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D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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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病情的惡化總是又快又猛,就像天氣的莫測變化,上一秒還晴空萬里下一秒就烏雲密佈。
雨已經大到街上行人都不見蹤影,只剩一個白色的小小身影走在不大的土路上。
禪院惠的院子在大雨中看起來格外淒涼,石牆就像一道將屋子與外界隔開的分界線,本該是遺世獨立的一隅,現在看來卻只是個被世界遺棄的角落。
本該敞開的拉門現在卻還緊緊關著,裡頭傳來的劇烈咳嗽聲在五條悟聽來就像土石崩落的聲音,一顆顆大石源源不斷砸向自己。
他慌張的拉開門,只見禪院惠還躺在床上捂著嘴劇烈咳嗽著,身上蓋的厚重棉被怎麼看都不像是入夏之際會有的寢具。
男孩急忙去探他的額頭,即使隔著無下限仍能感受到驚人的熱度──禪院惠發燒了。
五條悟開始有些手忙腳亂,想著過去生病時母親都是怎麼照顧他的,但他什麼都想不起來,自他有意識以來根本沒生過病,咳嗽聲不絕於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五條悟決定要先為禪院惠止咳,無奈翻遍屋裡連一點藥品都找不到,實在沒辦法他只好倒了水想讓男人舒緩一下,卻沒想到在劇烈的咳嗽下喝水很容易嗆到,一嗆便咳得更厲害了,給他嚇出滿頭大汗。
生在名門又年紀尚輕的他哪裡懂得如何照顧病人?這些活從來都不會落在他身上,就連自己都沒生過幾次病,更不用說要照顧別人了。
最後他只能弄來濕布巾為禪院惠降溫,自己則是在一旁緊抓著男人的手,彷彿這樣就能為他分擔點病痛,讓他不再那麼難受。
從小到大都無所不能的五條悟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沒用,只能用頻繁的更換濕巾來安慰自己是有幫上忙的。
漸漸地禪院惠的情況慢慢穩定下來,一直都在意識模糊中痛苦掙扎的他好不容易安穩的睡著了。
時間已經來到傍晚,該是五條悟回家的時候了,禪院惠幾乎一整天都沒睜開眼,或許根本不知道他來過,但他也不敢多加打擾,深怕打斷這得來不易的安睡。
這天,他帶來的糕點被完好如初的帶回家,一口都沒動。
(10)
隔日,五條悟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小院,心跳跳得跟不斷落下的雨滴一樣快,是害怕見到禪院惠病弱的模樣?還是害怕再次直面自己的無能為力?五條悟自己也不知道。
站在石牆邊就能聽見裡頭傳來的斷斷續續咳嗽聲,已不像昨天那般劇烈大概是病況有所好轉了。
不似昨天的劇咳讓五條悟稍稍放下心,但還是深呼吸一口氣後才翻入牆內,拉門像平時一樣大開,禪院惠正坐在床鋪上喝水,注意到在廊下踟躕的身影時才抬起眼。
「咳,悟君。」
聲音比以往更加沙啞了,但身體明顯好轉許多讓五條悟鬆了口氣。
「你昨天真是嚇死我了──現在還好嗎?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五條悟像看到主人回家而歡欣雀躍圍著主人轉的小狗,繞著禪院惠轉了三圈確認真的沒大礙了才真正安下心。
「沒事,已經好多了咳咳,你不用緊張,但......這種情況會越來、咳嗯越常發生,悟君,咳,如果害怕的話......」
就算意識再模糊,禪院惠還是知道昨天的情況嚇著男孩了,他也是第一次經歷這麼嚴重的發作,被病痛折磨的樣子對於一個十歲初頭的孩子來說肯定很可怕吧。
「我還會繼續來的,休想趕我走。」
像是知道男人要說什麼,在話語出口前五條悟就眼明手快的打斷,不讓禪院惠有機會說出要讓他離開的話。
眼看五條悟的表情倔強的很,禪院惠輕輕笑了沒再多說。
今天的五條悟比往常還要多話,一直喋喋不休講個不停,禪院惠只有抓個空檔短促應和幾句的份,男孩像是有無盡的話想與禪院惠說,話題結束了馬上就能接下一個,嘴巴動個不停,眼睛卻一動也不動的定在禪院惠身上,時刻注意對方的身體狀況。
經過昨日的惡化後男人的身體狀態果然變差了,咳嗽更加頻繁綿延,呼吸也急促許多,平日的臉色已經夠蒼白了現在更是變成被冰凍在霜雪裡的冷白。
這麼嚴重的病怎麼可能是風寒,連對疾病都不甚了解的他都發現了,禪院惠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病況,最有可能的是他在騙他,但禪院惠很明顯不想多談此事,他又該如何向他攤牌呢?
「悟君今天,咳咳,不吃甜點嗎?」
平時總是最先把食物拿出來的小孩,這都要太陽下山了居然還沒有任何動靜,實在太稀奇了禪院惠才忍不住提一句。
「啊?喔,我今天沒帶,那些吃了對你身體不好。」
還真的很稀奇,男孩這是在關心他?因為對他身體不好所以自己也不吃了嗎?
仔細想來,自從他病情加重後五條悟就處處留意他的情況,雖然他認為沒必要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窩心。
「咳,不是說......我既然都活不久了咳咳,那不如多吃、咳、點好吃的?」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五條悟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認真懊悔的表情也瞬間刺痛禪院惠的良心,他只是不想因為自己生病而讓對方有所顧忌,沒想到卻起了反效果戳中男孩的痛處。
「沒事的,咳咳,你別介意,哈咳嗯......你還是可以、咳帶自己喜歡的東西來咳咳。」
「好,我帶,你別說話了。」
話說多了喉嚨就又癢起來了,像有萬千隻羽毛在搔。發現禪院惠又有越咳越嚴重的趨勢,五條悟趕忙去順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拍著,手下卻只能感受到磕人的骨頭,在寬大的和服遮蓋下看不出原貌,但眼前人的身體究竟有多麼單薄?
(11)
所謂「三折肱而成良醫」,五條悟可算是切實體會到了,雖然折肱的不是他。
只要一發病禪院惠就會發燒,每每都燒得神智不清還要伴隨不停歇的劇烈咳嗽,過去出生入死早已習慣疼痛的他也難受的眉頭緊鎖冷汗直流,一旁的五條悟看著不自覺握緊拳頭,指甲嵌入肉裡、臉也皺成一團,臉色竟是比他還難看。
因發燒而畏寒的關係,五條悟給禪院惠蓋了兩床被子,即使如此禪院惠仍像是被泡在冰水裡般縮著身體冷的瑟瑟發抖,呼吸已經很困難了再增加被子怕會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五條悟只好為他燒起炭火,一來能讓禪院惠暖和些、二來能去除屋內的濕氣。
只有在炭火劈啪作響時男人的臉色才沒那麼慘白,五條悟將拉門給關上怕雨水的涼意滲入,屋子裡頓時變成一個小火爐,待在炭火旁才沒幾分鐘五條悟就覺得自己要熟了,他的背上已經濕成一片卻沒有離開的打算,也不曾說過一句抱怨。
之後每當禪院惠發熱他就會燒起炭火,明明是有著無下限術式而不會被雨淋濕的人,現在卻像外頭的落湯雞一樣全身溼答答的,體會不到雨淋的人這會卻感受著被淋濕後的狀態。
男孩已經不像第一次那麼手足無措,他燒起炭,又備好濕巾、端來水盆,安靜的跪坐在禪院惠身旁,為他擦去額角的冷汗、頻繁更換降溫用的布巾,時刻注意他的需求及狀況,這是他目前唯一力所能及的事。
再不甘、再憤怒,在現實面前也只能屈服。他的確做不了什麼,只能設法減輕禪院惠的不適,讓他不那麼辛苦。
病情總是反反覆覆,禪院惠狀態好時能同五條悟聊聊天,偶爾也會回覆幾句,即使每講幾個字就忍不住咳嗽、語句太長也得停下來喘息,男孩仍舊耐心的聽著、安靜的等著,大多時候都是五條悟在滔滔不絕而禪院惠只是靜靜旁聽,但也好過男孩獨自一人對著病榻心思洶湧。
偶爾他能吃點五條悟帶來的東西,男孩怕他沒吃東西又日漸消瘦下去對身體更不好,所以總會盯著他吃,一口也好只要有食物下肚就行。
自那次後五條悟又繼續帶食物來了,但他不再帶那些香甜的糕點而是換成了能止咳潤肺的食材或水果,自己一口都不吃,全一股腦留給禪院惠。
情況似乎穩定下來了,雖然病情沒有好轉但也沒有進一步惡化,男孩漸漸習慣這樣的常態發病,卻在安於現狀後忽略其中潛藏的變數。
(12)
隨著禪院惠的身體每況愈下,五條悟也提早了他到達小院的時間,往往旭日才剛升起他就已經站在石牆外了。
待在這裡的時間已經比待在家裡長,男孩卻還嫌不夠似的,總要禪院惠出聲趕人了他才願意乖乖回家,看著男孩依依不捨的表情,禪院惠實在想不透這裡到底有什麼值得他久待的,一個窮鄉僻壤的小町、一座寡淡的小院、一個快死的人,怎麼看都跟出生名門、被眾星拱月的天才咒術師五條悟毫不相干。
雨還是很大,劈哩啪啦的打在耳邊像炮竹要炸開耳膜,一如既往的灰色天空早就看不出時間。
懷裡的枇杷沉甸甸的,現在正值枇杷熟成的時節,他昨天回家時順路採了好多,一想到它有止咳的功效五條悟就忍不住一直摘,最後變成滿滿一大包害他的布巾差點打不上結。
在石牆邊就能聽到屋裡傳來的劇烈咳嗽聲,看來今天是狀態不好的日子。五條悟很快翻了進去,只見禪院惠已經坐起身,手捂著嘴咳個不停,每當男人像這樣劇烈咳嗽時,五條悟都會第一時間去拍他的背為他順氣,即使他根本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也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在旁邊乾看著禪院惠痛苦的樣子,他做不到。
為他順氣許久咳嗽仍停不下來,禪院惠嗓子都啞了、氣都要接不上了,仍然咳得像要把肺撕裂一樣。
在一次大力重咳後,咳聲才終於消停,但禪院惠還一直捂著嘴沒有動靜,五條悟覺得奇怪,又拍了幾下背才出聲叫他。
「惠先生?」
聽見男孩清脆的聲音禪院惠才回過神來,緩慢移開充滿濕意的手掌,一掌鮮豔的紅色就刺入五條悟的藍瞳。
「惠、惠先生?你、你怎麼......」
男孩的表情凝固了,這是五條悟第一次見到禪院惠吐血,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事情會嚴重到這個地步,直到看見血液從禪院惠嘴角滴落,他才意識到情況已經比他所想的糟糕太多。
男孩不是沒有見過死亡,既然以咒術師為目標,那死亡必常伴左右,被咒靈殺死、被詛咒咒死、被仇敵暗殺身亡,他看過許多被咒靈吃剩的屍體殘骸,也曾親眼目睹同行咒術師被詛咒虐殺的瞬間,12歲的小小年紀他就見過各種殘忍的死相,他會為此感到惋惜但內心卻不曾因此動搖。
也就因為他還是個12歲的孩子,病死反而是離他最遙遠的一種死法。
相比起五條悟驚魂未定的表情,禪院惠對於吐血這一病情明顯惡化的警訊沒有什麼反應,反而勾起嘴角頗有「終於等來這一天」的態勢。
往身旁一瞥,男孩的臉上滿是驚慌,病重到吐血的人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吧,那表情一點都不適合五條悟,被譽為天才的五條悟就該自矜、該張揚、該狂妄,而自己卻總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抱歉......咳、悟君,嚇到你了咳咳。」
「沒、沒有。」
這一天,不用禪院惠驅趕,五條悟早早就回家了。
(13)
五條悟回到家時不過傍晚,甚至還沒到飯點,一入門他就逕直往書齋走去,這個時間點家主大人還在裡頭閱書寫字,氣勢洶洶的五條悟一腳踹開書齋的門,一句招呼都沒打就走到自家父親面前。
「老頭,我問你──」
「臭小子,這是有求於人的態度嗎?」
五條家主對於兒子的沒大沒小早就習以為常,說話時眼睛連抬都沒抬。
「......父親,我有問題想請教。」
「說吧。」
「咳嗽發燒、呼吸急促,有時還會咳血,這到底是什麼病?」
「咳血?那是肺病吧。」
捕捉到了關鍵字,鬍子花白的男人抬眼覷了一下五條悟,輕輕翻過手中的書頁。
「肺病?這種病好治嗎?」
五條當家大力闔上手中的書本,起身將它放回櫃子裡。
「哈!讓你多看點書你不要吧,連這都不知道。那可不是好不好治的問題,這病沒藥醫。」
「沒藥醫......完全沒希望嗎!?」
「如果病情不嚴重又控制得宜的話是能活下去啦,但就算控制得再好,病症依然無法根除。」
「那──」
「咳血就別想了,只有死路一條。你為什麼......喂臭小子我話還沒說完呢!」
不理父親在背後的叫喊,五條悟頭也不回的跑出書齋,直直衝向五條家的秘藏書庫,那裡有許多五條家自古至今從各地收集而來的古籍經典,涉及範圍包羅萬象各類書籍都有,其中也不乏醫書。
區區肺病怎麼可能會沒藥醫,既然老頭也不知道那就只好自己找。
他一頭扎入書堆中尋找治病的方法,這一找就是三天,期間除了不小心打瞌睡外幾乎沒闔過眼,就連食物也是容易拿取入口的飯糰跟饅頭,不想因為進食而停下,那太浪費時間,即使父母、家僕在外頭勸阻他也充耳不聞,照樣把門關得緊緊的毫無打開的意思。
但他翻遍五條家的所有藏書還是什麼都找不到,有益病情的食物倒是認識了不少,卻唯獨沒有治療的方法,不甘於就這樣空手而歸,五條悟轉而尋找能替禪院惠解咒的辦法,但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他根本不知道禪院惠中了什麼詛咒,沒有詛咒的資訊他也無從找起,他就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在書庫裡團團轉,空忙活了三天卻依然沒有出路。
既沒有解咒的辦法也沒有治病的方法,他喪氣極了,那股對自己沒用的悔恨又再度從心底升起。
全身心的投入一件事讓他忘記時間,五條悟踏出書庫時已經是第四天的早晨,五條家主正站在門外等他,原本還想詢問原由外加訓斥他的,卻在看到五條悟的臉色後什麼都問不出口了,最後只是拍拍兒子的頭後就甩著衣袖回房,沒有再管他要去哪。
(14)
從書庫出來後五條悟就直奔禪院惠的院子,三天沒去了他很擔心禪院惠的情況,也不知道見到他沒來男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失落或難過呢?一想到此他就忍不住加快步伐,想盡快到那個人身邊。
直到見到禪院惠他心裡的大石才落下,小院的屋主坐在床鋪上低垂著眼不知道在看什麼,沒有過度密集的咳嗽看來狀態還不錯。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原來是真的,明明才幾日不見五條悟卻覺得他又瘦了,更形銷骨立了,一天天這麼瘦下去,會不會到最後就瘦到不見了,讓他再也找不著。
五條悟都站在緣側了,禪院惠才發現有人造訪,在看到來人後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悟君?咳咳,你怎麼──咳、咳咳我以為......」
「以為我不會再來了?才不會丟下你不管呢,不過是因為前幾日有點事沒法來罷了。」
禪院惠還是沒有把目光移開,那個在他面前總是充滿活力的白髮男孩現在黑眼圈拉得比他還長,臉色看起來比他還差,活像三天沒睡的難看氣色著實嚇了他一跳。
「咳嗯,悟君你......咳,生病了嗎?咳咳。」
「我沒事,生病的是你!哪,惠先生......」
五條悟跪坐在禪院惠面前,男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近距離看男孩的臉,開始長開的五官變得立體,為認真的神情添上一股不容拒絕的氣勢,他直直的望著禪院惠,眼底像外頭一樣正下著雨,但天空卻依然純淨,它向一旁延展開,幻化成絨布將禪院惠包圍起來。
「我之前一直覺得很奇怪,身為禪院前家主的你身邊為什麼沒有半個僕人,原本是有的吧?但被你遣散了,因為害怕自己的病會傳染給他們......惠先生得的是肺病吧,而且已經很嚴重了......照你的病情來看肯定沒有好好醫治過,不過沒關係,就算醫不好,只要好好治療還是能普通生活的,江戶城有很厲害的醫生,他一定能控制住你的病情,所以惠先生,搬回城裡好嗎?」
碧綠的眼睛靜靜盯著男孩,試圖用清寧的湛藍天空撫平碧潭激盪起的波紋,禪院惠不認為能永遠瞞住五條悟自己的病情,但他也沒想過男孩會對此這麼上心,有人擔心、有人關懷,即使見到他已經這副模樣了仍然在安慰他「沒事,你還有救。」,這些感受他都太久沒有經歷過了,頓時眼眶有些發酸,只得眨眨眼抿去有些模糊的視線。
再感動那些做好的決定依然不會更改,他搖搖頭拒絕五條悟的提議。
「咳咳,我不會、咳搬回去的。」
「為什麼?惠先生難道不想活下去嗎?」
伸手抓住男人的肩膀,五條悟湊近禪院惠的臉近距離盯著,迫切地想從那雙薄唇裡聽到他想要的答案。
「我──。」
眼前那雙清澈的藍眼睛泛起一層薄薄的水氣,朦朧著也掩不掉裡頭的悲戚及滿滿的不捨,禪院惠動了動唇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言語梗在喉頭,吐不出也嚥不下,聲帶像被鎖住了般無法將腦內所想如實吐出。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能信誓旦旦的說出「我不想活下去」,但現在卻怎樣都說不出同樣的話,自從進入禪院家後他就在等待解脫的那天,而這天很快就要到來了,他本該欣喜迎接但心情卻沒有因此而變得輕鬆。
是不願說出男孩不想聽見的答案?還是自己已經改變想法不想死了?
他不敢再細想,有些答案永遠也不要得出比較好,一旦想明白了,他到目前為止的所作所為只會顯得更加可悲,覺悟變得像兒戲,到頭來還是敗給本能。
最後禪院惠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拐了個彎說:「悟君,咳咳,我想......咳嗚待在這裡。」
(17)
見到禪院惠如此決絕的表情後五條悟也束手無策了,如果這是他的希望的話,那幫他完成心願是不是會比較好呢?
於是他不再勸禪院惠搬回江戶城,在幾次提到要帶到他看醫生卻被回絕後也不再談治療的事,男孩變回一開始那個元氣滿滿的小伙子,禪院惠身體舒坦些時就拉著他天南地北的聊,哪裡的繡球開得正漂亮,他下次摘一朵來給他欣賞、哪裡的糕點鋪子出了新甜品,他下次帶一些給他嚐嚐,說的盡是外界有趣美好的見聞。
既然禪院惠沒辦法出去,那就由他來把世界展現在他面前。
若是病情發作,五條悟也會像之前那樣照顧他,直到禪院惠狀況穩定下來才會離去。
雖然五條悟在男人面前表現的活力充沛、毫無陰翳的樣子,但背地裡卻會露出低落的表情,他自以為禪院惠沒有發現,然而病貓的眼睛依舊是銳利的,男孩的一舉一動都被收在那雙碧綠的眼瞳中。
每當看到五條悟隱忍悲傷的神情,禪院惠都會想自己是不是對這個孩子太殘忍了?12歲,應當是最無憂無慮、開心笑鬧的年紀,但男孩臉上卻時不時浮現不符合他年紀的愁容,兩相交好後又得面臨分離,對12歲的男孩而言會不會過於沉重?這理應不是他這個年紀該經歷的事。
他終究只是個過客,如煙花、如流星般短促出現在五條悟生命中,但他不是那麼美好的東西,既無法為他留下美好回憶又無法對他的將來有所幫助,甚至還接受了他的所有好意,這樣的存在連雞肋都不如。
也許從一開始他的選擇就錯了,不該讓五條悟來小院,若當時強硬拒絕他的到來,他現在就該在外頭開心地踩著雨水逗弄蟋蟀,而不是被困在這裡對著即將燃盡的燭火哀愁。
年歲差距是一座橫亙在兩人間的高山,這山巍峨入雲周身還環繞著霧氣,光是看著就會讓人卻步不前,但五條悟卻將之視若無物,輕而易舉就翻越過來,也才發現山的背面是微風徐徐的廣闊草原。
一步錯步步錯,離開天空太久,對陽光自由過於嚮往,一旦得到手就貪戀不已難以放開。
今日的局面是因為他的任性而造成,打擾了一個孩子的童年且永遠無法彌補,日後五條悟回想過去時,大概會想到在金燦燦的美好童年裡有一段陰沉的日子,而他就是那難以抹滅的黑點。
真是自私哪,即使如此他卻已經沒有勇氣再趕男孩離開。
(18)
這日的天氣是自進入雨季以來最惡劣的一次,暴雨夾帶著狂風與雷電從天上降下,風聲呼呼大作像鬼神在嚎泣,吹得木板房嘎吱作響,彷彿下一秒就會直接把屋頂掀翻。
外頭情況惡劣室內也不慌多讓,禪院惠躺在床上痛苦呻吟著,不間斷的咳嗽與急促的喘息折磨著他,高燒也讓他神智不清,他就像被棄之於岸的魚般無法呼吸,只能緊抓著胸口妄圖舒緩,汗水布滿額頭也浸濕了衣裳,被痛苦逼出的冷汗只讓他更加畏寒,一旁燒著的炭火幾乎沒起到作用。
情況遲遲沒有好轉,本以為已經熟悉這種場景的五條悟開始慌了,他不斷為禪院惠拭去汗水、努力想辦法為他降溫卻都只是杯水車薪,這樣掙扎難受的禪院惠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嘶啞的嗓音像是被粗礪砂紙大力輾磨過,清俊好看的五官現在也皺成一團。
過去即使有人在眼前被咒靈殘殺,五條悟的情緒也毫無波動,反而會趁著咒靈蠶食獵物的瞬間反手祓除,現在卻不同了,禪院惠緊抓領口的手彷彿也同時揪緊他的心,大力的揉捏壓縮絲毫沒有放手的跡象,他覺得自己好像得了跟禪院惠一樣的病,不然為什麼胸口會疼到難以呼吸。
時間已到深夜,外面依舊狂風驟雨,禪院惠的狀況依舊險惡,五條悟根本不敢離開他半步。
那隻抓緊被褥的手在隱隱顫抖,五條悟發現後趕忙去握,就像溺水之人會緊攀著眼前的浮木,在發現有人觸碰後禪院惠下意識地回握住,力道之大連青筋都突起浮現。
這瞬間讓五條悟心裡泛起一陣酸澀直湧眼眶,隔著無下限他連他的半分痛楚也感受不到。
夜晚好像永遠不會結束,五條悟繃緊神經全神貫注在禪院惠身上,就怕看漏任何一個細微反應而錯失幫他的良機。
天空漸漸泛起一片魚肚白,透過紙門照入陰暗的室內,原本燒著炭火已經熄滅,被涼雨降低的室溫終於在光線的照射下恢復了點溫度,驚雷遠離狂風已止,暴雨也轉為綿綿細雨,像是在呼應外頭好轉的天氣,屋裡的呼吸漸趨平穩、咳嗽頻率也慢慢降低,黎明時分,禪院惠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了,此刻正安穩入睡。
五條悟折騰了一整晚都沒闔眼,高度緊張的神經在完全放鬆下來後睡意跟疲勞也隨之湧現,兩人交握的手依然沒放開,他就這樣坐在一旁打著盹。
雨還在下著,天光不再變強,睡了一會後禪院惠緩緩轉醒,身體依然沉重但已經沒那麼難受了,胸口不再被重壓呼吸久違的平順起來,氣管裡的羽毛好像都被咳出來似的不再搔著他,方才明明還那麼痛苦,現在卻是多日以來最舒坦的一次。
真不是個好徵兆。
一睜眼禪院惠就看到白髮男孩正對著他打瞌睡,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像極了不倒翁,不管倒向何處最終都能回歸原位,被這個想法逗樂的他勾起嘴角,而後有些訝異的發現自己居然還有力氣微笑。
禪院惠輕輕拍了拍五條悟,「咳咳,悟君。」一感覺到身旁動靜後男孩馬上就驚醒了,幾乎是醒來的瞬間他就伸手去探男人的額頭。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還是有那裡痛?還是需要我做什麼?啊!燒好像退了,太好了惠先生!」
男孩一鼓作氣說完,連點插話的空隙都不留,最後像隻等待指令的小狗用期待的眼神看著禪院惠,只要男人發號示令他就可以立刻衝出去為他做任何事。
禪院惠又好氣又好笑,只覺得時間好像回到了玉犬還在的時候,只有式神陪伴、只有式神守護,溫馨卻也悲涼。
「沒事,咳,你回去吧。」
「為什麼!我想待在這。」
聽見禪院惠又在趕他五條悟馬上就不樂意了,翹起嘴開始耍賴,如此孩子氣的模樣已經好久沒出現過了。
「為了照顧我──咳咳,你整晚都沒睡吧,現在肯定很累了咳嗯,我已經好多了所以你回去休息吧......咳,好嗎?」
為了讓男孩聽話禪院惠加大了嘴邊的弧度,他好多了這句話確實不假,相信五條悟也能察覺出來,只希望他不要看見這個好轉背後的真實。
「......好吧,你再多睡會兒,我晚點再來。」
天人交戰一番後,瞌睡蟲似乎還沒被趕跑,五條悟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但禪院惠的臉色看起來的確還不錯,甚至是幾日以來最好的,因此他的擔憂也隨之消融許多。
五條悟打開拉門才要離開卻又停下腳步,帶著雨氣的微風撲面而來拂過他的雙頰,沁涼的感覺讓他清醒了點。
「惠先生,父親說雨季就要過去了,到時候我就帶你出去曬太陽。」
站在門邊的男孩微微側過頭,逆光的角度使禪院惠看不清他的臉,是滿臉睏意還是意志堅定?禪院惠第一次那麼想知道男孩臉上的表情,但他瞇著眼卻怎樣都看不清。
「嗯......謝謝。」
男孩離開了。
禪院惠目送著五條悟踏入雨中直到他翻出牆外,手不自覺撫上腕上纏著的藍布,被眾人期待的你肯定會長成一個強大挺拔的青年,成為咒術界的棟樑頂柱、成為名留青史的一代佳話,你自由、不羈、威風凜凜且無人能敵,擁有豐厚羽翼的你必能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
太陽......我已經感受到了,你所帶來的溫暖又熾熱的陽光以及在背後展開的寬闊藍天。
暗路行走三十載,卻在盡頭時得你一簇光,過去的罪孽雖無法洗刷,但墜落的靈魂仍可被救贖。
你的每次造訪都讓我對世界多留戀一分,明明清楚這樣的羈絆是多餘無用的,只是作繭自縛,但光溫暖的過分,令人無法遏止的想多靠近一點、多擁有一些。
怎麼辦呢,突然就不想死了。
只要看見你的臉,原本封存起的對世間的眷戀就會一股腦地侵襲全身......所以這樣才是最好的吧,在彼此見不到的時候──
趁你不在時離開你會恨我嗎?
(19)
鳥籠的門打開了,鳥兒一跳一跳的蹦出籠子,牠轉過頭,將開始鏽蝕的金色鳥籠映入翠色的眼中,牠盯了很久,像是要把在籠子裡生活的點滴都寫入腦中,最後牠抖抖羽毛、振振翅膀,展翼飛向無垠的蒼穹。
那是鳥兒等待已久的自由。
(20)
五條悟一回到房間就倒頭大睡,禪院惠的情況看起來的確好多了,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否極泰來?最糟糕的時刻過去了接下來就會慢慢好轉。
連日被拉緊的神經突然放鬆後,所有積攢的睡意跟疲憊通通湧現出來,他才沾到床就立刻失去意識。
直睡到午後被五條家主從睡夢中挖醒,「我不管你去哪裡幹了什麼,但該做的任務還是要做。」五條當家這麼說著就把兒子扔進即將出發的咒靈討伐隊裡。
每天都一大清早就不見蹤影直到晚上才回家的五條悟已經有一個多月都沒執行任務了,那些被分派到他手上的任務只好由家族的其他人分擔,明面上大家敬他為下任家主不敢多說什麼,背地裡其實早就怨聲載道了。
這次的任務是五條家和加茂家共同執行的,傳聞中有神居住的御岳山現已淪為咒靈的巢穴,數量眾多的詛咒盤據在山頭導致上百名一般民眾死亡,也折損了不少前往祓除的咒術師,最後只好請在咒術界享負盛名的五條和加茂家組成聯合討伐隊前往祓除。
好巧不巧就讓五條悟趕上這次的大規模行動。
御岳山位於江戶西面的郊外,光路程就要花上大半天,再加上情況比眾人想像的更加凶險,只好花上比預計更多的時間來祓除。
山上有一隻號令其他詛咒的強大咒靈,是隊伍裡大部分人都沒遇過的強度,光是這隻咒靈就造成隊伍死傷過半。
這一役中五條悟有了飛快的進步,他覺醒了術式順轉與術式反轉的用法,最後成功祓除據於山頭的最強咒靈,由於還無法熟練掌控術式他甚至把山峰轟出了一個凹洞。
最後這趟任務耗時七天才結束,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去,稀稀落落的回,即使任務成功但賠上了大半咒術師的性命,士氣當然高不起來。
擁有無下限術式的五條悟沒怎麼受傷,在回程的路上就悄悄脫隊了,他要先去一個地方。
七天沒見禪院惠了也不知道他情況如何,要是這期間發病了身邊可是沒人能照顧的。
御岳山一直下著雨,下山後才發現雨停了,持續一個多月的雨季已經過去,碧藍如洗的晴空一望無際。
在經過那家老字號糕點鋪子時五條悟停下腳步,鋪子上碼著一小塊一小塊的糕餅,淡紅的、淺綠的、豆黃的,不止顏色漂亮形狀還小巧可愛,就連禪院惠那個小嘴巴也能一口吃掉。
很久沒帶甜食給禪院惠,不知不覺就買多了,五條悟抱著有他半顆頭大的布包來到禪院惠的小院。
院子依舊幽靜,石牆上長了一片草綠色的青苔,梅樹上已經見不到一顆梅果,只剩下鬱鬱蔥蔥的綠葉,陽光下的小院沒了雨中的寂寥,恬靜宜人別有一番風貌。
好像有什麼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石牆邊沒聽到熟悉的咳嗽聲,五條悟覺得奇怪,心底升起隱隱的不安卻又被他強制壓下,苦盡甘來時來運轉,這是他之前在書上看到的詞,禪院惠已經那麼苦了是該得到幸福了吧。
他翻入庭院進到屋子裡,裡頭不見半個人影,環顧四周,榻榻米、壁龕被打理的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被褥、小桌子都被整理歸位沒有再被動過的痕跡。
禪院惠不在這裡。
他立刻丟下布包尋遍所有房間、所有偏院,裡裡外外找了三圈,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搜刮過,連老鼠窩都給搗出來了,卻唯獨不見那殘弱的身影。
而最奇怪的是──禪院惠生活過的痕跡都消失了,被抹去的乾乾淨淨。
五條悟慢慢踱步回禪院惠的房間,從緣側往外看去能看到陽光大好的烈日長空和已經落光青梅的梅樹,梅果已經全數落地、爛熟於土裡。
長久蔽日的雨雲散去,露出被遮蓋許久的清明藍空,陽光透進和室,塵埃在陽光反射下閃閃發光,夏蟬開始高鳴,鸝鳥在旁和著一同譜出新的夏季交響曲,為夏日的到來喧鬧歡騰。
屋裡卻仍舊一片寂靜,只有空曠的房間裡迴盪著一聲茫然且得不到回應的叫喚。
「惠先生?」
雨停了,他也已經不在了。
而男孩呢?
卻被雨困在了這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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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在樓下!私心獨自放了一樓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