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伏虎] 幽靈（0610更新系列短篇〈陽光〉，完） [普]

　　〈陽光〉

　　◎伏虎。

　　◎劇情在京都交流戰之前，盡量和原作沒有出入，但還是會有私設或出入。

　　◎角色屬於作者，OOC屬於我。

　　◎和〈幽靈〉是同一個時間線的故事，一個起頭，之後會開短篇更新到〈幽靈〉時間點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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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話先說在前頭，你選的人是個燙手山芋唷。」

　　「相反才對，我沒有救他。」

　　「這不是在路上順手殺了個咒靈的小事，他現在到了我們這裡，已經沒有回頭路。但也要付出點責任就是了，畢竟是他選擇吃下宿儺的手指。曖，不可以露出那種表情唷，惠，你要在此時此刻區分清楚，他也可以不要吃，然後讓你被殺掉，那就是最糟的結果。他可以這樣選，他只是沒有，如果懷著『這個人是為了我而落到這種境地』對他懷抱著罪惡感，這會讓你的術師之路走得很吃力。」

　　「這種時候別向我說教。而且你什麼時候關心走得吃不吃力了，如果可以完成目的，這些不就是單純的職業傷害而已。」

　　「那要說沒有任何一絲罪惡感？嘿，看你一臉臭臉，不可能的，是吧，你的態度也會影響到他。他看起來是個敏感的少年，你要他看著你，想著『這個人對我有罪惡感，我吃了那個特級咒物，是一件錯誤的事情』，與你一起上課、一起出任務嗎？」

　　「難道你要覺得吃那個東西是對的？」

　　五条望著伏黑，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黑布後面的眼神，想必也和那略帶挑釁的弧度一樣。

　　「我知道在那個時候，只有那個方式。」

　　「哈，而且悠仁還抽到了上上籤呢。惠，重要的是，你們現在都還活著，在這裡，站在惡作劇女神的角度，悠仁做了正確的選擇，而你要我來處理這件事，也是正確的選擇。當然，想出好方法來緩刑，也是正確的選擇，我們都做了對的選擇。」

　　他們都還活著，在這個死亡如同呼吸間就會降臨身旁的職業中，活著就有機會。而且，在五条存在仍是動盪不安的現實中的一枚基石，現況已是最好的結果。惠深知自己多麼無能為力。

　　五条伸出手想摸他的頭，伏黑露出不爽的表情歪過身子。

　　「切，小時候不都還可以，反抗期為什麼這麼長。」

　　「在作夢嗎。什麼時候才能有自己是老師的自覺。」

　　此刻，大樓的窗戶轟然一聲破裂，咒靈掉出窗外。

　　「我來。」伏黑很快地站起來準備展開術式，五条輕鬆寫意地笑了笑說「等一下」，話語剛落的瞬間，一陣劇烈咒力從咒靈身上爆裂，燒出了藍色的火，吞噬那具軀體。不一會，從窗子探出頭的是釘崎，咧著得意的笑意，還有另一顆頭也探了出來，伏黑首先對上的是那對淺色發亮的雙眼，虎杖彷彿旋轉木馬上的兒童，用力揮動他的雙臂。

　　——伏黑！五条老師！我們解決了。

　　——少來，弄好的是我好嗎，哪來的你們！

　　——哇，幹麼這麼凶，真是搞不懂耶。

　　樓上盯著他們的兩個人又扭過頭正對著臉，一個人叉著腰，一個人慌亂地揮舞雙手，即使在樓下應該根本聽不到，伏黑仍然覺得自己聽見了兩人的吵嘴，永無止盡。不知道是不是該為整件事定調是正確的事情，但見到他們如此生機勃勃地吵架，那個答案也許不是現在要找出來。

　　「惠，你可是我優秀的學生。」

　　「幹麼？」

　　伏黑疲累地嘆口氣，連頭都不想抬，對這個人來講，自己有時是學生，有時又是一個打小就認識、需要隨時關照的鄰居小孩般的微妙存在。不知道現在被定調是「學生」，到底是圖什麼目的。

　　「某種程度上，你也是經驗比較豐富的學長，好好照顧他們囉。」

　　虎杖悠仁，連咒靈等級都搞不清楚的人。見到咒靈也毫無所感的人。

　　伏黑自小就能見到咒靈，但當時自己不是這麼稱呼的，用更文學的說法，會看到幽靈、怪物、妖怪，諸如此類像是會出現在圖本上的妖異之物，而在「一般的日常」中，這些都是恐怖的存在。他也只是一般的孩子，同樣會感到害怕，這些怪物不是只躲在黑暗裡面，在白日底下、人群之間，依然會有他們的蹤影，聽到他們的聲音。有時，自己腳邊也會有奇妙的黑影，發出低沉的吠聲。

　　見到別人看不見的，聽到別人聽不見的。當他開始認真對那些「別人無法識別」的東西產生反應，幼稚園的同學開始怕他，之後是老師開始怕他，然後有孩子的家人，便利商店的店員，市場賣魚的大叔，商店街顧水果攤的奶奶，很多在生活中無法避開的人們都會怕他，認為他在說謊。久而久之，伏黑學會視而不見，聽而不覺，方便生活在人群中。

　　在一些書中，會說他有「陰陽眼」，可以見到彼岸之物，而那些東西都是來自人心中的滋生之物；也有書中，說這些東西會容易出現在發生災難和死亡的地方，避開來就能少見到一些。他想明白背後成因，理解這些存在。畢竟自己沒有說謊，腦和眼睛也都很健康，親人也沒有什麼意見，那麼，既然見到了，那就只是常人所不能視之物吧。

　　書是方便的工具，讓他依循經驗法則，想辦法為自己的恐懼和困擾找到解答。

　　後來，五条的出現替他命名了這些存在。

　　咒靈，來自人心的詛咒。一旦命名了，無以名狀的恐怖頓時有了形體。

　　有一批人是咒術師，專門剷除這些存在。如此一來，那個形體化作了需要剷除的敵人。

　　耳裡幾乎能聽到卡榫準確接上的聲響，自己的世界原來一直放錯位置，終於來到正確的框格。

　　而時常尾隨自己的影子，是一對宛如雙子的犬，裡面存有力量。

　　遇到虎杖悠仁，見到一個從來沒有見過咒靈，看見了卻能冷靜對應、還能揮拳迎擊的人，感受十分奇特。不知道該說這個人有超然的包容力，還是純粹的空白，也可以說有點傻氣。

　　難道是像可以吸收各種新知的海綿嗎——應該不是才對。

　　正頂著豔陽天的伏黑否定自己的想法。

　　本日陪虎杖到市區的銀行，之後高專會派發簡單的咒靈案子給學生，事後會有報酬，本來用虎杖爺爺留下來的或是郵局就好，虎杖卻興致高昂地說這真是難得的機會，通常要二十歲才能開戶，但高專既然可以開證明，那就來開個戶好了，彷彿路過觀光地隨手買了個土產。

　　天氣很熱，跟著把銀行開戶這種無聊瑣事當樂趣的同學走在街上，伏黑一直回味起待在陰涼的宿舍讀書的幽靜幸福，也許虎杖只是一個適應力過強又好奇心旺盛的笨蛋。

　　「存摺耶，存摺耶。」

　　跑完手續，告知提款卡等等須知，兩人並肩離開，銀行的自動門一開，熱氣撲面而來，喪失幹勁，可是身邊的少年拿到生日禮物一樣翻閱手上的文件。只是個十六公分長，十公分寬，普通不過的材質，還會有人弄丟的東西。說實在，現在不都用智慧型手機嗎？

　　這時的伏黑還沒有特別意識到虎杖沒有手機。他自己到國中才有餘裕購買，但這項工具就像熨斗燙平衣服一般順從地嵌進了生活，很容易忘記沒有的時候。

　　「郵局存簿也有吧，到底有什麼好這麼高興的。」

　　「二十歲才能拿到的東西耶。」

　　「在學校附近開戶的話，不用二十歲就能拿到了吧。」

　　「但現在在高專了啊，而且啊。」

　　虎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別的心思，不過伏黑停下了腳步，滲透進衣服的熱度頓時變得冰涼了一些。

　　「看狀況的話，我可能也活不到二十歲？」

　　「才剛活下來的人，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雖然這麼回答了虎杖，不過，咒術師的職業風險很高，就算不是虎杖的狀況，活不到成年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但告訴虎杖這種事也沒有意義。伏黑很快整理了一下心情，自己會受到打擊，應該不是虎杖話中的可能性，而是本來這個人就不是屬於「這裡」的人，而是「一般的日常」的人。

　　「伏黑，幹麼停下來？來去吃午餐吧？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你可說是這邊的地頭蛇了吧，嘿嘿。平日學校宿舍很無聊吧，你有沒有什麼私藏的好店？我想吃拉麵。」

　　「我不要，天氣好熱，要吃也想吃蕎麥麵。」

　　「這也不錯，冰冰涼涼的，總之好吃的話什麼都可以唷。」

　　沒有必要裝做對這裡很熟的樣子，伏黑一點遲疑都沒有，毫無骨氣地拿出手機，刷起附近的店家評價。就算沒有骨氣，也不想挑了一家店然後被新來的同學嗤之以鼻，不，不要往負面方向想，這個人應該不會像那個人才對，但不想看到初來乍到的虎杖露出「也沒這麼好啊」的表情。

　　黑髮少年嘆一口氣，重振氣勢，放下對冷氣和文庫本的遙想撈起幾絲自尊，身邊的同學湊過頭來出起主意。

　　也是，有虎杖的意見，再怎麼不好吃，總是要一起負起責任吧。

　　快速調適到對美食選擇卸責的偷懶心情之後，伏黑心平氣和地和虎杖討論起接下來的午餐。

　　在旁人眼中，聊著日常小事的兩人，看起來就像下課後平凡要好的高中生，一點也不像在幾分鐘前還說著「活不到二十歲」、想著「可能還真的活不到二十歲」的咒術師。

　　虎杖悠仁根本沒有知識好好衡量天秤上兩端的重量，僅僅為了獲得救人的資格，就吞下手指。

　　伏黑不想要這樣的人死掉，而五条老樣子找到辦法。不過，也不全然是老師的事情。如果出狀況了，自己要負責結束他。如果結束不了，就換自己死掉，其他人——比如五条老師應該會想辦法吧。

　　救了虎杖的這事，單純是很單純，想太多也沒有用，總歸來講活著便是好事。伏黑對此煩惱了一些時間，希望自己能有負責的力量，沒想到這些煩心的事很快如雲煙，變成別種形式。

　　因為不用到二十歲，差不多兩個星期後虎杖就死了。

　　那天下雨日，少年倒下來之後，伏黑很快打電話要高專的人來處理現場，簡單說明宿儺和虎杖喪命的事情，提醒要趕緊封鎖少年院的周遭，伊地知先生這次不知道要和那些大人物掰出多麼天衣無縫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附近大樓損壞嚴重，少年院現場還有部分坍崩。讓那些大嘴巴媒體記者服服貼貼很是不容易，聽輔助監督說過，咒術師畢竟處理詛咒，詛咒來自人心，當然也藏有祕密，封鎖關鍵的情報和提供無傷大雅的資訊也是善後處理的一環，裡面有各種分寸拿捏，全籠罩在自己不是很想搭理的黑暗中。

　　他搭車回到高專，一路上綠燈暢通，身上罩著別人給的外套，外衣已經濕透又混雜著血跡和汗液，明明是夏季，車內卻開著暖氣。到校後，受傷的釘崎躺在醫護室，家入醫生一見到自己厭煩地說少女還活著，趕快脫了上衣立刻坐在椅子上。眼前的大人不是會問「沒事嗎？需要幫忙嗎？」的類型，她半瞇著眼，像在打量一臺機器一般用目光掃描了一番，就著手反轉術式。

　　「虎杖同學會到我這邊來，是要看一下才行，而且五条那傢伙如果要發脾氣，在我那邊發也比較好，你先別管這事。」

　　「是的。」

　　垂著頭，伏黑其實想問：那是不用火化的意思嗎？術師死了之後避免後患，都是需要燒掉的，家入老師這樣說，是不需要經過這道手續嗎？

　　肉體恢復之後，咒力和體力都需要仰賴睡眠，但腎上腺素好像還沒靜止下來，帶著疑問的腦中有點凌亂地依序出現不完全的生得領域、死去的白玉犬、死去的同學、被吞進青蛙中的少女、突然出現在身後的宿儺，還有那隻手術刀一般切開了肉體，從中掏挖出心臟的手。

　　比起親眼目睹這幅景象，那仍然在跳動的存在被扯離了身體丟在地面上時發出的聲響，如今仍然清晰得有如燒開水壺時所發出的尖銳氣音，貫穿了聽覺器官。

　　「虎杖⋯⋯等家入老師看完之後，他不會是一般咒術師的狀況嗎？」

　　實在無法放下這個問題，也說不出火化兩個字，伏黑開口的時候並沒有直視家入的臉，這個問題問起來很彆扭，過往其他術師的死亡都有固定程序在處理，他也不會過問太多，死就像是從旁邊掠過去，有一層絕對的距離，一直沒有觸碰到自己的肌膚，然而這次卻像一陣霧，靜靜縈繞身邊。

　　家入沉默了一下，手像抽筋一般，突地從菸盒中抽出一根，但咬進嘴巴後卻始終沒有點燃，不太愉快的表情彷彿在說老毛病又犯了。

　　「他是宿儺的宿主。宿儺可以有個宿主，光件事情就沒有什麼『一般』可言。」

　　「嗯。」

　　「已經有人在你房間放點吃的了，你洗好澡，換好衣服，吃完飯之後再吃半顆這個。」

　　白色的半月形小藥丸放在半透明的小塑膠盒裡面，推到伏黑面前。

　　「無論如何睡個好覺再說，要想事情等起來再想，術師人已經很少了，我可不想再少一個。喂，伏黑，」家入突然伸手用長長的手指挑起了少年的下巴，扳起那張低垂的臉。伏黑還有話想說，她瞪著年輕的孩子：「停止思考，然後好好睡覺，聽清楚嗎？」

　　離開醫護室之後，伏黑乖乖照做了。

　　起床後確實神清氣爽，腦袋像洗過了一樣一片亮白，雨水沒有停，畫過落地窗外。他茫然盯著，心中澄澈，沒有發悶，一如往常，好像昨天只是一個普通的昨天。他打開手機，新聞首頁寫著昨天有私人直升機墜毀在市區中，還有數張現場照片；部分地區疑似瓦斯漏氣，緊急疏散人群。新聞留言紛紛說是可怕的一天。

　　洗臉刷牙吃早餐，時間到了就走出來時看一下隔壁房間，昨天以前需要敲個門，裡面的人會睡過頭，今天不用了。釘崎也醒了，兩人在大太陽底下坐在神社院落內，高專老師和行政人員好像忙個半死，沒有課程安排，相顧無言的兩人中，開口的是性格比較躁的釘崎。

　　「他最後有要我們做什麼嗎？」

　　伏黑想了一下，這是遺言的另一種說法嗎。

　　「活個長命百歲。」

　　釘崎咋舌和抱怨，伏黑想著其實還有一件事，可是沒必要說出來。虎杖除了要他們活個長命百歲，還要大家一起把那些少年院無可救藥的犯罪者救回來。這些話可能連監督他們任務的伊地知老師都忘記了，覺得是孩子單純的戲言，因為沒有人再提起過虎杖的奢望。

　　他本來打算要虎杖自己把那張名牌繳回去的。

　　沒辦法帶回屍體，至少有一件象徵身分的遺物。

　　這個念頭突然喚醒了一件東西，胸口猛地勒緊了一下。

　　原來心的上頭不知到何時捆起一條繩子，到剛剛那刻都還無聲無息，這瞬間才猛然往內縮緊了一些，不過胸口只是微微發悶，不至於感到疼痛。只是，啊，是啊，他意識到，虎杖的屍體就是如此憑空消失了，他就看了那麼一眼而已。

　　同學兩周就死了，心臟還被拔了，新聞上說直升機掉落市區，瓦斯漏氣。

　　一切很像黑色幽默故事，也許是受到歐美文壇影響的不得志日本文人會寫的劇情。

　　伏黑一個人吃著蕎麥麵，稍微想了幾個會這樣安排劇情的作家，都不是很有人氣的大眾類型。

　　本日店裡很安靜，吵的只有口袋不斷震動的手機，上次和虎杖來吃，一個小女孩在店中滿場跑，好像是老闆的女兒。

　　深受孩子歡迎，同窗同學拿著女孩帶來的紅色翻花繩變著花樣，結出了星星，又結出了小狗。

　　伏黑在一旁看著都覺得津津有味，想起最初學咒術時，和姊姊討論用手型模仿來從影子中召喚出式神的時光。以前，在父母留下一些錢就雙雙離家出走，每個銅板都要省著用的日子裡，可以玩的遊戲有限，姊姊就著微弱的月光玩起手影，在牆上叫出了各次各樣的動物影子，輕聲模仿牠們說話，編起故事來（如果出現猴、鳥、與狗，就是桃太郎的故事，姐姐每次都會把原來的版本改得面目全非），伴著不容易入睡的自己。

　　——你看，即使都在黑暗中，還是能出現惠的夥伴唷。

　　姊姊總是像忘記會黑夜的明亮天空般笑著。

　　虎杖俐落地一轉手指，原本套在兩手中的翻花繩，變成左手五指套著繩，右手只勾一指，拉出了不明所以的長條形狀。這是掃帚！少年宣布，掃掉妳的壞心情，小女孩被逗得很開心，像朵怒放的向日葵，後來玩瘋了，女孩大聲說著：這是我的心意！把整罐七味粉都倒在虎杖的麵上。

　　小女孩的熱烈告白呢。伏黑事不關己地結論。

　　那天老闆不斷鞠躬道歉，免了兩人的午餐費。

　　今天店裡人少，老闆對自己有點印象，聊了兩句。

　　「上次和你來的朋友沒一起來呀？」

　　「是的，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上次真不好意思啊，我家那個小兔崽子就是人來瘋，都快覺得你們不會再來了。」

　　「我的朋友也是這種個性，剛好很合，他也很高興。」

　　自己很喜歡當時的氣氛，尤其是七味粉整罐倒下去的瞬間，如今還是有令人想微笑起來的溫度。

　　「太好了、太好了，下次再來。」

　　「當然。」

　　在「一般日常」中，伏黑很擅長臉不紅氣不喘的說謊。可是，自己應該不會再來這家店了，每次都要被問「為什麼那個人不在呀」，到最後說不定得說出「他轉學了，不會再見到面」這樣的話來。有些謊需要體力才說得出來，他不想把在這裡吞下肚的美食變成力量的來源。

　　一邊在心底下決定，一邊張口咬下老闆眨眼說這是特別招待、特別走過來在盤中放下多炸了一尾的蝦子。

　　「好吃」的感受從味蕾直傳腦海。

　　酥脆外皮和裹著海洋鮮味的內裡，他不喜歡油膩的滋味，但這家店的炸物很清爽，真的是很美味。

　　好可惜，可以再和虎杖來吃就好了。

　　結帳推開木門離開之前，老闆又叫住他，說要「打起精神」。

　　釘崎正躺在大賣場的沙發床上，兩眼盯著天花板。

　　「幹麼要買沙發床？根本用不到吧。」

　　伏黑用生不如死的表情盯著完全不想離開，徹底無視路人目光的女子。

　　與京都校對決的時間逐日逼近，滂沱大雨綿延數日，訓練都受限在室內，感覺快要悶到發霉了，今天好不容易見到湛藍的天空確實讓人鬆一口氣。嚴格的學長姊在早上晨練結束，體貼地給學妹學弟放風，伏黑獨自跑去享用了蕎麥麵，沒想到釘崎瘋狂來電，原本採取徹底無視戰略，但震動就像在做心臟電擊一樣狂響一陣又停下一會，再狂響好長一段時間再停頓一下，反覆幾次後終於讓人忍無可忍。

　　她嚴厲下令自己到原宿來，還發了地址，如果不來就用「共振」詛咒自己（伏黑不記得自己留有什麼把柄在對方手上，不過釘崎的聲音非常嚴肅）通常提行李的角色都是虎杖，現在變成自己。艱難數著時間，感受手上肩膀的行李重量一點點增加，自己就像是座一個一個放進衣架，衣服一件一件掛上去，快速填滿的衣櫃，眼看就要爆炸了，釘崎到緊要關頭仍不放棄，颯爽說改逛街地點，說要看家具。

　　「沒要買啊，我躺爽的，用不用得到你才說不準咧。」

　　「根本不會有人來用吧。」

　　「哈！是你沒朋友，我買了，真希學姊就可以來睡啊。」

　　「禪院學姊自己有床幹麼睡妳的。」

　　「說這種話的人果然一點女人緣也沒有，你的臉真是長假的，五条老師的臉也長假的。」

　　被說沒朋友，又被說沒女人緣，伏黑的想像力正高速運轉著釘崎接下來還要批評什麼。考慮到連五条老師都抓來一起處刑，可能性實在太多種。沒想到長長嘆息打斷了毫無意義的空想，那可是老氣橫秋、一點都不適合少女的嘆氣。

　　釘崎的聲音變得有點輕，就像在自言自語。

　　「有錢就要活得盡興一點啊，用不到還是可以買，反正術師都很短命，不現在享受是何時要用。我就是要大用特用，戶頭上的錢接下來一定會咚咚咚地增加。」

　　「虎杖要我們長命百歲。」

　　說出口的瞬間就後悔了，因為釘崎的話語是發自真心，自己只是想提一下虎杖。這種時候提到他，是圖什麼？釘崎果然嘖了好大一聲，彷彿在肚中醞釀吐息很久才一喝而出，連無辜的路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要再重複這件事了！叫他本人來和我講，我才不聽死人的話。」

　　她猛地起身，伏黑望著她用兩隻手梳理著髮絲，很羨慕她竟然能空出兩隻手，當下他仍是釘崎專屬衣櫃。

　　「順便一提，我才不要去整理他的遺物，你和伊地知老師去整理就好。」

　　伏黑淡淡說了一聲「好」。

　　「⋯⋯嘖！」

　　又是完全不顧四周，大聲的咋舌。

　　「算了，男生就是靠不住，我還是去好了。乘機看看他藏了些什麼低級的小東西，到他的墳前好好嘲笑他一番，你可別抱怨。」

　　墳墓啊，虎杖的爺爺，最後燒成了灰燼，少許的骨頭隨著塵埃一起撿進骨灰罈中保存起來，葬進墳墓中。當時是五条老師陪著他送爺爺最後一程，不過虎杖的情況不會和爺爺一樣，高專不會輕易燒掉宿儺的容器，將之收進一個小小的箱子。雖然家入老師沒有說清楚，但最後也許不會有任何需要收進箱子中的事物。

　　這樣會有墳嗎？放空的東西應該是可以吧，日本那麼多失蹤人口，超過七年在法律上就可以當死了，總也要幫這些人找最後的歸宿。這麼一想，他也好奇起來，虎杖被宿儺掏出來的「心臟」，是到哪裡去了呢？那應該也是要保存下來吧？

　　就像精密的機械表壞掉了，拆開來之後，零件一個一個攤在桌上，要好好檢查哪裡有問題。

　　「欸，要去吃東西嗎？」

　　「什麼？」

　　回神過來，釘崎的臉離自己好近，眼角上翹的亮麗雙眼瞇起來。

　　她的眼神像雷射光一樣掃來，好像要把人的臉劈成兩半。

　　「我覺得和你待在這裡太悶了，連我都會變的怪怪的，現在到美食街吃完東西就搭計程車回高專。」

　　少女伸出兩手，抽刀一般搶過行李，不知道為何，突然照料起了衣櫃。

　　「伏黑，乖乖跟上來。」

　　見著她揚起手勾勾手指的樣子，伏黑無奈地想，今天大家怎麼一直在餵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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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親人的死亡，虎杖是什麼表情？

　　在醫院空無一人的大廳見到他時，表情很平靜，微紅又有些皺的眼角只留下小小線索。

　　不過，聽到同學會因為咒物而喪命時，那副安靜的輪廓變得很慌張。

　　不能理解他最初的平靜。在爺爺墳前上香也是那樣的平靜嗎。

　　虎杖埋葬後若有一個墓，好像沒有其他親人會到幕前。

　　伏黑把繡有名字的名牌交給少年院死者的母親時，哭泣的女人這麼說了。

　　－－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人會為他哭泣了。

　　虎杖怎麼能帶著笑容而死呢？

　　這陣困惑就像是淡淡的霧氣籠罩在四周，到處都是。

　　--

　　電梯的樓層燈一點一點往上。

　　門叮一聲打開，少許消毒水味漫進，伏黑捧著花束，前往單人病房。

　　一直以來都是百合。帶著水珠的花瓣嬌嫩而美麗，散發出微微的清香。

　　彎腰輕輕把舊的花放進垃圾桶，再把新花小心插進玻璃花瓶時，百合安心了，啜飲著水抖著身子，晚一點就會慢慢仰起微微垂下的頭來。伏黑對這種制式性又一點都不累人的日常瑣事抱持好感，像一臺空氣清淨機吸進了髒空氣又吐出乾淨的氣息。

　　窗外的夜很寧靜，點點燈火蔓延而去，彷彿灑在沒有光害的天空上的星光。

　　津美紀的臉罩著呼吸器，白白的霧氣在面罩上出現又消失。機器上顯示的呼吸和心跳都很穩定。伏黑拉過椅子坐在她身邊。

　　她就和這場夜一樣寧靜安穩地睡著。然後，他慢慢述說起近況。

　　這是伏黑和姊姊的近況報告，一個微小平凡的日常習慣。以前都在餐桌上進行，姊姊總要他鉅細靡遺說在學校發生的事，連看見的咒靈都得說。敘說的過程中包括思考和歸類，把一日分門別類收在心的抽屜中，確實讓人煥然一新，伏黑目前想把這個聆聽的資格保留給僅剩的親人。

　　「姊，我有同學過世了⋯⋯辦好的存摺也用不著了吧，真是白費力氣，那天有夠熱。」

　　「另一個同學說男生都靠不住。她說得應該是對的。」

　　「我們整理了他的東西，東西很少，很多行李都沒拆開來。一個多小時就整理好了。」

　　「伊地知老師說不要丟掉，放到倉庫就好。」

　　「倉庫還有以前死掉的術師的遺物。不是所有家人都會來領，不是所有人都有家人。」

　　「姊，如果是妳，妳一定會來取吧。」

　　一句一句沒有停過。

　　下一句，猶豫一會，雙手靜靜纏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身子放鬆，往後靠在折疊椅冰涼的鐵椅背上。

　　「過世的同學，就是兩周前救了我的人，隨便吞下宿儺手指的那個。五条老師說至少也是學長，需要多多照顧，不過，不是努力就有機會，釘崎還說男生都靠不住，姊姊妳被詛咒了，虎杖也⋯⋯她也許有一理吧，老師救了他，但我沒有守住。」

　　——你們要長命百歲唷。

　　後悔怎麼沒回他一句，傻子，咒術師怎麼可能長命百歲。

　　跑來姊姊的床邊說喪氣話說個不停也是傻子，不斷散發負能量的樣子實在太丟臉。好像都能見到姊姊在餐桌另一邊，困擾地牽起嘴角微笑起來，放下碗筷，越過餐桌握住自己的手，沒好氣地叮囑吧。惠，一直皺眉會很快變老唷，這樣會沒辦法長命百歲呢，別忘了，同學不是把祝福交給你了嗎？

　　令人討厭的姊姊。

　　「不說這了，姊，今天天氣好了，忙了一陣子，終於可以來看妳，不想再待宿舍，請讓我打擾一下。」

　　醫院會客時間到晚間九點，和釘崎一起吃完晚餐（難得釘崎請客，這也被她歸類在「我要盡興花錢！」的範圍）是七點左右，然後就莫名被打發掉，她獨自搭著計程車回高專，雖然擔心她怎麼面對學校坡道，但釘崎高高挑起一邊眉頭瞪著自己：你是懷疑老娘的實力嗎。

　　身邊的女孩子都很恐怖。

　　不過堆滿衣物的肩膀和手頭鬆了下來，伏黑放鬆心情，取出唯一的戰利品——買來的新文庫靜靜讀起來。

　　是恐怖小說短篇集。

　　故事講述一對情侶從奇妙占卜師口中聽到分手預言，兩人後來真如預言所說分手，女主角卻開始出現幻覺，無論讀了哪一本書，頁緣角落上都會出現無數細小蠕動的黑蟲，女主用放大鏡一探，密密麻麻的蟲子真面目原來是擠在一起的黑色手寫字，上頭全是「快道歉！」。典型怪談，女主角那麼害怕，理由其實是外遇。

　　恐怖小說很有趣。恐怖的通常也不是表面事件，而是背後無法用因果詮釋。為什麼這麼恨？為什麼這麼憤怒？為什麼都這樣道歉、用力贖罪了還不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平息？自己付出的努力和遭遇的報應並不對等，甚至和自身無關，只是池魚之殃而已——讀恐怖小說，是碰觸「無常命運」的安全位置。

　　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可以暫時從現實中逃離好一段時光，也是最便宜的休閒。

　　今天整理虎杖的遺物時，沒有看到小說，只有翻爛的漫畫雜誌，錢包中夾有電影門票，但觀影時間已經好一陣子了。不知道他都是如何打發時間？伊地知老師說虎杖沒有手機，新辦好的門號現在空下來，手機用不到了，不常聯絡人嗎？連網路都很少用嗎？

　　離開仙台往東京時，五条要自己跟去幫忙打包，虎杖搖搖頭說不用，最後自己在玄關等他。

　　不好意思東看西瞧，儘管虎杖從某個房間內高聲說了進來無妨，但這裡瀰漫著一股別人的氣味，「有人在這裡居住很久，久到連身上的氣息都抖落在地、化作化石，深深鑲嵌在空間裡」的生活氣味。一想起隻身抱著骨灰罈的少年身影，眼前這一定就是屬於少年和爺爺的痕跡吧。

　　不該破壞這如凝固在琥珀石中央的畫面，伏黑讓門敞開著，乖乖站在門口，玄關東西很少，鞋櫃放在外頭，兩雙老舊的拖鞋和邊緣磨損得很嚴重的球鞋－－虎杖跑起來這麼快，居然有球鞋可以支撐他的速度。泛黃壁貼散發出微微霉味，但牆壁轉角處沒有一絲灰塵。玄關可以直接瞥見鋪著榻榻米的客廳，一臺還裝著映像管，體積圓圓胖胖的老電視，像個老爺子一般端坐在那，小小的遙控機在前方。

　　虎杖一進到屋內，就打開了那臺電視機，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背景音一樣伴著他的身影。

　　虎杖會坐在空無一人的家裡，盤坐在榻榻米上，獨自望著電視嗎？

　　自己有孤獨一人的時候，後來身邊常伴著姐姐，偶爾五条老師來串門子，之後到了高專。即使在最寂寞的時刻，自己尚未清楚察覺，還總是驚懼不已，可是一雙黑白玉犬已經默默陪在身側。

　　當意識到時，整天都一直在想著虎杖的事情。

　　那陣打從同學死後就一直沒有乾脆停下的該死的雨，終於認命地止歇，遺物也一件一件和釘崎與伊地知老師收進紙箱搬進倉庫中。一次又一次拉開寬膠帶，一個一個貼上紙箱上好封口，在足以令人安定的無機質反覆行為中，應當要俐落和這個人告別了。

　　畢竟屍體沒了，遺物整理了，東西都看不見了，連對這個人的記憶都少得可憐。

　　「那個虎杖悠仁，是怎樣的人啊？」

　　前幾日在操場上，短暫休息時間中，真希學姊豪邁仰頭喝水之後用手擦過嘴邊問著。

　　「怎樣的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宿儺出現了宿主這件事鬧的到處都是，大家都說得繪聲繪影啊！惠你說是在學校遇到，那就是比我還小一歲或兩歲的男孩子？不良少年？很難想像啊，他是什麼惡霸嗎。年紀輕輕的……惡霸？」

　　眼鏡後方一對細長雙眼陷入思考，少女的面部肌肉用很喜劇的方式猙獰起來。

　　「難道是小隻的⋯⋯哥吉拉？」

　　「學姊到底在想像什麼⋯⋯」

　　帶著溼氣的風掀過黑髮少年的髮絲，運動下來汗濕的身體也被涼風捲走熱度，意外地舒適。

　　「虎杖他——」

　　伏黑細思之後這麼回答。

　　「就只是個很普通的男孩子啊。」

　　普通兩個字出口時，頓時認為沒有更好的說法了。

　　五条老師說過虎杖有點「瘋」，現在想起來，少年可能只是沒有成見，單純地沒有預設過這個世界的長相。

　　和自己不一樣，虎杖沒有「校準世界」的問題。咒靈不過就是世間萬物間的一種存在。比起自己「從小就知道卻無從定義」，虎杖是「啊原來身邊有這樣的東西呀」。所以，才能心無窒礙地為了得到對抗咒靈的力量吞下手指、冷靜地在少年院中分析出特級咒靈想要玩弄人類的意圖，就像人類為了生存需要睡眠和進食，這些「不可思議的事物」不是突然冒出來，只是所知太少，是至今才一道道出現在面前的新題目。

　　就僅僅是，好好面對這些東西，普通且認真地生活著。

　　莫名地，心裡一陣悸動。

　　如果可以和他多說點話就好了。

　　「頂多就是體能很好的人。」

　　「完全無法想像。『普通』和『體能很好』都太籠統了。」

　　「鮭魚鮭魚。」

　　「拜託，能吞下那個宿儺手指的人會叫普通嗎？」

　　被晾在一旁的釘崎一面露出嫌惡的表情，興致勃勃地加入討論。

　　不過，接下來她和伏黑兩人除了些虛無飄渺的形容，比如總是在笑、戴著丟臉觀光眼鏡還樂在其中、飲食習慣糟糕到連咒物手指都能吃下去、可以面不改色走進小鋼珠店外，提不出更豐富又精準的描繪了，最「明確」的資訊也只有入學申請書上的個人大頭貼照片。

　　那還是訓練結束後，釘崎鍥而不捨地從高專行政人員那邊討來的（因為釘崎用「長著一張很像會把XX彈到別人桌上的臉」來形容，引起狗卷學長的強烈困惑）。不過，就算拿出來，伏黑和釘崎也回答不出熊貓學長那個「虎杖那頭粉紅色頭髮是天生的還染的」的問題。

　　說實在，伏黑覺得那張應徵履歷般的大頭貼不是拍得很好，傳達不出少年和宿儺這個恐怖的咒靈之間多麼天差地遠，那是一張臉上沒有笑容，眼神也沒有笑意的臉，就像是突然需要而匆匆拍下，嘴角微抿，眼神還帶著少許疑惑，彷彿在反問：這種照片真的可以？可能會有人覺得那是帶著點挑釁的臉。

　　儘管回憶這樣短暫，仰起頭來發現太陽從雲層中探頭的瞬間，還是可以清楚想起少年的笑容。

　　那張笑臉，如今會在何處？

　　——喀嚓一聲，門把轉動了。

　　彷彿植物被連根拔起，沉浸在記憶的情緒驟然被甩到外太空，伏黑嚇得跳了起來，鐵椅發出刺耳聲響，開門進來的人也哇的嚇一跳。兩人動作幅度之大，讓人覺得那對藏在黑布下的眼應該會是難得瞪大的樣子。

　　啊。伏黑往門口一瞥第一個注意到的是。沒有買伴手禮啊。難得出差卻兩手空空的男人。這樣的話，對方一回來就趕到這裡，心下隨意跳出幾個理由，既然姊姊狀況一般，答案就沒有這麼困難。他老實起身搬好撞歪的椅子，又記好頁數把文庫本放在矮桌，重新坐下。

　　「⋯⋯任務辛苦了。」

　　很坦率的給了聲慰藉。

　　「小菜一碟！叫我去處理真夠大才小用的，人手不夠就是這回事吧。本來要叫你去的，只是考慮到最近的事⋯⋯就這樣囉。」話語一頓，打量著聽到「最近」兩字而有些茫然的少年，按捺捉弄的念頭問道。「怎麼啦？」

　　離死了虎杖的任務已一周左右，今天是首度在休息時間中和五条老師見到面，而津美紀就在身邊，伏黑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熟悉的是三人聚首，陌生的是情形和兒時大不相同，虎杖是一個懸在半空的話題。現在如果說一句沒事帶過，對方就懂了不會追問，但也沒辦法毫無罪惡感打發掉這位大人。

　　心中也確實還有一個疑問。

　　「虎杖的⋯⋯他人呢？」

　　沒辦法自然說出「虎杖的屍體」幾個字令少年很不自在。

　　「唔，就照樣還在硝子那邊唷。」

　　「之後會按照標準處理嗎？等老師⋯⋯處理完之後。」

　　處理。

　　伏黑彆扭的用詞帶著一絲不確定。

　　虎杖是個新鮮的「例外」。

　　咒術界過網就有許多「例外」。比如詛咒里香的乙骨、比如繼承了無下限和六眼的五条。

　　不過，這應該是伏黑第一次從無到有經歷到咒術界的「例外」。

　　五条望著眼前長期以來一直不樂意打探咒術界藏在黑暗中的破事，像拎著褲管不沾水過急流的學生，想進一步理解這個組織如何處理危險事務的細節，不全當不干己事的八卦或如字典中的一條知識。

　　津美紀是一個引導伏黑正式踏進咒術師的契機。

　　那麼，虎杖也是嗎？

　　「嗯？想看一面嗎？」男人愉快地笑著，笑容不斷擴散。「安心吧，會看到的。」

　　「就屍體而已⋯⋯」

　　盯著五条那張莫名愉快起來的笑臉，伏黑心中蔓起了黑色的煙霧。

　　他冷聲問道：「老師，你看過同學的屍體吧？同年級的。」

　　「有的。」

　　「那是什麼感覺？」

　　「感覺？」

　　少年的眼神一刀畫過去，五条投降般舉高雙手。

　　「這個嘛⋯⋯我的經驗和惠不一樣，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夏油傑的事，是咒術界的大事。每個人都知道夏油傑叛變，每個人都知道夏油傑的下場。他搞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乙骨學長前去收拾，最後是由五条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好友。聽說沒有按照常規來處理屍體。那麼，在這個時刻，五条老師的意思是，他殺死了朋友，而自己沒有殺死虎杖、眼睜睜看著人死掉，因此兩人狀況不一樣嗎？

　　「有不一樣嗎？」

　　真正的答案應該是老師沒打算分享，拒絕這個刻意尋找共通點的探問才是。姊姊如果醒著應該會說別鬧這種彆扭。但看那張原本只是漫不正經，但自己認真提出了問題之後，莫名其妙快活起來的臉，黑霧陡然變得濃烈，抓到話語的尾巴就想一股腦把連接的彼端一起扯出來。

　　和孩子一般見識就太丟臉了，那故意踩大人的痛腳呢？

　　「追根究柢，其實都是因為無能為力吧？」　

　　少年平淡的神情不像在挑釁，聲音卻像一只寧靜結在屋簷下頭的冰柱。

　　伏黑惠。

　　不是個會看輩分和身分就無條件保持敬意的人，「尊敬」是要贏來的，五条即使有身為教師和近乎無敵咒術師的身分，但兩人相處基礎不是建立在名為「師徒」的關係，而是合作。兩人是平等的，看狀況可以是師徒，或是夥伴，或是同行。

　　但在五条腦中，少年發動的攻擊是一記鬆軟無力的拳頭，連心的外層都搆不到。想要獲得同等對話的權利，可是想出來的答案離事實太遠，遠到會讓人突然清醒過來、這個偶爾會像個大人的人其實只是十五歲少年，說真的，少年的臆測只是想要夥伴的一廂情願。

　　五条臉上掛著的大無畏笑意，幾乎像是要激怒伏黑一般變得更加張狂。

　　「惠，可別選在這時候撒嬌唷。」

　　看吧看吧。

　　五条想著，盯著伏黑微微繃緊的肩頭。

　　果然還是稍微起了些怒氣吧。

　　「那老師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來這裡？不就是擔心自己的學生才過來一趟？姊姊的生理數值，高專都有人在注意，不需要來到這裡也可以知道她都好。你來這裡，是因為我在這，你想和學生談心，學生也問你問題，現在打算逃避了嗎？」

　　「既然惠講得這麼明白了，那麼我也不用口下留情了囉。」

　　語尾稍稍上揚、開玩笑的輕快口氣一變，迎上來的是氣象預告般的沉穩公事口吻。

　　「已經和你提醒過了，悠仁要怎麼活，是他的選擇。」

　　「不要說什麼大道理，他可沒有選擇這樣的死。」

　　「你有和悠仁說，是你救他的嗎？」

　　「他知道的。」

　　「他有怨恨你救不了他嗎？」

　　「他不是這種人。」

　　伏黑有些不悅地瞇起眼睛，別說不是這種人，虎杖根本不會這樣想，而且這不關虎杖的事。人命很沉重，五条有能力可以背負起很多人的性命，自己光是一條就很疲累了，而且還失敗了。

　　「惠，接下來這話可是你說的，咒術師不是英雄－－這不就是你的價值觀？怎麼才遇到悠仁幾天就變得這麼傲慢，你沒要和他討回報，他沒要你負起責任，一個人在這事上鑽牛角尖逞英雄的樣子是幹什麼。何況，你是有別的方法嗎？」

　　皮鞋跟踩在地面上的聲響靜靜擾動著安靜的病房。

　　五条慢步走到仍坐在椅子的伏黑面前，伸出兩根手指，居高臨下地瞪著少年。

　　「在那個當口，路徑只有兩條，一個是宿儺殺死你然後搞得天下大亂再被我幹掉，一個是你以性命作為代價召喚式神出來，就算殺死了宿儺，你同時會死，結果不管怎麼選都只有兩個，一個是你們兩個都死掉，一個是只有一個人活下來，悠仁選了最好的了。畢竟，不管被你殺死或殺死你，他的延緩死刑令高層都會強制廢除吧。」

　　「那你當時為什麼——」

　　這時，百合上的水珠沿著柔軟低垂的花面延伸而下，終於在這個時刻累積足夠重量，啪地一聲滴落床臺。花身微微顫動，也驚動了玻璃瓶中的水漾起輕微漣漪，隱隱反射出了少年焦躁的臉孔和床上靜謐沉睡的少女。

　　話語懸吊在半空。

　　白髮男人靜默無語，但年輕學生的話語卻比剛剛講過的一切都更清晰地滑過心的表面。

　　「是這樣啊.......」

　　見不到藏在黑布下的眼睛，但伏黑感受到四周微微出現變化，彷彿空氣發出刀劍出鞘的一聲，但就只有短短一瞬間，躁動就如山林幽潭上的水紋一般靜止下來，病房特有的冷冽寧靜又重新填滿空間。

　　男人恍然大悟般往下抿了抿嘴唇，耳中還留有他方才的話語。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在呢！

　　十五歲與十三歲的伏黑惠，宛如殘影般重疊。

　　——為什麼姐姐出事時，你就什麼都做不到呢！

　　「這就是答案啊。」

　　望著那一雙坦率發怒的眼睛，五条輕聲說。

　　他走到床邊又拉了另一張摺疊椅過來，伏黑有點不高興地想往旁邊撤退，男人猶豫一下把椅子輕輕放在離他一公尺距離的地方，床上的人百分百不會被吵醒，但光是想像她安穩睡著就可以當一劑對生者的安慰劑。

　　男人和少年的的目光依舊沒有平視，但一九零公分的男人往下看，對年輕的孩子來講仍隱隱約約會產生壓力吧。

　　小朋友很麻煩，不過，要有耐心才行。

　　「伏黑惠同學，如果不是我不在，這事不會發生，這想法是沒錯，可是，我一直都會不在，不管是津美紀的事，還是悠仁吞手指的事，我不也是差一點不在了嗎？你一開始不就說了，『不就是因為無能為力』。我明白你正在對我生氣，但比誰都更能洞察人心的你，心底應該很清楚這是在遷怒吧？」

　　病房很安靜，空氣像附著一層無形的隔音層。

　　少年充耳不聞一般望著眼前的大人，但眼裡的憤怒也像一頭潛入深潭的鯨一般，已經毫無蹤跡。

　　「我幫了你和悠仁，也會繼續幫忙，但說實在、」五条微微放鬆身子，雙手放在翹起的膝蓋上，接著他深呼一口氣傾身向前靠近少年，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最有幫助的，其實是你變得更強吧？」

　　幽幽潛伏在少年身體中的咒力之火，突然張牙舞爪升高。

　　伏黑就像吞嚥一般含下了那道送入身體裡面的話語，等著那在腹中深處緩緩融化。

　　好一陣子，沒有人開口，兩人一動也不動。牆壁上的短針緩緩滑向九，會客時間還沒結束，門外傳來開門聲和數個離開的腳步聲，應該是其他病人的家屬。

　　長長的，伏黑竟然嘆了一口氣。接著少年微微昂起下巴，頗有幾分國中時代不良少年的影子。他起身走到五条的面前，居高臨下望著帶著眼罩的男人。

　　「你說的沒錯，」把「你」說得用力，彷彿是狠狠咬在口中才吐出來一般。「我對自己很生氣，也聽夠了。老師，現在請你離開病房。」

　　下了一個其實是敗者的逐客令。

　　--

　　雨一直在下，沒有停歇，用力擊打大地。

　　不斷搥打地面，如和大人耍賴的孩子拳頭。

　　伏黑輕輕彎下腰跪下來，觸碰著少年的屍體。

　　血染紅了鞋子，染紅了褲管，染紅了膝蓋，自己身上還有自己的血，別人的血。

　　蔓延的鮮血簡直像結成一條隱形的繩子綑綁住自己。

　　真的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抱著朋友還溫熱的屍身，不遠處還有一顆完整的心臟。

　　血從身體的破洞一直流出來。

　　但屍體柔軟脖子上的那顆頭卻還帶著笑意。

　　真是太可怕了。

　　沒有餘裕、沒有安全距離。

　　那張笑臉，到底在為對什麼微笑呢？

　　--

　　趴在姊姊的床邊，耳裡還留著五条老師離開前的話：好好生氣完了的話要趕緊打起精神囉。可是堵住的地方被一拳打穿，壓抑住的情緒就如水龍頭的水般汩汩而出，裡面還伴隨著一絲一縷的憂傷。

　　為什麼得配合著虎杖的死而影響到生活，居然還花時間把少年院的名牌交還給那個母親，簡直像警方到受害者家屬的家說聲「非常遺憾」一樣，咒術師根本不是這樣的職業。也想像平常一樣，遇到難以處理的困境時可以坦率和五条說一聲「我盡力做到這地步了，剩下交給你了。」這樣的話來，但自己沒有，還平白無故發脾氣，丟臉地說出「為什麼你不在！」這種沒骨氣的話。

　　——最有幫助的，其實是你變得更強吧。

　　虎杖的死，和其他人的死，有什麼不一樣？為什麼不能坦率面對無能為力？

　　救他之後本來不就只是單純想著「想太多也沒用」，走一步算一步。為什麼現在真發生了卻放不下？當初的想像，和實際的體驗，為什麼就是沒辦法一致呢？曾經在少年院對想要救人的虎杖指責天真，已經預先在腦中想了一次又一次的自己也是一樣天真。

　　也許是其他人的死，責任不全在自己。

　　然而那個當下，虎杖會死，責無旁貸，就是自己的問題。

　　勒在心上的那條繩子狠狠縮緊，伏黑難受地閉上眼睛。

　　就算老師說不要對虎杖的事情產生責任和罪惡感，事實上卻是他就算有責任感和罪惡感，也沒有能力對這件事情負責；撒嬌般說著「私情」而獲得了最強咒術師的幫忙，說著不後悔救了這樣的一個人。事實上卻是如果沒有五条悟在，沒有虎杖壓制住宿儺，光他一個人根本沒有能力救對自己來講值得救的人。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覺得很丟臉，腦中像電影院一般反覆播放著這陣子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信誓旦旦和真希學姊她們說著「自己要變強」，可是如果同樣局面再來一次，現在有辦法改變嗎？伏黑覺得辦不到，還辦不到，到底該如何辦到？自己一個人，要如何打贏宿儺？在那個學校，又要怎麼打敗那個迫使虎杖吞下手指拯救自己的惡靈？

　　虎杖吞下手指，虎杖的死去，難道就是自己能力不足的必然嗎？

　　一股冰涼感從指尖蔓延開來，勒住心的繩子像是也止住了血的流動。

　　伏黑顫抖起來。

　　不對，不是這樣的。

　　就算老師說沒有別的路，可是宿儺問了，為什麼當時要逃走？

　　如果有能力打敗那個特級咒靈，那麼就不需要虎杖勉強自己喚出宿儺，就不會發生後續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那就是自己⋯⋯自己根本逃避了可以阻止的事情。

　　缺乏力量，也缺乏判斷局勢的敏銳嗎。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捨棄了「虎杖活下來」的可能性——

　　十五歲的少年發燒一般地全身發冷。

　　叮噹一聲，此時，醫院的廣播響起。

　　會面時間再五分鐘要結束了。

　　--

　　少年正對自己笑著。

　　「進來呀。」

　　不要一直站在門口，這樣很奇怪，你的傷也還沒好吧，進來坐著會比較舒服，我可以大放送地開電風扇給你吹唷。他一邊說著，打著赤腳從鋪著榻榻米的客廳走出來。

　　「我要帶的東西沒有很多，雖說是不用幫忙，但你進來做一下嘛。家裡很少有客人，我不記得之前有人來是什麼時候了。進來進來！」

　　他伸出手來，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太陽一般的溫度從肌膚滲透進來，暖得會令人懷疑他身體裡面是不是窩藏著日光，而不是待著那個足以令自己所處的世界，天翻地覆的強大咒靈。

　　這一剎那的猶豫，沒有讓伏黑找到機會甩開那隻手，他任憑少年牽著，說一句「那我就打擾了。」脫了鞋子走進這個時光凝結的空間。

　　走過小小狹窄的走廊，來到了客廳，少年放開手，開了角落的電風扇，又從旁邊拿出一個坐墊，要自己坐著，接著拐進了另一個空間。

　　留在原地的伏黑，除了風扇的聲響，首先聽見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來，電視機播報著新聞的沙沙聲。他罩在從窗戶射進來的日光中，眼前閃著光芒的細小微塵在光束中飄揚，瀰漫鼻腔的味道帶著潮濕與霉味，這些細小元素層層堆疊起來的，不是不舒服的沉悶感，而是一種令人心神放鬆的安心感。

　　和玄關一樣，這裡很乾淨整潔。

　　靠少年拐進的門口放了一個洗衣籃，藍邊還掛著一件薄襯衫，客廳矮櫃上放了一個點了一隻眼的小小達摩，旁邊小小收納木盒中放著不同種類的藥罐和藥瓶，裡面還塞了一只眼鏡盒，其他東西可能收納在抽屜中，但很難從這些物件的邏輯推斷出內容。牆面上掛著一張約略少年一個手臂長的字畫，不知道是誰寫又懷有什麼意圖，充滿男子氣概的豪邁書法字畫有「精益求精」幾個大字。更旁邊是月曆，是今天的日期。

　　客廳榻榻米的正中央，也就是自己面前，擺著正面和邊緣都已有歲月痕跡的木頭矮桌，桌上放著一個空杯，杯子品味十分古樸。伏黑腦中轉了一下，閃過門口極為少量的男鞋、令人聯想起有了年紀的樹木般古早穩重的擺設，以及與自己和津美紀居住過的公寓徹底不同，可說是毫無女性痕跡的裝飾。

　　「虎杖⋯⋯你只有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嗯，爺爺入院之後是這樣子的，之前是和爺爺一起住的。」從廚房走出來的少年手持著一個品味同樣古樸的茶壺，歡快地說著：「我一個人根本喝不完，爺爺之前買了很多高檔茶葉，現在總算可以用了。」

　　「啊，等等高專會派人來載你的東西，時間不多，也不用特別——」

　　「都整理好了。」

　　虎杖裝模作樣地把茶倒進杯子，水液還沒有泡出漂亮的顏色，伏黑想阻止他，但又馬上覺得麻煩，既然自己對這杯茶沒有特別要求，讓眼前的人盡興就算了。

　　「昨天那個人——是叫五条老師是吧？他就和我說了，就算沒有要去高專，爺爺不在之後，這間屋子也不是我的，本來就要想一下要怎麼辦，所以我就想說一不做二不休，就整理了一下了。」

　　「抱歉這樣說有點失禮，不過會有人趕你出去嗎？」

　　少年放下茶壺，澄澈的眼睛盯著伏黑一會，伏黑有點坐立不安，不清楚那對沒有情緒的雙眼正在思索什麼，自己突如其來的問題也不是很友善。他垂下眼趕緊喝了一口茶，結果燙得要命，這個念頭壓抑不下來、出現在神情上，惹得坐在對面的少年哈哈大笑說「你在幹麼啊」「囉嗦」。

　　虎杖緩了一下笑意，稍微身體往後仰，兩隻手支撐在後頭，盯著天花板說。

　　「爺爺脾氣很不好，親戚很少來這裡，我不大確定他們會怎麼想，會被趕還是不會被趕，其實現在也不知道，也不重要了。不過啊伏黑，沒想到你會問這麼犀利的問題耶，我決定要去高專，可不是因為被趕了、無路可走唷，而是不想後悔。我既然可以讓那個令你們很頭大的大BOSS咒靈——叫做宿儺是吧？既然可以讓他乖乖待在這個身體裡面，那我就要好好面對這件事。我想幫助可以幫助的人。」

　　電視機的聲響持續不斷，不過音量很低，細而平板的人聲正在介紹地方景點。暑假就要到了，放假的學生想必躍躍欲試前往各式各樣的地方。如果不是吞下宿儺的手指，虎杖是不是可以一面擔心著接下來的去處，又和同班同學一起想著要怎麼打發暑假時光？

　　伏黑認為自己奪走了這名少年的可能性，如今聽著對方說想要幫助可以幫助的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焦急。

　　「咒術界......可能會和你想的不一樣。」他像在打預防針一樣，重重地在話中注入意念，想要這份意念可以化成一堵肉眼見得到的牆，讓少年明白擋在面前的阻礙，「咒術師不全然幫得到人，我們比起幫助人，更像在治標不治本地解決永遠不會消失的問題而已，這不是像超級英雄一樣的職業。」

　　然而，少年顯然沒有抓到他的重點，他又用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盯著自己，不過這次帶上了一點笑意。

　　「五条老師說，你會在。」

　　「啊？」

　　「他說，有什麼不知道的就問你就好了。」

　　「我會在⋯⋯唉。」

　　伏黑忍不住垂著頭，有點傻眼，眼前的人難道忘記了，正是因為自己在，他才不得不吞下宿儺的手指，到了這個黑暗中嗎？到底要怎麼表達，才能讓虎杖明白，這是多麼嚴重的事情？

　　「伏黑。」

　　虎杖輕聲喚他的名字，頭痛一樣扶著額頭的黑髮少年，一臉無奈地應著他的聲音抬起臉。

　　「你看一下電視。」

　　電視現在不是介紹景點，是在介紹仙台的名產，是種綠色的甜點，不是抹茶，是用毛豆製作而成的。這是旅遊頻道嗎？上面有什麼嗎？

　　「我不喜歡甜食。」

　　「我平常會對著電視說話。」

　　黑髮少年發出了本日的第二聲「啊？」，皺著眉頭見著虎杖拐過身拿起遙控機啪地關掉，實在摸不著頭緒。

　　但虎杖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力道，像是孩子拿出百寶箱，對別人展示從沙灘上撿來蒐集的貝殼。

　　啊。望著眼前與自己同齡少年的臉，伏黑瞪大了眼，猛然意識到，這就是這樣子的時刻吧。

　　這是「分享」的聲音。

　　自己也很熟悉，因為他和津美紀在桌上一同聊天時，兩人常常會不自覺流露出這樣的心情。

　　少年傾身向前，眼睛逐漸發起光芒。

　　「平常這裡都沒有人在，這裡不是市區，晚上很安靜，我都會把電視開著，有種好像會有人在與自己說話的心情，不過，今天不大一樣，因為，有你在。」

　　有你在。

　　「可以在這邊和你說話，有人可以招待，就夠讓人愉快了！我不知道咒術師到底是怎麼樣的事情，也不知道你說的『我們』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現在這樣比在學校被人幹掉，學長姐死掉，或你死掉都好太多了。」

　　接下來——就拜託你啦。少年就像太陽一樣地笑著宣言。　　伏黑無語地瞪著少年的笑臉好一會，默默伸手拿起茶壺再替自己倒了一些茶出來，現在的色澤好像好多了，不過再放下去可能會變得很濃。

　　他儀態端正地深深啜飲了一口茶，終於疲憊不堪地回應：「搞什麼，講得好像是電視的替代品.....」

　　虎杖哈哈笑著，說著如果不加油的話，可能連電視都會輸掉，然後在伏黑冰冷的目光中閉上嘴。

　　不過，也是。

　　「我知道了。」

　　少年說完之後，從杯緣偷覷著虎杖，他很小聲，但對方聽見了，眼睛裡面的笑意像雨後蒼穹。

　　不是一個人的話......兩個人，或者更多人的話，應該有辦法吧？

　　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不用獨自面對的話，也許可以找到不同的路。

　　伏黑想著那隻握住自己手腕的溫熱手心。

　　即使是個奢求，但願這個人的心中可以一直保持著這樣的陽光。

　　很意外地，伏黑的願望最後沒有落空。

　　只是，他沒有預料到，這個人雖然到死都沒有讓陽光消失，然而那樣的溫度卻蒸騰成一股困惑的迷霧。為什麼要笑著呢？畢竟，一如所有咒術師的命運，死亡來得這樣淒慘，根本沒有值得微笑的理由，而自己仍然束手無策，沒有進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