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令/魔道祖師│宋箐] 金繼殘生 [普]

金繼：金繼又稱為金繕，是一種使用天然漆修復陶瓷的方法，傳統的金繼工藝，大致需要經過生漆、黑漆、色漆、金粉裝飾四道工序，是修補破損陶器的日本技藝。

金繼修復特別之處，並不是讓損壞或裂痕隱形消失，反而是將缺陷裂縫描以純金純銀，讓原先的不完美之處凸顯出來，既保留了原有的物件與回憶，又讓物件有了獨一無二的面貌。

一、

　　她被安葬後，原來應該要無知無覺回歸塵土的，但懸浮起來的魂魄看見那群仙士離開，而與她言語過的那個宋道長將裝有曉星塵殘魂的袋子繫在身上，她不由自主地離開了那片土地，化成點點螢火就繞著那個鎖靈囊飛舞。

　　宋嵐清醒後，帶著拼湊不起的殘魂跟兩人的劍繼續行他倆的大義，依舊是傲雪凌霜宋子琛，卻再也不見昔日的清風明月。

　　深夜裡的林子總有祟動聲，宋嵐已經走出義城來到鄰縣，無論是為禍的妖物還是野狼豺鼠子都不會靠近火光，於是他早早就將柴火堆垛好了，夜色漸濃而月光不明，他背後靠著樹幹，不時在燒得劈啪響的火堆裡添柴，有一搭沒一搭的與人說著話，雖然他斷了舌頭發不出聲音，而靈囊內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應他。

「星塵，我不怪你的，你聽到了嗎？」他張著口但無聲。

　　四下寂靜，靜得只有幾聲鳥啼他都能辨出方位。

「我知道你不在了，這裡的魂魄也就像是衣服的殘塊一般，但我們說過的走遍萬千風景、堅守仗義本心不會有半分短少，我一個人會全了兩人的份。」

　　他拍了拍身上的黃色布囊，驚動一片青色的螢光，撲騰地飛散了開來，他伸手去抓，單手成拳地包住了一點光，小心地放在眼前時，卻發現張開的手心裡沒有東西。

　　這不是妖物，但也不是活物。

「是誰！」他將手移到拂雪上拍了一下，劍鞘與劍身發出了兵器敲擊的聲音。

　　幾點螢光慢慢浮現在他眼前，輕巧地飛舞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它沒有惡意，這點宋嵐是感覺得到的，所以他又問了一回，對方不是活物，那麼即便他發不出聲音，應該也聽得見他想說的話。

「你是誰呢？我知道的，不是星塵。」

「你是誰呢？」他把手伸出去，那一點小小的青色螢光驟然又亮了一些，原來如米粒大小般的，擴了一圈的亮，已有黃豆大小，就繞了他的手指一圈，不小心擦過了指尖，青色的光芒小小顫動，轉瞬就消失了。

　　看起來像螢火，卻又不是，說是鬼火卻又是涼的。

　　宋嵐看著方才被碰觸過的指尖，摩搓了一下，這是義城以來，他第一次放下曉星塵的事情沒想。

　　宋嵐的師門被屠，畢生知己也已魂飛魄散，天下間已經沒了歸處，故他只餘前路，所能做的也是不斷朝前，時移事易、日升月落。

　　他並不是一個富裕的人，如今已無師門庇護與資助，除祟換來的盤纏他總是簡省著用，他修練道門，原來便是不食葷腥，經歷義城一遭被薛洋煉成傀儡後，如今雖已重獲自由與意識，然，他已無需五穀雜糧填胃，便更少飲少食，是故過日子對他而言不算艱難。

　　今夜的任務是守山，此處的村長也不明太多真相，畢竟真的被妖物擄走的人再也回不來，只知道仲夏山頭起霧時便不可久留山中，他讓山腳的村人都退避，這晚只留他一人在這山中等待。

　　要它現身自然不能留有太多威嚇之物，故而今夜宋嵐並沒有生火。

　　幸好是月中，近滿的月在林間散落幾絲銀光，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仲夏時節雖然炎熱，但山間自然是涼冷的，更不說是子時的此刻，宋嵐也不穿上多一些的衣物，他得涼著，任陽氣被寒氣侵吞一些，才能放下妖物的戒心。

　　還不夠、還不夠冷。

　　他呼了一口氣都還沒看見白煙出現，便知道還不是時候。

　　又過了兩刻鐘，月色遭幾片雲氣掩去，四周本就模模糊糊，此刻更是看不清東西，而林子裡漸漸冷了起來，宋嵐握緊了拂雪的握柄。

　　倏地，他迎面貼上了一股潮濕的水氣，是霧。

　　他此刻看不見眼前，不然也能瞧見這山間起霧了。

「小螢火蟲，你在嗎？」他嘴裡無聲的說出這句話，就像貼在人的耳邊那般小心翼翼，怕驚動了作祟之物。

　　青色的小小光點只一瞬便閃動眼前，宋嵐沒有察覺他彎了嘴角。

「瞧得見他嗎？」螢火往上蹭的飛去，他便知道了妖物的方向，左右踏著樹身也往上探去。

　　霧氣濃重，他憑著臉上的溼氣察覺到了，躍上樹梢時便脫了濃霧，可惜月光依舊晦暗，他此刻只能等待妖物上來自投羅網，便在足下設了陣法。

　　等到他身下的樹枝搖動，他急急地拔出了拂雪，與衝撞上來的東西較勁，眼前依舊看不見實體，就是一股力量抗衡，他出力擊退了，對方又衝上前來要包裹他，他只能將拂雪在身側來回揮動，也阻礙了對方的動勢，底下的陣法還沒辦法啟動，突然一陣大風颳來，他一時沒穩住，從樹梢落了下來，踉蹌了幾步。

　　後頭的靈壓迎上，他急著轉頭應對，就看見一堵青色的火焰擋在他的身前，並且緊緊攀住那霧。

「小螢火蟲？」他揮劍就橫過青色的火焰，穿刺進妖物的身體，瞬間發動了陣法，將那霧鎖在地上，就掙扎著漸漸結成一團銀白色的球，待圓球成形不動，他才拿出了封惡乾坤袋將東西收了進去。

　　等他回頭，火焰已經不見，又是點點螢光在他身後飛舞。

「你到底是誰？」

　　那山裡已經沒了妖異，斷舌的道長，跟不言語的螢火，四周寂靜得只餘樹葉的沙沙聲。

　　那一夜阿箐最後也沒有化出模樣給他看，但後來的日子裡，她總在宋嵐不慎睡著時，點點螢火擬形，替他看顧火焰、驅趕小獸。

　　一路相伴，她看他已經活得太苦，終使她從一開始不捨曉星塵，變到不忍離開宋嵐。

二、

　　汙穢能成妖異，多半是天地靈氣匯集之處才得見，眾生的欲念不強，天時地利成妖者遠不及人禍的眾多，此處村民純樸，是故宋嵐處理完山上的霧妖便準備離開山村。

　　他掂量了腰間的荷包，最後也沒有跟村長收多少酬勞，但村民送來的乾糧跟水都滿滿地裝進了包袱給他。

　　宋嵐不能說話，讓人以口型認語又怕斷舌嚇到他們，他不是個活潑的人，表情也不多，便是負上拂雪向眾人行禮。

　　距離金家的事情敗露還有一個月，此刻在各縣遊走的宋嵐只略略聽說了魏無羨重現金麟台，藍家二公子一同銷聲匿跡，他不是不在意，不過仙門百家的事情確實也是不想再管了，看看曉星塵當時與他一時的義憤填膺，讓他們捲入了什麼樣的風波？他已無當年那樣的心高氣傲，也沒有當初的義正嚴詞，經義城幾年過去，此後只餘殘生。

　　世間縱有正義，也不該由自己所知斷定，是過往想不明白才將自己當作這世間的度量衡。

　　他其實知道曉星塵是復活不了了，但若是他能有一分清醒、一分靈識能知他現在在做什麼、知道他沒有放棄他，那也足夠了，他帶著星塵的碎魂走遍山河，並非是為了尋求什麼逆天之法，也許只是想騙騙自己一切都沒變；也許只是不想真的在這世上孑然一身，就像現在他還如常人一般稍進飲食，會對著一路隨行的小小螢火言語。

「你知道嗎？謝謝這一路有你。」現在還是白天，繞著他腰間靈囊的螢火淺而黯淡，亮而無影，透明得像是要消失一般。

　　他伸出手來盛著幾團小光圈，如今她已經不會躲開了，涼涼的光點在他長繭的手指、掌心內打滾著。

「還不知道你是男是女呢？」他們最常出沒的地方便是山林，山間聲音許多，淙淙溪水、鳶飛鳥啼、野鹿奔走，宋嵐此刻便是背倚著一棵樹旁捧著她說話，雖然此間二人無語，但已經近了水岸邊，嘈嘈水聲浮動，陽光穿過樹縫落在他上頭，一派春和景明。

　　阿箐就躺在他的手心裡看他，縱然他二人身上的日光被遮蔽的樹葉割得斑駁，卻很溫暖，如同他現在微微彎起嘴角的笑臉。

　　宋道長是這麼溫柔的人嗎？不知道，當初並沒有太多的相處時間，她帶他去找道長哥哥，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她沒有打算回應他，也並不想再讓他想起往事，當時身是局中人，如今能少幾分惆悵都好，不想他再難過，阿箐心裡還是記掛著對他有份虧欠。

　　倘若當時她能多提醒他一些，或是根本不帶他進城，他也不至於直接陷入薛洋的陷阱，不至於讓道長哥哥跟他的摯友天人永隔，說到底如今宋嵐的境況她確實有這麼一分推波助瀾。

　　但宋嵐就那樣握著一手螢光，等著答覆。

「男子？」

「女子？」

　　她拗不過他，還是在他問第二回女子的時候稍稍滾動了一下。

　　宋嵐倏地睜大了眼睛，有些不自在的想把螢火放下，小小的光團也沒跟他糾結，就一邊左右搖晃著消弭在空氣裡。

　　他握了握微涼的手心，才前往這縣的縣城市集，此刻尚早便還能打探點消息，看看有沒有哪戶人家需要除祟的，再尋個客店住下。

　　他拿出之前寫好的幾張紙，加上銀錢，就坐進了一間酒肆，附近的兩桌客人正神色驚惶地說著附近的軼聞，說城中的富商墨家近日怪事不斷。

「城中米行的墨家出事了你聽說了嗎？」

「出事？我看米行都好好的阿！」

「那家裡出事錢能不賺啊？」

「話不是這個理吧？」

「是先夫人的千金出事又不是兒子，墨崇才才管顧不了這麼多。」

「那你怎麼知道的？有錢人家的哪個不是三緘其口，你聽說的？」

「我爹給他們送菜的，說跟他們管家婆子多聊幾句，不小心套出來的。」

「那大小姐是怎麼了？」

「病了唄！」

「沒見他們家請大夫啊？」

「那不就是托詞嗎？哎呀你傻阿？」

「那真是鬼怪作祟怎麼不向仙門子弟求救啊？」

「這我哪知道？你墨家人啊？不會自己去問啊？」

　　他們討論的聲音不算小，宋嵐聽也聽全了，另一桌說得也大同小異，看來不只送菜的，約莫是給他們供給柴火的人家也知道了此事，酒肆裡的客人說起此事沒什麼關心之意，神色雖然惶惶不安，但眉眼間看得出興致頗高，更像是談資罷了。

　　他抬手飲了一口酒，搖了搖頭，如今酒水與茶水他也分不太出了，只有喉間一絲絲的灼熱提醒他身在酒館。

　　他琢磨著回了住處，闔上房門後仔細想著，一面將霜華、拂雪擺置在窗旁，昏沉的夜色降臨，風塵了一路，他轉身請店家準備澡盆予他盥洗。

　　等到他脫去衣袍，就要泡進熱燙的水裡，看見自己的皮膚一吋一吋被燙紅，才又慢慢縮回了手，添了一點冷水。

「如今還像人嗎？」不被這樣熱的水浸著，便覺得夜裡冷得讓人心發寒，他整個人坐進澡盆裡，被熱呼呼的水包圍著，整個人埋進水裡。

　　曾經被人練成傀儡，就算恢復了神智也覺得五感遲鈍很多，不大會痛、不大會餓。

　　像是現在他便是泡在過於高溫的水裡。

　　阿箐哪能讓他這樣泡著，但又不能現出真身，就化成一個李子大小的光團子，撞著木盆。

　　隔在水裡，外頭的聲響都像是離自己很遠，但是一直有咚咚咚的聲音傳來，宋嵐聽了一會，馬上起了身查看。

　　他張嘴，依然是空空地說著話，沒有聲音。

「是你啊？小螢火蟲。」才轉過身，又想起自己一通光溜，馬上又泡進水裡，阿箐看他又泡了回去馬上又撞了起來。

「好了好了好了，你怎麼啦？」他乾脆背過身去跟她說話，雖然阿箐總不言不語，但他不起身，螢火蟲就撞盆，起身就沒事，來回兩次他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要我起來。那你迴避一下。」他說完就跨出木盆，也正好看見螢火消失的尾巴。

　　一通折騰後，他也知道螢火蟲的意思。他穿好了裡衫才坐下與空氣說話。

「……不是故意折磨自己，你別擔心。」

「我……感覺不到這麼多。」他伸出指尖，翻著手掌，方才他換上衣裳的時候也才知道今晚的水真的太燙，皮膚都燙出久久不消的紅印子了。

　　螢火一閃而現，就落在桌子的另一邊，像是與他對坐一般。但她沒有移動，就只是在那端兀自發著光，像是一滴水珠，很是晶瑩。

「我時常覺得沒有活的滋味，食不知其味；睏絕也不安眠，還不能言語，星塵已經不在，這裡徒留的也只剩我的執念罷了。」

　　一室無聲，但小小的晶瑩又亮了一點，像是要宋嵐看看她。

「是，如今有你在。」他緩緩地朝她伸出手來，再伸過去一些。

　　她也緩緩地、像是一步一步走過去一般，滾了過去，沒有親密地滾入他的手心，卻也碰了碰宋嵐的指尖。

　　人在世間要有所留戀，不能空是一個執念，相互羈絆、相互作伴，心也才有歸處。

　　那夜宋嵐和衣而眠的時候，意外睡沉了一些。

「晚安。」

「我……已經死了也不會再死，所以可以陪你很久的。」鬼魂不用睡眠，她就浮在桌邊看著他睡。

三、

「這位道長，買米啊？」

「這邊請、這邊請，有拿米袋來嗎？」說著那人就開始往米桶旁淘摸著什麼。

　　他搖搖頭，轉身又出去了。

　　一早宋嵐就出發試圖打聽米行的消息，果然一切正常，店裡的掌櫃跟下人都跟沒事人一樣還給人秤斤論兩、撈著米糧。

　　但是沒有不漏風的牆，既然酒肆的客人言之鑿鑿，那麼他就是在不對的時機來而已。

　　白天還挺正常的米行，卻偏偏在未時三刻就開始收拾東西，他們把擺在門外的幾個板子收回店鋪裡，以他們的做事速度不能說是麻利，應該說是行色匆匆，宋嵐在幾個夥計忙著放下窗桿子架之時，一瞬間舉起自己的劍抵住了即將闔上的戶牖。

「鬼啊！！！」

　　他出手太快，這些夥計也是心裡空虛害怕，嚇得好大一跳，往後摔了一下。

　　宋嵐就維持著右手撐住窗戶，左手慢慢抬起來握成拳抵在劍鞘旁向他們拜了拜，算是道歉了，他開不了口，乾脆把自己寫好的紙條遞了過去，跌在地上的夥計瑟縮著過來接走字條，也不能怪那些人，日頭漸落，宋嵐就站在將開未開的窗縫之間，身上一套黑衣，臉色灰白，若不是他堅定地站著不走，身後的影子又濃重，他們是斷然不敢過去階走他手上東西的。

「失……失敬了。」

「小店今日已經打、打烊了。」

　　宋嵐回不了話，就示意他們看紙條內容。

　　墨府鈞安，若家宅有疑，宋某一遊方道士或可相看一二。遣人定福客棧報名宋子琛即可。此間情事，斷不外言。

　　他們互相遞了一個眼神，明明平常也沒露了馬腳，此人相貌端正清冷，倒有幾分化外之人的模樣，上來就遞了這話，分明是知道內情的，還踟躕著是否上繳。

　　啪！的一聲，窗戶已經闔上了。

　　他們連忙滾爬起來，拿著紙條往管事那跑了。

　　事情自然是順利的，大戶人家不肯張揚此事定是怕名聲有損，二來聽聞此事而上趕著拜門的也定然多是混水摸魚之輩，看這墨家即便兒女有礙也要照常開張鋪子，可知掌事者看重錢財，那也必然不願意白費錢財在裝神弄鬼的江湖術士身上，最後……出了這樣的事情還不肯上報仙門求助，那肯定內情不是什麼風光的事。

　　宋嵐隨著墨府管家邁進大門，他們還揀著申時請他來，此時街上鋪子早就收攤，行人也少，他從客棧步行而來也不太惹眼。

　　大廳裡墨老爺穿著光鮮，站在主座旁，看見宋嵐就拜了拜，旁的還有一個少婦也是體面打扮，看著比老爺年輕許多。

「宋道長的名號很響吶！請得您來、是是是我們墨府的福氣。」

　　宋嵐伸出手來向他拜禮。

「如今……確實是有些疑問需要道長相助，但在此之前想請宋道長千萬保密此事，不可外傳。」

　　宋嵐將指尖放在嘴前搖了搖頭，表示別說外傳了，他根本無法說話。

　　他又對墨老爺行了一揖，以示慎重與應承。

　　墨老爺而後卻又吞吞吐吐、不肯直入核心，宋嵐怕白耗時間在此耽誤正事，正想著，就看到幾點螢光飄到少婦右手側的座位上，輕輕顫動著，像是指著它。

　　他無法言語，就伸手直指了那個座位，那裡正是墨如星平日入座之處。

　　於是墨老爺馬上知道眼前人並非江湖術士，至少一開始他就明示了家宅之事與他的掌上明珠有關，分明比自己手下問的那些散人可靠得多，便讓夫人領著宋嵐去了內院。

　　他們倆個站在房門口，才推開門。

「有勞宋道長了，如星就在床上躺著，叫都叫不醒。」

　　宋嵐對她略略抬眉。

「已…已經三、四日了。」

「我們想著是不是大夫人想她了。想、想看看女兒。」

　　他們隔著屏風看著裏頭，小姐的閨房理應不讓外人進入，更何況男子，這下以看診的由頭破例了，屋內還焚著香，宋嵐皺著眉聞不出來材料是什麼，但他取了桌上的茶水就把爐裡的白煙滅了，無論是什麼，身子有恙還閉鎖門窗，一陣一陣的點煙也遲早把人熬死。

　　他繞過屏風去看，這屋子很「乾淨」。

　　沒有邪祟、沒有靈力，除了深重的焚香味什麼都沒有。

　　既然如此他也不急著看墨小姐的情況了，床側的簾子還層層蓋著，榻上人就躺在裡頭沉沉睡著，宋嵐看著那點點螢光也繞了一圈屋子，再回到他身邊。

　　螢火蟲沒反應什麼，那便不是鬼魅。

　　他向墨夫人討了紙筆才開始與夫人好好對話。

「大約是前日寅時三刻左右吧？在自己房門前暈倒的，我們想是吹到風了，可能受寒，如星平常吃的也不多，清減得有些體弱，丫環恰好從屋裡出來馬上就扶上了，我本想等她醒轉給她喝點熱湯就沒事，誰知道她就沒醒了。」

「那她平日最常就是去大夫人房裡了，現在是空著作個念想，那裡擺著大夫人的東西，她在裡頭放了畫像，像佛堂那般供著，不過就她會去罷了。我們都是去寺裡祈福的。」

「丫環寒枝說有看她從那個方向往這走，應當是跟平時一樣，跟大夫人晨省，她每日三餐都會去。」

「這……我得請示老爺，畢竟是大夫人，我一個後來的沒法做主。」

　　宋嵐就坐在那等墨夫人。

　　他無聲地跟螢火說話，對著他目前知道的事情。

「墨如星，先夫人之女，少食體弱，思念其母之甚，日日三省，前日晨省回屋時昏厥。」

「……墨府不重此女。」

　　他板正著身子，小小的螢火就落在他的肩上，陪他一同等待。

　　老爺自然是同意了，同樣的要求他反覆起誓此事絕不外揚，宋嵐沒得辦法，只好白紙黑字寫與他才讓墨老爺安心。

　　大夫人的房裡物什已留存不多，但是整齊得很，任一處都不落塵，方才墨夫人說了只有墨小姐會來此處，那確實是墨小姐用心了，他推開門時便四處大致看看，但不容忽視的便是正對門口的那幅笑像，一張乾淨的白紙被妥善裱裝，穿著桃粉色大袍的秀美女子正回過頭來看，直視此畫時便像是那人應了自己的叫喚回頭一般，畫中美婦巧笑倩兮，眉眼間又有些驚訝之色，像是沒有料到會被叫喚一般，竟然像是活生生的，像是正看著自己一般。

　　那畫前供著與墨如星房中相同的香爐，如今沒有白煙繚繞，只是積了厚厚的淺白爐灰，宋嵐伸手捻了一撮，放到鼻尖聞了聞，確定沒有符咒，便放過這處，在屋內繞繞。

　　無人居住自然被褥衣箱都不存了，但是妝奩猶在，房內的桌椅也被撤去，只留畫像前的小几供著香爐，在那旁的兩個小櫃裡放著一盒一盒的沉香，畫前倒是有個蒲團，有幾處被磨得不行了，可見跪拜者很是虔誠。

　　跟著來的墨夫人一步也沒踏入，宋嵐只好回到門口接過小廝的紙筆與她筆談。

　　這便是大夫人？他比了比畫像。

「是的。」

　　確定無人來過此處？除了墨小姐。

「確實沒有，我們不敢打擾大夫人的。」

　　宋嵐又想了想，按照小姐的原路走回她的臥房，途中別說機關了，連蟲子都沒有。

　　那麼問題便不在歸程，大夫人的屋裡暫時還看不出什麼特別的，那只能從墨小姐身上找了。

　　墨夫人陪著他折回了如星的房間，她讓丫環揭開了床側的紗簾，宋嵐向墨夫人行了禮才往前查看。

　　躺在那裏的人臉色虛白十分瘦弱嬌小，看起來不滿十一，重重疊疊地蓋著許多的被子，手腳都被蓋著。

　　他拿回紙筆。

「一十有五了。」

　　那不就是要許人的年紀了，怎生得如此瘦小？富貴人家的小姐哪有這樣的，看起來也只比餓莩好些。

　　墨如星的臉上毫無表情也毫無生氣，隱隱在眉心間有點黑氣，他伸手過去，將靈力集中在指尖，就點在那處想驅走那黑氣，確實也即刻奏效，躺在那裏的小姑娘眼睫顫動，竟是要醒了，宋嵐就回頭拿紙筆要與墨夫人筆談。

「唔呃……」床上的人一有動靜，旁邊的丫環看了夫人一眼，夫人連忙點頭，她們湧過去將她扶了起來。

　　但就在此時，墨如星嘩啦一聲突然吐了，弄汙了她榻邊的鞋，第一個來扶的丫環首當其衝的接了滿身，那名丫環滿臉嫌惡地瞪了她一眼。

「唔噁！！」她忍不住勁又吐了一口，這次又換吐到另一個丫環身上。

　　宋嵐自然將這一切看在眼底。

　　看來墨如星在這活得並不如意，連丫環都毫不掩飾不敬之意。

「宋道長真是活神仙！才這麼一指如星就醒了！我們墨家該怎麼謝您才好！」

「既然如星醒了，現在地上狼藉不便，不如道長先至前廳？」

　　她們要收拾一番，墨夫人便要請宋嵐先回前廳。

　　宋嵐正要離開，想到剛才的景象，頓了一下又停了下來，拿起桌上的紙筆寫了。

　　稍後也請小姐到前廳相談，宋某有疑。

　　不這樣寫，又怕她們在房裡苛待墨小姐，倘若客人在前廳等著會面，怎麼樣也得好好照顧了吧？

　　宋嵐放下紙筆，隨著管家回到前廳，等待所有人一同會面。

四、

　　在手上的熱茶換了三盞之後，窸窸窣窣地的布料摩擦聲從門口踏進來，單薄而文弱的墨如星就站在前廳的入口，站定了向眾人拜了一拜，就垂首在那，一直到老爺不耐煩地叫喚之後才坐到她的位置。

　　從宋嵐的座位斜前方看去就能看見墨如星的正臉，眉間的黑氣沒了，方才又梳洗一番，看起來精神許多，雖然她過於瘦弱以致於頭頂的釵環幾近簪不住地搖搖晃晃，這副模樣不只是他注意到了，宋夫人也看到了，她走了過去伸手就要幫扶幾下，卻看到墨如星往後退了些，就剛好錯開了那隻手。

「謝謝夫人，我自己來。」她抬手乾脆把太重的幾個給摘了下來，收了。

　　前面老爺開始淘淘不絕地向宋嵐致謝，可奇怪的是他也不過去瞧瞧他女兒好全了幾分，就是坐在座位上歡歡喜喜地正跟宋嵐討論著賞銀的事，宋夫人也坐在他的左手邊給他仔細勻了勻杯盞裡的葉片。

　　宋嵐舉起手，五指併攏地朝他面上，止了墨老爺的話。

　　墨小姐的黑氣怎麼來的？照理說沒有鬼魅、沒有邪祟，突然這樣昏厥，既不是風寒也不是別的什麼，自然看她身量應該是憂思過甚又加上長年少食，致使的身子不康健，但這些皆與黑氣無關。

　　一時裡前廳無聲，宋嵐只是盯著墨如星看，但後者低著頭不敢看他似的。

「宋道長，怎麼了嗎？這丫頭不是醒了嗎？醒轉了應當就無事了吧？」

「是阿道長，如星既然醒了，後面的事情我們會請大夫好好調養她身子的。」言詞中竟有送客之意了。

　　這些話有幾分真心關懷宋嵐自然是管不了這麼多的，墨家的家務事照理說他也沒有可置喙的地方，但他就是隱隱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伸手比劃了幾下討來紙筆。

　　向老爺夫人相詢了一些墨如星的事情，以辨眼前的她狀態何如。

　　最後他得到他們倆的同意，讓墨如星與他在一屋子裡談談，或可知更多內情。

　　起先當然是不同意的，即便不看重，那怎麼說也是男女有別、名聲在外，但宋嵐草草地拿起筆又補上了兩個字——子嗣。

　　墨崇才立馬大手一揮應了。

　　回屋的路上墨如星話不多，只是向宋嵐誠心地表達了感激之意，微微笑的模樣顯得溫婉含蓄，遠方斜射來的暈黃色暮光將她照得更加脆弱。

「既然道長有話要與我說，現下又到了申時，我已然錯過了幾天，定不可再漏了此次，索性您陪我一同去娘親房裡如何？」

　　他們後頭只跟了兩個捧著筆墨的小廝，宋嵐回頭看了下，點了點頭。

　　她拜祭的時候，宋嵐並沒有進去，待她拜祭完成後親自開的門迎他進去。

「宋道長請了。」

　　兩名小廝把筆墨放下後，就退了出去，這裡對他們來說總是涼冷得讓人害怕，其實下人們能不經過就不經過的，這還是道長在場才敢跟著進門。

　　宋嵐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眼房裡的擺設、畫像前的香爐、兩側的矮櫃、再轉頭往妝奩匣看去，那匣的鏡面被收了起來，但看來那鏡子從未闔起過，此刻蓋倒的鏡匣上有層灰，還有特別乾淨地一個小巧的手印落在上頭。

　　宋嵐伸手滑掉上頭的灰塵，然後走去矮櫃上拿起筆紙開始與她說話。

　　墨如星此刻站在畫像的左手邊，看著他慢慢寫字。

「怎麼了嗎？」

「道長說什麼呢？」墨如星就站在他旁邊笑得溫柔。

　　宋嵐乾脆放下了筆，伸手握住了劍柄。

　　那個原來還溫婉柔弱的人忽地就笑得出了聲，一邊笑著一邊後退向他擺了擺手。

　　原來的娉婷都沒了，只剩下笑得花枝亂顫的女子，倚靠在矮櫃上，原來的無力扶柳忽地有了精神，還多了一絲猖狂。

「道長不必緊張，我確實是墨如星沒錯。」

　　宋嵐略略抬眉，又要去動，她便按住了毛筆。

「不必這樣，我聽得到，呵呵。

「你不是墨家小姐。」

「誰說不是了？」

「嗯……從何說起呢？」她斜靠在那眼睛滴溜溜地轉，嘴邊噙著歪歪的斜笑，像是思考怎麼解釋一般。

　　然而又擺了擺手。

「算了，麻煩。直接作結得了，墨如星已經沒事了，我呢？活跳跳的在這，你可以出去領賞然後打道回府了。」

　　她看來完全不怕他，這點在宋嵐蓋上了一層陰翳，不是善茬。

　　即便他握住了背後的拂雪劍柄，「墨如星」也毫不動搖似的。

「犟！就是說你們這種人，你看這墨府像是什麼好地兒嗎？你的本分已經盡到，就是叫醒我，那就到此為止不好嗎？再多的，便是多管閒事。」

「你與墨府有何仇怨？」

「噓～我方才不是說過，除此之外都是多管閒事了。」

　　宋嵐單腳挑起了蒲團往她踢去，暗暗含了靈力，所以蒲團沒散，反而結實地打中她的前胸，「墨如星」被打退了一步，卻只是笑笑地把蒲團撕了扔在一旁，散了好些草屑出來。

「道長脾氣真差……愛管也要看自己本事如何～」

　　嗖的一聲，宋嵐一把甩出了拂雪，蓄積著力量，就指著墨如星竄去。

「停停停，這身子可真的是本尊了，千萬別傷了。」她模仿著驚慌的模樣在胸前交叉著手，生動地搖搖頭。

　　宋嵐才手下一滯，她連忙補上幾句。

「你就這麼想知道真相？也好，知道了你肯定不會與我糾纏了。」

　　宋嵐盯著她，無聲地在心裡說話。

「墨小姐在這並不如意，你又何苦為難這樣的可憐人。」

　　「墨如星」抱著胸微笑著看他。

「嗯～你還知道多少？繼續說，說得了多少，我就幫你補漏上缺的。」

　　宋嵐見她沒有惡意，便也先按下劍柄。

　　何況他還想知道此事的來龍去脈。

「此女體弱，甚念其母，家中上下，父輩不親、下人不敬……墨老爺重子遠超此女，續弦的宋夫人應當是心知肚明此事，但事事請示老爺，可見為其是瞻，她在家中應是無從依傍，便日日三省拜祭。」

「嗯……如此聽來道長很是憐惜此女是嗎？」

「有家更似無家，令人可惜。故而你如今佔了她的身軀，我是斷然無法袖手旁觀的。」他撣了撣衣袖，偷偷讓螢火蟲出來探探對方底細。

「唷，道長我們故事還沒說完，怎麼又放你家小朋友出來了。」

　　宋嵐倏地抬頭緊盯著她，竟是什麼舉動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阿箐不敢妄動，又貼回了宋嵐的身邊，瑩瑩的光柔弱。

「故事的前段你明了，那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你的小朋友為什麼探知不到異樣嗎？」

「因為我不是侵占此身，而是墨如星自願獻身。」

　　宋嵐聽了心驚，卻心念一轉的怒意驟升。

「她一個半大孩子懂得什麼！？定是你瞞騙在先，哄著她交託身軀！」他那股說一不二的氣勢像是又復甦了，又拔了劍出來抵著「墨如星」的脖頸，劍光犀利寒冷，此刻就偎在她的皮上，再多一毫便會划出道口子來。

　　然而她也只是笑笑的，把用手指把劍推遠了些，手指扎在上頭的地方開始細密冒著血珠，她並不吝惜這一點血肉，倒是宋嵐狼狽地想起她前頭說的本尊，只能收回了劍身。

「調皮～這麼沒定性。墨如星懂的可能都比你多些，誰是半大孩子呢？」

　　她可能站累了，走過去把妝奩匣掃落地面，就坐在桌上伸了懶腰。

「她跟我買了一個願望，我只是圓夢人，道長對我可是太嚴厲了～」

「你猜猜，她跟我許了什麼願？」

「……讓大夫人回來？」宋嵐說出他也曾夢想過的渺茫幻想，讓珍愛的人再次復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墨如星」在房間的另一側捧腹瘋狂笑著，最後一點的端莊消失無痕。

「確、確實，你才是孩子。」

「墨如星都知道沒可能，我又不是神仙，救人？哪有這種本事？我可是不誆人的。」

　　宋嵐訕訕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可能也有些困窘、自慚形穢，訥訥地說不出話來，他何嘗不知道死而復生是癡人說夢，被說破的那刻幻想的泡影真切的碎開，他也一時失了探究墨家的心思。

　　幸好阿箐也第一時間感覺到他的情緒反覆，繞著他的指尖打轉，幾許螢光、幾許晶瑩，像是在說：看看這，我還在這，沒關係的。

　　她那裡叨叨地繼續說下去了，像是宋嵐的天真給了她很大的鼓舞。

「墨如星希望墨崇才、墨向月、墨羅氏，死無葬生之地。」

　　宋嵐聞言，馬上抬起頭對上那張熟悉又不熟悉的臉，文弱的臉皮貼著妖冶的表情。

「你口中的半大孩子，每天去給她的母親磕頭燒香，的確是哭了，但是更多時候都是一臉怨毒的，希望她的父親、弟弟、繼母去死。她就是跪在這裡，天天詛咒他們。」

　　宋嵐心念一動，把拂雪退回劍鞘，蹲下去摸那團散成塊的蒲團，在揚灑出來的草屑以外，他伸手往裡面掏，夾了好幾張紙條，都是願條，每張皺巴巴的展開都是恨意，都是寫滿死字的，他跌坐在地上，身旁的螢火一分也減緩不得這份震懾。

　　但這樣怎麼能有願力呢？

　　怎麼足夠？

　　他起身又去撈香爐，果然是他疏忽了，表面的白灰底下，都有點點滴滴的褐色血跡，用力一摳，底部能撬得起一塊東西，夾在兩片石板中間的紙裡，就寫著那三人的生辰八字。

「……為什麼？」

「道長弟弟，你不也說了嗎？她過得不好。」

「她也沒有缺衣少食，和路邊的乞丐相比已然很好。」

「我真不明白我為什麼還得在這跟你解釋這麼多，我不知道你哪個仙門出來的，但是什麼樣的身分有什麼樣的活法，跟乞丐比，你折辱富家小姐？」

　　她頓了頓。

「墨如星有她的心高氣傲。而墨崇才不待見她，偏愛幼子，此為嫉妒不平；墨向月出生難產，墨白氏因此而死，又認羅氏為母，此為恨意深重；墨羅氏討好其夫，教養幼子，隨著重男輕女薄待於她，此為怨憤不齒。更不說墨羅氏也沒比如星大多少，又是貧戶女子，她看她不上眼。」

「那你說，這府裡上下，能多少人真把她當主人看？」

　　宋嵐自然知道她在說什麼，他也親眼所見。

「我方才要是不嘔那幾口酸水，心裡頭都不解氣。」她像是想起好笑的事情，又樂開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