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這星期六要不要去吃新開的德國料理店？」
聽見男人的詢問，他喝湯的動作陡然一頓，抬頭瞧了業務男一眼。
這是他們第三十六次一起吃飯，地點同樣在麵店。
「……你約我去？」他問，有些難以置信，畢竟他們只是同桌吃飯的關係，連朋友都談不上。
像是怕他不信，業務男用力地點頭。
「前天你不是說想吃看看嗎？剛好我有朋友認識店長，就託他幫我拿了兩張優惠券。」
「是沒錯……」但他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業務男會放在心上，還特地去拿優惠券。
這傢伙，肯定很受客戶喜歡。他心想，連他這種喜歡孤單、防備心強的人都覺得業務男不錯，普通人鐵定早就淪陷在業務男的陽光笑容，不管這人推銷什麼都買單吧？
要答應嗎？他問自己，有點猶豫，雖然他不討厭業務男，甚至覺得和他相處還算舒服，但是對方只是萍水相逢之人，他們沒有交換手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聊的全是工作或時事……還是業務男講十句他回一句的那種，感覺要是答應一起出去，這條細如蛛絲的緣分線就會升為棉繩了。
自己準備好增加一條新的牽連了嗎？
「呃……如果你不方便，也沒關係喔。」見他遲遲沒有回答，業務男笑著圓場。
但是，眼底的失望沒有掩飾得很好。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在發覺自己有些不忍後，就確定他們的緣分要加深了。
「我可以，約幾點？」
他說，然後，看見業務男像隻黃金獵犬，眼睛開心一亮。
星期六的中午，他們約在店家門口集合。
新開的店家吸引不少嚐鮮的民眾，他們排了十多分鐘才得以進門，一坐下來，服務生立刻遞上菜單介紹菜色，並且力推招牌菜，顯然希望他們快快決定、快快吃完、快快離開。
整間店鬧哄哄，他也不想多待，看也沒看菜單直接選擇招牌菜，倒是業務男有多看幾眼，選了其他的菜色。
「點不一樣的，我們可以換著吃。」業務男笑著解釋。
雖說如此，但是他只有吃了一點業務男的德式酸牛肉，自己的德國豬腳除了豬腳和薯泥沙拉，其餘酸菜、辣椒全部掃進了對面的盤子。
順便一提，他的食量不大，業務男的食量不小，這點也是相當契合。
「你覺得如何？」吃了幾口，業務男停下刀叉，抬臉問道。
「還不錯。」他回答。他不只挑食，也喜歡美食，能從他挑剔的嘴巴獲得不錯的評價，已經算是美味了。
「太好了。」業務男頓時露出放鬆的笑容，似乎是怕他不滿意。
一股怪異的感覺油然而生，他盯著對方，目光探究意味濃厚。
「你……對誰都這麼好嗎？」他感覺業務男似乎在……討好他？
業務男愣了一下，略顯驚慌地答道：「咦？啊……也沒有啦，我會看對象的，我對朋友比較好。」
朋友……
他有些無言，他們只是同桌一個多月，業務男就當他是朋友，對朋友的認定真不是普通的寬鬆。
「唷！這不是阿城嗎？」
一道輕浮的男聲突地自他背後傳來。
「這麼湊巧你也今天來吃呀……嘿嘿，讓我看看你帶了怎樣的正妹，居然讓你拒絕秘書室之花的邀約……」
輕浮男來到他們的桌旁，登時沒了聲音。
他低頭喝湯，一點都不想跟輕浮男對上眼。
業務男急忙起身，拉著同事就往外走。
一會兒後，業務男匆忙趕回，輕浮男摸摸鼻子，灰頭土臉地走向別桌的友人。
「林先生，對不起啊！我同事就是愛亂說話，你別放在心上……」
來不及了。
他放下湯碗，視線牢牢鎖定業務男，「老實說吧，優惠券怎麼來的？」
業務男驀地一僵，囁嚅半晌後，才緩緩說道：「我沒有說謊，真的是朋友……就是剛剛那位同事給的，只是他在公司給我，剛好被來我們部門的秘書小姐看見，秘書小姐就開玩笑說想跟我一起去吃，被我拒絕了……」
「你是真的認為秘書小姐在開玩笑？」他挑了挑眉，他認識的業務男可沒這麼遲鈍。
業務男沉默了。
隨著空氣變得窒悶，他也跟著感到不太自在。
這人拒絕美女的示好，只為跟他這個還不熟識的男人吃飯……
不，不要多想，以前自己就是太過敏感，容易胡思亂想，才會輕易受傷，所以，他才決定再也不要輕易與人產生瓜葛……
「──喜歡你。」
他聽見一聲細如蚊蚋的呢喃。
眨了眨眼，他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什麼？」
業務男抬起臉龐，黑眸是前所未見的深邃，筆直地、認真地看進他的眼底深處。
「我喜歡你。是戀愛的那種。」
這次，業務男的音量足夠兩人聽見，清晰而真摯，並且聲音隱隱發顫。
遭受突如其來告白的他錯愕不已，只能抿緊嘴脣不發一語，腦袋像被轟炸過般亂成一片。
真的假的？難道這傢伙看出我是同性戀了，所以故意整我？
喜歡我？我們才認識一個多月耶！對彼此都不瞭解，別開玩笑了！
他感到一股憤怒。
「我不懂你喜歡我什麼？」他冷冷地問，覺得自己被捉弄了。
像他這種孤僻陰沉、難以親近、總是被說不知在想什麼的可怕男人，根本不會有人喜歡。
業務男搔搔頭，有些靦腆道：「你……是第一個反過來聽我說話的人。」
見他眼神更加困惑，業務男趕緊解釋：「是這樣的，我的個性加上職業，通常都是我聽別人說話，客戶就算了，我的朋友時常找我吐苦水，當垃圾桶當久了，也是會受到負面情緒影響的，但是我都只能自己消化，因為大家都認為我不會煩惱、甚至難過，可是啊……其實我還蠻常情緒低落的喔，這種時候我都只能自己去看電影或是慢跑，根本沒有朋友可以傾訴……」
「但是你不一樣，你不像大家抱怨一堆，每次都是你聽我說，然後很認真地回應我，給我的意見總是一針見血，那時我就覺得，這個人很堅強，雖然會挑食，但是有好好地照顧自己，是個有原則、細心、讓人感覺舒服的人。」
「等一下、等一下！」他忍不住出言打斷，滿臉黑線，「讓人感覺舒服？你是不是搞錯人了？」
業務男搖了搖頭，神色很是認真，「我沒有搞錯人。在你身邊，就算一句話都不說，也很愉快喔。」
他頓時語塞，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放在桌上的右手忽然被輕輕握住了。
「我不會現在勉強你答覆我，我知道我們還不夠熟悉，所以，請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從朋友開始，好嗎？」
他沒有回答，目光放在覆住自己右手的大掌──正在發抖且指尖泛涼。
啊啊，這傢伙是情竇初開的國中男生嗎？緊張到很可笑耶。
他如此想著，卻沒有笑出來。嘲笑如此認真率直的感情，未免太惡劣了。
「怎麼會有這麼簡單就喜歡上的……」他喃喃著，還是有股不真實感。
這次，換業務男困惑了，「喜歡上一個人，還分困難和簡單嗎？」
他答不出來。
是啊，喜歡上一個人，往往很簡單，有時只是一個眼神，或是當下一個感覺，是他太過膽小，才會尋求一堆藉口。
要試試嗎？
他躊躇地抬眼，凝視著業務男宛若夜空星光熠熠的雙眸。
業務男噙著溫柔的笑意，說道：「如果你不願意，就甩開我的手吧。」
他不禁好氣又好笑。
握得這麼緊，是要他怎麼甩啦？
最終，他沒有甩，而是命令對方鬆開，然後，有些彆扭地問了一句，「我們……下次要吃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