定迅速毀屍滅跡的時候，忽來一陣強風，從晃牙手中捲走了那張紙，只見白色的影子輕飄飄地旋了兩圈，就彷彿被牽引似地飛往校舍，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不見了。

　　「呃啊啊啊——該死！！」

　　晃牙顧不上收拾，拎起吉他就往下爬。

　　但他不可能知道，當他奔走於校園裡的時候，花園露臺某個角落，有人彎下腰，撿起了那張卡在桌腳的紙張。

　　「……原來如此，這可真有意思♪」

　　－

　　接連喊了好幾聲「借過」，費盡千辛萬苦才擠開圍觀的學生到布告欄前，站穩腳步，映入眼中的果然又是那個東西。

　　「無可救藥……」這種話即使講給身邊的人聽也是沒有用的。敬人話到舌尖，最終只是推了下眼鏡，便重新穿出人牆，加快腳步往學生會室的方向趕去。

　　好在，推開大門，辦公桌後那個黑髮的人影立刻讓他知道，自己用不著再東奔西走，只為了挖出他們失蹤的學生會長、講一句話。

　　「那個，又出現了。」走到桌邊，他再度推推眼鏡，像是在強調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似的。

　　「喔～是嗎。」沒頭沒尾的，零卻聽懂了。

　　「這次的『主角』還是你。」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是那麼顯眼的本大爺啊。」

　　零正忙著把疑似汽水糖的東西從錫紙裡剝出來，僅漫不經心地瞄了敬人一眼，反問道：「怎麼樣，我這次是當『攻』還是『受』啊？」

　　聽到零的發言，敬人的嘴角立刻扭曲起來：「不要用那種專有名詞跟我對話！」

　　「咦，可你不是也聽懂了嗎？」

　　「也不想想是託誰的福……無可救藥，感覺不只耳朵，連腦袋都被汙染了。」他忍不住搖頭。

　　「哈哈，你可別又突然開始念經喔。這樣我就不能請你吃糖了。」

　　說著，零捏起一粒白色的糖果，敬人對突然遞來的東西躲了一下，隨後有點嫌棄地拒絕。對於該不該花費時間說教「不應在學生會室吃零食」，他在內心打完一場架，終於決定此時此刻暫且放過朔間零。

　　「我現在要開始講正事了。」他插著手道。

　　以當前學生會運轉的效率與待辦事項比例之懸殊來看，要想像Ｏ鼓達人一樣、咚咚咚地把事情全部搞定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然，如果這人願意直接出手那就簡單多了，但這就等於在證明自己跟學生會毫無存在的必要，因此他只能抓緊機會就把重要的事都提出來商討一遍。

　　這天的議題是社團活動。他先從校內現有多少將廢未廢的社團，百害無一利，講到健全社團活動的必要性，說了一大通，只見他們名義上的學生會長「嗯嗯嗯」地點頭，好像在附和，又像是摸著兒子的頭說「老師說你今天在幼兒園表現很棒」的那種感覺，莫名地有點不爽，於是敬人索性把社團名冊整本往零面前一放。

　　「這些都是待清查的名單。」他說。

　　一顆汽水糖被震得滾到地毯上去。零的視線追隨著那顆消失的糖果，又拉回眼前的冊子，單手隨便翻了兩頁。

　　「不用這麼麻煩吧～很多社團雖然沒人掛名，但還是有在運作。像是這個，」他瞥了一眼，「新聞社之類的。」

　　「大概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霸佔活動室而已。新聞社名單上現在只有三年級的掛名社長，何況那個人根本就是半休學狀態。」

　　零笑了聲，用拇指彈起一顆扁扁的糖果，仰頭準確地接住。他喀啦喀啦地邊嚼碎糖片，邊說：

　　「你的消息很落後喔……新聞社可是到現在還有在出校刊啊。」

　　「怎麼可能——」

　　敬人話才剛說到一半，看見零從桌底下拿出來的薄冊，立刻噤了聲。

　　真是好傷眼的一本書。

　　粉得刺眼的底色，兩個畫風強烈的男人糾纏在一塊的封面，粗體標準字寫著：「夢之天堂」。

　　這又是什麼鬼——敬人實在很想按著太陽穴，怒斥零又不知從哪變出來的怪東西。

　　可很遺憾的是他偽裝不了。因為那本品味低俗的刊物，他知道是什麼。

　　在數週前，夢之咲特產的禁忌BL小說確實就像敬人今天看到的那樣，僅僅限定在布告欄神出鬼沒的各種紙稿。然而，就好像是生物會演化一般，那些內容亂七八糟的文章數量越來越多，涉及的人物越來越廣……曾幾何時，它已飛速像這樣，以《夢之天堂》的型態出現在學生們的手裡，甚至被冠上「夢之咲裏校刊」的美名，在大多數人眼裡儼然一都市傳說等級般的存在。

　　數以稀為貴。就某方面而言，能弄到一本《夢之天堂》的朔間零在校內果真是非常有手段啊。敬人自暴自棄地想著。

　　雖然早就知道那本「裏校刊」，甚至有想過為了整肅校風，應該認真清查《夢之天堂》，追溯在布告欄張貼惡俗小說的學生身分——可在敬人剛剛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他們偉大的學生會長已經當著他的面，津津有味地讀起各種以他自己為主角的BL小說。

　　這下要想帶頭矯正這股歪風恐怕十天半個月都不夠用了。於是他不得不忍痛暫且擱置這個想法。

　　「然後這個……我實在是不想把這東西跟校刊相提並論。這本《夢之天堂》又跟新聞社有什麼關係？」敬人推了推眼鏡。

　　零敲敲手中小冊子的封面：「如果你臉上的眼鏡不是裝飾品的話，就自己好好觀察一下。都看過這麼多本了，總該有點印象吧？」

　　「我才沒看——」敬人下意識地反駁，又很快闔上嘴巴，走近了點觀察零手中的本子。

　　差不多有數十秒的沉默過後，他終於伸出手指，開口道：「是這個圖案？」

　　零聳了聳肩，「很～久很久的不知多久之前，有在部室看過這個符號。大概是想模仿吧。」

　　敬人又回頭看了眼裝訂簡陋的小冊的封面。角落圓框中，身穿校服的無頭半身像，不禁搖頭：「真是無可救藥。他們還以為自己是行動主義者？」

　　「現在的夢之咲還有懷著理念的人存在，某方面來說不是很好嗎？嘛，你也不用想得太深入了，小鬼。如果真是他們的話，大概只是在為自己成功帶動一場風潮歡天喜慶而已。當然，也可能前後根本不是同一波人……像這樣通通想成陰謀論的話，是不是有意思多了？」零舉著書，視線飄向敬人卻更像是在自問自答。

　　「總覺得你是在期待到處都有陰謀似的。」敬人不冷不熱地說。

　　「喂喂、當然不是啊！世界和平多好。雖然長久來看這是不可能的。」零往後一仰，用相當豪邁的姿勢把雙腿跨在椅子的扶手上，翻開了《夢之天堂》。

　　「總而言之，既然都搞到手了，就用它來打發一下時間吧。先來看看跟本大爺有關的部分……喔喔，是這樣，目錄用配對來分類真是貼心……」

　　敬人簡直快到了忍受極限：「不要擅自看起那種惡俗的東西！剛剛正事才說到一半而已吧！」

　　「是這樣嗎？比起那個，我覺得你應該先看看這邊。」零朝他招手。

　　「什麼？」

　　「『輕音部的艷色蜜事』。這品味，不覺得很『那個』嘛～♪」

　　「……」

　　「好了～你不用這麼擔心那件事，過一陣子它自然而然就會解決了。就算沒解決，你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忽然，朔間零從嘴角綻出一抹邪魅的笑，伸出修長的五指，向大神晃牙勾了勾指頭。黑暗中大神晃牙雙頰泛出紅暈，欲拒還迎，卻被攔腰一把拉進懷裡，瘋狂地……」

　　「——不要話講到一半跟小說全部串在一起啊！！」敬人回過神，幾乎顧不上禮節地衝上前用力拍桌。

　　零用書蓋著臉，毫不掩飾地哈哈大笑。

　　因為毫無預警聽了很多不堪入耳的形容詞，加上一聽見人名，腦內就會自動浮現對方的臉，敬人此時恨不得把自己的想像力絞碎、通通扔進垃圾箱裡去。

　　不，還是像生日派一樣砸在這人的臉上好了。

　　敬人捏著拳頭，在心內譴責自己的修行太淺，深吸一口氣後，找了張辦公椅坐下。

　　「雖然用詞完全不敢領教，但如果是大神的話，你就算不勾勾手指，他也會自己靠過來的吧。」

　　「嗯……而且，三更半夜還真有可能遇到迷路的小狗喔。那傢伙很常不小心在奇怪的地方睡死，太陽下山才醒。」零撐著頭說道。

　　「隨便把小說帶入現實是很危險的……等下，你說半夜？」敬人目光一下銳利了起來，「朔間前輩，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喂、你要去哪！」

　　「廁所～」

　　最後一個音節落地的時候，朔間零早已經溜得連腳後跟都看不見了。

　　踏出學生會室，紅色的眸子先是飛速左右來回掃視一遍，接著他腳步一頓，忽然一百八十度向後轉身，快步往樓梯的反方向走。

　　幾秒後，一個毛毛躁躁的身影從樓梯拐角衝出來：「你要去哪裡！」

　　「唔嗯，果然又是埋伏在樓梯口啊。」零雙手插著口袋，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但晃牙一下就追上來了。

　　「朔間前輩午安！」

　　今天有空嗎？可以指導我吉他嗎？今天沒空的話明天呢？後天呢？大後天呢？

　　差不多等同於日常問候般的問題如潮水般湧來，零一邊思考，一邊拖長了各種發語詞應付在背後亦步亦趨的小狗。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在走廊正中央停步，轉身微笑低喚了一聲，「晃牙。」並朝他招了招手。

　　若零有意展現自己的魅力，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自然都是無懈可擊。可結果完全出乎他意料——銀色毛皮的小狗似乎遭到極大的驚嚇，倏地倒退出十數米。

　　「你你你你想幹嘛？為什麼要笑成這樣？」晃牙抱緊自己的吉他袋，金色的眼睛瞠得大大的，彷彿隨時都會被嚇出眼淚，「你……該不會是吃壞什麼東西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問。

　　零只在原地愣了很短的時間，便回過神，露出稀鬆平常的笑，聳了聳肩。

　　「果然，反應完全不一樣啊～小狗一點耽美的天賦都沒有。」

　　「耽、美……？」晃牙在記憶裡搜索不出這個詞彙，一臉空白，「那是什麼？是朔間前輩最近在意的東西嗎？」

　　「啊，沒什麼。可能是吃壞東西了吧。再見～」零揮了揮手。

　　晃牙趕緊貼過去：「欸等等，廁所不是在那邊嗎？你要——唔？！」

　　一顆小小的圓粒被塞進晃牙張開的嘴裡——準確來說，是被零的食指抵著他的嘴唇，推入口中。

　　無論是在舌頭迅速擴散的甜味，或是朔間前輩冰涼的指尖，都讓晃牙思緒錯亂，做不出一點反應。等他回過神，零已經消失在原地了。

　　他抽了抽鼻子，零的味道應該不在這層樓，也不知道是往哪去。那溶解開來的甜味徹底干擾他的嗅覺，讓他有點苦悶。

　　明明是糖果，怎麼會覺得苦呢？

　　「還是可樂口味的……」

　　晃牙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

　　剛才沒看清楚被餵了什麼，一瞬間還以為是奇怪的藥……啊、但是朔間前輩不會帶著這種東西的吧。例如，吃了身體會變熱的藥……

　　不不不、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晃牙用力甩動發燙的腦袋。

　　果然不該沒事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文章，搞得整個人都變奇怪了。俗話說好奇心能殺死貓，大概也可以殺死狼吧。

　　邊走邊胡思亂想，一抬起頭，晃牙發現自己竟然停在布告欄前面。

　　圍觀的人群已經散了，此時晃牙一眼就能看到深綠色的布告板，以及黏在最上層的一張影印紙。雖然感覺紙張散發出討厭的氣味，但他還是湊近了一點閱讀上面的文字，讀沒幾行就面紅耳赤地把它扯下來，當場撕成碎片。

　　一個多月前，發現自己弄丟的那張寫滿亂七八糟內容的廢紙被貼在公佈欄，並且身為主角的朔間零本人還站在那邊，興味盎然地看著的時候，晃牙當真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他後悔自己當時沒有立刻跳出來、好好向朔間前輩道歉。如今事情演變成這樣，他怎麼樣也再說不出口，一切的源頭都是他的錯。

　　－

　　零一邊單手執書，一邊在學生會室裡來回踱步。

　　《夢之天堂》的激情朗誦時間還在持續進行中。

　　「……大神晃牙雙手被壓制在桌上，被激烈吻得喘不過氣，只能一邊哭、一邊求前輩放過他——和尚，你這是在念經嗎？」

　　「並不是。我早就放棄超渡你了。」敬人面無表情地分類手中的資料，「姑且跟你解釋一下，我只是在點數量。」

　　「是嗎？我覺得你是時候休息一下，看看書。這篇真的很有趣喔。」零揮了下被捲成筒狀的冊子。

　　專屬於學生會長的大辦公桌上，還堆了厚厚一疊同樣的東西。

　　——這鬼東西出刊這麼快的嗎！敬人不忍目睹那幅慘狀似地別開視線。

　　「不必了。我一點也不覺得看那種東西能放鬆。」

　　「就是要放輕鬆看，才察覺得出它的趣味啊。比方說，老是在學校做這些事情，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零坐回直背椅上，隨手翻了一頁，「而且這邊對學生會室的描寫挺入微的，就算要想像把小狗壓在這張桌子上也很容易喔。」

　　「就說了我不想知道。」敬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嗯～不過，雖然筆名有刻意一直更換，但看來看去還是只有幾個人在寫而已。希望他們多點變化啊，不然很快就看膩了。」

　　敬人抬眸，透過鏡片瞄了零一眼。後者正半趴在桌上，用絕對會被眼科醫生譴責的姿勢看書，注意到視線他爬了起來，認真地說：「可惜我最中意的那篇，作者好像沒繼續寫了。真遺憾。」

　　敬人想了下，說：「搞不好是跳去寫不同的CP了。」

　　「從你嘴裡講出CP好超現實啊！哈哈哈。」

　　「……我姑且還是有看過內容。」發現零瞇著眼笑，敬人不悅地抱著手，「先說，我不是懷著跟你一樣惡趣味的心思在看的。」

　　「嗯嗯、所以呢？」零讚許地點頭，「有什麼感想？」

　　「封面配色太醜了。而且透視完全不對，筆觸也很不流暢，應該好好從基礎人體骨架開始學起——」

　　「不～我不是要問那種感想啊。」零垮下嘴角，臉上寫滿失望，「你難道沒有看下自己的同人文嗎？雖然會想寫你的人也很稀奇，但姑且還是有喔。我記得這邊有篇『純愛坊主夜未眠』——」

　　叩、叩。

　　敬人的半邊屁股剛剛離開椅子，學生會室的門就被敲響了。不輕不重的兩聲後，從縫隙中現身的是那金髮的青梅竹馬，他有些拘謹地先向零打過招呼，才轉向敬人。

　　「老師有事找你。」他簡單地轉達。

　　敬人點頭，用眼神示意零快把那些傷風敗俗的東西收起來，便如獲大赦似地，穿過英智身旁走出門外。

　　聽見鎖舌彈上的聲音，零抬起頭，發現英智竟然還站在原地。

　　「怎麼了～有事找本大爺嗎？」零朝他揚揚手。

　　英智撫著背後門板的紋路，對零笑了下，彷彿沒聽到剛才的招呼般反問：「那個，有趣嗎？」

　　「很有趣喔。」零將剛剛被批評得體無完膚的封面轉向英智，「感謝你帶給我那麼多歡樂，雖然最近品質有點下降了，但姑且還是娛樂過我一段時間。」

　　「什麼意思？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朔間前輩。」英智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知道就算了～你自己有看過嗎？要不要借你一本？」

　　「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英智客氣地婉拒。

　　兩人斷斷續續交談了幾句，英智都是以退為進，雖不至失禮、但皮下顯然有一張跟那些對大明星畏畏縮縮的後輩截然不同的臉譜。直到告辭，英智都沒有說明自己究竟為什麼留下，零也不怎麼感興趣，但在他剛剛握住門把的時候，零卻挽留了他的腳步。

　　「正好，有件事想問你。」零說道，「你知道最一開始，貼在公佈欄的那篇短文，作者是誰嗎？」

　　英智的手指跳了下，回過頭：「如果有連朔間前輩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呢？你太高估我了。」

　　「哪裡～如果你不知道就算啦。」零把手中的薄本扔回書堆上。

　　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啊。待對方離開後，零內心思索道。

　　沒有人在，即使不沉迷《夢之天堂》，他也不想動手處理公文這種枝微末節的事。正想著要在囉嗦的人回來前溜走，就聽見外面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而近，他當機立斷、彎身一秒鑽到桌底下去了。

　　大門毫無意外地被推開，但來人好像對於空無一人的室內大感困惑，頓了很長時間才輕輕將門闔上。

　　零鬆了口氣。

　　「朔間前輩？」

　　一顆倒掛的腦袋倏地從桌板上方垂下來，眼神直線與零對上。

　　「……原來是你啊。」

　　「為什麼要蹲在桌子底下？」晃牙趴在桌上問。

　　零不禁嘆氣。看晃牙一慣蓬鬆的瀏海全都散開，露出一片乾淨的額頭，看起來莫名更像個小孩子，他忍不住伸出手，在上面狠狠彈了一下。

　　「痛！」晃牙自然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會被攻擊，發出慘烈的哀號，差點從桌緣倒栽下來。

　　零都還來不及擔心這傢伙會不會摔斷頸椎，內憂緊接著來的是外患；門外又出現了一道完全不同的、更加急迫的腳步聲。

　　這次肯定沒認錯了吧。顧不了這麼多，零索性把晃牙整個人從上面抓下來，拉進桌底藏好。

　　「噓……別動。」摀住那張吵鬧不休的嘴巴，零在晃牙耳邊輕聲道。

　　本來還小幅度掙扎的身體立刻動也不動了。真是聽話。零相當滿意，但還是緊緊按著對方，一直到門開了又關的劇碼重複上演，他等了再等，確定沒聽見任何動靜，這才把晃牙放開。

　　「OK～警報解除。這樣就可以再看一下小說了。」零語調輕快，甚至吹了聲口哨。

　　 準備爬出桌底的時候，他才發現晃牙從剛才就一聲不吭，呆呆地坐在原地，一點反應都沒有。

　　「怎麼了，難不成是在害羞？」零忍不住取笑道，在顯然已當機的小狗眼前揮揮手，「你平常會看小說嗎？被本大爺壁咚的感覺跟想像中一不一樣？」

　　「我、我哪知道……不要問我！我才不看什麼小說！」晃牙結結巴巴地回應。

　　「哼嗯～這樣啊～你不看，」零露出不懷好意的笑，「那你就不知道我可能會對你做什麼了。」

　　他毫無預警地傾身，向晃牙逼近。

　　也不愧自稱孤行的狼，晃牙顯然對親密接觸很不拿手，對突然縮短的距離驚慌失措，手腳並用地想往後退，卻發現狹窄的桌底下彷若一個密閉箱，背後除了木板，絲毫沒有喘息空間。

　　不可能逃走。零高挺的鼻尖幾乎抵著他的，嘴角的笑意已隱沒在視線死角，入眼全是那對鮮麗得叫人背脊顫慄不已的虹膜。晃牙的背部肌肉抽緊，真不禁發顫起來。

　　零一微微側頭，晃牙便下意識閉緊了眼睛。

　　——嘴唇被摁住了。但是零並沒有親他。

　　「開玩笑而已。」零的拇指印在他的唇上，又涼又柔軟，「對小狗來說，kiss之類的應該還是太早了吧♪」

　　比起被愚弄、被當成小孩，零帶著游刃有餘的笑容隨便觸摸他，更讓晃牙生氣。

　　他爬起來，撇頭躲開零的手指，怒道：「就說了不是狗！我想做還是可以……」

　　也不知道在那一霎間，是從哪生出的勇氣讓晃牙出手「冒犯」前輩，總之那一秒他半點猶豫也沒有，氣勢洶洶地向零撲過去，雙手撐在零耳朵兩側的木板。因為零是坐姿，他甚至膝蓋抵著零身體兩側的地毯，幾乎是整個人騎在對方身上。

　　然後晃牙下一秒就後悔了。

　　做都做了，即使內心慫了他也不會承認。問題是，他現在完全不知道壁咚朔間前輩之後該怎麼辦。

　　這種程度的距離就讓晃牙呼吸快停了，撐在兩邊的手臂用力到抖個不停，戰戰兢兢地不敢碰到零一根頭髮。視線偷偷移下，晃牙才注意到零根本沒有要動作的意思，眼神彷彿在等看好戲，晃牙的氣勢頓時又回來了，眼睛一閉，硬是把頭湊過去。

　　零依然沒有動。

　　「你閉著眼睛是要怎麼親到我？」

　　——這句話零想說卻沒有說出來。他撫著晃牙的臉頰，主動向他靠近。

　　「你們兩個，躲在下面做什麼？」

　　猝不及防，上方傳來了敬人的聲音。晃牙怪叫一聲，猛地跳起來，然後「乓」地撞在結實的木頭桌板上。

　　「喂你沒事嗎？！」

　　「好響亮的聲音啊……」

　　兩名前輩湊過去查看晃牙的情況。零邊撫拍晃牙抱著腦袋的手，邊說：「小狗要是變得更笨就不好了啊。」

　　「嗚……」

　　晃牙蹲在原地，痛得淚汪汪講不出話，最後是閃開兩人，摀著頭逃走了。

　　「他應該會去保健室吧？」

　　敬人看著人竄走的方向。這傢伙竟然還記得關門，也是不容易。

　　「誰知道呢。」零很隨便地回答。

　　敬人扶著桌面，瞥了眼底下的零，有點無奈地叨唸：「你別躺在地毯上啊！該不會是想在這裡睡覺吧？」

　　「不是……」

　　零雙手交扣在腹部中央，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敬人差點以為他真的會睡著時，他又忽然開口道：「我只是在想，最近BL小說是不是看太多了。」

　　敬人無奈地搖頭：「你終於有自覺了啊。」

　　－

　　就某方面而言，願望確實是成真了沒錯。他想。

　　晃牙像個喝醉的人一樣，在走廊飄飄然，只差沒跟人迎面撞上。

　　雖然現在還沒成功從小孩子或小狗狗畢業，但他一定會花時間向對方證明自己也能平起平坐——要不是因為嚇一跳被打斷了，他或許已經跟零接吻了。

　　他揉揉臉，又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自己確實是懷著炙熱的心朝朔間零伸出雙手沒錯，可是接吻之類的，是本來就想要做的事嗎……？

　　「大神？」

　　在恍神的時候，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充滿戒備的雙眸轉過去，發現眼前是那個同級的外國人，記得是叫阿多尼斯吧。他們並不相熟，但朔間前輩交代過要照顧他，所以晃牙姑且是記住了對方。

　　「……幹嘛？」因為阿多尼斯一臉猶疑，晃牙嘖了聲，有些不耐煩地主動開口，「既然是你叫住我的，有事就趕快說啊。」

　　長得人高馬大的阿多尼斯聞言卻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這讓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壞人一樣的晃牙有些煩躁。

　　「我只是想跟大神打招呼。在走廊對上視線卻裝作沒看到走過去，好像很不禮貌，所以才叫住你。」阿多尼斯一字一句地解釋，「如果打擾到你很抱歉。」

　　「你都開口了，事後再補上道歉也沒用吧。」晃牙挑眉，自己只是沉浸在妄想中所以沒看到對方實在太難說出口，插著手就直接轉移話題，「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朔間前輩要我關照你，所以你小事情就不要跑去麻煩前輩，跟我講也可以。」

　　「謝謝。」阿多尼斯立刻就道謝了，「真的什麼都可以問嗎？」

　　「嗯。」

　　「那……這個，」阿多尼斯抽出腋下夾著的手冊一樣的東西，問，「大神你知道什麼是『枕營業』嗎？」

　　「什、喂！你怎麼會看這種東西啊！」

　　晃牙看清楚阿多尼斯隨身帶著的小說，表情立刻變了。這傢伙，看著一副乖乖牌的樣子，原來也跟那些瞎起鬨的人一個樣嗎！

　　被晃牙凶狠的眼神死死盯著，阿多尼斯迷惑地來回看著手中的書刊跟對方的臉：「是同班同學說這是校刊，好心借給我的。因為我想更加了解學校發生的事情。難道這不是嗎？」

　　「怎麼看都差很遠吧！你這傢伙，不要別人說什麼都信啊！」晃牙罵道。

　　「原來如此，我以為是我的日文理解有誤。」阿多尼斯點頭，「難怪，這裡面還寫了很多不太好的事，我心裡也不相信朔間前輩怎麼會跟這些有關——」

　　「借我看一下！」晃牙劈手就把他手中的書冊搶來。

　　才讀幾行阿多尼斯翻開的頁數，晃牙手指已經掐得都泛白了。他怒氣沖沖地把冊子封面甩開，只見上面幾個POP大字，《夢之天堂》。

　　他把書扔回給阿多尼斯，轉身衝往他心中所想的那個地方。

　　「你這混蛋、要是再寫這種東西，我肯定會殺了你啊啊？」

　　充滿霉味的活動室裡，晃牙揪著一個男學生的領子，用力搖晃到讓人不禁懷疑對方的頸椎可好的程度。隨之擺盪的還有綠色領帶——被晃牙抓著的，是一個三年級前輩，也就是新聞社的地下社長。

　　幾個小時前，晃牙成功踹門闖入新聞社，逮住了運氣不好、來不及跑走的「主謀」。

　　然而，對方戴著眼鏡長得文文弱弱（晃牙最討厭的類型），卻不像是害怕晃牙威脅的樣子，只是一時被勒得呼吸不順，滿臉脹紅。

　　「這種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控制的……咳！」新聞社社長嗆咳了兩聲，奮力扯開晃牙的手腕，「沒辦法嘛，普通的禁斷文章大家看膩了，為了市場需求只好越寫越重口囉。有什麼好生氣的？反正又沒人相信這些，都只是好玩而已。你看大家無聊得要死，我們娛樂各位，同時也能賺點小錢。要是你真這麼在意自己被壓，大不了以後我們換個對象——」

　　「不是那個問題！」晃牙向對方怒吼，「為了賺錢，就可以任意拿別人的名字取樂？說什麼裏校刊……你到底知不知道上面都刊了些什麼！寫這種越過道德底線的東西，隨便把別人當成罪犯，你們有想過真心喜歡那個人的粉絲的心情嗎！」

　　「啊……你這是在說你自己而已吧？」

　　新聞社社長冰冷地說，好整以暇地從旁邊抽出一張手稿，攤在晃牙面前。

　　「你、這混帳！那東西怎麼會在你手上！」晃牙耳根都紅了，撲過去想搶，對方卻早有準備地繞過長桌，沒有像剛才那樣馬上被抓住。

　　「你想說自己不是早就把它撕掉了？哈哈，你竟然慌張到沒發現貼出來的是影本嗎？」

　　新聞社社長搖了搖手中的薄紙。晃牙豎起手爪，像野獸般壓低身子，再猛地跳起來要躍過長桌，但對方一轉身，抓住細鐵柱，把旁邊的資料架整座翻倒，充滿灰塵的紙箱跟塑膠架就這樣如雪崩般向晃牙傾洩而下，於是他只能急急忙忙閃躲。

　　「哈啾！」

　　很不幸地，晃牙敏感的鼻子在此時出賣了他。

　　鐵架往他的頭頂落下。

　　「唔呃……該死的油頭眼鏡！痛死了啊啊！」

　　晃牙摀著頭頂蹲在原地。這場景不僅似曾相似，還沒消腫的頭頂又受到二次衝擊，他忽然想起朔間前輩說的「要是變得更笨就不好了」，無法思考的腦子忍不住真的擔心了起來。

　　「可惡！我本來就不擅長思考，又不是笨蛋！」

　　「哈哈～通常這種的就叫做笨蛋啊～」

　　晃牙隨著話語聲愣愣抬頭。黑髮紅眸的前輩，竟然不是滿室浮塵中的幻覺。

　　「還好你只是被紙箱砸了一下。要是再被鐵架敲到頭，可能就不只是條傻狗而已囉。」零單手撐著傾斜的資料架，好像沒使多少力就把它給推回原位了。

　　新聞社社長早不見人影，晃牙看了看背後半開的活動室大門，再掃到敞開的窗戶，這裡似乎是二樓，還是有點不真實感。

　　然而，零手中的東西馬上把他狠狠拉回現實。

　　「朔間前輩、那那個……」晃牙像金魚一般嘴巴開闔，卻苦於找不出半個詞彙解釋自己跟那張紙的關聯。

　　零面無表情地看著晃牙，靜默了幾秒，竟伸手把那張手稿遞回去給他。

　　晃牙雙手接了，心臟狂跳。

　　「小狗，你看著唸一遍吧。」

　　「誒？！」

　　晃牙差點直接把紙給撕成兩半。他直直盯著零，完全沒有理解對方的話。

　　「比起寫這個，對你來說，願望大聲唸出來還是比較好吧？除了讓我教你彈吉他，你明明還有很多願望不是嗎？」零在回視他的同時，對他露出一個惡作劇似的笑，「來吧～你怎麼說，我就會怎麼對你做喔。」

　　「前輩，對我……？！」

　　晃牙低頭注視著自己一個多月前胡亂寫下的文字，心中一片混亂。

　　如果他現在說了，不論什麼，朔間前輩都會照做嗎？

　　不只是教自己彈吉他，也會在自己伸手的時候，用那蒼白的十指與他相握嗎？

　　會允許自己把體溫傳遞過去嗎？

　　會用那雙好看得作夢都想見到的雙唇，接受自己幼稚的愛語嗎？

　　零還在等著他開口。

　　晃牙捏緊了乘載著各種願望的廢紙，指尖左右一用力，那張紙就真的在他手中變成兩片。四片。八片。最後是簌簌飄落的雪花。

　　「為什麼——」

　　零正疑惑，晃牙卻拋開那些已然成為垃圾的碎紙，空出的雙手伸向他，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

　　他偏頭看著埋在自己肩上的灰色腦袋，剛剛幾乎是被撞上的胸口有點疼痛，卻非常、非常地溫暖。

　　「對不起。」晃牙忽然低聲說道。隔著零的制服襯衫，話語變得有點模糊，卻聽得出他並不是不願讓零聽見。

　　「為什麼要道歉？」

　　「擅自對前輩做出這種事很沒禮貌……你在笑什麼？」晃牙猛地抬頭，「生氣就算了，為什麼要笑我？朔間前輩？」

　　即使被這樣問，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只是悶悶地笑著，笑個不停，而後展開雙臂回抱住晃牙。

　　「啊～這下子，好像真的要變成BL了。」他邊笑邊說。

　　-fin. 201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