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出勝] 幼馴染三十題(6/16完) [R18]

幼馴染三十題

　　*因為有的題目涉及R18，就乾脆全部鎖積分了。

　　*題目來源是噗浪: https://www.plurk.com/p/j4716a

　　01. 同樣的衣著與玩具

　　年幼的爆豪正盯著綠谷，那個人身上那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水藍色制服，怎麼看，就怎麼礙眼。矮小的綠谷沒有注意到爆豪的目光，只是癡癡的望著窗外那群正在玩耍的同學。

　　「脫掉。」爆豪伸出手，扯住綠谷的上衣下擺。

　　綠谷終於發覺爆豪的存在。他小小地尖叫了一聲。

　　「小、小勝！」

　　爆豪的手沒有停下，反而扯得更用力了，綠谷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卻沒有推開正在對他動粗的人。

　　「如果不穿著，老師會生氣的…」綠谷那聲畏畏縮縮的提醒，聽在爆豪耳裡，變成了一句聲量極大的威脅，還特意提到了各方面都比爆豪強的大人。

　　爆豪終於停下了拉扯的動作。他瞪著綠谷，咬牙切齒地說：

　　「閉嘴，臭久。」

　　聽見這句話的綠谷不再掙扎，任由爆豪粗魯地剝掉那件衣服，再將它扔在地上，得逞後的爆豪的臉上浮現了個滿意的笑容，他轉身，腳步輕盈地跑出了教室，留下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衣的受害者。

　　綠谷並沒有跟上去。

　　陽光透過窗戶照入室內，他靜靜地站著，捏緊了手裡的歐爾麥特塑膠人偶，心想還好小勝沒發現，自己偷偷拿了和他一樣的玩具。

　　02. 那個是我的才對

　　「廢久，把那個還來。」爆豪態度高傲的伸出一手，綠谷卻完全摸不著頭緒。

　　「小勝，你在說哪個？」

　　「老子的東西。」

　　見爆豪不改目中無人的態度，綠谷仍然沒有一點印象，「小勝，你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嗎？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講什麼――」「夏威夷當地限定的歐爾麥特墨鏡。快點還來！」

　　綠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解開了什麼世紀之謎一樣。

　　「這是『我』好不容易抽到的耶！小勝明明答應『借我戴』一個月的…」儘管綠谷的語氣裡的不情願都要滿出來了，他仍舊拉開了床邊的抽屜，將裡面的東西交給爆豪。

　　「你的東西就是老子的東西，少在那邊廢話，現在分手還來的及。」

　　爆豪大言不慚地說著，邊調整墨鏡掛在耳邊的角度，綠谷忽然停止了抱怨，一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

　　「但是小勝是我的東西，所以不管是小勝的，或是我的東西，都還是我的囉?」

　　綠谷笑得開心燦爛，爆豪瞪大了墨鏡下的紅眼睛，他的嘴唇掀動著，遲遲說不出反駁的話，

　　「誰、誰…老子什麼時候是誰的東西了！你這、這個――」

　　接下來，綠谷聽見了一長串極其難聽的、用來稱呼他的名詞，還有夾雜在否認兩人關係的說法中的髒字。爆豪可以說是氣壞了，但綠谷看見那副墨鏡依舊穩穩的被戴著，沒有因為一時的賭氣被摘下來，綠谷很不甘心，自己竟然在這方面輸給了歐爾麥特。

　　也許，小勝的執著本來就不是他一個普通人可以理解的，綠谷想著，摀住了自己那雙快要聾掉的耳朵。

　　03. 捉迷藏

　　小小的綠谷抬頭看著公園上方灰濛濛的天空，想著自己差不多該回家了，當他剛從鋼管裡面探出頭，就看見了氣喘吁吁的爆豪，「臭久，下次你再躲在這種鬼地方，我絕對不會來找你！也不會讓你一起玩了！」

　　爆豪扭頭就往回家的方向走，綠谷只能默默地跟上。

　　走在陰天的馬路上，綠谷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每次玩捉迷藏，總是沒人可以找到心思異常細膩的他，除了最聰明的小勝。

　　「嗚哇！」

　　綠谷迎面撞上突然停下腳步的爆豪，他摸著發紅的鼻頭，一對大眼睛裝滿了困惑，爆豪頭也不回地撇了句：「要是下次我找不到你，你要怎麼辦?」「小勝是怕我的媽媽會擔心嗎?我回家會跟她解釋啦――」「…吵死了，臭久！我不該妄想你會聽人說話！」

　　綠谷看著越走越快、最後匆促地跑起來的爆豪，心裡的困惑越滾越大。

　　小勝有這麼怕我媽嗎?

　　04. 擠在一起的遊戲或聊天

　　自從交往後，綠谷和爆豪的週末幾乎都是在彼此的房間裡度過，綠谷沒在任何遊戲贏過爆豪，卻仍然非常期待每個週末的相處時間。綠谷單純地喜歡單獨相處時，那個坦率多了的人，比如現在靠著他肩膀看書的小勝，或是上週讓他睡在大腿上的小勝。

　　綠谷喜歡這樣的近距離感，卻知趣地在房間以外的地方，和爆豪保持比朋友還遠的距離，即使爆豪沒有要求綠谷這麼做，綠谷也沒有提過自己這麼做的理由。如果小勝變得心口如一，就不是小勝了，這是綠谷認識爆豪十多年後，唯一不變的其中一個感想。

　　「廢久，你這混蛋都不覺得肩膀很重嗎?」爆豪面無表情地翻著最新一期的英雄漫畫，嘴上的調侃卻一點也不平淡。

　　「小勝，你的書拿反了喔。」

　　綠谷的指頭靈活地按著遊戲手把，不打算理會自己那個嚴重歪斜下沉的肩膀，還有在上面大肆折騰的金髮頭顱，綠谷緊盯著螢光畫面裡那頭快速移動的大怪物，只想著快點打破爆豪的通關紀錄，直到他的視野在下一秒突然變成全黑。

　　「…小勝，你的螢幕是不是壞了？」綠谷問了坐在旁邊的電視的主人。

　　「笨蛋，那是老子的漫畫。」

　　05. 玩具槍與玩具刀

　　從地上堆起玩具山裡，爆豪走上前拿了把閃亮的玩具刀，他得意地揮著那把刀，其他小孩圍觀著他，發出陣陣驚嘆聲。在那座山的背面，是落單的綠谷，他並不介意一個人玩，應該說他習慣了這樣的發展，只要有爆豪在的地方，那裡就是焦點，是燈光，而他，僅僅站在外圍觀看便很滿足了。

　　綠谷在山的底部翻找了一陣，拖出了把玩具槍。他的纖細手指摸索著槍身，按下了個按鈕，喀地一聲，有道水柱射出槍口，在空中劃出條長長的弧線。

　　「臭！久！」爆豪站在一群孩子的中心，對著抱緊玩具槍的綠谷大吼，那是綠谷很熟悉的發怒前兆，除了那頭往下垂而非豎起的金髮。

　　「小…」綠谷正想解釋，一把塑膠的玩具刀就刺了過來，在那個瞬間，他的驚嚇壓過了他的愧疚，而他的手指遵從了求生的本能，又按下了那個神奇的開關。

　　朝綠谷衝過來的爆豪，就這樣被一陣更大的水瀑噴濕了整張臉，原本圍在他們四周的小孩們，也鬧哄哄地散開了。有台玩具車從山底滾了下來，最後摔在了兩人的腳邊，當爆豪抓住那把仍在噴著水花的水槍，綠谷不禁打了個顫。

　　「是我贏了。」爆豪一把搶走那把滴著水的玩具，他的眼睛直直瞪著不得不放手的綠谷。

　　「嗯。」綠谷不想說出關於投降的那句話。不小心按下開關那時，綠谷並沒有挑戰爆豪的意思，更不打算在爆豪非要繼續的比較裡，踩上一個位置，如今的綠谷已經了解，不管他踩上了哪個位置，那個人都不會滿意，因為那個人真正想要的，是距離。

　　綠谷看著爆豪轉身對空地喊了幾聲，又有一群孩子聚集到他的身邊，好像剛剛的衝突沒發生過一樣，那把水槍也被爆豪丟回山的一角。

　　得再挑個新的了，綠谷嘆氣，往前走了一步。

　　06. 要上學了

　　綠谷翻過身，睜眼便看見睡在一旁的爆豪，他伸出手，輕輕搖晃對方的肩膀。「小勝，要上學了，快起床。」

　　爆豪睜開眼，看見搖他的人是綠谷後，便翻過身，沒好氣地悶聲回嗆：「我們早就畢業了，你這混蛋是睡醒了沒？」

　　綠谷睜大眼睛，他想起來了。

　　他們正在進行自主訓練，昨天才剛從山下爬到這裡過夜。

　　綠谷縮緊身體，高山清晨的低溫令他貪戀這個躺起來不怎麼舒適的睡袋。風呼呼吹過，地上一撮撮的草叢也跟著搖動，還是躺著的綠谷思考了半晌，突然啊了好大一聲。

　　「小勝，這是我們畢業後第一次在外面一起過夜！」

　　「所以?」

　　「要做嗎?」

　　「蛤?」

　　聽到那三個字，爆豪可以說是瞬間整個人都清醒了。昨天兩人爬了超過十個小時的山，其中還包含不少獸徑和絕壁，就算綠谷還有精力，他可是完全沒有心情。爆豪迅速地爬出睡袋，拉開背包，翻找著洗漱用品，只想快點開始和結束自主訓練的最後行程。當爆豪拿著毛巾擦臉時，綠谷才剛擠好牙膏，他依然是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似乎認為自己有說服爆豪的可能。

　　「假想任務的開始時間是七點，我們昨天超前了預定的腳程，所以現在有兩個小時的空檔――」

　　「就算要做，老子也不想胯下流著你的東西溯溪。」

　　爆豪將毛巾折好放進包裡，加快了整理的速度。他才不覺得廢久的提議很吸引人，在這種荒郊野嶺玩上兩個小時，還不是一樣要自己走下山，爆豪用力將那塊毛巾往下壓，不過是為了一時的快樂，自找麻煩罷了，他才沒廢久那麼蠢――

　　「套子的話，我有喔！以前上學的時候，就習慣放幾個在書包裡了。因為小勝常常臨時興起嘛！」

　　爆豪大力扯著背包的皮繩的手停下了。他抬頭看向綠谷，還有綠谷手裡那串不知何時拆了封的套子。在他們的身後，那顆遲到的太陽終於升起了，晨曦下的綠谷笑得異常陽光，至少在下巴快掉下來的爆豪的眼裡看來是如此。

　　廢久是從什麼時候養成那種習慣，又是從昨天的什麼時候，起了現在的這個念頭，爆豪很想知道，卻不想在知道答案後，被綠谷那種變態的個性影響，或許，不用上學的現實，是他現在唯一可以慶幸的了。

　　07. 人肉鬧鐘

　　「小勝快起床，因為我來了！」

　　這句如同早安的話，同居後時常聽到，尤其綠谷邊喊，還會邊大力跳到床上，企圖壓醒裝睡的爆豪。這麼幼稚的綠谷，爆豪也很訝異自己居然不討厭，也許戀愛中的人自帶美化濾鏡，看什麼都喜歡，但爆豪絕對不會承認，推開傻呼呼的綠谷時，自己已經在期待下次的同一句話和同樣溫度的擁抱了。他更不會承認，單獨出任務的時候，都是用偷錄的這句語音當起床鬧鈴。有時換綠谷睡過頭，爆豪出自心裡的失落感，便更加不留情地打醒他。直到現在，綠谷還以為那是爆豪的起床氣。就讓這個誤會持續下去吧，爆豪心想。

　　否則他哪天也會被那個笨蛋傳染的，這種談戀愛就降智商的病。

　　08. 一起回家

　　出口處的黑煙翻湧，遮蓋巷裡的身影，地上散落著瓦礫、碎磚還有不知名的建築物的殘片，一道暗紅色的血跡穿過其中，在某人的腳邊止步。

　　「可惡！不要再流了！給老子停下來…廢久不准睡，聽到沒有！」爆豪使盡全力壓住綠谷頸部的大動脈，殷紅的血仍溜過指間的縫隙，幾乎要染紅那隻佈滿焦黑爆炸痕跡的手。綠谷微微皺眉，吃力地睜開眼睛。那雙曾經明亮的大眼，試圖聚焦在來人的臉上，卻只看見模糊的色塊。

　　「小勝？我怎麼看不見你的臉…」

　　爆豪伸出另一隻手，不像往常那樣捏住綠谷的臉頰，反而輕柔地用指腹摩娑。

　　「不要講話，你的血還沒止住。」

　　綠谷的眉頭放鬆了下來，但忽然想起什麼，開始發了瘋似的掙扎，用嘶啞的聲音大吼：「你在這做什麼！我不是叫你逃嗎！咳咳…」

　　爆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按住綠谷的身體。

　　不知道是失血過多，或是爆豪的安撫起效，綠谷不再掙扎，任由爆豪著手處理自己的傷口。巷口外的煙塵逐漸退去，兩人的藏身處隨時會曝光，爆豪還在煩惱要怎麼移動重傷的綠谷，對方就開了口:「小勝，那個就交給你了。」

　　爆豪正探頭觀察著巷口的動靜，當他聽到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馬上回頭問道：「你說什麼？」

　　綠谷沒有說話，只是舉起傷痕累累的右手，伸向自己的頭頂，爆豪僵著一張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爆豪抓住懸在空中的那隻手，緊得像要捏碎它一樣。

　　「你還沒死，我也不想接你不要的東西。給老子把那隻該死的手放下。」

　　綠谷雖然看不見爆豪咬牙切齒的表情，卻露出幾近哭出來的笑容，哀求著:「這是我最後的願望，不要讓歐爾麥特的努力白費了，求你了，小勝。」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其他人去死！媽的！你這廢物他媽的給我振作點，半分混蛋還有他爸都在路上了，就算你想找死，還有點困難！」

　　巷外突然傳來一陣轟然巨響，爆豪抱著綠谷翻滾好幾圈，待爆炸平息下來，綠谷不知哪來的力氣，揪住爆豪的前襟。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One for All的新繼承人，除了小勝，我想不到別人了！現在就是傳遞個性最好的時機，還要考慮到消化――」

　　爆豪聽見爆炸的聲音越來越靠近巷口，他沒回半句話便把綠谷拖往聲音的反方向。爆豪忍著背上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疼痛走了幾步，綠谷還在努力想要從他的手裡掙脫，爆豪只得停下腳步，耐著性子低聲警告:「你要是有力氣講這種廢話，就給我閉上嘴和眼睛好好休息――」「小勝！都說了是我最後的願――」

　　爆豪一掌敲暈綠谷，將他扛到肩上。既然血大多止住了，他就不用管那個廢物的意識清不清醒了，現在的問題只剩怎麼從那個強得不像話的敵人腳下逃走，爆豪摸著牆面，想要盡可能不著痕跡地移動，卻止不住自己臉上的淚水，滴落在自己肩上那頭混著水泥碎屑的綠髮裡。

　　「可惡！該死！……你明明說過最大的願望是每次都一起回家的！把老子當傻子嗎！」

　　09. 最後離開學校的我與你的等待

　　他和爆豪交往了。兩人的關係不能公開這件事，不用爆豪說，綠谷也知道，因為爆豪喜歡被眾人當成冠軍來關注，而非作為八卦的焦點。為此，爆豪發明了個暗號，代表放學後有約，雖然綠谷從沒問過，為什麼作為暗號的話，是我要回家溜狗。小時候，他跟爆豪曾經一起被鄰居的狗追，那時爆豪還信誓旦旦地說，這狗是不是綠谷變的，這麼難纏又叫聲難聽，他這輩子絕對不要養狗，因為跟廢久一樣的生物，都該人道毀滅。儘管如此，沐浴在貼近地平線的夕陽裡，放學後有約的兩人，仍舊追打笑罵，綠谷不提那段小故事，爆豪也裝作沒說過那樣的話。

　　與國中那段時間相比，高中三年的時間像是被快轉了一般，直到畢業典禮那天，綠谷摸著自己座位前面那張桌子，才驚覺自己的夢想統統實現了，不管是成為英雄，或是和童年玩伴和好。在綠谷的眼尾餘光中，爆豪拿著證書筒走進教室，難得沒有出言譏笑自己的戀物行為，無言地拎了座位上的側背包，扭頭就要走。

　　綠谷叫住了他。

　　「小勝！」

　　「煩死了。臭書呆子，又想幹嘛？」

　　爆豪回頭，綠谷打開手，掌心是一枚黃澄澄的鈕扣，「大家都先去謝師宴的餐廳了，剛好現在把我的鈕扣給你。」「那種東西，不用交換也無所謂吧。我晚點才會去謝師宴，還要回家遛狗――」

　　爆豪隨口說完，便要踏出教室，綠谷拉住他的手，將閃著亮光的鈕扣塞進對方的手心。

　　「明天歐爾麥特的事務所見！」

　　爆豪的臉紅了起來，他竟然忘了，這個習慣不必再維持了，還被那隻狗提醒了。

　　爆豪忿忿地甩開綠谷的手。

　　「老子明天開始要養貓，你管不著！」

　　「好好好，我們再不出發，謝師宴就要遲到了。」

　　綠谷推著扭捏地叫罵個不停的爆豪，兩人一同走出三年A班的教室，架在走廊上方的感應燈，跟著離開的腳步聲，逐個亮起變暗，直至模糊的人影消失在轉角。

　　10. 吵架

　　在那場天崩地裂的大吵之後，綠谷就變得莫名強勢，還莫名自帶開花特效和催情背景音樂，身為他的同居人的爆豪是這麼覺得的。爆豪怎麼都想不透，以前那個會耐心釐清癥結點的阿宅，究竟是如何進化成一言不合就強吻的總裁，最糟糕的，不是這幾次吵架都結束在床上，而是爆豪發現自己掙脫不了發動個性的綠谷。事實上，綠谷的擒拿術和爆豪不相上下，是綠谷的個性拉開了兩人在力量上的差距。

　　這簡直不能再變得更糟了。

　　爆豪討厭輸，但心服口服的輸，是另一回事，爆豪勝己就算輸得再慘，也絕不會耍賴。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個綠谷，那個廢久，在這幾次吵架後強行開始的性愛……舒服到他想主動挑起爭端，再被綠谷用個性壓在床上，狠狠蹂躪一整晚。他都要搞不懂自己了，即使這種不正常的情況，自從認識綠谷出久之後，就沒有變少過。那麼要強的綠谷就像是被掉包了一樣，但爆豪漸漸懶得深究原因了，既然兩個人永遠都會持相反的意見，讓爭執可以結束在家裡，不會影響雙方的工作情緒，也不是件壞事。

　　對綠谷而言，情況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在這一個月裡，他們換了好幾張全新的床，當綠谷發動了個性，一隻手就能擰碎床頭的木板。如果兩人在上面折騰到凌晨，先起床的他看見遍地的木頭碎屑後，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在某次的閒聊裡，綠谷從麗日那裡聽來了這套總裁吵架必勝法，於是在某次的大吵，他便暫時放下了自己那個喜歡講道理的性格，直接發動了高比例的個性，壓制那個老是把吵架當成打架的人，把自己想做的事(妄想)都幹了一遍。綠谷本來以為，爆豪會跟在他身上為所欲為一晚的自己澈底翻臉，沒想到，這套方法對蠻不講理的爆豪，意外地管用。

　　綠谷扳著手指，數算著買新床的費用、為了同樣的事一吵再吵的時間、變得特別易怒的小勝，當他算出那個粗略的數字，便決定不要再當總裁了，他們只是普通的上班族，還要面對現實的經濟問題。綠谷嘆口氣，他並不認為這幾次的吵架，兩人有過什麼像樣的溝通，就算小勝只想聽懂那種暴力的語言，他還是想好好解決已經存在的問題，用暴力以外的方式。綠谷瞄了那張凌亂的床單一眼，雖然，這幾次在床上哭著說再來的小勝，讓他有點把持不住，總裁角色扮演還是到此為止吧。

　　綠谷站在臥室裡，對著床頭的歐爾麥特模型，舉起一手發誓：他絕對不會再用做愛解決問題，絕對不……會。

　　11. 危險遊戲

　　綠谷出久真的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綠谷心不在焉地伸出食指，用指尖戳弄面前那杯黃橙色調酒杯邊的粉色迷你傘。時間已過午夜，人群在吧檯來來去去，綠谷卻無意融入歡快曖昧的氣氛，直到身旁的朋友出了聲：「綠谷，你有心事吧？」

　　綠谷抬頭，對上轟關切的眼神。綠谷心虛地絞緊雙手，當他看到轟的那杯明綠色的調酒，還維持著剛被端上來的樣子，他的眼神便飄忽了起來。

　　轟還在盯著綠谷看，絲毫不被周遭音樂或人聲吸引，綠谷不禁想，今晚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綠谷試著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把自己的高腳椅挪近轟的，佯裝自在的，對一無所知的朋友建議:「先不提那個，我們去跳一下如何？」

　　對於這個過短的距離，轟不自在地往後縮。

　　「就我們兩個跳？…可是我們不都是男的嗎？」

　　在他們身後的舞池，爆出了陣如雷的掌聲，綠谷和轟雙雙轉頭，只見那個多色霓虹聚集的中央，是髮色一黃一紅的兩人，正踩著精準的節拍，快速地移動腳步，儘管那兩人的手勢有些浮誇，在這種迷幻得不真實的地方，卻別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像是在投影的屏幕上躍動的黑影，疊過了其他更加炫目的色彩。

　　不到一分鐘，綠谷便認出在那裡大出風頭的兩個帥哥是誰，他收回視線，奉上一個嘴角扭曲的笑容，慌慌張張地對轟比手畫腳。

　　「那個、轟，我剛喝茫了，兩個男的怎麼可能一起跳舞呢？哈哈哈！我們換個地方喝吧，這裡太吵了――」

　　綠谷拉住轟的手臂，便拖著他往門外走，那個人卻像是察覺了什麼一樣，猛然煞住了腳步。

　　轟在聲量有如炸彈的電子音樂中，扯著嗓子大吼:「綠――谷――我知道了！你的心事是什麼！」

　　急著離開現場的綠谷，隨口吼了回去：「是嗎？我們果然是好朋友！」

　　見綠谷又想拉著自己往外跑，轟反而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沒錯，他將綠谷拉向自己，緊張兮兮又有點興奮地說:「在這裡一起跳舞的都是男人，在這麼晚的時間點，你想說卻說不出來的心事…我都明白！這是同志酒吧的掃毒調查是吧！」

　　綠谷顧不得被轟抱住的羞憤感，他在一波又一波的音浪中大聲否認著：「不是！我沒有什麼心事！這也不是調查！總之我們先出去――」

　　綠谷和轟互相拉扯的動作，在一群自在地擺動手腳的人裡，看上去特別突兀，不一會，有雙紅色的眼睛看了過來，它們掃過綠谷的尷尬的神情，隨即帶著幾分笑意瞇成條愉快的線。

　　「綠谷！我都懂，你不用解釋了！」

　　「轟、你要幹嘛！」

　　綠谷沒有想到轟固執起來，竟會有這麼大的力氣，綠谷被轟直直拖向了舞池，等綠谷回過神來，他們已經站在那個光芒四射的中心了。綠谷只覺得全身僵硬，但他的大腦仍然轉個不停，不停想著自己不會跳舞，絕對會在這裡招來很多的笑聲。轟對自己沒有那方面的意思，綠谷還是知道的，他不過是為了氣爆豪，才把人約了出來，還特意帶來這間爆豪說要和切島玩通宵的夜店――

　　「綠谷，你會跳那種舞嗎？」

　　「其實我今天――」

　　綠谷的肩頭被撞了一下，當他找回腳下的平衡，回頭看見的便是爆豪那張被燈光照得炫彩的臉，他熟悉的那張薄長的唇，無聲地說了這句話。

　　「你好好玩。」

　　那個綠谷真正在意的人，摟上了他也認識的另一個人的腰。

　　綠谷當然知道，爆豪說他自閉又不受歡迎，不過是句的氣話，爆豪說要出門找切島和其他熟人玩，也只是暫時不想在氣頭上和他一起待在家裡。綠谷看見爆豪一個晃眼，便滑向了對面那片燈照不見的黑暗，綠谷感覺的到轟的手的溫度，在強力吹送的冷氣下，那隻手仍舊出了點汗。

　　綠谷注視著轟那張同樣被燈光點亮的臉，他對那張臉笑了，他撫摸對方的大腿，在往下滑到臀部後，不客氣地捏了下去。轟的身體打了個顫，但沒有反抗，他的表情寫滿忍耐，似乎把這些都當作調查的一部分。

　　「其實我今天只是想找個人一起跳舞。」

　　轟愣了愣，最後對綠谷點了下頭，顯然是把這句話當成今天的調查的開端了。綠谷瞥見再次晃過來附近的爆豪，露出了夾雜訝異和不滿的表情，那對金色的眉毛抬得老高，嘴也閉得緊緊的，這時綠谷笑得更開心了，他拉過轟的手，兩個人就這樣跳了起來，只是跟上節奏，沒有做出什麼太過困難的動作。

　　好危險啊，綠谷想。

　　他曾經學那個人站著溜下溜滑梯，卻摔得鼻青臉腫，但自那之後，那個人看他的眼光便不一樣了，像是期待著他下次還能跟上來，而不是像其他孩子那樣，只是站在底下拍手。

　　這的確是小勝會玩的遊戲，綠谷舔了下嘴唇，瞬間覺得自己心滿意足了。

　　12. 你內褲的顏色

　　「爆豪，這跟你之前說過的不一樣啊。」坐在對桌的轟那頭紅與白的頭髮，即使隔著火鍋的熱氣，爆豪仍覺得每根髮絲都鮮豔得礙眼，尤其對方還是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在這種連休的冬夜裡死賴在別人的租屋處不走。

　　「啊？」即便如此，爆豪還是沒好氣地回了一聲，他並非想回答轟的疑問，不過是隨口敷衍，想表示自己有在聽人說話。

　　「綠谷習慣穿的內褲的顏色。」

　　說完這句話的轟拿著筷子的手勢依然很標準，爆豪看著他張開筷子，夾起一片豬肉放進碗裡，接著又拿起鍋裡的大湯杓，慢慢地攪拌那鍋醬油色的湯。

　　爆豪盯著轟攪拌的動作，那些逐漸變得透明的洋蔥絲，在浮滿泡沫的湯裡載浮載沉，爆豪就只是看著那鍋湯，沒有說話、沒有瞪人，直到綠谷從廚房走過來，手上還端著備用的火鍋湯底。

　　「小勝借我過一下！」

　　當綠谷把那鍋湯放到桌上的那台電磁爐旁，轟向綠谷搭話了，兩人談起了歐爾麥特最近參加的防災教育活動，把爆豪晾在了一旁。

　　平常的爆豪總是樂得被轟忽視，只管吃自己的飯，讓綠谷去應付轟那些煩人又無聊的話題，但今天的爆豪是被轟面對面投下了顆震撼彈，還被炸得體無完膚。

　　爆豪用一根食指，拉開了坐在他旁邊的綠谷的長褲褲頭。

　　是白色的，就跟他和轟說過的一樣，他那時說的話還是「廢久就喜歡穿那個他媽的超容易弄髒的顏色，也不想想洗衣服的是誰」。

　　爆豪不著痕跡地縮回了手指，讓褲頭輕輕地彈了回去，

　　「哼，半分混蛋你是色盲啊？」

　　轟和綠谷同時看向了爆豪，但爆豪不再說話，只是拿起了碗上的那雙筷子，夾了幾樣鍋裡的食材，津津有味地吃著，好像那不是平日吃的豬肉蔬菜鍋，而是新年才會出現在桌上的帝王蟹海鮮鍋。

　　「綠谷。」

　　「嗯？」

　　「你知道爆豪平常穿什麼顏色的內褲嗎？」

　　「……不好意思轟你剛說什麼？」

　　爆豪把浮在最上面的洋蔥絲夾進碗裡，悠閒地喝了一口湯。他忽然覺得今年的冬天也不是那麼冷了，這種極冷的天加上火鍋的溫度後，可以說是意外地舒適，至於廢久硬要當濫好人放半分混蛋進屋這件事，他可以晚點再計較。

　　13. 一起睡覺

　　啪嚓一聲，爆豪關掉床頭櫃的檯燈，他翻身睡了十幾分鐘，卻被綠谷那側不小的動靜弄醒。

　　「你這混蛋現在不睡覺，是又在幹嘛？」爆豪忍著被吵醒的怒氣，用力抓住枕頭的邊角，把自己的臉埋進去。

　　今天把犯人交給警察之後，時間已經接近半夜，明天一早六點還要去巡邏，綠谷要是還不想睡，爆豪踹人下床的衝動都有了。

　　「啊，抱歉小勝，我再一下子就好――」

　　再一下子?那是多久！每次聽到綠谷的這句話，爆豪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我不管你在搞什麼鬼，現在、馬上、立刻給老子結束！」

　　爆豪抄起自己的枕頭，大力砸向枕邊人，還沒解氣的他，接著又抄起床頭的檯燈，黑暗中，那團簑衣蟲般的棉被卻一動也不動。

　　「…廢久？」

　　雖然綠谷應該不至於被枕頭砸昏，但爆豪心裡升起了一絲絲愧疚感，他打開檯燈，將光源靠近綠谷那側的床鋪。

　　「喂，睡死了？」話剛出口，爆豪就發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睡著的人怎麼可能會回答――

　　「小勝接招！」一顆有歐爾麥特大臉圖案的枕頭，結結實實地砸在爆豪臉上，然而，綠谷得意的笑容在看到爆豪的臉色後，漸漸消失無蹤。

　　「一下子，是吧?大半夜害老子不能睡覺，就為了這個?」

　　「小勝上次說我打贏枕頭仗的話，就可以抱著你睡覺的。」

　　「…老子不記得了。」

　　綠谷接過爆豪胡亂關上的檯燈，放到櫃子上後，旋即掀開爆豪的被子，鑽了進去。

　　「為什麼我每次來支援，你們兩個都一副沒睡飽的樣子啊?」上鳴一邊調整自己的戰鬥服，一邊狐疑地看著頻頻揉眼睛的綠谷和爆豪。

　　「廢久的睡相太差了。」

　　「是小勝說話不算話。」

　　「你們兩個的話根本就對不起來啊！」上鳴表情誇張地吐槽著，沒有繼續追問，但兩個當事人心裡有數，昨天寶貴的睡眠時間，全拿來打枕頭仗了。

　　14. 你的功課我來幫忙補

　　爆豪的確想像過，會讓用功又龜毛的綠谷沒來上課的，也就只有超嚴重的感冒了，或是什麼沒藥醫的絕症之類的，但爆豪從沒想像過，有一天自己竟然會站在綠谷的家門口，還按了電鈴，乖乖等著綠谷的老媽來開門，再交出自己手上這本班上同學合寫的筆記。

　　「你好啊，你是出久在雄英的同學嗎？我聽出久說過，A班的大家都對他很好。啊，這是這幾天的上課筆記嗎？」

　　廢久的媽媽沒認出我，真是太好了，不，應該說沒認出來也是正常的，爆豪想著，覺得自己的腳底像是有針在扎一樣，要他用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但他只是生硬地對綠谷的母親點了下頭，遞上那本封面看上去很新的筆記。

　　「謝謝你特地跑這一趟。你一定是出久在班上最好的朋友吧？能告訴阿姨你的名字嗎？等出久好了之後，我會叫他記得好好跟你道――」

　　「不，真的不用了。」

　　爆豪看著綠谷的母親露出疑惑的表情，於是他又補上了一句話。

　　「廢…他知道我是誰。阿姨再見。」

　　爆豪幾乎是在說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轉身就跑。他並不是後悔自己曾經欺負過綠谷，事實上，在這個時間和這個地點折磨他的，更接近一種自尊有所折損後產生的強烈羞恥心。

　　他到底為什麼要聽A班那群白癡和該死的相澤的話，因為和廢久住附近什麼的，就要負責送上課筆記給那個廢物，反正照廢久那種打不死的蟑螂一樣的個性，下星期就會出現在教室，到處跟人借筆記了，爆豪想著想著，便放慢了腳步，他從奔跑變成了快走，最後改成了單純的走路。他當初幹嘛不跟那群白癡說自己之後會教廢久寫，然後、然後，送筆記的事情就根本不會發生了，爆豪想到這裡，簡直懊悔得想拿自己的頭撞路邊的水泥牆。

　　不對，他才不想教廢久功課，那個廢物生病干他屁事――爆豪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上個星期，爆豪因為一個不爽，就把裝了個性製造的超強病毒的試管對準了綠谷，那個時候，綠谷在實驗室連打了好幾個大噴嚏，結果隔天爆豪就沒看見坐在後面的那個人了。

　　反正廢久收到筆記就是欠他一次了，爆豪理直氣壯地記上這筆帳，抬頭大步走回他的家。

　　15. 抄作業

　　「你這混蛋為什麼不寫得不像一點，蛤！」爆豪抬高裝滿水的鐵桶，大聲地吼了站在他旁邊的綠谷。

　　他們正在接受罰站的處罰，除了被頂在頭上的桶子，胸前還有塊牌子寫著：「人家連抄作業都不會喔啾咪☆」，換上這副裝扮的兩人，得在人來人往的廁所前站上一整個上午，身為這項處罰的提議人的麥克老師，他的惡意可以說是多到滿了出來，爆豪和綠谷寧願被相澤老師的束縛帶吊掛在大門口，也不想掛上那塊既詭異又羞辱人的狗牌，但是相澤老師已經決定了，他的導師班不准再發生抄作業這種公然藐視導師的權威的事。

　　「我、我也想啊！但是小勝的字跡我已經很久沒看過了，忍不住就――」

　　「媽的你這死變態根本就沒想過要寫得不一樣吧――」

　　要不是拿著大鐵桶的手有點發麻，爆豪就會把身旁的這個笨蛋踹下樓，讓他抄作業的那隻右手碎成渣，撒得這裡一點、那裡一點。爆豪氣憤地撇過臉，不再跟綠谷說話，上課時間的走廊空蕩蕩的，他們剛剛說話的回音仍在盡頭徘徊不去。

　　「小勝。」

　　「小勝！」

　　爆豪保持著沉默，他不想聽見綠谷的道歉，那種害他被連帶處罰了才說出來的道歉，一點屁用都沒有，只是綠谷用來安慰內心的罪惡感的藉口。

　　「小勝，對不起。難得你都願意借我抄了。」

　　爆豪聽見綠谷的鞋底摩擦著地板，還有水在綠谷的桶子裡搖動的聲音，但爆豪依舊沒有開口，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離這個連抄作業都不會的廢物遠一點，越遠越好，就算被當面忽視這件事早就傷不了綠谷，他還是會這麼做，不這麼做的話，那個傢伙又會一頭熱地纏上來，繼續誤會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有可能成為朋友。

　　「不過相澤老師的眼睛真是太厲害了，居然能夠說出那麼多相像的地方。說起來抄作業這件事，或許是個高難度的技能，跟看起來最困難的作弊比起來，沒有SSS，可能也有SS級……」

　　綠谷自言自語地說起了在意的事情，像往常一樣，爆豪沒有興趣加入那種宅氣沖天的話題，但這次，爆豪不想單純地無視，不想讓自己的日常生活毫無理由地被攪得天翻地覆，就算他最尊敬的那個歐爾麥特，會因此覺得爆豪少年的個性還不夠成熟。

　　「沒有下次了。」爆豪拿好頭上的那只桶子，換了個站姿。

　　「……小勝？」頂著桶子的綠谷轉過頭，看向了爆豪。

　　下課鐘聲響了，站在廁所前的兩人聽見遠處的幾間教室裡的騷動，椅子撞上課桌，鞋子踩踏地板，大門被往旁拉開，接著是斷斷續續的講話聲跑了出來。

　　「對不起。」

　　於是綠谷又說了一次，趕在他的聲音被其他人蓋過之前。

　　16. 住院／事故

　　爆豪勝己聽見布簾隔壁傳來嘩啦嘩啦的滾輪聲，似乎有新的病床被推了進來，他在病床上翻過身，心想最好不要是個吵鬧的傢伙。

　　那個每次自己受傷就反應過度的廢久，已經夠他心煩了。

　　「叮！叮叮！叮叮叮…」

　　櫃子上的手機發出的通知音效沒有停過，爆豪當然知道那是出自誰，八成是綠谷看到他傳的病房號碼，又在小題大作了。爆豪被送進醫院不到一個小時，還不想面對伴侶的質問，只得像隻固執的鴕鳥，拉起棉被的一角，把自己完整地埋進被窩裡，但被窩外的手機依然響個不停，催促著一個立即的回覆。

　　「媽的！老子可是傷患――」

　　爆豪極力控制抱怨的聲量，他一口氣掀開被子、抓起震動的手機，螢幕上面的某段文字，卻讓他的煩躁到達頂點。

　　「小勝，對不起。我今天出任務受傷了，不過我通知了切島，他會先帶一些盥洗用具給你，要記得好好謝謝人家來探病。」

　　如果不是雙腳都裹著石膏，即便瘸了一條腿，爆豪也會馬上衝去綠谷的病房，吼問這是你這個月第幾次住院了。正當爆豪死瞪著手機，隔壁的布簾唰地一下被拉開了，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清亮嗓音。

　　「您好，我是隔壁床的綠谷出久，可能會在這裡住院好一陣子，如果有什麼可以互相幫忙的，請不要客氣――咦？小勝！」

　　爆豪抬起頭，那雙血紅色的瞳仁，裡面是毫不掩飾的不滿和質疑，綠谷被瞧得渾身不自在，卻沒膽子若無其事地拉上布簾。

　　「混蛋廢久，這次就算了。當初的約定是一年受傷不超過三次，現在才一月你就把額度用完了，剩下的十一個月，你最好用那顆光說不練的腦袋，想出點管用的戰術。不管你要叫眼鏡仔扛著你逃跑，還是把半分混帳當肉盾，下次我再看到病房的號碼，你就別想再見到老子了。」

　　爆豪唰地一聲拉上布簾，躺回那張不怎麼柔軟的病床，他點了下手機的螢幕，將自己那張據說小孩看了都會被嚇哭的全屏貼圖，發給了就在隔壁的綠谷的手機。

　　綠谷看著螢幕，用拇指默默地按下了收藏的按鈕。這個超有名的暗黑小勝系列，他買定了。

　　17. 生日禮物

　　「Happy birthday！綠谷少年！」

　　滿頭都是綵帶的綠谷望著從巨大的禮物箱冒出來的歐爾麥特本人，他結巴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那副驚嚇的表情更像是隨時會停止呼吸一樣，爆豪在旁邊偷笑著，好像這是樁不懷好意的驚喜，而不是單純地想為壽星留下難忘的回憶。

　　「這傢伙到底有多喜歡歐爾麥特啊？」

　　這是爆豪第一次相信，人的死因有可能是笑死。如果歐爾麥特是聖誕老人，綠谷大概會自願當拉雪橇的馴鹿，應該說就算是當雪橇，這個小迷弟也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歐爾麥特！歐爾麥特蟹蟹尼啊嗚嗚嗚喔咳咳……」

　　綠谷抱住了穿著英雄服的歐爾麥特，哭得淅瀝嘩啦，原本想要說出的感謝，也成了感謝對象不明的狀聲詞，跟著眼淚和鼻涕一起吞下喉嚨。

　　「綠谷少年，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怎麼哭成這樣呢？感謝的話，你也該對爆豪少年說喔。」

　　聽見歐爾麥特的話，綠谷像是突然醒過來一樣，轉過頭看著爆豪，他的臉上還留著些濕潤的痕跡。

　　被點名的爆豪對綠谷那個閃亮亮的目光，感到有些不自在，「幹嘛？肉麻話就免了，老子不――」

　　「小勝，我明年會準備一個更棒的回禮給你的。」

　　「……蛤？」

　　你這廢物在說什麼鬼話，你怎麼可能有辦法準備比老子更棒的回禮？爆豪下意識想著，但他還來不及說出口，綠谷就邊抓下頭上的綵帶，邊跟歐爾麥特聊了起來，在這間目前只有三人經營的深夜的英雄事務所，爆豪不禁覺得策畫了今天的一切的自己被冷落了。

　　可是現在的爆豪並不是很在乎，他更在意的，是綠谷話裡的意思。

　　但那也是明年他站在肛門外科的診間外時，才會明白的事了。

　　18. 有人給你寫了情書

　　「綠谷少年，你手上的是什麼？」歐爾麥特端著杯冒熱氣的綠茶，坐在沙發上問正站著讀一張紙片的綠谷。

　　「呃我也不是很明白，好像是勒索信之類的？小勝是這麼說，可是我覺得內容看起來不像……雖然有些地方還是很奇怪……」綠谷邊說著，邊將那張帶有華麗香氣的金色信紙折好，放進了自己的抽屜。他抬眼看了一下坐在隔壁桌的爆豪，對方專心地盯著手機的螢幕，等待下一條要他們兩人出動的消息，似乎沒有注意到在這間事務所發生的其他動靜。

　　「如果是珍貴的線報，因為沒有仔細讀出來而錯過就不好了。綠谷少年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看看嗎？」歐爾麥特將綠茶放在桌子的玻璃墊上，從辦公椅上站了起來。

　　「啊，不用麻煩了！真的！」綠谷慌張地揮著雙手，坐在他旁邊的爆豪依然板著張臉在滑手機。

　　「我想應該是有點熱情的女粉絲寫給我的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真的很普通很常見。」綠谷說話的速度變得極快，似乎非常不想被歐爾麥特看到其中的內容，即使是一個字都不想，他甚至伸出一手壓住了抽屜。

　　「女粉絲？」

　　見到綠谷那麼激烈的反應，歐爾麥特又坐了下來，那杯被放在桌上的綠茶仍飄著陣白霧，還沒冷卻下來。

　　「嗯……看起來像是女生的字，花樣也像是女生會買的。」綠谷微微放開壓著抽屜的那隻手，原本緊皺的眉頭也放鬆許多。

　　「沒想到會在工作的時候收到這樣的信，哈哈。」綠谷笑著，卻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頸後。

　　像往常一樣，爆豪保持著安靜的狀態，沒有加入這些與他無關的閒聊，只是按了幾下手機的螢幕。

　　「嗯――」歐爾麥特單手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接著，那個金髮的中年男子露出了個曖昧的笑容。

　　「成為一個受歡迎的英雄是好事啊，綠谷少年。」

　　綠谷看見自己的恩師眨了眨眼，那個人的表情就像是想起什麼美好的回憶，金髮與藍眼都閃閃地發著光，正緬懷著自己曾是英雄的那段風光的日子。

　　「……哈哈您說的沒錯。」綠谷半是應付、半是認同地跟著笑了，沒有移開放在頸後的那隻手。

　　這時，原本不發一語的爆豪突然說話了：「喂。」

　　爆豪把手機放進口袋，將椅子推向桌子，便跨著大步往門口走，歐爾麥特看見綠谷的臉上閃過一絲雀躍，像是迫不急待想要逃離這間事務所。

　　「那我們出門了，歐爾麥特晚點見。」

　　「綠――」

　　歐爾麥特看著綠谷轉身跑向爆豪，於是他沒有將那句「一路順風」說完，僅僅看著綠谷追上爆豪，兩人又是說話又是吵鬧，最後雙雙發動了個性奔向新的目的地。

　　看來那封信的內容不簡單，歐爾麥特想著，端起桌上的那杯綠茶，喝完沉澱在杯底的最後那口。

　　「……好像有點太苦了。」

　　等綠谷少年和爆豪少年回來，得請他們別再買這個牌子的綠茶粉了，儘管那股苦澀的味道還在舌尖徘徊不去，歐爾麥特卻對著那個光亮的門口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19. 莫名其妙的隔閡

　　今天是規定的輪值煮飯的日子。

　　綠谷站在廚房的流理檯前，他的身上圍著那件共用的白圍裙，所有的櫥櫃都被他打開了，那本爆豪手寫的食譜也攤放在他的手上，圍繞著那片乾淨的砧板的，是他從冰箱拿出來的食材。綠谷全照著爆豪教過的方法切好了，他不繼續進行下個步驟的原因，是一個開火之後就沒有多少時間思考的問題。

　　「鹽，適量，胡椒，少許、適量，高湯，幾大匙、適量……」綠谷讀出關於調味的那些字，他的指頭停在那頁食譜的最底下。

　　「小勝寫的適量，實際上該放多少啊？」綠谷閉上眼，努力回想自己的母親下廚的模樣。

　　忽然，綠谷想起了那個最關鍵的調味料，他睜眼，用指頭快速地找到了那行。

　　「辣椒，依個人口味調整。」

　　在旁邊的空白處，有個用黑色奇異筆寫上的備註：「越多越好」

　　綠谷終於知道，為什麼他吃外面餐館的麻婆豆腐從沒掉過眼淚了，盤繞在人偶英雄心中的謎，意外地又解開了一個。綠谷用雙手慢慢闔上食譜，他的表情像是在膜拜一本宗教經典。

　　再拖拖拉拉，小勝就要從房間出來罵人了，綠谷在心裡了哀嚎一陣，他的手慢吞吞地打開了瓦斯爐，開始放油與熱鍋。

　　大概煮飯這件事本來就不適合他，不對，是沒有數字、只講求手感的事，都不適合他，綠谷覺得自己像個嚴謹的科學家，被強迫從事要求大膽創意的藝術工作。

　　鍋裡的熱油劈哩啪啦地炸開了，綠谷不得不將玻璃的鍋蓋按了上去，在他的身後，臥室的門被無聲地打開了，是剛睡醒的爆豪。那個金髮的人穿著套黑色的家居服，冷冷地觀察著廚房的最新狀況。

　　當綠谷把一罐罐的調味料倒進鍋裡，爆豪打了個哈欠，他的雙手抱在胸前，顯然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隨著香辣的醬料味在廚房與客廳飄散開來，爆豪的睡意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認真做還是辦的到嘛，那個廢物。」爆豪咕噥著，從門邊走了出來。

　　綠谷聽見那陣從他身後接近的腳步聲，當他回過頭，爆豪那張放大的臉，還有那雙敏捷的手，已經掀開了鍋蓋，從那汪紅棕色的湯汁舀起一匙。

　　「小小小勝！我還沒煮好！味道可能……」

　　爆豪看見被綠谷握在手裡的計時器，螢幕上頭的黑色數字還在跳動著。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爆豪看著綠谷那個扭捏的表情，還有那雙很想蓋上鍋蓋的、不安分地亂動的手，他忽然有了想要捉弄這個乖寶寶的想法。

　　於是，爆豪彎身，用那根香辣的舌頭舔了綠谷的嘴。

　　「這味道早就可以起鍋了，臭書呆子。」

　　爆豪隨手蓋上那只鍋蓋並關上瓦斯，綠谷瞪大了兩隻眼睛，不敢相信爆豪對自己做了什麼，但那個沒穿圍裙的人已經蹲了下來，從櫃子裡拿出兩份的碗筷，還把稍微歪了的桌巾拉得又正又齊。

　　綠谷看見爆豪對那方桌巾露出滿意的表情，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發什麼呆，還不快點盛盤？」

　　「啊呃、是！！！」

　　綠谷轉身提起鍋子，再次掀開那只滴著水氣的鍋蓋，把那道醬紅色的料理倒進大瓷盤裡，儘管他的動作很俐落，腦袋依然是打結的。綠谷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何脫口說出了敬語，雖然爆豪可以算的上他在廚藝上的師傅，但是……

　　綠谷偷看了坐在餐桌上的不耐煩的爆豪一眼。

　　「小勝，所以，那個，就是――」

　　「啊？」

　　「你剛剛覺得味道怎麼樣！」綠谷抱著必死的決心問了。

　　「馬馬虎虎。」而爆豪抱著不想直白地誇獎的心思回了。

　　「啊是嗎我就知道……是燉的時間太長了？還是辣椒放得太少？那豆腐呢？其實我覺得這家豆腐店的豆腐啊――」

　　面對綠谷那串麻煩死人的問題，爆豪拿起放在筷架上的筷子，只說了一句話。

　　「你這混帳存心想餓死老子是不是？」

　　20. 家庭變故

　　「我爸要回來了。」

　　這是少數幾次，爆豪勝己會對廢久的廢話答不上來。

　　「那不是很好嗎。」

　　爆豪挪動踩在潮濕的磚道上的靴子，沒有轉頭看坐在自己身旁的丈夫，他感覺從鼻子吸進肺里的空氣像是結冰了一般，讓浸染了露水的身體更加地動彈不得，在他和綠谷並肩坐著的街角，有根快要壞掉的路燈，正一閃一閃地，虛弱地吸引著入冬前最後的飛蛾。

　　「我媽很高興，但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我這樣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他的兒子。」綠谷囁嚅著，將有些濕冷的綠髮埋進了那圈米色的圍巾。

　　「你不奇怪，一點也不。」

　　與其說是安慰綠谷，爆豪的話更像是安慰自己。關於父親的話題，兩人很少，不，應該說是從沒有提過，下意識地，刻意避開了。自綠谷有記憶以來，從沒見過父親一面，明知道那個人還活著，卻沒有辦法見面，甚至對其產生任何的感情。

　　而爆豪也是，儘管他天天都能見到父親，父親的角色卻是由他的母親扮演的。

　　對他們而言，理想的父親該有的模樣，或許就等同於那位人人愛戴的英雄，而且一位好父親能有的其他形象，也早就被那個無所不能的男人強行奪走了。永不屈服的、總是令人安心的，獨一無二又高大的，與他們亦師亦友的，那個歐爾麥特――

　　已經快要邁入白髮蒼蒼的老年，此刻，正躺在溫暖柔軟的床上安穩地睡著，不像剛進入壯年的他們，得在這樣霜露濃重的深夜，守好一個月光照不見的骯髒的街角。

　　「該走了。」

　　爆豪吐出的白氣模糊了那盞蒼白的燈光，他站起來的長影恰好罩住了低頭的綠谷，像是位伸長了手的母親，毫無條件地保護身後的幼子，並且耐心地等待那個笨拙的小人再度鼓起勇氣、邁開那雙短腿，走入這個絕非良美的涼夜。

　　「小勝。」

　　綠谷終於從那團圍巾抬起了頭，爆豪看見他的鼻頭有些紅。

　　「謝謝你聽我說話，我現在覺得好多了。」

　　「嗯。」

　　爆豪裝作沒聽見對方那個吸鼻子的聲音，他乾脆地，或者該說尷尬地，對綠谷的道謝應了聲，儘管他知道剛才的那番對話更像是互舔傷口，一道從未結疤的開口。

　　綠谷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拍拍褲子站了起來。

　　「我們走吧。」

　　爆豪沒有回話，他往某個方向跨了一步，綠谷便溫順地跟了上去，於是那盞路燈的餘光便再也照不著他們，在那兩人的身後，是無星的黑夜，拉上便不會再被撥開，直至黎明。

　　爆豪加快了腳步，綠谷並沒有因此被落下，反而追得更緊了，兩個高大的人影一交疊，便沒入了更遼闊的夜。

　　長大的孩子即使能理解，也無法原諒缺席的父親，他們或許逃避著那個陌生的身分，卻沒有丟掉那份沉重的責任。假使他們能，也無法，在這樣冰冷無光的夜晚，守在自己的孩子的床邊。

　　早在當上誰的父親之前，他們便決定成為每個人的英雄。

　　綠谷一打開垃圾桶，便看見了可疑的東西，當他認真地朝那片黑暗裡面瞧了會，更加確信自己原先的猜測沒有出錯。綠谷緩緩蓋上那口白色的塑膠垃圾桶，若無其事地向身後的另一個人問了句。

　　「小勝。」

　　「幹嘛？」

　　「你是不是又沒吃青椒了？」

　　綠谷聽見裝滿的咖啡壺的底部撞在木頭餐桌上，四根椅腳刮過木頭地板，一本雜誌，或是書，被唰啦啦地翻了開來，那個陷入沉默的人似乎打定主意，要對區區廢久的質問置之不理。

　　但那個人還是開口了，在綠谷拎起那只垃圾桶，正準備走向他的時候，「是又怎樣？不管你說多少遍，老子都不會把那種垃圾一樣的東西吃下去的。」

　　「小勝……你在家挑食就算了，可是今天的青椒是練習喔？為了拍下個月的生鮮超市廣告的練習喔？」綠谷一邊說著，一邊用食指壓平額頭上的皺紋。

　　一個多月前，歐爾麥特興高采烈地向他們公布廣告企劃的細節時，綠谷就知道爆豪大概是辦不到了，不，正確來說，這會要了小勝的命，還有他的。

　　綠谷嘆了口氣，搞不懂這個舉動是安慰自己，或是安撫惱羞成怒的爆豪，他先是將垃圾桶放回了原位，便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坐在綠谷對面的爆豪還在讀那本今天早上發售的英雄雜誌，絲毫沒有向進逼的現實妥協的意思，於是綠谷話鋒一轉，提出了那個他考慮許久的建議。

　　「小勝，如果真的不行就不要勉――」

　　「老子才沒有勉強！」

　　爆豪放下那本雜誌，兩隻血紅的眼睛瞪得發直，卻不是看著綠谷，而是客廳的某個角落。

　　啊啊，這次，小勝，大概。

　　是真的不行了。

　　綠谷想著，但他的腦袋依然不停地轉著，沒有忘記那件下個月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會發生的慘劇，這個由歐爾麥特幫他們接下的第一個聯名廣告，如果開了天窗，不要說事務所往後的發展，就連幫忙牽線的職業英雄協會那邊都會很難交代。

　　「小勝，讓我代替你吧？」

　　「門都沒有。」

　　「可是廣告……」

　　綠谷的話還沒說完，爆豪便拉開椅子站了起來，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本捲成一根紙筒的英雄雜誌。坐著的綠谷抬頭，仰望氣得說不出話的那個人，等待著對方即將擠出來的回答，雖然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機率，會是一樣沒有邏輯的氣話。

　　「老子的事不需要你這廢物雞婆！」

　　爆豪說完這句話，便氣沖沖地走進了臥室，綠谷還聽見了門被上鎖的聲音，在這間狹小的客廳裡迴盪不去。

　　小勝是一個時常自相矛盾的人，這點他早就知道了，與其說是單純愛面子或好強，不如說是一種小孩子似的固執，堅持這件事得由自己來做，除了自己以外的，誰都不行。

　　雖然小勝的這個地方他並不討厭就是了，綠谷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興起一種和稍早之前發現青椒的屍體時，截然不同的心情。

　　綠谷拿起那壺咖啡，仔細端詳了會，在白色的燈光照耀下，玻璃壺裡的棕色液體彷彿一塊散發著多變光芒的寶石，有時是琥珀般的淡色，有時卻是黑曜石般的深色，好像咖啡豆與水，本來就能調和出所有種類的褐色。

　　如果小勝能泡出這麼完美的咖啡，廣告的事也許真的有可能了？綠谷儘管心存希望，卻不敢對嚴肅的工作，抱持半點僥倖的心態，他搖著那只玻璃壺，終於下定了決心。在看到成果前，他都要繼續努力，哪怕那個心高氣傲的人會面對著他，摀上自己的耳朵――不，是小勝的話，大概會選擇直接把他的嘴縫起來吧。

　　綠谷向著那扇門大喊，試圖使出溫和的勸誘。

　　「小――勝――你不喝咖啡嗎――？」

　　為什麼小勝的下巴總是乾淨得像不會長鬍子呢，這是高中的綠谷每天對著鏡子刮著自己的下巴時的想法。

　　當綠谷將那柄帶水的刮鬍刀敲在白色的陶瓷洗手台上，他對爆豪那把從不存在的鬍子的興趣，只變得更濃厚了，儘管早起的他無從得知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少在公共的浴廁撞見那個人。

　　或許小勝還沒開始長鬍子？

　　這有可能嗎？

　　綠谷想著，在一排空蕩蕩的洗手台前用力搖了搖頭，接著，他拿起毛巾仔細地擦拭已經刮乾淨的下巴。

　　以小勝的個性來說，哪怕只是長出一點鬍渣，也會跟朋友大肆炫耀這個成熟的象徵，綠谷持續著他的推理，卻發現自己走進了個死胡同。

　　小勝、和我。

　　如果一樣長出了鬍子。

　　也不是以前那個有點小進步，就會四處討要讚美的年紀了。

　　綠谷看著鏡子裡那個濕漉漉的人，突然驚覺時光飛逝，那個他以為自己十分熟悉的人，只是曾經十分熟悉，而現在，他和那個人在某些地方會非常貼近，皮膚熨著皮膚，甚至吸入不屬於自己的氣息，卻連小小的、同原子筆的點一樣大的鬍子，都不曾瞧見或注意。

　　也許依小勝的個性，一看到鬍子就會想刮乾淨？

　　綠谷滿意地對鏡子裡那個下巴還殘留了些許鬍髭的人，點了下頭。

　　綠谷再次轉開了洗手台上的水龍頭，冬天的溫度透過金屬傳了過來，他的指頭仍然不退縮地將水開到最大，像是要藉著這陣水聲，打破從深夜延續至清晨的這片靜謐。

　　即使綠谷這麼做，這座雄英的A班宿舍，依然是靜悄悄的，大得能吞下任何驟起的騷動。

　　下次，摸摸看小勝的下巴好了，綠谷大膽地想著，做好了被揍的心理準備。

　　「反正都是臭老太婆的錯。」

　　爆豪這麼說著，沒有看走在自己身邊的綠谷。

　　「小勝今天要來我家住嗎？」

　　綠谷問著，拉緊黃色後背包的背帶。與其說綠谷走在爆豪的旁邊，或許該說是走在他的身後稍遠一些的位置，綠谷可以說是發揮在實習學到的跟蹤技巧，將走路的速度放到最慢，維護了爆豪自尊心，卻不會真的跟丟這個腳程快的人。在這條蜿蜒的小巷裡，綠谷就像條拖在爆豪背後的尾巴，每當爆豪拐彎，綠谷很快就會從轉角的另一頭跟上。

　　對於綠谷的提問，爆豪沒有任何反應，連平常那句「誰想去你這個臭宅的破爛倉庫」，都沒拿出來甩在對方的臉上。從綠谷的方向看去，那個略高他一些的背影，只是一個勁地走著，毫不在乎目的地的有無，好像只要繼續走，某個他想去的地方就會從地平線上冒出來，得來全不費工夫地。

　　「小勝。」

　　聽見綠谷的叫喚，爆豪停了下來，當他回頭看身後的那個人，他的雙手依舊插在灰色制服長褲的口袋裡。

　　「我家在這邊喔。」

　　綠谷大聲地說著，對那個在路上超前他許多的人。

　　爆豪掃了眼那棟他從來都不想熟悉的建築物。

　　「如果是吃完晚飯之後，我應該可以出來一下――」

　　「不需要。」

　　爆豪沒有漏看綠谷那個錯愕的表情，但他選擇背過身，繼續走自己的路。

　　一步。

　　兩步。

　　三步。

　　五步，廢久沒有追上來。

　　六、七、八、九，十步。

　　正當爆豪納悶著那個向來吵鬧的聲音為何死去，一道綠光散了開來，更準確來說，是降臨在爆豪的面前。

　　「小勝！這個給你！」

　　那是一罐超過2000cc的礦泉水，用單手提著相當地有重量。

　　果然是廢久這種沒離家出走過的人會出的餿主意，爆豪可以說是反射性地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不要。」

　　「欸？……咦！」

　　「擋路。」

　　爆豪推開站在自己前面的那個人，綠谷先是抱著那罐水發楞，然後又風風火火地追了上去，與先前那段路不同，這次他跟得很緊，簡直像塊黏在爆豪鞋底的口香糖。

　　「小勝！」

　　「小、勝！」

　　對那個緊追不捨的人和聲音，爆豪終於被煩得不得不回話，或者說反擊。

　　「你想怎樣？」

　　「不是，我……」

　　爆豪瞪著那個說不出話的人，握緊了他放在口袋裡的手。每當事情扯上綠谷，爆豪便搞不懂自己，搞不懂所有的一切，連他從來都不害怕的這個世界，也變得詭譎離奇，就像他的手心裡那一兩個總是爆炸失敗的火星，生來便是要和他那個近乎完美的個性作對。

　　「小勝覺得，來我家看歐爾麥特的週年紀念豪華合輯……怎麼樣呢？」

　　這次爆豪同樣沒有漏掉，綠谷說完提議後偷瞄自己的那一眼。

　　但他更在意綠谷為什麼有，而他沒有。

　　「……你這廢物花了多少標到的？」

　　「太好了小勝你有興趣！呃，我是抽到的。」

　　綠谷抱著那罐沉甸甸的水，扭捏著該怎麼進入把人帶回家的下一步，但原本閉著嘴巴的那個人開口了，他的臉朝著綠谷的家的方向。

　　「十分鐘。」

　　爆豪的手離開口袋，將肩上的側背包往上提。

　　「老子說，就給你十分鐘。」

　　「啊啊啊，好、這、這邊。」

　　綠谷慌張地往回走，爆豪雖然跟在後面，卻是一副悠哉的樣子，直到兩人進了屋裡，爆豪才將那個異常的距離拉近了點――因為這個長了四面牆的室內實在太狹窄了，跟他家比起來。

　　「那個，小勝沒有抽到嗎？」

　　「啊？」

　　聽見爆豪那個不耐煩的回應，正在打開房間的門的綠谷，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試圖閒聊的勇氣，一下子就消了下去。

　　「沒、沒事！小勝想先看哪段呢？我還沒打開過，不過裡面應該有歐爾麥特十年前……」

　　爆豪將側背包放在木頭地板上，盤腿坐了下來，綠谷還在興奮地說個不停，他的手抓著那方封面顏色鮮豔的片殼，忘記桌上的電腦螢幕還是暗的。

　　「一分鐘。」

　　爆豪一手撐著臉頰，面無表情地發出最後的警告。

　　「小――勝――」

　　即使聽見了綠谷的聲音，爆豪仍然執拗地將臉埋進了鬆軟的枕頭，放任在臥房外走動的那陣腳步聲，繼續尋找半開的門後的一絲回音。

　　在門板被推開的時候，爆豪再次聽見了綠谷的聲音，清晰而立體地，走進了這間絕不算大的臥室。

　　「今天――」

　　「不要。」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去死。」

　　「那明天？」

　　「一樣去死。」

　　兩人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不是賭氣，也不是玩笑，而是一件從上星期延續到現在的，可以嚴肅也可以輕鬆對待的事情。

　　爆豪豎起耳朵，想要聽見對方被殘忍拒絕後的反應。不論綠谷會哭喪著一張臉，像前幾晚那樣乾脆放棄，或是試圖用更多的話語和動作，展開第二波的說服，爆豪都不打算讓步，為此，他還把做那件事會用到的東西都給藏了起來，以免自己一時精蟲上腦，又被那個心懷不軌的傢伙牽著走。

　　當爆豪緊繃的情緒就要達到最高點時，綠谷說話了。

　　「小勝，你可不可以睡過去一點？」

　　被子的一角被拉起，有個溫度靠了過來，或者說，小心翼翼地擠進這個原本被獨佔的空間。

　　「小勝晚安。」

　　爆豪抱緊懷裡的棉被，他的兩隻紅眼睛睜得大大的，不能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好像綠谷對他的興趣忽然就消失無蹤，連個痕跡都沒有留下。

　　好像老子才是那個最在意的人一樣，媽的，爆豪想到這裡，突然就不想睡了。

　　「廢久！！！」

　　「小、小勝？……你要幹嘛！唔啊――」

　　綠谷被丟出了房間，有個東西砸到他的臉上，綠谷撿起一看，發現那是他的枕頭，這時候，臥室的木門就這樣當著他的面，關上了。綠谷的手正要敲門，一陣窸窣卻穿過鎖孔，像個光明正大的小偷，搶先防住了入口。

　　綠谷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他抱住枕頭，在地板上站起來，逕直走向客廳的那座雙人沙發，把自己的身體躺上去、躺平了，便閉上雙眼嘗試再度入睡。

　　這不是爆豪第一次大發脾氣，與其說綠谷習慣了同居人的蠻橫行為，還不如說――綠谷將臉深深埋進枕頭，意外地聞見了爆豪的味道。

　　「煩人的那個，是小勝才對。」綠谷想著，安心地睡著了。

　　廢久那傢伙，最喜歡的食物是豬排飯，爆豪看著遠方那個晃動的綠色身影，忽然想起了對方的這個愛好。

　　那個穿著綠色英雄服的人，還在接受英雄雜誌的男記者的提問，在這間密閉的小房間裡，採訪與被採訪的，都能被聽得一清二楚，無論是綠谷說到興奮處時，幾要窒息的咳嗽，或是試圖含糊帶過的尷尬笑聲，都像陣極強的風，猛烈地灌進了爆豪的耳裡，不容拒絕地。

　　爆豪挪動著腳，想換個坐姿，自從他和綠谷進到這間房間後，令他感興趣的話題，就只有職業英雄排行榜，至於其他的，諸如人氣度和未來打算合作的事務所，都是微不足道的雜事。

　　像是廢久最近熱衷的那件事，想到這裡，爆豪不禁皺起了眉，連嘴都撇到了另一邊。

　　「請問您剛剛說的推廣教育，具體來說是指什麼呢？」

　　「啊，可能我剛剛說的不夠清楚，應該這麼說，職業英雄有一套救災的SOP，而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更新，但是我認為這套方法也可以推廣到民間，如果經過簡化，即使是個性較弱的一般人，也有辦法幫助自己和他人……」

　　爆豪聽著那兩人的對話，不耐煩地翹起了腳。

　　每當綠谷說起這件事時，爆豪總覺得那個人的眼睛在發光，正在看著他所看不見的未來，儘管綠谷每次和人提到自己的想法時，總說這是小勝給他的靈感。對爆豪來說，自己的命自己救，這件事再正常、再自然不過了，但綠谷聽見這句話時，大叫了一聲，還喃喃唸著我之前怎麼都沒有想過，小勝真的是個天才。

　　廢久剛開始學做豬排飯的時候，總愛跟老子爭論，像是要用幾度的油、豬肉的大小和厚度，連炸粉配方的比例，都親自實驗(製造火災)了十數次，爆豪看著在低頭寫筆記的記者面前，仍然沒放慢講話速度的那個人，不知為何，爆豪想起了有關豬排飯的種種往事，當然，他沒有忘記，綠谷為了推廣這套防災教育，曾經在家裡堆起快撞到天花板的資料，用休假時間在外四處奔走，就為了請其他職業英雄和災害專家，翻開那份概要並讀上幾頁。

　　「小勝覺得……能行嗎？」

　　爆豪還記得綠谷問出這句話時的靦腆神情，他也知道，這個人想要的，不是他的讚美，而是他的批評。

　　「還行吧。」

　　「真的？」

　　「老子是說看起來，還行。」

　　直到現在，爆豪還記得那時的綠谷纏著他問東問西，足足三天六小時又五分鐘。

　　「人偶英雄您的想法很有意思呢。恕我冒昧請問一下，您是從哪裡得到這樣的想法呢？」

　　那位穿著西裝的記者從桌上的筆記本抬起頭，坐直了身體，他的眼神散發著期待的光芒，彷彿受到綠谷適才的情緒感染。對於這個順利說服對方的結果，爆豪一點都不意外，被那個笨蛋的真誠與細心打動的人，在遙遠的以後，一定還有更多。爆豪放下翹著的腳，等待綠谷接下來的回答，會讓這場無聊的訪問快點結束，然而，綠谷沒有說話，反而反常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他。

　　這時候終於想到老子了？爆豪反看了回去，不客氣地，如同平常一樣，綠谷像根被觸摸的含羞草，赧赧地低下了頭，縮進椅子裡，靜靜地等待與期待著一個來自他人的代答。

　　爆豪放下了大腿上的腳，正眼看向握著筆的那一位。

　　「我們。」

　　最麻煩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媽的。

　　爆豪勝己暗罵了一句，然而，他的下個動作，卻是將那個天大的麻煩狠狠地炸飛，不夾帶任何感情地。

　　當那具身軀撞上牆面時，那些纏繞在上頭的綠色電光，漸漸地暗了下來，但爆豪並沒有就此放鬆警戒，相反地，他加速衝了上去，像是要在下個瞬間就置對方於死地那樣。

　　『如果我失控了，小勝覺得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爆豪抬高了還戴著手套的右手，閃耀如鱗的火星嘩地飛散開來，而那隻裸露的、流著血的左手，一收緊就掐住了綠谷的脖子。爆豪可以感覺的到，那些因為複數個性而瘋狂的血仍在流竄著，儘管宿主的脈搏已經變得如此微弱。

　　那是他們上次對One for All做出的結論。

　　當爆豪踩住早已不省人事的綠谷，卻從未覺得自己竟如此脆弱，在他的右手上的火光閃了閃，從一陣煙火變成了根煙火棒，放棄的想法仍未完全戰勝。

　　該怎麼辦，直接帶著這個失控的廢物逃嗎？逃，他們兩個能逃多遠、逃多久？如果被更多的職英追上了，他真的有辦法――

　　在這間隨時會因為一個震動而崩塌潰堤的違章建築裡，爆豪無聲地握緊了右手，掐滅了每顆仍想忘情鳴泣的火星。日落後的黑暗像張網，冷颼颼地蓋了上來，意圖使室內的兩人窒息，不得逃生也不得求死。在聆聽了一會窗外的動靜後，爆豪開始拖著昏迷的綠谷移動。爆豪的靴跟踩過衣物與器械的碎片，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和越來越陡峭的階梯，緩慢地往前走、往上爬，筆直地朝向那道下漏的微光。當爆豪看見那道嚴重歪斜的鐵門，他加快了拖行身後那人的速度。

　　廢久只要乖乖閉嘴坐著看就好了，看他怎麼修理那些想要插手的渾球們。

　　爆豪喘著，向前張開那隻汗濕的手掌。

　　剛剛的綠谷不知道的是，他們已經在逃了。

　　而且One for All早就失控了無數次，不論是在現實，或是在綠谷貪睡不醒的夢境中。

　　一彎月，或者星星，將僅有的微光全灑在這對人的身上，宛如初生的雨點似地。爆豪將綠谷放在冷硬的地板後，掏出腰包裡的特製鋼索，一圈又一圈地綁緊那雙冷得發顫的手腳。

　　『小勝，我不知道，我沒有一次事先就知道，會有什麼從我的身體裡冒出來。那種感覺很可怕，好像我不是自己。我這樣說，你能理解嗎？』

　　爆豪背對縮著身體的那人，坐在這處頂樓的邊緣，俯瞰膝下那片幽暗的深淵。

　　所以老子才叫你這廢物把那該死的個性交出來啊。

　　爆豪吐出一口煙，冷卻的白霧上升著，消失在逐漸起風的夜空裡，在他的正下方，有顫音，有閃爍，遠遠地聚攏了起來。爆豪吐掉嘴裡的菸頭，俐落地站了起來。

　　那雙血色的眼睛瞪著那片墨般的闃黑，彷彿這麼做便能驅逐逐步進逼的不祥。

　　不是One for All，也不是綠谷，爆豪很清楚答案是什麼，有誰，在某次的任務，對人偶英雄的身體做了什麼。早在All for One被消滅的那時，就有人盯上了綠谷和綠谷的個性。

　　爆豪抬腳，將熟睡的綠谷踢向了另一邊。超過正常規格的強大力量，本來就不會被允許繼續存在。廢久、歐爾麥特，還有他，都太天真了，居然傻到會相信職英協會的說詞。

　　看著那一條條穿梭在黑池裡的人影，爆豪忽然想起了轟吼著「快走」時的表情。那是一個哭與笑都不得的表情，也是他和廢久在不久之後唯一知道的情緒，在不斷重複逃跑與反擊的中間，顯得有些太過奢侈的厭倦感。

　　爆豪嘖了下嘴，從腰包拿出了備用的手套。

　　他早就叫那個半分混蛋不要多管閒事，結果一被發現廢久變成這樣，還是硬跟了他們好長一段路，直到――

　　有個聲音劃破了深夜的空氣。

　　爆豪撥下頭上的夜視鏡，踮著腳跳進深不見底的黑裡。

　　在聞見低地的泥味之前，爆豪便發動了個性，轉向第一批搜索隊伍的大後方。在那片漆黑之中的漆黑，他飛著、掠著，像隻夜行的刺鳥，融入了極黑的背景中。

　　半分混蛋答應過他了，要把廢久的救贖帶來。壞理，只有壞理，可以終結這一切，讓綠谷出久自由，讓亂了套的都回到原點。現在的廢久已經不清醒了，他爆豪勝己錯就錯在，沒有趁那個廢物還認得人的時候，用拳頭逼他把那個見鬼的個性吐出來。如今的他們只能等待，期盼明天的太陽不會太快升起。

　　『不可以！我不可能把會失控的個性交給任何人！我最後的任務……我的使命就是和它一起――』

　　你的使命是跟老子在一起，連這都搞不清楚的廢物。

　　三、四，五個。

　　不對。

　　爆豪數著腳步聲，啪地熄了火，停靠在一面牆後。

　　遠方，有什麼正近近地、大意粗心地，想要踩進和踏平，這個只由他們兩人所組成的世界。

　　來了這麼多人，不是追捕，是獵殺，半分混蛋說過的事成真了。

　　爆豪停下計算，他啪地點了火，又往前直直飛去。那群協會養的王八蛋不知道的是，今晚的他一點都不介意炸掉整個街區，早已不是職業英雄的人，不需要再遵守任何一條偽善的規則。

　　『小勝，我累了。』

　　又是那個不哭不笑的表情，爆豪每看一次就想炸死一個人，儘管最應該從大家的世界上消失的，或許就是他們自己。

　　他不會叫醒好不容易才睡著的那個人，就算那是能讓所有邪惡安靜下來的最後手段。

　　悄悄地，一群蒼白的蛾出現了，它們爭相拍著翅膀，撲入那片剛剛才點著的、還有些靜謐的火星。不到幾秒，花似的光點炸開了，剩下的，是燒焦的殘灰。

　　等廢久醒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爆豪走出角落，飛入那片只有他熟悉的夜色之中。

　　一對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極度輕蔑的眼神，綠谷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地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現場，相反地，他抬高了下巴，一雙清澈的眼睛就這樣看了回去。

　　就像是在說，我來了。

　　來到這場位於雄英高中的入學考試，就像我跟你說過的一樣。

　　當綠谷大步走過，被回看的那人依然沒有太大的反應。對於剛剛發生的公然反抗，他不但不像往常那樣變得暴跳如雷，或是馬上就想上前去挫掉對方的氣焰，在經歷了從未發生過的情況的數十秒後，即便是ㄧ般人都會有的、錯愕的情緒，也沒有顯現在他那張輪廓格外分明的臉上。

　　廣播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了出來，原本寬敞的考試入口擠滿了人。

　　終於，那扇大門緩緩往外打了開來。

　　那個人的金色髮絲閃爍著，有些輕盈地隨風飄動，在這樣平靜的氛圍之外的，卻是一片糊塗的鬧哄哄。有人大聲喊著借過，有人大力地推著旁邊的人，好像他們的身後是斷崖，是巨浪，是無法回頭的危險，以及不如一轉身就會壓碎心臟的刺激。在那陣混亂當中，爆豪瞥見一個綠色的身影，鑽進了隊伍的最前頭，消失在那道窄得像條線的門縫內。

　　爆豪勝己並不是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今天、在這裡，剛好遇見綠谷出久，只不過，在真正遇上的那刻，爆豪的感想只有老子真他媽的倒楣透了。

　　或許應該這麼說，他、廢久，本來就不該遇見，從一開始，在最開始。

　　那頭蓬鬆的金髮搖晃著，乾脆地撞開了那群正兀自混亂不堪的人。

　　「小――」

　　「閉嘴。」

　　綠谷已經數不清這是他們第幾次發生關係，不論那是在學校，在誰的家裡，或是在某幾個他到死都不敢說出口的地方。事實上，兩人正倚靠著、支撐著發生關係的東西、正用來發生關係的姿勢，都不是能夠或將會，在所謂的「事後」，被坦蕩蕩地重提的。

　　對於那個反過來追咬人的小勝，他似乎，也只能，不得不，放寬了心去接受，或者用小勝的話來說，是給老子心懷感激地舉高雙手跪著收下。

　　這不公平，綠谷想這麼大叫，卻從沒有真正這麼做過。

　　然而，或許他是害怕，害怕自己會接著喊出後面的那一句，綠谷悶悶地想著，放棄了掙扎。他將頭往後躺，枕頭的柔軟觸感總讓他感到心安，好像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自己都會被好好地接住，而不是被某種更堅硬的存在，碰撞、碾碎以及成片成灰。

　　「張嘴。」

　　隨著那句命令進入綠谷的，除了爆豪特有的氣息，還有一股不可名狀的哽咽，從晦暗不明的器官與器官之間的深處，往上衝到了已然堵塞的喉頭。一口、又一口，綠谷努力地呼吸著、吞嚥著，分不清這是誰的口水，那又是誰的體液。

　　這樣太奇怪了，我們明明是互相喜歡。

　　當爆豪往後退，伸手扯下綠谷的褲子時，綠谷面有難色地摀著嘴，輕輕地咳了出來，依舊沒有洩出那句釘在腦海裡的話。

　　就像數個月以前的那次一樣，那個金髮紅眼的人騎了上來，綠谷注視著開始重複地製造連續的歡愉的對方，凝視著對方迷離的眼中、那個同樣茫然無措的自己。

　　在那陣有如大塊的山巒一般起伏的，難以遏止的、層疊直上的波動當中，綠谷鬆開了原本緊閉的嘴，求救似地嘆了一口氣。

　　明明是我從好久以前就認識的小勝。

　　綠谷出久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等會要從他的嘴巴說出來的話，會不會被聽的人當下否決，或是當場昏厥，都不是他可以預料的到的。現在，綠谷正站在某戶人家的大門口，比起直接按下門鈴，他捂住了仍在乾嘔的嘴巴，他那可憐兮兮的眼神轉向了旁邊的另一人。

　　「休想，你那他媽的心理準備都做了多久了――死廢久你給老子聽好了。不管待會裡面那兩個老人說什麼，我們兩個都一樣會幹那件事，懂嗎？」

　　「可是――」

　　綠谷還沒說完話，爆豪就按下了那個乾淨的白色門鈴。

　　「是我，還有廢久。」

　　「來了。」

　　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從對講機傳出來，綠谷轉身就想從現場逃跑，沒想到爆豪一個反手，就緊緊揪住了他的後領。

　　「沒想到你這麼沒用，我要收回剛剛說的話。我家的老太婆一出現，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的說出來，否則你今天就自己一個人回去那間公寓。」

　　「小勝――」

　　綠谷拉長了臉，像是還想掙扎一下，他抱住了門口的柱子，這時，那扇關著的門打開了。

　　「啊，出久你今天穿得這麼好看，等下要跟我家小鬼去哪啊？」

　　爆豪對綠谷動了動下巴，像是沒看見綠谷正在模仿無尾熊的動作。綠谷看了看無動於衷的爆豪，又看了看失去笑容的爆豪媽媽，最後，綠谷從那根柱子爬了下來，在那個有些狹小的庭院裡，綠谷先是站得直挺挺的，做了個深呼吸，便把頭往下種，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光已阿姨，請把小勝嫁給我！」

　　聽見那陣大喊，爆豪搶在他的母親之前回答了，還附帶了一顆拳頭。

　　「白癡，是『我們要結婚』了！」

　　30. 多年之後被翻開的相冊

　　「死老太婆為什麼連這種東西都留著啊！」

　　聽見爆豪發出的怒吼，坐在一旁的綠谷不禁縮了縮肩膀。

　　他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雖然兩人早在幾年前就開始了同居的生活，爆豪卻很突然的，在昨晚睡前發表了明天一早回老家的宣言。從綠谷的角度來看，爆豪這個突如其來的想家行為，的確有些不尋常，甚至算的上古怪。畢竟，身為前同居人的綠谷出久，可從來沒有聽過，就要變成現任丈夫的爆豪勝己，喊著「跟老子一起回家」什麼的。更何況，比起綠谷那種異常執著的囤積癖，同樣是歐爾麥特的粉絲的爆豪，可以說是過著清心寡慾的極簡生活，在需要與想要之間，從不存在界線模糊的那一天。

　　所以說，綠谷盯著東翻西找的爆豪，很自然地產生了新的疑問，小勝到底回來找什麼啊？

　　如同往常，綠谷的腦袋快速地轉著，理所當然地，不自覺地將想法唸出來的老習慣，也默不作聲地跟了上來。

　　「小勝這麼獨立的人忽然想回老家肯定有什麼很重要的原因話說在結婚前回小勝家是不是代表小勝想要我做什麼可是小勝剛剛說了不需要我幫忙但是但是真的不需要我幫忙的話小勝應該不會叫我也一起來難道小勝是……」

　　終於收拾到一個段落的爆豪轉過頭時看到的，正好就是綠谷摸著下巴說個不停的時候。

　　「喂。」

　　聽到那聲專屬於他的叫喚，綠谷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出乎意外地，爆豪並沒有把會爆炸的那種巴掌呼過來。面露不耐的爆豪握著個東西，接著，那隻手張開了，本能似地，綠谷伸出了手，穩穩地接了下來。

　　「小、小……」

　　「拿好！」

　　說完這句命令的爆豪，轉頭又栽進了雜物堆裡。

　　「喔、嗯。」

　　就算走到了結婚這一步，綠谷還是搞不懂身旁的人，為何有時會發火，有時卻不會。綠谷想嘆氣，卻覺得那不是將要結婚的人該做的，當綠谷張開手掌，卻一下就愣住了。那是一張舊相片，在相片的正中央，是得意地笑著的爆豪，在已經有些褪色的角落，是同樣年幼的綠谷，正露出一個和現在也相差無幾的，既崇拜又不失自信的笑容。綠谷注視著那張相片，卻意外地發現了那幅景象裡的不協調。

　　只有他的臉被粗暴地剪過，還黏了半條不太乾淨的膠帶。

　　當嚇壞了的綠谷回過頭，爆豪還是那個從不為誰分心的小勝，正準備抱起好幾疊相冊，塞滿還是半空的第二個紙箱。綠谷暗自糾結了一會，仍然沒有問出口，他將那張相片收進口袋，然後打開一個摺好的新紙箱，小心翼翼地將它推到那個人的身邊。

　　原來，小勝以前真的這麼討厭我啊。

　　綠谷想著，或者說回想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人氣王與跟班的關係，急轉直下、降到最底，又是在哪個時間點，從同學變成對手和夥伴，一日日往上飄浮，彷彿沒有盡頭又失去重力，升到了現在這個伴侶的位置。綠谷摸著鼓起的口袋，剛才那股微微的酸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微笑，還有隨手摺好的第三個紙箱。

　　「死宅要笑就滾遠一點，已經噁心到老子了。」

　　「是、是。」

　　小勝大概，跟我一樣忘了。

　　綠谷拍掉膝上的灰塵，抱起了地上的兩個紙箱，當綠谷消失在房間的門後，爆豪仍舊在挖掘、在分類，那些好久以前的事物。

　　忘了我們是怎麼找到了對方。

　　幾聲熱情的呼喚傳了上來，綠谷和爆豪同時應了一聲，便爭先搶著擠上那道老舊的樓梯，衝入下面那個佈滿冷氣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