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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來幹壞事。」
「譬如？」
「綁架撕票。」
夏油傑放下茶杯呲笑，「聽著倒像尋愛求親。」
＿＿＿＿＿
＊原作向if，到2017年為止，十年間小插曲
＊上下完結
＊隨意聽歌：宋冬野 〈六層樓〉
What if we should say a final goodbye eventually?
上、
五条悟想過很多可能，譬如重逢時刻最緊要但無法拿捏的第一句話要如何起頭。是該嘲笑對方依舊蓄著奇怪前髮，還是先敬他一拳，再問他高專第三年一聲不吭跑去屠村，後來在大街上轉身離開是什麼意思。
課間發慌時他想著如果真見到面，他們會在何處相見。東京蛋黃區就那麼點大，他常在那裡走動吃甜食，而他猜想盤星教在那招攬富有信徒會是不錯的主意。他們總該在某處錯身，前往甜點店的路上窄而壅，他該和一個留著前髮的男人擦肩，青年穿著時下流行，帶著墨鏡的他裝神弄鬼又裝瞎，將人一把撞倒，不留情面。
當代最強想著那些可能，但沒想過自己動身向前。主動權從不在五条悟身上，在這事上他沒學會搶佔先機過。夏油傑妄為鑽進他的世界幾年又肆意離開，他總想下次再見面時要抓住領子，將人扭甩在地，像從前尋架般撕扯。但這幾年在東京他連蓄長髮的背影都搆不著，夏油傑像是行程滿檔，除了差些運氣，也失掉時間碰面。而六眼下意識避開任何間隙，兩人窩藏幾年，在偌大的城市裡倒也相安無事。
腦內迴盪各種思想不犯法，他依線循著那些可能會走向的終點，但未曾考慮到達終點前的路徑該怎麼啟程。他也不曾想過自己會追上去。
可他總是想，闔眼讓思緒漫無目的飄蕩，想著睜眼時便會來到無盡荒野，無際的原上有草有馬，遠處還有個吞食咒靈的黑髮傢伙，那個他從未透露半點踰矩的摯友。六眼向來快過思緒，術式不過一刻便動身。待回神時他確實來到夏油傑身邊，古怪的傢伙穿著身寬鬆袈裟，手中竹筷聞聲掉落，捧著的蕎麥麵盒也差點墜落，他用袖緣拖住木盒邊緣，好不容易才穩住失了重心的晚餐。夏油傑挑起一邊眉，從桌邊木盒掏出一副木筷，轉起盒麵，就著吃麵姿勢看他。
五条悟被盯得老不自在，從前那些沙盤推演，想著這時該帥氣登場弄得對方措手不及，再問聲好，或不好。這些話頓時哽在喉間，他失了底氣調侃，反覆張嘴，最後只訥訥吐句嘿，好久不見。
真的好久沒見，久到他都快忘了對方愛吃蕎麥麵。
夏油傑噗哧出聲，笑說「悟，你的招呼好普通。」五条悟最經不得激，想往那身礙眼衣衫淋上蕎麥醬汁，但瞥眼就見那是對方最愛的麵店外帶盒，在任務後、吃甜點前他們經常到訪，夏油傑從來就吃那家的麵。他掙扎幾下，到底忍住縮手，只說傑你的劉海要沾到醬汁了。
從前夏油傑總說他行事沒個正經，不似大戶人家講究禮儀的少爺。五条悟在一來一往的無趣寒暄下穩住心思，打定主意這就朝放浪設定邁進，他晃到他身邊手拖袈裟，要阻止夏油傑吃麵，另隻手騰空耍弄他的後髮，就打算徹底惹惱他。
五条悟一個躍起，微側過身閃避眼前突現的咒靈，引起對方注意讓他很是愉快，哼歌步到一旁的書架，隨手翻起陳列書籍，有幾本日本旅遊指南被翻得出痕，想來這些年夏油傑多在國內奔波。他把日本旅遊書放回架上，拿起接近嶄新的歐美旅遊大全，指著EU說想去甜死人的地方，又說想去遍地草原的非洲，那裡適合夏油傑，很適合野放。夏油傑只當他在說瘋話，隨口回非洲那裡原始，況且沒有洋食館甜點店，五条悟該住不慣。他夾起一束沾勻醬汁的麵，又說歐洲氣候溫和，大城市人煙多，而五条悟就喜熱鬧，「況且一堆經典糕餅舖隨你吃。」
最強聽著來了興致，闔起書本湊到他面前。夏油傑伸手揮走眼前晃動的白髮，要五条悟離遠些，他可不想等等在麵盒裡吃到銀白髮絲。
「教主，來趟旅行？」
「像從前那樣？」
「像從前那樣。」
夏油傑停下手邊動作，面露怪異。他想起此時此刻的不合時宜，前些年在新宿決裂後他再沒見過五条悟，多年過去，立場走向對立的摯友倏地現身，還邀他出遊，仔細聽著像是奔往遙遠的地方待上一段時日。
「像個尋常人家？」
五条悟嘴裡還叼著糖，側頭尋思，復又點頭稱笑，「尋常人家。」
他們哪能像普通人出遊？一個假和尚和一個頭戴繃帶的人到哪都惹眼，包不准在抵達機場就被領回去。但五条悟說我們就選個深夜班機，坐成田特快到機場閒晃，不用術式，像個一般人提著大包小包，拉著巨型行李箱出遠門，護照我用之前偽裝過的身份過海關，傑的部分，你總有辦法的吧。
「所以說傑，你去不去。」
眼前摯友在軟榻上隨意坐下，在他斜前方雙腿交疊翻起旅遊指南，直把盤星教的教主憩室當教師辦公室使用，他想五条悟一定發了瘋，才提出這麼不正常的行程。
夏油傑想自己和五条悟比起來好不到哪，高專那時他假意正色阻止，另一廂又隨對方起舞，各種惡整計畫他都有份，後來他屠了村殺了父母，怎樣都歸類不到正常裡。
「......去。」
夏油傑吞掉嘴裡那口麵，轉念又想，這回同意五条悟的自己更加不尋常。
／
五條悟總不按計劃行動。夏油傑某日睜眼，外頭晨陽初探，他翻身抬手伸向雙眼，搓揉幾下徹底清醒。走到浴室用溫水打濕身體，穿上居家褲後再洗淨臉，氤氳水氣還浮在兩頰，他撥去懸在細長眼尾上的水珠，就從鏡中看見五条悟站在後方。
夏油傑習慣獨自度過清早，享受晨曦到晌午的時間。一早被人突兀打擾，他心理有些不快，卻又覺得新奇。這幾年他篤定對方找得到他，但五条悟就像刻意躲開，從不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這時倒總挑些古怪時間和場合登場。
身後的人面上繫著繃帶，雙手環胸帶笑地靠在門邊。選在白日擅闖民宅的人必當來者不善，這個惡人往前挪近幾步，夏油傑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被劃來的視線打量一番，五条悟抬起下巴輕哼，指著他光裸的上身說夏油傑這些年身材維持得不錯，比高專還堅實。
他握住作勢要撫上胸的手，冷冷淡淡，扯著剛睡醒的嗓嘲五条悟真會挑時間出現，一早就壞他心情。白髮青年被擋下倒也不惱，後退幾步走出浴室，夏油傑跟著出來，在衣櫃裡掏出單衣套上，就見他坐在床邊的躺椅上，一雙長腿屈起，開著從小冰櫃挖出的可樂喝。
五条悟朝他打聲招呼，又說兩人一起搭上特快太繞路，不如分頭行動，「到時候我把機票傳到你信箱。」夏油傑只見對方擰扁空瓶，留句回頭見便離去。
幾週後他背著簡便的雙肩包到機場，隨著加密信件上的機票資訊入登機室。他在離開高專後換了號碼，搭車路上就想待會該如何聯絡，轉念又想說不準五条悟只是訂張機票，要開個滑稽玩笑耍他。
直到他通過海關，進了登機室，看見一頭白髮靠在圓柱邊，一身定制便衣，外套皮衣的五条悟肩上掛著斜挎包，仔細一瞧旁邊還帶著巨型行李箱，上面印著對方喜歡的卡通圖案，這才確定他沒扯謊，是認真要出門。
他走過去朝墨鏡一揮，直接擋住對方打遊戲的視線，五条悟被他一攔，索性關掉應用程式刪掉遊戲，「反正之後也玩不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機換上預付卡。夏油傑瞥眼他的巨大行李箱，少說有29吋。他試著提起，發現箱內頗有重量，想起出長期任務時五条悟總愛把一些家當帶出門，說沒了那些他住不習慣，看來這次真打定主意久待。
夏油傑伸手入口袋，想拿菸抽，從前有些不自在時他就習慣這個動作。等到順手摸出根菸才想起機場內禁菸，打火機在過海關時早被沒收，況且再過十幾分鐘就要登機。他只得收起菸，拿起手機解鎖畫面隨意打發時間。
「所以說悟，你來幹嘛的。」
「來辦正事呀，還能幹嘛。」
「殺人？」
「對，我來殺人。」
「但你的『我來殺人。』」他頓了下，五条悟聽見他語帶戲謔，「倒像在說『我來愛人。』」
他咬碎藏在口罩內的糖，轉頭看向摯友。後者低頭滑著手機，毫無深探意思，立在一旁的夏油傑穿著簡素，頭戴鴨舌帽，尋常的年輕裝扮，不見教主凌厲氣勢。他透過這個過早成年的夏油傑看見高專時的摯友，帶點早晨的清新塵土踏來，喚住回頭時嘴角還會勾笑。五条悟吞糖時腦中閃過一絲念頭，就在這裡開著幾秒領域，讓時間靜止下來，該是不錯的嘗試。
候機室響起廣播，他搶先一步動身，越過夏油傑往登機門走去，「我怎麼知道，我沒愛過人。」
／
他們來到布拉格純粹是意外。那天他們搭上的班機直飛法蘭克福，機票是五条悟訂的，也因此安排他們坐在隔壁。五条悟前週從私人戶頭刷了大筆的錢，此時就在頭等艙睡得鮮甜。一頭白髮自用過餐後再也不動，陷入綿長夢鄉，直到躺了數小時被對方一把搖醒，迷茫間下了飛機。
天剛透出晨光，五条悟從上N'EX那刻起就沒用任何術式，身體少見接觸外在氣溫。他出門前看過天氣，當地溫度較低，他想和東京天氣差不了多少，但沒想法蘭克福今早飄雪，他冷得哆嗦，夏油傑拋了條圍巾讓他圍上，自己把頭縮進高領大衣裡。五条悟備了厚重冬衣在行李箱，這時迫不及待等托運上來，脫下耍帥皮衣快速換上羽絨大衣。
出關後他打了一聲響亮噴嚏，用鼻音夾雜一口流利英文問到提款機的位置，提完一疊歐元才想起帳戶提款記錄會讓當前位置露餡，他立刻驚醒，揮別睡意。他嘲自己剛睡醒下機就大意，連忙轉身想找夏油傑討論，發現身後同行的人消失無蹤，張頭探望一會才發現人跑到一旁的巴士邊和穿著白衣的人交涉。半小時後他們把行李奮力塞進巴士側開的小門，拿著剛買的票，搭上往布拉格的Student Agency，五条悟接過車上服務員的熱飲，甜度符合他對歐洲的期望。
這趟旅程從開始就出了差池，但他甘願為這杯熱可可冒險。
下車後早過中午，他們在車站隨意買點乾糧，發現用歐元付款有些吃虧，現在不能隨意領錢，他們得多精打細算。咒術師因著職業風險和長期缺工，薪資優渥，成為特級術師後夏油傑也不怎麼在意生活開銷，他慾望不多，就對一些穿搭和吃有堅持，反正錢花了花，戶頭從不見底。叛逃後詛咒師待遇更好，成了盤星教核心支柱後錢更是多到數不盡，孔時雨幾乎年年換頂級車給他開，生活優渥不已。突如其來的變化在預料內，但實際上碰著又是另一回事，夏油傑一想，眉頭有些皺，何況是自小從不看標價，穿手縫訂製長大，從未過過普通日子的五条悟。他轉頭看向付帳的同行人，發現對方臉色毫無異樣，只見他轉身，一雙六眼與他對望，說我們得找地方換克朗。
後來他們在車站附近遍地繞，拖著一箱巨大行李四處晃，最後揀了匯率最優惠的兌幣所，把口袋的歐元全換成克朗。五条悟抓著大把鈔票說我們現在可有錢啦，說著走到視野內所及的小舖，用新換的克朗買了份煙囪捲。剛烤好的捲溢出淡淡肉桂香，他特意央求老闆，頭髮花白的綠瞳男人笑出聲，在飄香的捲上頭擠了大半圈的冰淇淋，淋上可可醬又灑些糖粉在頂端。五条悟稱謝後另外要了根湯匙，挖一匙和夏油傑分享，兩人在街邊長椅上挨著坐，不多時便吃光煙囪捲。五条悟心滿意足，開始盤算他們得先找個地方住上一陣子，再慢慢尋合適的房子。夏油傑在一旁聽了莞爾，把最後一口肉桂香的麵包讓給對方，聽著藍瞳青年計算住在捷克的伙食花費跟房租，倒真有種切實生活的感覺。
「喂，傑。」
夏油傑抬頭看他，只見五条悟合攏兩人暫時的生活資金入袋，指了指他的衣領，他以為自己匆忙間沒穿好衣服，下意識將手抬向領口，只見大衣領子和暗色高領整齊如一，毫無倉皇痕跡，只得疑惑看他。
「上車前一直想說，傑縮進大衣領子裡很像企鵝。」
自從穿上禦寒衣，五条悟整個人精神飽滿，說完將頭往下一縮，鼻貼領口，露出一叢映著雪光的白髮。他朝他吹了口哨，學著清晨夏油傑在機場門邊將頭往內擠進領子的畏寒表情。
「那悟是什麼。」
「雪貂？」
「沒有這麼大隻的雪貂。」夏油傑說完還不忘比劃長度，又說帶著墨鏡的雪貂是不是該拉個二胡才合適。
「......傑寂寞找架打？」
／
五条悟深諳咒術高層追蹤人的方法，從前往成田機場那刻就開始隱蔽咒力，大抵高層對他監視日漸鬆懈，一路上倒也順利度過，沒見誰跟蹤。甫落腳法蘭克福，臨時起意跳上巴士，他們立刻決定此後再不用咒力。五条悟說詛咒幾乎集中在日本，這時不用倒也不打緊，甚至連墨鏡也沒掛，裸眼要處理的資訊不多，倒也輕鬆。歐洲擁有藍瞳淡膚的人多，少了鏡片的五条悟倒也不怎麼稀奇，只是接近兩尺的身頂著一頭白髮比臉蛋先引人注意。倒是身旁站著話少的綁髮青年，一雙典型的丹鳳細眼向上鉤，比五条悟還吸引目光，路過的人總喜歡朝他要合照。
他們用將近兩週的時間找到一棟老公寓，正式落腳舊城區。樓下住著房東夫婦，孩子和孫子住在車站邊的新城區，有時假日會回來一同用餐。房東先生看兩人生得高大，便讓他們住在挑高的閣樓。進門後走過寬敞吧台和開放式廚房後便是臥室，臥室用半面琉璃牆和木柱隔出隱密空間，裡頭只塞得下加大雙人床跟雙開衣櫃，和放在毛毯上的茶几。五條悟往臥室探頭一看，床後的玻璃牆有個單人寬的小木階，走上去會看見閒置的木造平台。他們一前一後步上樓，推開眼前落地窗直通頂樓陽台，外頭擺著簡單的木桌椅和遮陽傘，習慣在睡前點菸的夏油傑對此十分滿意。
入住後他們在平台放了張長型沙發，又從二手市場弄來一台電視螢幕壁掛在牆，有時候用餐完到打遊戲的空擋，五条悟會拿本雜誌躺在沙發，或是早晨清醒，夏油傑總習慣在燃菸前翻書閱讀，或隨手轉台體育賽事。
在布拉格的生活意外普通，就像五条悟當初要夏油傑隨他走時說過的話，下地入城後他們真像尋常人家過活。捷克美食多，頭次久住外地的五条悟和夏油傑同樣興奮，住旅館時他們跑遍布拉格熱門景點，循著旅遊書走遍卡夫卡觀光點，在天文鐘前蹲候整點人偶轉盤，在聖維特門口和大門比高，餐餐在外探勘，倚靠外食過活。原先預設捷克消費比東京低不少，偏偏選到的餐廳價位普遍偏高，一餐點份豬肋排和烤鴨腿，配上飲料就要花去近千克朗，等找到房子後手上資金早花去一半，想著距離月底還有三週，兩人會散步到附近的地下Albert買些蔬果和肉，備點調味包，扛幾箱氣泡水和Budwiser回家輪流下廚，偶爾為著解饞，趁月初特價時到亞超買些日本零食和蕎麥麵。
五条悟對麵食拿手，能煮出硬度和味道恰到好處的義大利麵，配上獨門調料兩個人一次便能解決整包麵條。他偶爾手製蕎麥麵，配著老掉牙情歌邊哼邊揉麵團，夏油傑這時總靠在牆邊，喝口手上咖啡，跟著輕哼，末了再說悟頻頻走調，會招不到桃花。五条悟雙手沾滿麵粉，反手朝自己面上黏上一層白粉，襯著淨白的面，一雙眼更為清亮，他喊著盤星教大情聖四處拐騙，男女通吃，「傑好淫亂。」渾似被欺騙感情的良人。
他見五条悟舞著麵條，滿臉愉快，瀏海下的嘴邊也朝上勾起。
／
「我沒想過連打架也這麼尋常。」
「傑忘了我們不能用咒力嗎。」後半句來不及說清，五条悟被夏油傑翻過身，倒躺在床上，他聽見對方語中帶笑，說他的格鬥技退步了。他聽了不服輸，賭氣說我現在就去下訂健身器材。
夏油傑搖頭說我們在逃亡，金流吃緊，當然不能網購。
「我以為我們在私奔。」
身下的人刻意噁心人，不停朝他眨眼，夏油傑不為所動，想想早先電視劇中，主角選在黑夜籠月的時刻牽手私奔，五条悟的臉看著精緻，但套在劇裡演員身上，又和他拉手奔跑是另回事。夏油傑想想只覺得突兀和不適，特地擺手嫌棄，「悟還記得自己很高大嗎，這麼大隻的傢伙裝可憐靠上來我憐惜不下。」
他知道夏油傑說得在理，對比在日本的資產，五条悟現在堪稱一貧如洗，況且網購還會被追蹤位置。但他從不在嘴上饒人，五条悟還想爭論，剛要開口便見那雙細眼湊得近，數條烏絲搔得他發癢。他不自覺想扭動身體，他們從前架打得多，但扭打姿勢可沒這麼曖昧過。五条悟腦內在一把推開與定格間游移，最後索性放棄在兩者中做出選擇——他決定要走第三條路。
五条悟伸手勾住夏油傑後頸，在他反應前將唇覆上。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吻，從認識到現在，做過唯一一次稱得上觸碰感情邊緣的事情。夏油傑離開前他們連交心的手都沒牽過，在歐洲卻像脫韁的馬，什麼都沒說清，又好似什麼都在跳上車的那刻一語道盡，才在此時此刻，才在日夜翻覆的床上接吻。五条悟成年後沒吻過什麼人，開始的虛張聲勢隨著時間拖移逐漸漏氣，愣在那裡被夏油傑的舌帶著走。他想他那麼熟練，這些年不知道親過多少人。
慌亂間他感覺到腿側被硬物觸著，同為男人他當然知道是什麼物事，只是以往再怎麼親密也從沒這麼接觸過。和他人進行堪稱親密的事，發現朋友對自己起生理反應，這些體驗對他而言有些新鮮，但更多是不知所措。最後他放棄思考，決定交給生物本能，反正他自己也有反應，一來一往互不相欠。
他們吻到雙方有些喘才停止，五条悟抬手揮去一口嫌濕，張口就問眼前的青年是不是總用接吻解咒，玩笑間還刻意偽裝成對夏油傑痴狂的信徒，畢恭畢敬，兩眼飽含熱情地朝他曖昧喊聲教主。
夏油傑同樣喘著氣，闔上眼睛靠在床櫃，再度睜眼後他一臉神秘，將食指往唇邊擺，挑眉說教主的吻哪那麼廉價，這專治不聽話的信徒。五条悟想起在遠處看過的信眾，站在夏油傑面前唯唯諾諾，喊著為教主鞠躬盡瘁，哪有不聽話的道理。
緩過神的五条悟推開對方翻起身，朝散髮摯友比根中指，撥弄微翹髮梢，稍微梳理後走過木床，踏上小階。他在木製平台上的螢幕邊擺了台遊戲機，登機那天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從家裡扛來的遊戲機，限量版又客製化的PS4，機身正面還用金鑲上五条悟親筆簽上，龍飛鳳舞的Gojo Satoru。出門前他請人特地做了防震箱，又在周圍包上氣泡紙，沿途還是不斷擔憂寶貝主機會不會被托運撞壞，失掉關卡紀錄。夏油傑看穿他那點心思，拍肩就說你放心，早在帶它出門的那刻就該舉行告別式。五条悟聽完整張臉垮下，精緻五官扭成一團，就看對面那人拿著護照，狐狸似地笑。
下機當天，他們才剛落腳布拉格，換完布朗後五条悟火速找了間備電視的旅館入住，將行李寄在櫃台，晚上迫不及待奔回房，將主機接連電視，搖桿順利接上，確認遊戲保存紀錄他才鬆一口氣。
搬進閣樓後，每晚飯後到入睡的時間五条悟固定拿來打單機，他偶爾拉夏油傑加入，想像從前徹夜ㄧ般玩耍，後來發現扎髮的人不甚投入，升到五十等後直接卡關。某日午後五条悟抬起腳，揚起單眉故作責怪，只見對方放下搖桿，夏油傑轉頭說之後也不會和悟連線，沒必要勤奮練等。他倆對視幾秒，直到烏雲遮起夕照，頂樓隔間突然失了光，五条悟才緩慢移開視線。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也就縮回腳掌，聳肩要夏油傑滾到一邊，別霸佔他的沙發，打擾五条老師破關。從此他又回歸打單機的日常，夏油傑有時在外頭點菸，讓風吹進髮際，在冷冽的天裡呼盡瀰漫煙霧後才回到屋內；有時待在室內，坐在一旁看五条悟打遊戲。
夏油傑煮了壺美式上梯，只見修長的手拿著搖桿，五条悟盤腿端坐在沙發上，雙眼緊盯對側螢幕，指間不曾停歇。他在一旁安靜入座，隨意翻著書。半刻後腿間多了份重量，湊近一看發現對方打遊戲打到犯盹，往側邊跌入，一頭白髮映著窗外陽光，攤在墨色褲上。
他抬頭看向窗外，只見一隻烏鴉停在落地窗邊，初來乍到，布拉格的鳥不諳日語，略為側頭看他。四目相對，烏鴉先行退場，夏油傑也闔上書，將頭往後仰，讓自己落在日光下。
／
他們之間不總那麼平和，有時因為生活小事鬧得不可開交。五条悟睡覺時習慣靠著床邊東西入眠，現在夏油傑就成了他的臂枕；夏油傑睡相差，常把對方踢下床，或捲走整床棉被，惹的五条悟半夜醒來，伸手一掌拍在對方臉上，再拖人回床榻。五条悟對家事閒散慣，但夏油傑對居家品質要求高，看著掉在地板的白毛直搖頭，而罪魁禍首就躺在沙發上吃蛋糕，還不忘落些碎屑在縫隙間。
夏油傑習慣洗澡前把貼身衣物手洗一遍，隨洗隨晾，總有衣物穿，而五条悟懶得動手，總積到最後一刻才把內褲丟入洗衣機，再放在暖氣片上烘乾。五条悟不發動無下限後總畏寒，租房時他們特地找了幾乎圍成圈的暖氣入住，現在這些暖氣成了即時曬衣場，室內常飄著淡淡皂味，有時候他們就圍著一圈衣物入眠。
他受不了五条悟的懶散，平時看到籃子裡衣服越積越多，又或早起時，睜眼就見成堆衣服攤平在四周，等著烘乾的模樣都顯煩躁。有次他忍不住說他幾句，那時五条悟正追著線上連載漫畫，聽著只是抬頭看他一眼，說又不是沒洗乾淨，讓他更為惱火。夏油傑走過去一把抓起他的手機，就看對方睜著老大的六眼仰視他，在日光下看來就像藍寶石地亮。他嘖了聲，嘴上念道裝可愛沒用，實際上早就心軟消了氣。
他朝五条悟的額拍上去，說把東西放在暖氣片上當心出事，便把手機還給他。
夏油傑走回房，拿起從日本帶來的書回到沙發另側坐下，下意識翻過幾頁，但心思沒在書上。他心裡就想幼時住在低矮平房時，媽媽邊縫補衣服邊對他囑咐，「別被漂亮的人騙去靈魂，失了底線。」長大後的夏油傑一點也沒做到，現在他對著沙發那端躺著的人全無辦法，前些陣子還和漂亮的人來了場兩情相願，激似逃亡的旅行，莫名其妙跑到離日本老遠的中歐，估計現在還被整個咒術界通緝，根本毫無底線。
但來便來了，早在答應那刻夏油傑便失掉原則，他也沒想管那麼多，況且對面那位就擅長打破規則。想到這裡他嘆口氣，心情倒輕鬆不少，專心讀起書。過會他看到一隻白透的腳蹬過來，專往他腿上擺，他挪空一隻手把腳撥開，示意五条悟不要干擾他讀書。躁動的腳被擋下不甘心，又朝夏油傑伸來第二只，他被一聲聲「傑、傑、傑。」喊住，迫於無奈闔上書。夏油傑抬頭看見五条悟一雙天空的藍湊近，朝他勾嘴笑。
三個月前他們搬到一個陌生的城，比日本晚迎接曙光，比東京乾冷，比高專少降雨。簽約後他們接過房東的舊傢俱，從市集買回一些擺設，冰箱裡堆著吃不完的甜食和亞超買的涼麵醬汁，家裡多了些人氣。五條悟和夏油傑偶爾起爭執，從沙發打到房間，賭氣時五条悟煮束蕎麥麵淋上醬汁，夏油傑烤些蛋糕擺在桌上，他們靜靜入座，在餐桌兩端和好如初。
誰也沒提早些幾年的事，不似新宿抵死質問，只像高專那時待他，差別只在某些晨間午後多了點吻。五条悟一改形式，以中歐為底，用漫長冬雪鋪了條毯，毯的尾端擺著標記告別的指示牌。行前他邀了夏油傑共襄盛舉，他也就來了。
窗門漸開，狹長縫隙透進一絲涼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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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區：Nové Město
舊城區：Staré Město
聖維特大教堂Katedrála svatého Víta
- 這個私奔...好喜歡！！！
- @01515 謝謝喜歡！
howcanibereal@uid_38037 最後編輯
＊隨意聽歌：鄭興 〈過於喧囂的孤獨〉
下、
早晨的布拉格閃起雷電，光映在邊角蜷起的床褥間，躺在床上的人擰眉，想抓起身下棉被蓋過頭頂，發現掌上撲了空，枕邊也落了個空位。五条悟睜眼就見夏油傑人滾倒在地，連同懷中棉被一起，在地面和著絨毛白毯安眠，他朝床邊翻轉九十度，單手探下床把人拍醒，就見對方揉眼喊聲悟，夏油傑隱約的起床氣還掛在散髮的臉邊。
雷光驟落，打在黑髮細眼的臉上，夏油傑不自覺挪出手遮住半張臉，徹底清醒。另隻手從腹上垂落時觸碰到絨毛，這才發現自己又在夜裡往地板睡去，而頭頂上方拿起手機攝影的五条悟正對他招手。
「十點了傑，這樣子真不像你，今天竟然賴床。」
五条悟伸手在黑髮間揉搓一陣子，才拉起躺地的人。他挪後一步讓夏油傑靠上床頭，看向對方起身後毛毯上印著的痕跡，就想上回在市集挖寶的絨物在這個月頻繁派上用場，他也習慣在早晨往下伸手撈去，從一團白絨中發現夏油傑，或在用完餐的午後把腳放置於上，踩出一道道細長的印，像是雪地裡踏遍的痕跡，又久久才退逝。
「悟靠過來是要取暖嗎？」
夏油傑甫一上床，調整好背靠姿勢，順手拿起床櫃上擺的書，在晨間醒神。抬眼看白髮男人往自己身上靠，和棉被捲成圓，假意眨眼，顫動眼睫讓他以為室內要下起臘月雪。他一語未發，聽得懷裡的人輕輕嗯了聲，又見五条悟張嘴開闔呵氣，作勢犯睏。
「傑一早冷醒我，我來補眠。」
五条悟把整副身軀全攤在夏油傑身上，順勢枕上他的臂膀，蹬直腿後又將雙腳交疊，隨意翻看從對方手裡搶來的書。出國時夏油傑從木櫃拿下幾本舊書，上高校時從故鄉入東京，首都幾乎不見平房，高樓錯落，四周景物陌生。入學時和五条悟處得差，課後課前撞見免不了一陣挖苦扭打，掛彩時他常翻越高專邊牆，晃進和家鄉相仿的老書店，在那耗上斜陽落入山腳的時間。
那些入店買下的書叛逃時也不忘帶上，這回自然不例外。五条悟翻了幾頁，伸直脖頸問散髮的人怎麼都選些主角獨白的書，看著眼皮都要沾寐。
夏油傑聽白髮青年呵欠連響，抽回停下翻頁的書，拍了五条悟的肩膀，要他多睡一回。
外頭陰雨連綿，他們就著這個姿勢，黑髮的人安穩閱書，白髮的人跌入夢鄉。夏油傑微側身點開櫃上檯燈，昏黃的燈成了臥室唯一的光。
五条悟睡過一個睡眠週期的時間，精神奕奕醒來，才想起今日換自己下廚。他將頭左右搖甩，髮梢成弧，躍離六眼。五条悟伸直懶腰，掛在夏油傑身上蹭了幾會，直到平整床罩被踩得發皺，這才甘願離床踏上絨毯。夏油傑跟著他離開臥室走入廁間，閉門剎那聽見廚房傳來的聲。
「你打算讓盤星教空轉多久？」
「沒空轉，我來擴展國際教徒。」夏油傑坐在馬桶上自在回答，看人推開廁門探頭，和五条悟大眼瞪小眼。
「悟是變態吧。」
「來看看奇怪瀏海有沒有做壞事。」
夏油傑看對方伸手，在廁間憑空上下滑動，擺弄間還面露猥瑣，不自覺朝五条悟翻了白眼。
「日本沒悟能活嗎？」
「放著不管不會毀滅的。況且我拐了混蛋瀏海教主，沒人敢動。」
五条悟聳肩，問他午餐想不想吃親子丼。有段時間沒見餐桌上氳著熱氣的米，夏油傑有些懷念餐餐盛飯的日子，應聲點頭。他看五条悟單腳跨步而出，朝外走去，就想夜蛾現在肯定頭疼。又聽遠方傳來保證，五条悟自信的聲穿透玻璃，從壁上散落。
船到橋頭自然直。五条悟說還有學生，總會沒事的。
「悟打算什麼時候回去？」他擰緊水龍頭，踏出浴室往吧台走去，在五条悟身後雙手環胸，看人縮在冰櫃前，將頭往內部探。
「這時候倒知道要問我。」
五条悟蹲在冰箱前翻找，從裡頭扯出空蕩蕩的米袋。「傑，米沒了。我們得去亞超一趟。」
夏油傑聽出他在挖苦前些年不告而別的事，從門廊邊牆拿起鑰匙躑過去。「上次我先，這次公平。」
五条悟接過鑰匙串，從衣架斜角拿起兩條圍巾，五月傍晚有些涼意，他們習慣把織布繞在頸邊再出門。他選了條白色羊毛掛在胸前，將另條遞給夏油傑，點頭附和，「公平。」
出門時烏雲早已散開，只剩石板路留著淺窪，夏油傑走在五条悟面前幾步，回過身時問了他一句。
「真的不訂期限？」
五条悟嫌人囉唆，刻意晃到黑髮男子面前，抬起對方的下顎，湊近問夏油傑是不是怕寂寞。
「還是傑怕惡劣的五条悟半夜溜走，故意忘記帶上窗，打主意冷死你。」
他見對方下頷微動，隨後歸於靜止。夏油傑微瞇著眼，應和道此刻的悟還真捨得。
一雙六眼對著狹長的眼看了幾回，五条悟果斷縮手，繞過夏油傑，拉開木門伸手讓人先出門。他抽走牆上黏貼的購物清單，跟在摯友後面，離開房間。
夏油傑在門口轉身等他，見五条悟伸出舌頭擺了鬼臉，朝他示威，兩人對峙一會後肩並肩下樓。
他們在超市晃得比預期久，除了預定要買的米外還拎了兩大袋食物回來，五条悟忍不住買下結帳區特價的舶來年輪蛋糕，到歐洲後經濟不比日本寬裕，他鮮少買日本袋裝甜食，但超市推出的優惠價格足夠讓他心動。夏油傑在貨品架邊看著打折的即期蕎麥麵，尋思過幾日就要解決它，於是伸手從架上掃完剩下三包。
兩人各懷心思走回推車邊，看著對方手捧預期外的食物，對視幾秒相互笑出口。結帳時店員喊了個價格，五条悟抓出口袋裡的鈔票暗自數數，轉頭對夏油傑直說幸好，付完這筆還剩不少錢，算上家裡的備用，應該能撐到月底。
回程路上的石板路有些崎嶇，五条悟沒注意街邊一躍而出的轎車，原先想用術式穩住重心，後來才記起他早習慣沒有術式的生活。起初在歐洲避免麻煩，他們不開任何術式，現在假戲真做，倒真習慣起作為普通人的生活步調和方式。他一腳踩進石片的縫，險些跌倒，夏油傑從旁抓住他的肩，五条悟很快讓自己站穩，但圍巾可沒這般幸運，白絨絨的巾就著方才騷動落到地板。
白髮的人彎腰撿起，拍去毛料上的塵土，就這姿勢抬頭開口。
「等我要殺你的時候。」
夏油傑一時沒反應過來，後來才想起他在說出門前提的事，於是點了頭。
「等你殺我的時候。」
夏油傑給出意料中的回覆，他伸手拍去圍巾邊角的髒污，說了回去該要拿去洗。
五条悟向來寶貝那條圍巾，這時卻沒回話搭理，只是用那雙藍眼盯著他。
一路上他們少了拌嘴，難得沈默。繞過幾個街區回到老公寓，到夏油傑開門前他們都沒搭話，進門後匆忙放下購物袋，尚且沒打算收拾東西，兩人就著一片紊亂吻了起來。
湍急的河潰堤，糊了滿嘴濕黏，舌尖交疊好一陣子，直到下身起反應才分開。
聽著相隔一紙距離的呼吸，五条悟和夏油傑倚著彼此的呼吸稍作歇息，誰也沒提後續。
倒不是擔慮歡愉後共處一室會顯尷尬，又或顧忌同性間情事的不見光，而是總想他們不是那樣的關係。兩人同住一個屋簷，睡在一張雙人床上，入住後不久在榻邊接了吻，但從沒想套上另一層稱呼。
五条悟從來都與他人不同，夏油傑在吻落在唇邊時如此想著，但晃過多年，他們錯過能將話語藏在蟬鳴的時機。漫在濕黏間的詞太過純粹，這廂接吻時發出輕哼的五条悟整日嚷嚷要殺他，他也總給他機會殺，沒誰的戀人這麼隨意見血光。
這種坦然又生隙的關係互稱仇家言過其實，大抵只剩摯友能彎身藏入細碎的縫底。
五条悟也百口莫辯。
以往宣洩時他確實想過留著前髮的摯友。入夜十分，他挾著風沙從任務歸來，就倚在舊時宿舍床邊，在往日徹夜打遊戲的地方，想著墨色前髮擦過他的頰邊，一手抓過他的肩，另隻熟悉的掌向下探去，緩緩握住再仔細對待，讓他發出舒服的喟嘆。一陣抒發後他低頭看過手上那灘濁痕，瞬間為自己感到可恥。
從沒人像夏油傑那樣靠近他，而他既是特別的，也該從生理上產生特殊的渴求。畢業前的某日午後，五条悟吃著冰想著如果夏油傑沒走，或許哪日他們真的會擦槍走火，從依靠到身體互探，但人總歸是走了，術式追不回錯過的時間。
他倒躺在毯上，閉眼時還順勢抓住夏油傑的臂摩挲，想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時，接吻是最有效的嗎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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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傑習慣靠在陽台圍欄點菸。
手邊克朗所剩無幾，五条悟在海外有隱密的戶頭，但為防萬一他們總搭深夜巴士出門，跑到老遠城市兌現，順便在那待上幾日。每回出門時間短暫，沒過幾天五条悟就會決定搭上回程列車，他踢走幾塊石子，對夏油傑說在奧地利吃頓飯十足痛心，算好的歐元沒隔幾週就要用盡，還是布拉格親民得多，屋也住得習慣。
手上的菸留下細長煙灰尾，他伸出拇指點掉灰燼，掂量又快到長途跋涉的日子，錢少時他改買廉價的抽，有時只是解解興頭，看菸燃起星火又化成灰，站在欄邊吹涼一時便回到屋內，踏入室內在窗邊找到睡著的一叢白毛。五条悟不常隨他出來，早先時候他們還有餘裕，夏油傑會買喜歡的菸抽，但他總嫌他指間的味道嗆，出來透風也離得老遠。等買起便宜菸時五条悟再無法忍受，在他手夾打火機，拉開玻璃窗時躲得遠遠地，窗內平台空間不大，白髮青年躲得再遠也只是隔面窗，縮在沙發上打遊戲。
夏油傑有時回轉頭看他，他沈迷在單機隱藏關卡，一雙六眼這時就黏在遊戲地圖上，沒注意身後視線。和五条悟在歐洲的日子有些克難，始終比多數無虞的叛逃生活快樂，但隨著時間流逝，隨著他們對布拉格越發熟悉，閒晃時不再需要帶上地圖，隨著他越來越習慣這樣的生活，手上落下的灰燼卻越發得多。
夏油傑看著快要隱沒在火光的菸紙，想著今年夏天有些炎熱。
他們總共在這住了七個月又十天。
五条悟一邊打遊戲一邊分心算起時間，他從來就對菸的味道過敏，高專時總用無下限隔著，在漫長、無術式可用的歐洲生活裡絲毫沒有習慣。大抵知道夏油傑總避開他的面抽，人在滿足煙癮後還會在陽台吹上半小時的風再進門。可五条悟總忍不住，莽撞推開門，踏步闖入陽台，跑到夏油傑身邊晃，一起吹著夏天的風。直到人為了省開銷換上便宜的菸，五条悟再也受不住，也就不隨他出去。
待在室內打遊戲的人不時將頭往外伸，看眼窗外散髮的人。夏油傑口中的煙合著黑素衣，覺得看著像是拖著長夜，而日照下的狹長背影，又把那人籠罩在漆黑氤氳中，那些是五条悟觸不到也無法用六眼穿透的部分。
從前失掉機會，現在也無從突破。夏油傑習慣將那些思緒收拾乾淨才推門入內，而五条悟也有自己那點心思，現在他們趕上最好的時候，正好映襯對方的圓缺。
「傑。」
五条悟聽著玻璃窗拉開的聲，回頭喚住夏油傑。
「今天比較暖和，出門走走？」
夏油傑轉頭看著落灰的煙蒂和無雲的天，爽快應聲。
看著像是回到過去，如往如常。
／
五条悟看著夏油傑洗淨雙手走出浴室，今天起得早，比賽在天亮前把屋子清得乾淨無塵，五条悟為了爭贏，把抹布上厚厚一層灰塵偷偷放到對方負責的區塊，夏油傑平白被增加工作量，這時累得倒躺在沙發上補眠。
對比闔眼的人，白髮青年這時顯得精神飽滿。他伸手撕去牆上掛著的日曆，來到翻新的一天。早先來到歐洲買的一疊紙如今被撕得剩下薄薄一層，他按頁數一數，算上插圖還是不滿三十張。
「時候不早了。」
他轉頭看著夏油傑，青年慵懶靠在沙發上，朝他瞥來一眼，
「早些時候說過了。」
「你讓我選的。」
五条悟瞥向日曆紙上的時間，12月5日，過幾天是他的生日，再來就是聖誕節和新年。
嘴上咕噥將近一年沒見，伏黑惠都要忘記他的五条悟從牆邊跑回沙發，抱著布枕盤腿而坐，一雙長腿時不時擾亂看書的夏油傑，又落到毯上畫圓，最後懶洋洋開口提議，要在歐洲過個節再訂票回去。
時候不早，他們挑了聖誕節後的尋常平日，在皚皚白雪中背著兩個後肩包，跳上早預訂的RegioJet前往庫倫洛夫。五条悟捧了杯熱可可，前幾晚訂票時瞥見車上提供甜食冷熱飲，就決定為這杯熱可可下訂巴士車票。
庫倫洛夫午後開始降起雨，旅遊書上童話似的城暈染一層灰濛，捷克冬日鮮少降雨，卻偏生在小鎮碰到。雨水肆意從天空滑落，從細綿雨霧到斗大傾盆，五条悟心情糟極了，誰也沒料到會下雨。他們只得戴上防雪大衣領緣的帽，在城堡區奔跑，直到進了拱門後才停下。
五条悟和夏油傑一前一後走到旅遊指南上著名的斗篷橋，夏油傑從橋拱抬眼看向整座小鎮，環河的紅磚色屋頂錯落，今天人煙少，放眼望去亞裔臉孔也就剩他們兩個。
「挺好的。」
「你別拿狼狽當樂趣。」五条悟拍掉大衣上的水珠，渾圓雨滴從肩邊滾落，久久沒被雨淋濕，現在正窩著火。
「現在下雨沒人。」
原先夏油傑脫口要說這裡猴子稀少，很是快活，最後看了眼一旁的摯友，到底改口。
「傑是想說猴子少吧。」
五条悟理完頭髮，又為著方才著涼打了噴嚏，總算把自己弄得成人形，又見夏油傑走離拱橋，往自己走進，抬手摸了額頭，說應該沒事吧。
「噁心。」五条悟拍掉他的手，又朝對方撲去。
夏油傑沒料到他真朝著自己來。兩個人跌倒在橋廊上，五条悟整個人攀在他的身上，還把濕漉的髮梢往他的羽絨衣抹去。眼前的人露出一口狡猾白齒，朝他得意。夏油傑不禁想眼前這人到什麼年紀都是瘋子，索性往旁邊水窪裡舀起一灘水，往五条悟臉上抹去，說要幫他洗臉。
五条悟閃了又躲，還是躲不過夏油傑快狠準的手，整張臉被洗得發亮又精神。他方才就是一時興起，等到兩人就這姿勢來回玩弄會，趴在地上久了他才覺奇怪。五条悟手撐著地，準備靠著石磚地穩穩起身，就聽到身前的夏油傑朝他耳邊說了幾句，冷風跟著探入耳朵，好像夏油傑說的話都能在耳裡凝成冰。
「都來了，多待一點時間吧。」
「傑是懶人。」
五条悟忙著嘴上逞快，忘了起身。
從庫倫洛夫回來後緊接著的節日便是新年。五条悟在流理臺邊揉著麵團，又往冰箱裡拿些調料，在吧台跑前跑後。路過廚房，看到夏油傑站在油鍋前炸天婦羅，當即聲稱手滑，往瀏海邊緣抹上一層麵粉。
下油鍋後要注意炸物顏色，精準起鍋。夏油傑這會沒想理他，沾上麵粉的嘴說著等等他的盤子會少兩條炸蝦。
「傑是幼稚鬼吧。」
五条悟不滿抗議，他跑回流理臺又衝向廚房，往夏油傑的圍裙黏上一小坨麵團以示氣憤。
後來兩人打晃一會，中場休息時五条悟趁著夏油傑上廁所的時間，偷吃掉所有起鍋的天婦羅，直到九點跨年夜的晚飯才陸續端上桌。
「傑。」
夏油傑抬頭，看人把盤裡大部分麵條分到他的碗裡。
「剩下的麵交給你了。」
「預支未來份量，以後吃不到這麼好的蕎麥麵。」五条悟說得理直氣壯，自信滿滿。
「那只好把悟綁回盤星教當首席主廚。」
「我價碼很高，你付不起。」
夏油傑朝他笑，說那些猴子捐獻得多，搞不好真付得出來。
「夜蛾一定會無言。」
五条悟邊想邊笑，又往嘴裡送了一大口蕎麥麵，在此之前還咬了一嘴炸蝦。咀嚼間朝對面的人含糊說了祝福話語，夏油傑讀著對方唇形，知道他在說吃完新年蕎麥麵，祝你過個好年。
他沒反應過來。過往五条悟在餐桌上總忍不住嘴貧，或是吃沒幾口，兩人就要爭到打起架來，有時候唇槍舌戰時臉上會被噴上幾口麵條。這次難得正經，夏油傑停頓久久後才回了對應的一句。
新年夜的飯桌上沒人提及回國後走到終點的那天會在何時，五条悟拿著果汁對人說句又過一年啦，夏油傑喝了口啤酒回應他，說不知道明年會在哪。
白髮的人說肯定在不同地方啦，我跟學生過，傑跟小女孩們一起慶祝吧？
「或許吧。」
他往他的藍眼看去，從瞳裡看見自己。夏油傑喝了幾瓶酒，靠在沙發上，面頰發紅，他話越回越慢，卻總回得真摯懇切。他微側過身，喝光手裡的酒，對六眼主人說那先祝悟隔年愉快。
／
「該死。」
夏油傑轉頭，就見五条悟屈起腿，擰著銀白的眉，艱難地將腳放在踏板上，樣子有些滑稽。
從前出任務五条悟總習慣訂商務或頭等艙機票，一上機用過正餐，又會向空服員要雙倍甜食，吃飽喝足後把座位調低或轉為床型，不到幾秒便能陷入夢鄉。
這次他們頭回購買經濟艙的票，無法躺臥的座位對高大的人來說極度不適，五条悟重新往鼻梁掛上墨鏡，又把耳機塞入耳縫，企圖阻絕一點光和噪音，沒想調整睡姿時一側過身，一雙長手長腳眼看就要伸到走道上，差點絆倒行走的空服員。夏油傑盯著他幾秒，默默嘆口氣，最後指了自己的肩膀，要他斜靠在上面。
五条悟往紫色的眼看去，絲毫不害臊往對方身上黏去，嘴上開心說了幾句有傑真好。
從庫倫洛夫回來後他們揀了上機的好日子，正式開始打包行囊。手邊資金不多不少，就夠買兩張頭等艙。五条悟思來想去，往旅遊指南翻翻，最後提議把經濟艙和頭等艙的價差拿去花在伙食費，打定主意吃遍捷克米其林餐廳和煙囪捲，分別滿足夏油傑和五条悟的願望。
夏油傑想反正整架飛機上都是猴子，坐哪個艙等都沒差，朝人點頭覆議。
於是在心滿意足的一個下午，夏油傑依舊提著來時的後背包和五条悟聲稱要帶回去的伴手禮，跟著扛了超重行李箱的人登機。上機沒過多久便看白髮的人一臉後悔莫及，偌大的人身被困在窄小的經濟艙位，先是笑了一會，才補償似地心軟，在最後一程裡扮個體貼摯友。
艙內空調不要命地低溫運轉，好像布拉格降雪時的溫度，但夏油傑的身體還算溫暖。五条悟邊往暖爐身上靠，邊舒服入睡，沒多久在睡意間感覺到躺著的人肉枕頭打了哆嗦，睜眼發現夏油傑枕著座椅打盹，黑色的髮在他臉上來回搔癢。他抹去嘴邊殘留的口水，手往座椅下探，拿出未開封的棉被，輕巧朝自己和對方身下蓋去，又開了久違的術式，隔絕一點寒氣。
飛機艙內因著時差早早熄燈，四周多是闔眼休息的人，沒誰注意前方兩顆頭緩緩相偎。五条悟知道夏油傑早在蓋上被時醒來，瞇著小眼看他，當即偷採他的腳，又朝假寐的臉逞威風。
夏油傑再沒忍住，輕聲噗哧，睜眼往他手背拍去，說再多睡會吧，這裡安靜。
／
他們站在車站剪票口，夏油傑從商店走出來，拋擲一瓶水給他。五條悟三兩下喝光瓶中水，叫住正打算揹起行李的人。
「下次吧。」
夏油傑停下手邊動作，轉頭看話說到一半的人。
「我肯定殺你。」
五条悟彎起大大的笑，他想起很久之前夏油傑在登機室的調侃，臨別時就忖著這點心思自娛。
他們從成田搭乘N'EX順利回到東京市區，就在新宿車站分別。新宿街頭熙來人往，擦肩而過的男人帶著紳士帽，聽見暗藏殺機的一句，回頭面露驚愕。
夏油傑合攏散在肩上的髮，在腦後圈成俐落的圓，「我信你。」
五条悟看他不自覺綁起高專的髮型，有些愣住。過了好一會才揚手要夏油傑快走，被人看到他們在一塊可不好解釋。遇到熟識他倒覺得無畏，走都走了好幾個月，有些人或許猜著，卻也沒罪證確鑿的證據作實那點風吹草動。他倆一對善男信男，在此之前從未勾結，日後也沒打算藕斷絲連，況且沒人能真對他怎樣，最多也只是被夜蛾訓斥幾日幾週。
他不禁猜想夏油傑的狀況，回程登機時恰巧耳聞後面旅客惦念盤星教教主。教徒說得真摯，一句「教主不在，佈道都顯無趣」的感嘅讓他發笑。五条悟不敢張揚，當下只得捂嘴悶聲笑，朝人擠眉弄眼。
他沒想摯友人氣這麼旺，不過出國幾個月，還真遇到忠實信眾。但高層若是誤會了，往後定要加他工作量。
夏油傑揹起行囊，往新宿右側走去。
他站在原地，看人走過街口隱入人群，逐漸融成一點黑。
五条悟正好要往反向走。他想這會應該先回住處沖澡休息，換好制服遮起眼再回高專。
站在路口等著信號換燈時，他的思緒驀地回到還在捷克的某天。那日清晨難得清醒，在牆上指針探向七時他罕見無睡意，身旁的人呼吸勻稱，還在為了昨晚無謂熬夜討些補償。
前夜他們為著隔日午餐要吃什麼爭執，五条悟想在飯後加點鬆餅，夏油傑伸出一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掐著他變寬的腰圍，說人早過了拉高的青春期，老了又沒出任務，以後真的會得三高。五条悟賭氣把自己掛在對方身上，一米九的身形安穩靠在對方的肩，沈甸甸的重量存在十足。
夏油傑想扳開眼前礙事的人做些睡前休息，五条悟執意要靠在身上，說吃不到鬆餅我難受，況且我冷，這裡暖和。他翻了白眼，又想對方確實好幾個月沒開過無下限，往常沒碰過的雪啊雨啊在歐洲盡情飄到身上，或許真的不習慣。
他耐著性子，讓著對方十幾分鐘，想人氣該消了，手輕推五条悟的肩示意他要過到廚房。五条悟死活不讓開，夏油傑被他徹底惹惱，使了力氣推他。
五条悟揉著慘被施力的臂，登時氣炸了，拉開距離就是一拳。打著打著他們來到床榻，你揍我我踹你，最後莫名吻在一塊，忘記誰先出聲，莫名用拳蹉跎好幾刻光陰，又莫名和好。
他小心翼翼翻開棉被，順手把睡相差的夏油傑扳回正位，躡手躡腳走出臥室。五条悟想到這時無處可去，打算走到附近的觀光勝地打發時間，尋思逛完大橋後走進附近的咖啡館，要用點克朗帶些蛋糕回去。
早晨的布拉格縱然有陽，仍舊寒冷。他披上大衣，裹了條厚圍巾出門，步過石路，走到寬廣的橋，鮮少旅人會在冬天的這個時刻登橋，橋上除了些散步的老人，只剩下五条悟和一群鴿子。
回程時他遇見樓下的房東太太，老人家拄著拐杖，但仍健朗朝他說聲早上好。他們在門外聊了幾刻，老人家驚訝他怎麼這麼早起，他笑說自己前幾個月睡得多，把往後幾年的份睡光了。
太太被他的比喻弄得格格笑，說了句別擔心，越老越有時間睡。
「只是會擔心哪天一覺不醒，開始計算還剩幾年能活，有多少時刻能清醒伴人。」
五条悟應和點頭，心裏不以為意。他想搞不好哪天出任務生意外就死了，況且自己到底孑然一身，他從不是普通人，一般人的擔心在他看來無用而多餘。
太太問了他早上去了哪裡。聽到他走去查理大橋散步，問他怎麼沒和夏油傑一起去。
她記不起五条悟同居人的名字，用手比劃了招牌的瀏海，五条悟看她生動比擬，覺得對方還挺可愛。他回夏油傑還在補眠，又好奇問為什麼他們該一起去。
老太太捂嘴一笑，說你住在這裡這麼久沒聽說嗎，去查理大橋的情侶如果在橋上接吻，會得到一生幸福的祝福。
他聽完愣了會，從沒想過那座觀光橋還有這層意思，轉念又想他和夏油傑有一搭沒一搭生活，他的摯友包不準哪天還會被他殺，根本不需要這些莫名其妙的祝福。
再況且，他們沒做過情人。
五条悟笑著辯解，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老人家有些驚訝，連忙和他道歉，說我一直猜想你們是那種關係，看著不像兄弟，又比朋友親密。五条悟對老太太笑說我們只是很要好的朋友，one and only。因為生活多年足夠了解對方，但從來不是伴侶。摸著手上漸涼的紙杯，他最後說了句失陪便往樓上走去。
進門前他摸著左上胸，平穩如常，規律跳動。
天地良心，他五条悟沒說半句謊。
他提了杯夏油傑常去的咖啡廳現煮的義式回來。掀開廚房的簾碰巧撞上對方，只見青年手中有盤鬆餅，餅上冒著熱氣，一旁鮮奶油的邊緣被氣呼得有些融，他眇眼五条悟手上的咖啡和蛋糕，兩人相視笑出聲。
「這是悟的賠罪禮嗎？」
「行刑前的最後早餐，送你好上路。」
「那我先謝過。」
夏油傑停頓一會，刻意緩下來對他擠眉弄眼，「謝御三家悟少爺的大恩大德，讓我死得痛快些。」
五条悟最煩他這種表情，每隨細長眼睫一動，他就像是落入困牢，動彈不得。
「少噁心我，快把鬆餅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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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高專後五条悟偶爾想起走到查理大橋的那天，想到接近中午時夏油傑端出的瓷盤上的餅，騰著熱氣，入口即化，那該是此生吃到最美味的鬆餅。
他那天嘴上說要送夏油傑上路，才把口袋的克朗花光，買了他常喝的咖啡回來，但倒底沒下手。
他也真沒想過要在歐洲動手。從此「殺了你」和「等你殺」成了他們之間的暗語，要誰擔下家務，要對誰好，要向誰先示弱，要朝對方說出越過摯友關係的話，這些一向都用殺戮替代。
他陸續憶起很多事，想起布拉格的房東太太，那日後他倆再沒聯絡，他和夏油傑退了租屋，將違約金匯給老太太孫子，租金一向是年輕人在處理。
扛著行李搭上夜晚啟程的班機，乾脆地離開待了將近一年的地方。如同回東京後他們斷了聯繫，五条悟誰都不留戀，誰都和他毫無關係。
回來後他被夜蛾唸了一頓，多領了些工作，重拾各地奔波的緊湊行程。除此之外最強仍快意生活，一往順風。他想自己大抵幸福，偶爾出差繞道，跟著列車駛進捷克，尚且有餘裕走入橋上坐坐，再步到附近咖啡廳吃著鬆餅，回想那日在老公寓裡吃到的口感。
再後來，一個冬雪紛飛的夜晚老太太去世，他買下了那棟老房翻修，弄成以往住著的樣式。五条悟名下多了間房，全世界多了一個國家能去，他偶爾用術式瞬移到布拉格，在房內待上幾晚才走。
牆上掛著當年翻拍洗出來的照片。他抹了坨鬆餅旁的鮮奶油在夏油傑鼻子上，對方挖走他淋上最多蜂蜜的那片，紀錄用的相機就記下兩人打起架前的畫面。暖爐旁的壁上掛著日曆，五条悟撕去過期的沒用紙張，把日期更新到今日，2017年12月31日。
年終無事，他打算在這裡度過年再回到東京。他從冰箱翻出早些時刻在亞超買的鬆餅粉，尋著袋子背後配方試煎幾片。
麵糊在鍋上煎得金黃，五条悟拿起叉子劃出幾片試吃，不知道為什麼多了點鹹味。他邊吃邊想可惜夏油傑不在，沒人告訴他應該怎麼做才好吃，但又想如果他在，看到最強此刻的狼狽當要嘲笑一番。
翻身上床時五条悟還在思考明天該到哪晃，迷濛間腦內飄過那日早晨縮在橋上，遇冷成圓的鴿子。在布拉格落腳後，石橋成了他埋藏秘密的地方，他在各處隨意入座，對著雕像或鴿子發愣。
布拉格沒什麼咒靈，一雙六眼能處理的資訊不比東京，從前與夏油傑在這生活他從不戴墨鏡，現在也同樣愛裸著眼晃。五条悟一張臉生得太好，特別是鑲著天空與海的眼，安靜時那雙眼就像查理大橋上湛藍的天，又像伏爾塔瓦河清澈明亮。一旁行人經過，也愛朝他揮手。
在捷克的日子清閒，他能耗上一下午的時間呆坐在護牆邊，六眼遺留前些年在布拉格的資訊，腦內晃過先前到訪的每個角落，想起早先回屋的路上在商店看見成箱的Budwiser，在那些日子裡他會和他從Albert扛回一箱箱啤酒，五条悟在客廳裡拿著水果甜香的氣泡水，和喝啤酒的夏油傑對賭，看誰先醉倒。
他邊走邊吃著煙囪捲，想到前些日子在巷口又遇到夏油傑，對方失了臂膀還有精神和他來回敘舊調侃。又想他只記得摯友僅剩的那隻手透出的涼意，他們從沒在清醒時將手交合，想像中合攏的模樣大抵只融在並肩時身後的影裏。
他不知道實際握起的掌心溫度該是什麼樣子，又想即便知道，即使此時此刻異常熟悉又能如何，這些總會被吞噬在洪流中，又被什麼覆蓋而過。
五条悟還記得老太太說的橋上傳言。他不怎麼相信流傳在都市間的傳說，特別是那些沒來由的祝福神話。但有了年歲的老太太提到查理大橋時的篤定神情他記得清楚，入睡前他兀自慶幸，他從沒稍上夏油傑入橋，也自然不會在那留存任何沾上腥血的吻，要不然，知道祝福被破除的老人家定要失望。
分別後因著任務，咒界最強睡得更少，有時午夜一點跳上床鋪，不到清晨就得梳洗出門。
更多時候睡眠伴隨錯綜的夢，高專時翹課待的山坡、任務的斷垣、公寓附近的古建物、閒晃踏過的石階，或是失了臂膀的軀體。夜裡闔眼輾轉，匆忙間總會生出一絲睡意，但幾乎不見深層入眠。
五条悟今日難得早睡，落日後他在外用餐，買了點作隔日早餐的煙燻鮭魚、生火腿便回屋。他在跨年夜歡聲響起前早早上床，今晚厚雲掩蓋月色，室內比前晚暗了些，他翻了身，對著牆上的舊照看了眼，輕聲說句新年快樂。
今日沾床意外生了睏意，意識模糊間他想著明早暖爐上的日曆又要換新。
他縮起雙腿，翻身靠向床的內側闔眼，今夜難得睡得深，也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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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共享的時間，珍惜與被珍視的片刻，若有似無的情感都是真的。那些注定的分道揚鑣，長路迢迢，往後不必會見也是真的。
在某部喜歡的作品裡，主角所問詢的，「真的有永遠都幸福的人嗎？」
對話者給了個人認為很有味道的回應，「所謂的幸福，不就和月亮圓缺一樣？」
「真的有都不會感到寂寞的人嗎？」那部作品的最後情節安排，角色的疑惑對我來說與其視作解答，或許是對生命、理想情感境界的妥協。
回歸本篇，陰伏晴出，帶著不一的圓缺走下去，隨著曾有的步伐邁前，對五条悟而言這些日子的月相已然完整，而他也能在未來無夢好眠。
庫倫洛夫：Český Krumlov
跨年蕎麥麵：年越し蕎麦
伏爾塔瓦河：Vltava
查理大橋：Karlův most
- 寫得太好了！ +20
- @Ame 謝謝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