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預兆│CA] 厄洛斯的凝視（Gaze of Eros）（完結） [R]

　　楔子

　　伊甸園是一座鬱鬱蔥蔥的花園，最初的人類──亞當與夏娃生活於其中，他們曾被特別告誡過有一棵樹的樹果不可摘食。那棵樹長於花園的中央，上面掛著鮮紅欲滴的果實，紅髮的約菲爾是負責看守這棵知善惡果樹的天使，準確地說他是伊甸園的園丁。

　　某日，夏娃看見樹上的果實，好奇的她詢問約菲爾不可食用的原因，她想知道這棵樹的特別或可怕之處。

　　「這棵樹跟旁邊的樹……」約菲爾注視著他們言中談及之樹，「或許真沒什麼不同。」

　　「可是祂強調過不能吃這個果子。」夏娃顯得困惑，尤其這棵樹的果實長得格外豐碩，吃過其他果子的人類光以眼神琢磨就能猜想其香甜。

　　「這就是你們不要去吃的原因。」約菲爾垂下眼，話題似乎要往質疑上帝的方向滑去，天使們對於這類話題總有些不安，特別是前兩天爆發了天使內戰，有一大批天使被擊落至地底。

　　夏娃看似接受了這個理由，但沒過多久，約菲爾就收到一個消息，亞當與夏娃偷食禁果被逐出伊甸園。

　　同時而來的還有一整隊由拉斐爾帶領的小隊將會進入花園守衛東邊丘陵的生命樹，而作為守衛中最外圍的關卡，阿茲拉斐爾鎮守著伊甸園東門，這正好是最初的人類離開的方向。

　　風雨欲來之時，亞當護著夏娃從東門進入沙漠遠走，東門天使站在牆頭目送他們。

　　「有必要嗎？」前任伊甸園園丁約菲爾飛上了牆，站在阿茲拉斐爾的旁邊，「已經派一個隊伍守衛生命樹了。」

　　「嗨，約菲爾。」阿茲拉斐爾的招呼打得有些虛，畢竟他剛剛把火焰劍送給了人類防身，這恐怕不是其他天使樂見的畫面。

　　阿茲拉斐爾拿不住這位初次搭話的同事所為何來，天使們總是能知道彼此的存在，儘管他們不一定互相熟識。

　　「阿茲拉斐爾，我要調去別處了，知善惡樹不再需要守護。」約菲爾的眼中透著興味索然，那棵樹之所以是知善惡樹，全是因為上帝的指名。

　　「全能的主肯定有祂的用意。」阿茲拉斐爾無法確定來者是否需要安慰，只好用模稜兩可的說法。

　　「是啊，不可言說的計畫。」約菲爾眺望遠方疑惑地問，「你的火焰劍呢？」

　　幾乎所有守衛在伊甸園的天使都配備了一把火焰劍，包含他自己以及眼前的東門天使，遠方的人類正在用燃燒著火焰的長劍揮退野獸，他能保證自己的那把還妥善收著。

　　「呃……」阿茲拉斐爾眼神游移，這是他目前最不想面對的話題，他以為至少能隱瞞到天堂下次清點裝備……只有上帝知道會是何時。

　　「他們不會沒給你劍就派你來守護東門吧？」約菲爾皺起眉，看起來打算去幫甫認識的朋友討把劍。

　　「我給人類了！」為防他真的去幫自己申請，阿茲拉斐爾急忙解釋，「看起來就要下雨了，外面很冷又有野獸，她又懷孕了。」

　　「真希望我沒做錯。」這時阿茲拉斐爾終於能顯露他的憂慮，他一直擔心自己辦了壞事。

　　「我們都是出於善意行事，」換約菲爾安慰他，「對吧？」

　　「是的。」阿茲拉斐爾感激地笑，「很遺憾聽說有惡魔偽裝成蛇混進來誘惑他們摘你守護的果實。」

　　「要我說，他們早就心有疑慮了。」約菲爾想起他與夏娃的對話，當時亞當就在不遠處聽著，蛇的誘惑只是推了最後一下。

　　天空的烏雲越發積沉，創世紀的第一場雨轉瞬落下，阿茲拉斐爾沒猶豫地便展開翅膀替約菲爾遮擋雨點。

　　躲在翅膀下避雨的約菲爾與他靠得相當近，腦中想著東門天使這個體貼的舉動，天使們的交往多數是平淡且疏離，在冰涼的雨包圍之中，他感受到阿茲拉斐爾的溫暖，這一瞬間他心中浮現一絲遺憾自己將要離開伊甸園。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這名天使，因為下一次當化名為克羅里的約菲爾在人間行走遇見阿茲拉斐爾之時，那頭曾經淡金的短髮已是墨黑色，周身氣息再再表示這是一名惡魔。

　　第一章

　　要找出一個阿茲拉斐爾墮落的特定時間點恐非易事，前東門天使在丟失火焰劍以後未能繼續待在伊甸園，但暫時之間他沒有得到新的職位，於是他開始觀察人類──族群繁衍得越趨龐大的人類。

　　觀察這個詞可能太過輕描淡寫，阿茲拉斐爾著迷於人類之間的情感，他混跡於人群之中與遇見的人談笑風生，感受人類所能給予的情感回饋，這些通常來說在天使們的交流之間十分稀罕，即使有也是隱晦且潛藏的。

　　然後，他應該是過於沉溺了，以致於當他回過神來之時，他已經被排除於天使之列，不得不歸屬於另外一個他未曾認同的另一邊，亦即是地獄。

　　對於超自然靈體而言，留給他們的選擇不甚多，不是天堂就是地獄，當中的模糊空間少得可憐。自由意志這種奢侈品僅有人類方能擁有。

　　倒不是說阿茲拉斐爾在下面就混得相當差，即使他比大多數惡魔晚了些許時日墮落，相較於其他惡魔，實際上他過得好極了。

　　他甚至成為了七大魔王之一（註一），淫慾魔王阿斯莫德是其地獄名號，特徵為狀似大角羊的額上雙角以及羊蹄狀的腳。

　　然而在創世紀一千年之後，阿茲拉斐爾的地位面臨了挑戰，負責照料人類的看守天使集體墮落，有一整群下屬隨同墮落的阿薩茲勒將他擠下了淫慾魔王的寶座，掛在他身上的頭銜變成了淫慾親王。

　　未曾將權位放在心上的阿茲拉斐爾從地獄領取了一具肉身，開始在人間的漫步，路過了上帝即將發起大洪水的那塊大陸。

　　站在仍不認為大難將會臨頭的人群中，阿茲拉斐爾凝望那艘巨大的方舟，盤算如何讓更多人獲救，鑒於此事違抗了上帝的旨意，那就絕對不是善舉。

　　「哈囉，阿茲……拉斐爾？這還是你的名字嗎？」在此地監察的約菲爾一眼就看見人群中的黑羊，不僅是其隱約散發的邪惡氣息，更是由於約菲爾對他的氣息印象深刻。

　　在親眼見到的這一刻，約菲爾才真正明瞭他確已墮落，先前耳聞之時未覺如此真實。

　　「可以，其實我比較喜歡這個名字。」被叫住的阿茲拉斐爾怔愣剎那，「這裡會發生什麼事？」他佯裝一無所知地問。

　　「上帝不是很高興，所以他打算毀滅全人類。」約菲爾遠望大船不置可否，「唔，除了挪亞一家人，還除了其他大陸的人。」

　　在他說話的時候，阿茲拉斐爾的目光仔細小心地描繪過身邊的天使，這是他踏上墮落路程前見到的最後一名天使，阿茲拉斐爾總覺得他對自己有難以名狀的意義。

　　未曾再會之前，他經常在與人類來往時想起約菲爾，想像他們之間像人類那樣建立各種關係，這樣的畫面常常令他欣喜，彼時他尚不明白其中涵義，但此時此刻再次見到約菲爾，他恍惚間有些明白了。

　　「沒有其他方法嗎？」阿茲拉斐爾眉頭聚攏，「淹死所有人太不正面了吧。」他隱藏了見到約菲爾的喜悅。

　　「祂自有深意，吾等不可質疑。」約菲爾的臉上有跟阿茲拉斐爾相似的憂慮，但他很快扯開了話題，「對了，我在人間叫克羅里。」

　　「這聽起來……不是很天使。」阿茲拉斐爾委婉地說，真要說更像下面會用的名號。

　　「既然要隱於人類當中，我想使用更人性化的假名會更好。」克羅里微笑，他喜歡自己選用之名。

　　阿茲拉斐爾回以禮貌的贊同，而後忽然說：「上頭那位這麼生氣，是因為阿薩茲勒他們弄出來的事嗎？（註二）」

　　「不好說，」克羅里頓了下再言，「或許每方面都是一部份的原因。」

　　阿茲拉斐爾未再追問，轉頭對著遠方輕呼：「噢，獨角獸跑了。」他遺憾地望著最後一刻奔向死亡的生物，聽見旁邊的天使喊叫通知船上的人，但磅礡大雨轉眼即至。

　　「太晚了。」阿茲拉斐爾低語，這些生靈的逝去已是注定之事，意會到這點的克羅里也停下叫喊。

　　「你會一直在人間誘惑人類嗎？」克羅里在離開前問，畫蛇添足地解釋，「我有義務要阻止邪惡的入侵。」

　　「會的，應該會。」阿茲拉斐爾欣然回答，「下回見。」

　　「我可沒跟你約好，惡魔！」克羅里瞪著阿茲拉斐爾消失之前的位置，亡羊補牢地說。

　　註一：七大魔王分別是傲慢－路西法、嫉妒－利維坦、憤怒－薩麥爾、懶惰－貝爾芬格、貪婪－瑪門、暴食－別西卜以及淫慾－阿薩茲勒。七大魔王從來不是勢均力敵，路西法一直隱隱優越於其他魔王，在天堂時如此，在地獄時更是如此，順理成章地成為魔王之王『撒旦』。

　　註二：阿薩茲勒與其手下的看守天使團跟人類生下的半天使後來演變成人類的災難，同時他們教導人類許多知識，大洪水所淹沒的就是這片大陸。

　　第二章

　　西元前四百年，雅典是希臘城邦的其中一個城邦，正是繁榮鼎盛的時期，時人崇尚強健的體魄，男性熱衷於健身強體，帕那辛奈克體育場舉辦著大大小小的運動會。

　　運動員在比賽時會展現裸裎的健美軀體藉以酬神，只有男性被准許參與及觀賞賽事。若是成為優勝者，他們會獲得榮耀，詩人為其作詩譜曲、雕刻家為之雕塑立像，更常有來自家鄉的金錢獎賞。

　　此時運動場正在舉辦賽事，克羅里有預感他會在此處遇見阿茲拉斐爾，而他的直覺向來準確，果然他在觀眾中發現了黑髮的年長男人。

　　「阿茲拉斐爾。」他在惡魔身旁碰巧出現的空位中落座，由中央之賽場依序向上的階梯狀座位讓大家都有不錯的視野觀賞比賽進行。

　　「克、還是叫克羅里吧？」沉浸於人類歡騰情緒的阿茲拉斐爾轉頭看見他，克羅里頷首表示他仍未更動化名。

　　阿茲拉斐爾高興地說：「我在這裡待了一陣子，運動會令人身心愉悅，你也應該來感受一下。」

　　「你喜歡的是運動會之前與之後的事吧。（註一）」克羅里皺眉，「我到這裡來幫助一名年輕人參賽。」（註二）

　　「讓我分辨一句，我從不參與其中。」阿茲拉斐爾凝視他，「我引誘他們向同類求歡。」

　　克羅里轉開了目光低聲囁嚅：「同樣罪孽深重，惡魔。」

　　「這點我不否認。」阿茲拉斐爾打趣地問，「既然知道了我的詭計，你打算阻止我嗎？」

　　「運動會的舉辦出於高尚又純潔的理由，這是和平與快樂的象徵（註三），如果有邪惡的計謀妄圖扭曲，所有天使都會義不容辭地阻擋。」克羅里替人類辯解，希臘的運動會並非為了性歡愉而舉行，卻未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不管你信不信，是我們在向人類學習性慾，而不是反過來。」阿茲拉斐爾拍了拍他的膝蓋，「那不是我們一開始就具備的功能。」

　　那他學得真是優秀，克羅里心想，自己總會期待與這名惡魔碰面，想必天堂不會樂見這樣的發展。

　　「魔鬼之言。」望了會被碰觸的膝蓋，克羅里抬頭看向前方賽跑的男人們，「說實在的，全裸比賽難道不會意外傷到生殖器嗎？」那個器官看著太脆弱了，不適合外露。

　　「相信他們已經把這個風險納入考量了。」阿茲拉斐爾漫不經心地說，「如果有人因此受到無法恢復的傷害，裸體習慣的消失不是正好合你的心意嗎？」

　　「注意你的說詞，惡魔。」克羅里故作嚴肅，「我不會期望任何人受傷害。」以此表情掩飾這種想法曾經浮現於他的腦海中。

　　比賽項目一個接著一個，場中的競賽進行到了摔跤，選手們在圍起的區塊互相角鬥，觀眾的歡呼鼓譟聲越發高亢激昂，龐雜的聲響令對話難以繼續，除非他們當中有誰施行奇蹟。

　　但是阿茲拉斐爾沒有這麼做，他坐靠近天使繼續對話，就在克羅里計算著近日所行的奇蹟數量是否會引發書面批評之時。

　　「你可以用一個奇蹟讓我們清靜點。」克羅里罷手不再計算，不太誠心地建議。

　　他們幾乎緊靠著彼此，這個距離似乎過於親密，但克羅里捫心自問居然未感排斥。

　　「這樣會比較好。」阿茲拉斐爾微笑示意他注意周圍，「何況坐近點也能避免一些情況。」

　　「氣氛越來越狂亂了。」克羅里淡然看著不遠處一對快要赤裸的男人互相交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阿茲拉斐爾咕噥一聲，「而且你後面的人對你有意思。」

　　「胡言亂語。」克羅里拒絕相信這件事，「我已經過了那個年紀。（註四）」

　　「這裡是運動場。」阿茲拉斐爾用這句話解釋了一切，「何況你比自己想像得更有魅力。」

　　「謝謝。」難以抵擋的克羅里沉默了一瞬後乾巴巴地道謝。

　　後排的觀眾比他們以為地更大膽，他拍了阿茲拉斐爾的肩，熟練地對惡魔提議：「我們交換怎麼樣？」他將自己摟著的男孩往前推了推，讓對方能看見男孩的面貌。

　　「不，他是我的。」阿茲拉斐爾面無表情地拒絕，在克羅里側身回頭時按住天使的肩膀低聲說，「別跟他爭論。」

　　「嘖。」後排觀眾甚覺沒趣，撇了嘴移到更加空曠的位置。

　　「為什麼不讓我解釋？」在人走後，納悶的克羅里難為情地問，「我才不是你的……男妓。」最後那兩個字似是從牙縫中擠出來。

　　「要嘛他不相信，改為糾纏你；要嘛他相信了，還是糾纏你。」阿茲拉斐爾給他一個『我是為你好』的眼神。

　　「喔。」克羅里發出了恍然的聲音，在腿側打了一個響指。

　　那位想要就地行淫的觀眾頓時慌張瞪著自己無法充血的某個器官，面色難堪地蹣跚離開運動場。

　　「來吧，我們也該走了。」阿茲拉斐爾站起身，朝克羅里伸手將他拉起來，一同往外走去，附近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瞧見他們的動作不免露出失望神情。

　　隨著賽事的落幕，那些方才因為劇烈活動而興奮異常的運動員們會加入觀眾的狂歡，若無意參與接下來的非正式派對，此刻是時候退場離開。

　　註一：同性之間的性愛在此時蔚為風行，在健身館訓練的少年們經常相互追求，在運動會開始的前一、兩個月，會有許多年輕男子早早來到舉辦地，在健身館中運動兼學習性愛知識及實踐。在運動會之後，興奮激動的與會者常常將其變成性狂歡派對。

　　註二：古希臘的運動員限定年輕男性公民，若長得過於成熟可能會被誤拒於門外。

　　註三：著名的奧林匹克運動會舉辦期間，希臘全境都必須進行『神聖休戰』，交戰雙方在奧運會結束之後才能繼續戰爭。

　　註四：當時傾向於年長男人與少年的組合，成年男子反而較不受青睞。

　　第三章

　　走出運動場不代表他們遠離了這場嘉年華的範圍，附近的街道乃至於健身館周遭依然籠罩在縱情狂樂的氛圍中，路上隨處可見三三兩兩聚集飲酒作樂的人們舉止大膽地互相調情。

　　不過克羅里眼下在意的不是輕易便黏在一起的人類們，他無法不去想剛才那幕，阿茲拉斐爾站起之後從旁拿起一根蛇頭手杖拄著助其行走。

　　上回惡魔的手中還沒有這項物品，克羅里確信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但先前那次他們僅是站著聊天，這大概是他沒見到惡魔使用手杖的原因。

　　「得罪了下面？發給你不方便的身體。」走在街道上，克羅里假作不經意地問，沒有將目光停留在那條腿上。

　　「詛咒，來自最上頭那位的。」阿茲拉斐爾稍微提起遮蓋住腳背的披風（註一），露出蹄狀的左腳掌，「人腳與羊腳總是不夠合拍，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還有一對很大的角。」他的手指往自己的額頭向上及後比劃羊角的位置。

　　每個惡魔都有難以徹底掩蓋的汙穢特徵，即便是用了肉身也無法全然隱藏，於他來說就是羊蹄狀的左腳。

　　在地獄時，阿茲拉斐爾反而沒有這種困擾，那時候他的兩隻腳都是羊蹄，反而在人間時有行走不便的麻煩，但他還是更喜歡待在人間。

　　「你可以把另隻腳也變成蹄。」克羅里盡量顯得沒將此當一回事，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墮落的代價，他希望自己的臉上沒有出現同情。

　　「太浪費奇蹟了。」阿茲拉斐爾簡略地說，暗自為天使體貼的想法感到開心，「還好不是一對角，那會有點顯眼。」

　　「或許我可以幫這個忙？」脫口而出的克羅里沒有後悔提議，凝視惡魔等待回答。

　　「謝了，親愛的。」阿茲拉斐爾難以壓抑勾起的唇角，「被誤會成殘疾人士偶爾會有方便之處。」

　　「你在浪費他們的善心，惡魔。」克羅里微搖腦袋，他是誠心想幫阿茲拉斐爾解決困難。

　　「聽起來就像是惡魔的作風。」阿茲拉斐爾臉上拉出一個假笑，在他們閒聊之時，他們行經了妓院林立的街區。

　　在舉城狂歡的時刻，拉客的奴隸女娼男妓作風愈發熱情，穿著清涼的娼妓在街邊搔首弄姿，哄著來客租下他們一夜或多日，小巷中時有受到氣氛影響的人與剛剛租來的娼妓急不可耐地交歡。

　　「他們該找個房間。」克羅里看見巷內無法忽視的交疊肉體，禮貌地轉開臉。

　　「確實，巷弄太髒了。」阿茲拉斐爾比較在意潔淨。

　　「那不是我的重點……」克羅里本想辯解但想想便作罷，「性到底有什麼魔力讓他們前仆後繼。」

　　「我想這說明了那是件很愉快的事情。」阿茲拉斐爾的語氣輕快，「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願意跟你一起瞭解這項活動。」

　　聽著惡魔如同閒話家常般向他提起性愛的邀約，克羅里不著痕跡地退開些許距離。

　　「進展太快了？」阿茲拉斐爾故意表現其失落，「還以為這次能有人跟我一起探索新的領域。」

　　「你一定找得到別人。」克羅里感覺心中有種難名的情緒，「任何人或者惡魔。」

　　「可是我對他們沒有興趣。」阿茲拉斐爾直率地說。

　　在克羅里做出反應之前，窺視已久的女娼趨近他們，意有所指地把手放在天使的手臂摩娑。

　　「他有伴了。」阿茲拉斐爾拉著他的手腕將克羅里拉開，女娼識相地退回原處。

　　「所以，」克羅里斷斷續續地說，「你對我有興趣？」如此直白的請求讓他措手不及。

　　「還不夠明顯嗎？」阿茲拉斐爾笑著說，「我在誘惑你，天使。」

　　「容我拒絕。」克羅里挑眉，內心的悸動隱蔽得僅能讓他堪堪察覺，但他堅守天堂的立場。

　　「別決定得這麼快，」阿茲拉斐爾帶他踏進一家旅店，「雅典大概是性知識交流最廣泛的地方了，你都能在下榻的時候順便買到性愛指南。」

　　克羅里在惡魔真的從櫃檯處拿到一本性愛指南的時候，只能盡量不展現自己的訝異。

　　「這真是……方便。」克羅里湊近去瞧他手中翻開的手冊，在阿茲拉斐爾看向他時裝作若無其事，「這又跟我答不答應你有什麼關連？」

　　「如果你不了解性愛，將來你要怎麼勸戒人類不再縱慾。」阿茲拉斐爾說著似是而非的歪理。

　　「像往常那樣，用奇蹟與信仰。」克羅里理所當然地說，不買帳他的說法。

　　「這裡面大部分的姿勢都需要雙人搭檔。」阿茲拉斐爾的眼中透著祈求，「我不想跟別人搭檔。」

　　這樣的攻勢讓克羅里有些難以招架，他輕咬下嘴唇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答應了你，絕對是為了試驗用這樣的新方法淨化惡魔。」

　　「當然了。」阿茲拉斐爾的臉亮了起來，拉著他重又踏進剛才的旅店，直接在這裡開了一間房，旅館的櫃檯人員稀鬆平常地替他們辦理，語氣平淡地推薦了幾個姿勢。

　　註一：古希臘時期所穿的袍衣基本上是一塊長方型布料於肩膀做固定所製成，外面再以披風掛繞於左肩再環於腰部，露出只有袍衣的右臂。通常披風不會披蓋到腳面，阿茲拉斐爾為了遮掩左腳特意採用更長的披風。

　　　　TBC

　　第四章

　　關於櫃檯的建議，克羅里一律沒聽進耳中，在踏進房間之前，他都在思量自己是否過於莽撞，他很想說這是惡魔的引誘，但見鬼去吧，他深知自己樂意滿足阿茲拉斐爾的期望，可是與一名惡魔性交肯定會踰越某些界線……或者所有界線。

　　墮落暫時不在克羅里的未來規劃之中，還不想與自己的白翅膀道再見的他企圖讓阿茲拉斐爾明瞭這一點。

　　「不覺得決定得太草率了嗎？我們應該再深思熟慮。」克羅里坐在床邊的模樣像是床上長蟲般坐立難安。

　　「如果這個外表不夠吸引你，我可以換一個樣子，你喜歡怎麼樣的？」正在脫衣的阿茲拉斐爾轉頭朝他露出柔和的笑容。

　　「你的長相很好，不需要浪費奇蹟。」克羅里埋頭斟酌措辭勸退惡魔。

　　「我就當作是稱讚了。」阿茲拉斐爾的微笑中參雜一絲嫵媚，「真的不用嗎？下面對奇蹟的限制沒有上面這麼小氣。」下面根本沒有限制，只要求成果。

　　「上面不過是比較謹慎。」克羅里婉轉地為自己這方說話，其實他有時亦會受額度困擾，好在他相當擅長編造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對體位有偏好嗎？我可以讓你先選。」阿茲拉斐爾除光身上衣料時未受阻礙，這時期的衣服不算繁複。

　　對於一名天使，眼前的裸體於他應該不具備色情意涵，但是對克羅里來說，他難以將目光移開，這是一具中年男人的肉體，可能由於缺乏鍛鍊而無精實的肌肉，論起來恐怕沒有大街上那些身材頎長的健美男性來得賞心悅目，可他就是無以名狀地喜歡，就連蹄狀的左腳他都不感厭惡。

　　「你穿得太多了。」阿茲拉斐爾對沉默不語的天使說，伸手想幫他脫掉唯一蔽身的短袍衣。

　　「不，我穿得太少了。」克羅里握住他的手，暗想他今天應該為自己加上披風，也許不只一件披風。

　　「如果你沒有偏好，我比較想在下面。」阿茲拉斐爾自顧自地說，好似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阿茲拉斐爾，你先停一下。」克羅里總算打斷他，但看著彷若無辜的惡魔又說不出含在嘴裡的話。

　　「如果真的不願意的話，你就先離開吧。」阿茲拉斐爾往後退，特意以難過的神情坐在床邊。

　　「那我先走了。」克羅里遲疑地將脫了一半的衣服套回，抬眼看見惡魔低頭不言，雙腳就違背自己的意志無法邁開。

　　「你就這麼想要做嗎？」克羅里感覺進退兩難，既不想讓阿茲拉斐爾失落，也不想背離自己的陣營。

　　「我想要跟你做。」阿茲拉斐爾抬起頭，話中的『你』加了重音，難掩驚喜地望向沒有離去的天使。

　　「我們就試這麼一次，」克羅里轉身回頭，「別想再有下次。」雙手往上拉扯脫掉身上唯一的衣服。

　　坐在床邊的阿茲拉斐爾漾起笑將手伸向走過來的克羅里，用力一扯讓他往自己的方向跌，克羅里隻手撐在他頭旁的床墊上，沒將整個重量壓在阿茲拉斐爾的身上。

　　「你確定知道該怎麼做嗎？」克羅里與他四目相交，「我只看過書面資料。」

　　「放心，我觀摩過好幾次現場春宮。」阿茲拉斐爾的雙手放在他的背上，天使的蝴蝶骨較為突出，他流連地撫過起伏的肌理。

　　「也就是說我們當中沒人有過經驗了。」克羅里為此事焦慮得有點神經質，「要不然我們先統整目前的資訊。」

　　「除非你想參觀一下隔壁房是怎麼交媾，否則沒有再核對資訊的必要。」阿茲拉斐爾雙手略為施力不讓他起身，就怕克羅里臨陣脫逃。

　　「人類本身就有這種本能，可是我們沒有。」克羅里仍然撐著身體沒有完全壓下，嘗試讓惡魔明瞭此理。

　　「我們，無論天使或曾經的天使，都學得很快。」阿茲拉斐爾的手掌按在他的後肩再撫摸後頸，「現在親我。」

　　「我知道所有的步驟。」克羅里咕噥，他們的頭靠得相當近所以阿茲拉斐爾沒有錯漏此言，他噘起嘴唇等待天使。

　　不再抗拒的克羅里把自己的唇蓋了上去，初次感覺到唇瓣是多麼柔軟的部位，剛開始會有點奇異，習慣之後將逐漸感受到此事之美好，他在阿茲拉斐爾的舌頭試探著闖入時鬆開齒列。

　　由於他們實際上都不需要呼吸，親吻會變得非常綿長，直到克羅里手臂洩勁跟阿茲拉斐爾完全肉體相貼，他們才想起中斷這場接吻。

　　「下次你如果跟人類接吻，記得他們需要呼吸。」克羅里親吻他的面頰。

　　「我不必親自跟人類上床就能誘惑他們。」阿茲拉斐爾揉亂他的頭髮。

　　「一對一誘惑太浪費時間了？」克羅里調侃，忍住不去讚美這具從地獄發出的肉身。

　　「沒錯。」阿茲拉斐爾難掩笑意，他認為隨著時序推移，這種低效率的方法會趨向淘汰，這麼想的他樂觀地高估了地獄的變遷速度。

　　「惡魔。」克羅里親暱地說。

　　「惡魔正在請求你幹他。」阿茲拉斐爾說，「懲罰邪惡的生靈。」

　　「作為一場懲罰，你太享受了。」克羅里舔過他的乳尖又親了肚子，「這就是人類所謂的勃起。」他盯著惡魔硬挺的性器觀察，自己的陽物亦同樣豎起。

　　阿茲拉斐爾大方地分開雙腿任他觀看，倒是克羅里察覺自己正在凝視何種器官，藏起羞恥爬回惡魔的上方，未防阿茲拉斐爾用手掌將他們的性器圈在一起揉弄摩擦。

　　「只是一個繁衍用的器官，它能帶來的快感似乎超乎了該有的比例。」克羅里的喘息頓時加劇。

　　「不知道上面那位有何居心。」阿茲拉斐爾深呼吸，「如果沒有受到譴責，人類能在這上面發明各式各樣的花招。」

　　「別在這時候提起祂。」克羅里用唇堵住惡魔的嘴，他不想被提醒自己如今的行為是何等地離經叛道，儘管他們都心知肚明上帝能知道所有祂想知道之事。

　　要是克羅里每次都用這招阻止他開口講話，阿茲拉斐爾想他會克制不住地說更多天使不欲聽的話以換取更多的吻，他圈著陽物的手上下捋動，他們的喉結同時起伏。

　　「這又到了另外一個層次。」克羅里停下親吻用臉頰磨蹭對方，「還只是手淫而已。」

　　「你也來。」阿茲拉斐爾牽他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與他們的陽物之上，克羅里握著他們的柱頭，拇指往頂端洞口摩擦讓他們的呼吸都變得混亂。

　　克羅里與他額頭相觸，呼吸打在彼此的臉上，一時間有種感覺與對方之關係更加親密，而這可能不是錯覺。

　　「你在冒汗。」克羅里單純指出所見的畫面，「性愛跟運動一樣使人心跳加速全身燥熱。」

　　「這下你瞭解了為什麼人們在運動會之後想要做愛。」阿茲拉斐爾伸舌舔過他頸項的薄汗。

　　「那也不是在會後開亂交派對的理由。」克羅里沒這麼容易被他繞進去，顯然思緒還未混沌。

　　「為什麼不。」阿茲拉斐爾笑容擴大，他拉著天使的手往下摸到自己的後穴，「幫我做準備。」他的雙腿分得更開。

　　「你是指用油膏開拓你的肛門讓它能容納下陰莖？」克羅里按照書本的描述說明，一點也不令人臉紅心跳。

　　「對，」阿茲拉斐爾無奈地望他，「你可以選用更漂亮的修辭。」

　　「但是我不想。」克羅里壞心地笑，指尖一扭便出現了油膏，他在阿茲拉斐爾的穴口抹開脂膏再將多數膏體推進穴中，人體的熱度漸漸使其溶化成為乳狀液體，克羅里的手指突破肌肉的阻力探入體內，在甬道前端緩慢地試探摸索。

　　對於天使的過份謹慎小心，阿茲拉斐爾蹄狀的左腿踩在他的肩膀催促，「我能接受更粗暴的方式。」

　　「請體諒我第一次做這件事。」克羅里索性塞了兩根手指進後穴中，「如果沒有潤滑就不能成事，是否代表這不是合理的用途？」

　　「誰在乎合理性。」阿茲拉斐爾縮緊穴肉呻吟，「你的手指在我身體裡的感覺真是奇特。」

　　「這一切只關乎於快樂？」克羅里探索後穴的神色好像在進行學術研究。

　　「多數時候是的，但偶爾會有更多或更深的涵義。」阿茲拉斐爾愉悅地輕哼，「別忽略我的陽具。」他挺了挺腰使得豎直的性器在克羅里眼前晃動。

　　「或許我該選擇下面，」克羅里用另一隻手握住陽物擼動，「為了更全面的瞭解。」

　　「下次如何？」阿茲拉斐爾哈出一口熱氣，用人類形狀的那隻腿磨蹭克羅里的腰側。

　　「說了沒有下一次。」克羅里才不上當，輕笑駁回時重重地搓了把他的性器，差點令阿茲拉斐爾的精水過早噴濺。

　　阿茲拉斐爾的左蹄威脅地虛踩在天使的跨間，克羅里放緩手勁繼續慢條斯理地摸索每個手指所能觸及的穴內皺褶，經過擴張的甬道已經習慣了手指的存在，惡魔開始感到不滿足。

　　「你知道這不是最後的步驟，親愛的。」阿茲拉斐爾抬起一隻手攬他的頸項，「而且我也不想被這樣打出來就結束。」另隻手制止了他揉弄陽物的手。

　　但真正到了這一刻之時，克羅里不免仍感躊躇，他望著面前為他敞開身體的阿茲拉斐爾，用手撫摸他的側臉。

　　「不許告訴我你現在打了退堂鼓，」阿茲拉斐爾睜著被欲望染紅的眼瞪視，「我不接受。」

　　「我們都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對嗎？」克羅里輕聲說。

　　「再明白不過了。」阿茲拉斐爾將他拉下來再交換一個吻，無論此事之後產生任何後果，他們都有心理準備共同面對。

　　克羅里舔吻他的下唇，扶住自己的陽物往他的穴中挺進，柱頂被開合的穴口迎入其中，穴肉纏裹著陽物拓開肉壁，就像他們本來就應該這麼做。

　　「你的裡面好舒服。」克羅里的陽物未感滯礙就全部埋進後穴，他雙手抓握阿茲拉斐爾的腿彎輕輕地往裡頂了下。

　　「謝謝稱讚，」阿茲拉斐爾抓著他垂下的頭髮撥弄，「為了讓我也舒服，用力點操我。」

　　「遵命。」克羅里感覺到惡魔的甬道收緊，不再壓抑擺腰的衝動在他的體內進出，體會人類的原始本能。

　　身體隨著天使頂弄的頻率晃動，阿茲拉斐爾伸手握住自己的性器捋擼，流下的前液讓動作更加順暢。

　　「放鬆一點。」克羅里不想結束得太快，可阿茲拉斐爾套弄自己的性器時，時不時地縮緊的肉道刺激得他欲要高潮。

　　聽見他的要求，阿茲拉斐爾笑得肆無忌憚，用手指捏揉克羅里的乳頭，繃緊腰肉用腿夾著他的身軀。

　　克羅里的呼吸更加紊亂，他握住阿茲拉斐爾左腳的腳踝在蹄上輕吻，然後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就是這樣。」阿茲拉斐爾喘息時舔過嘴唇，捋動的動作亦加快。

　　房內混雜水液的肉體碰撞聲越發明顯，他們的肌肉更為緊繃，不管是阿茲拉斐爾抓著他肩膀的手或者是克羅里抓著對方腿彎的手都無法克制地緊握，呻吟喘息難以控制地相互交錯，他們近乎是同時射了出來，熱液湧進阿茲拉斐爾的甬道，受到刺激的腸道再次收縮將天使的殘精擠榨而盡。

　　克羅里放鬆軀體覆在他的身上，感受兩人急促的心跳來回映照，意猶未盡地吮他的唇。

　　「看來我還完好如初。」與天使的嘴唇分開之後的阿茲拉斐爾慵懶地說，聲音有些沙啞。

　　「嗯，我想淨化試驗失敗了。」克羅里輕緩地低笑，語氣中沒有一絲可惜，陽物仍埋在阿茲拉斐爾的體內不想退出。

　　「這麼說，跟人類性交會墮落，跟惡魔卻不會。」沉吟片刻，阿茲拉斐爾參考了看守天使團的下場做出結論。

　　「聽起來不太對。」克羅里蹙眉搖頭，「不能忽略前因後果。」

　　阿茲拉斐爾發出無意義的鼻音，「現在不想考慮這麼多，你真的不退出去嗎？」一旦血液不再翻湧，汗液與隱密處的白濁開始變得黏膩，再說他們的肚皮上還沾著阿茲拉斐爾的精液。

　　「噢。」克羅里略感惋惜地翻身躺平，「待會一塊去泡個澡？」

　　「不用，我用奇蹟替我們清理。」阿茲拉斐爾與他互相依偎，天使暗暗羨慕地看著他揮霍奇蹟。

　　「就因為不想下床嗎？」克羅里摟他的腰假意抱怨，兩人在毯子下又抱在一起。

　　「這樣我會一直記得你的東西曾經充滿我。」阿茲拉斐爾說詞之大膽令克羅里在喜悅與困擾之間掙扎，最後他選擇評論這場性事。

　　「這太……」克羅里為了謹慎地選擇措辭而停頓，「美妙地令人難以忘懷。」

　　「如果上帝不想讓人類耽於性愛，他應該把這個行為造得不這麼快樂。」阿茲拉斐爾同意道，瞇著眼靠在他肩膀，「就不必把一座城都變成鹽了。」

　　「這肯定都是偉大計畫的一部分。」基於天使的職責，克羅里義務性地辯解。

　　阿茲拉斐爾遞回去一個斜眼，表示我不與你爭論。

　　待到深夜之時，靜謐的黑暗中克羅里睜開雙眼對身旁的惡魔說：「我們必須躺一晚上？」

　　「這也是人類活動的一環。」阿茲拉斐爾雙眼不見迷濛，顯然亦未熟睡。

　　「可是我們是天使與惡魔，我們不需要睡眠。」雖然這麼說，克羅里仍未動彈。

　　「消磨一個晚上又有什麼大礙？」阿茲拉斐爾愜意地咕噥，舒服地靠在他身上。

　　「你說服我了，惡魔。」克羅里重新閉上眼睛，學著在黑暗之中清空思緒，純粹地享受這一刻。

　　TBC

　　尾聲

　　那一夜之後，他們陸陸續續『碰巧』見過幾次面，嚴格說來約莫是橫跨數千年的無數次，後來他們索性約定了一個協議，由其中一個包辦某個地區的和平與混亂，另一位則到另一區同樣散播光明與邪惡，替彼此都省點事。

　　這個協議良好地運作到二十一世紀，遊歷過世界的他們不約而同地在英國倫敦落腳，阿茲拉斐爾在蘇活區開了一家經營時間撲朔迷離的舊書店，他熱衷於閱讀品鑑各版本的聖經與相關宗教讀物，為了方便蒐羅這類書籍與鼓勵更多版本面世，他成立了一間出版社，順勢也就成為了出版商。

　　克羅里則在東倫敦有一個畫廊，裡面擺了他自己經年累月的畫作，以及差不多跟畫之數量同樣多或者更多的室內綠色植物，稀奇地是幾乎沒人真正從這裡買到畫作，就像鮮少有人能從阿茲拉斐爾的舊書店帶走書一樣。

　　今天阿茲拉斐爾走進畫廊時，克羅里正在與一盆植物懇談，表達他對葉斑的極度不認可。

　　「如果我沒對這件事做出懲處，你的同伴會有樣學樣，我不希望這種事一再發生。」克羅里神情嚴肅地對瑟瑟發抖的植物說，「其他地方或許會容忍，但我這裡不會一直允許。」他的語氣不嚴厲，彷彿無奈的父親對著頑皮的孩子說話，然而沒人能忽略其中的威脅性。

　　「一次機會都不給你又太嚴苛，所以你還有一些時間。」克羅里的嘆息稍顯誇張，他把那盆植物移到單獨的角落，轉身面對其他的植物說：「它需要一點空間，我想它反省過後會做出更好的決定。」否則他只能痛惜地把那盆植物移出畫廊了。

　　「你知道一個奇蹟就能治好這個毛病對吧？」阿茲拉斐爾打破他的獨角戲，每次撞見天使訓斥植物總讓他忍俊不已。

　　「那會寵壞它們。」克羅里不認同他的建議，意味深長的眼神向植物們斜去，警告他們好好生長。

　　「你的植物你做主。」阿茲拉斐爾雙手一攤，逕自找個沙發坐下，他很樂意替克羅里治癒植物，如果他願意的話。

　　「舊書店今天又不開門？」克羅里終於用目光給予植物們足夠的壓力，轉頭表情平和地向他說，之所以說『又』是因為昨天及前天舊書店都閉門不開。

　　「今天下雨。」阿茲拉斐爾望天隨口找理由。

　　「可不能打濕了書。」克羅里早已習慣他的作派，不甚在意地說。

　　「嗯哼。」阿茲拉斐爾覺得天使的畫廊比他的書店經營得更加隨興，若無突發事件，畫廊固定每周一到五都開門，只是當克羅里畫興一來時，他會無預警地歇業個十天半個月，這家畫廊仍然有其知名度本身就是個奇蹟。

　　更弔詭的是，天堂著實沒有多少藝術家，那些人最後都下了地獄，大約只有少數幾個會受到接引。

　　天使的目光飄向未完成的油畫，克羅里本打算在處理完植物們的問題後繼續作畫，但既然阿茲拉斐爾到來，他改變了主意。

　　「上回我收到一張新餐廳的傳單，讓我找找……」克羅里往海報傳單的紙堆中抽出了一張彩色宣傳單，「我想應該還在經營。」

　　無視其開幕時間在十年前，克羅里將傳單遞給他微笑道，「陪我一起去品嚐？」

　　「樂意之至。」阿茲拉斐爾接過傳單，食物大概是他最喜歡的人類產物，人們在食之方面總有五花八門的創意。

　　對於這一點，克羅里簡單地用食色性也詮釋他的偏好，惡魔對人性本質總是格外入迷。

　　阿茲拉斐爾從沒有解釋過自己的想法，若非有克羅里的陪伴，再有趣的人性特質都會在漫長的時光中褪色成凡俗瑣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