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侑
*狼族:凡在滿月午夜之時,便會恢復原形。
*狐族:受到驚嚇之時,法力暫時解除。
「狼啊,是邪魅、冷血、狠毒。」
小時候,老奶奶經常掛在嘴邊告誡。
「千萬不要靠近他們。否則,將會被無情吞噬──」
1.
稻荷的狐狸啊。或許已是平凡無奇的神話故事了。
但他們依舊存在於這個世間。
我,以及雙胞胎治,都身為狐族的末代子孫。在年紀還小的時候,一家五口住在隱蔽的深山裡,迴避人間,也得以倖存於獵人的無情追擊。
老奶奶不斷警示,獵人和狼,是我們稻荷狐狸最大的敵族。
那駭人的傳說如同恐怖深淵,使我和年幼的治總是害怕地摀住耳朵,躲進母親溫暖的懷裡。
隨著年紀增長,我們慢慢茁壯成年,也習得控制法力的訣竅。
20歲的那一天,父親慎重地交下了決定權。這是狐族的傳統習俗。
待在老家,抑或是離開這裡,闖出一片自己的天。
兩人的選擇一模一樣。
治一直想要在城裡開一間飯糰店。而我則渴望加入有名的職業排球隊──我想,與排球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每一次的聯賽轉播,總目不轉睛地守在老舊的電視機前觀看。那每一次的觸碰、每一次的扣殺,以及所有的汗水揮灑,全部都深深烙印在腦海內。
我看見了,那次比賽。
心臟怦然停止了好幾秒。呼吸也一同屏息。
那個人有著如墨的藏黑捲髮,幾綹黑絲悄悄垂散在白皙額前,就好像寒夜裡被風拂過的靜謐竹林一般。
晶瑩汗珠偶爾會滑落那右眉上鮮明的二點,沿著嶙峋顴骨緩緩流淌而下,再無聲無息地墜至地面。
深邃無光的眼瞳裡彷彿有個無底黑洞,一絲一絲地將虛無靈魂攫取而盡。
情愫如同幼苗一般悄悄在內心萌芽出來。
我,喜歡上了他。
2.
後來我輾轉得知他叫「佐久早聖臣」。
這個名字,真是難念又饒口。我偷偷替他取了綽號,叫做小臣。
想要見到你,
想要抓住你,
想要告訴你。
我喜歡你。
但是,在這片廣袤大地裡,或許兩人的相遇是不可祈求的上上籤。
是沒有等號的不平衡方程式。
神啊。請祢讓我見到那個人一次吧。
一次就好。
我每日傍晚時分都朝著古老的神社虔誠請求。
*
終於到了城裡的那天。簡直是頭昏眼花。本該和治一起行動,但是我們吵了一大架。
「憑什麼你覺得打排球就可以得到幸福啊。」
「那你從事飯的工作,又能比我過得更厲害精彩嗎!」
兩個人在東京車站前的拉麵店不愉快地分了開來。
繁雜擁擠的車潮人群,交錯縱橫的新幹線,還有高聳林立的街樓大廈。
不適感使我耳鳴了好幾秒鐘。我緊閉著雙眼。
不能就此放棄,我還得,還得見那個人一面。
在比賽裡也好,在會場裡也好,在街道上也好。
我想和你相遇。
經過多番的挑戰,我終於通過了黑狼隊的球員徵選。
從小,對排球的熱血期望總在體內喧鬧翻騰。或許是天分驅使,也可能是每日的辛勤練習,我的二刀流和舉球能力在一群菜鳥之中脫穎而出,順利成為了最中意的球隊一份子。
個個返家歸途的敗者啊,你們再怎麼努力,也贏不了的。我笑著心想。
經理帶著我介紹平時練習的體育館環境,起初我對於人類的寒暄還有點排斥,但由於她是個很溫柔的女性,我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社交互動。
「今天的練習時間是下午一點,」經理拿著時程表,仔細向我說明道。「更衣休息室在三樓,你可以先去那裡待著。」
她禮貌性地向我道別,臉上的笑容如同溫暖日暉一般灑落。我打從心底覺得能遇到這麼和善的人類真是太好了。
不像奶奶說的那樣,冷酷、惡毒,又無情。
我帶著喜悅亢奮的心情推開門。未來將會和自己共處奮鬥的隊友們,都是怎麼樣的人呢?
是像經理一樣溫順可親,還是跟治同樣白癡的類型?不,我想全宇宙最笨的大概只有他一人──
咚。
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我應聲撞上了裡頭同樣握住門把的他,臉無預警地撲進了柔軟的針織布料。
這世界上竟然還有不看路的人嗎!是沒長眼嗎!正想這樣破口大罵之時──
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我怔了半天。
沉默的空氣,彷彿凝結了一般。
我緩緩抬頭,正好對上他那幽深無光的灰暗雙眸,纖纖睫毛也隨著時間悄然推動。
「小臣?」
忍不住脫口而出,最喜歡的名字。
忍不住泛開來的,臉上一陣暈紅。
忍不住為之顫抖,心的無比激動。
啊。
終於見到你了。
你看起來比電視上更高,更瘦實,更加冷峻。近距離的凝視,甚至能從你的雙瞳裡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
你喜歡吃什麼東西呢,你喜歡看怎樣的電影呢,還有,你喜歡哪種類型的人。
一瞬間,有好多好多話想脫口而出。還沒跟人類有太多的對話,我緊張地像是匆匆下山的餘暉夕陽。
正當我想啟齒說些話,卻發現了小臣愈皺愈緊的眉間,那寧靜的眼神閃過幾絲憤怒。
「離我遠點,」 他隔著一層黑色口罩,不快地說道。「失禮的傢──」
「哈?」我不可置信地挑起眉,語氣遠比想像得還來高亢。
「我的天,臣臣,你該試著如何禮待他人!」一個銀灰色頭髮的人突然冒出,勾住小臣的肩膀。「聽好,這是我們隊上新來的二傳手。他叫做侑侑!」
出現了。不好對付的類型。和難搞的貓頭鷹簡直如出一轍。
......話說「侑侑」到底是些什麼!完全無法理解都市人的想法──
該來的還是得來啊。
「我姓宮,很開心認識你們,」我唸著從書裡學來的寒暄話語,手一同伸向前問候。「以後也請多多指──」
小臣的冷淡眼神直勾勾掃射在我身上,兩手還緊插在口袋內,沒有一點想要打招呼的跡象。
氣氛尷尬地像是進退兩難的險峻峽谷。只要一陣風吹草動,就能將僅存的自信全數推下崎嶇的斷崖峭壁。
海膽。他是海膽啊。
帶刺,含有劇毒,又不願把殼打開。
應該是全日本最難搞的海生生物。
「多多指教啦,侑侑!」
名叫「木兔」的男人臉上堆滿燦爛浮誇的笑容,毫不客氣地大力握上了我的手。我注意到他脖頸上掛著的那條銀鍊,默默圈著一個戒指。
小臣沒繼續說話,逕自離開了充滿詭異氣氛的空間,且不帶走一片留戀。
第一次感到心痛,心碎,心在淌血。
彷彿可以看見被他揚起的星點細塵,又悄聲無息地落回地面上。
3.
共同訓練的運動量遠比我想得還來的多。但是,那正符合我意。
每次的精準托球,每次的強烈跳發,每次的戰略運用。
能待在這裡的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強者。
並且,能為我所用。
真是暢快。
「小──臣。」我脫下濡濕汗水的隊服,換上了墨藍毛衣。「今天晚餐要一起嗎?我超想吃看看那家的鮪魚刺身。」
「我不要。」
小臣坐在板凳上,自顧自滑著手機,微微藍光打在他的白皙臉龐上。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從我入隊已持續了快三個禮拜。
雖然小臣往往不想理會我從老家帶來的冷笑話,或是總無視掉我努力在流行趨勢裡挖掘出的各種話題。
但我喜歡他每次被我煩到不行,臉上出現的那麼一點嫌棄反應。
有可能是眉間的緊蹙波動,或者眼神流露出的寂靜盛怒。
捉弄他絕對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
「小──臣。」我側過頭擋在小臣的面前,遮蔽住了他的視線。「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去新宿,帶我去啦。拜託,小氣鬼臭海膽──」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站起身,害得我差點沒站穩,腳亂了幾步。
「要去的話就給我快點。」他忿地瞪了我一眼。「不然你就自己走路。」
那個佐久早聖臣,竟然答應了我的邀約。
「那超遠的你知道嗎!」
要開心死了。
4.
不,是真的要死了。
我打死也沒想到,小臣竟然會帶我坐電車前往壽司店。明明每天都看著他開那台消光墨黑色的賓士往返練習,今天卻不見蹤影。
究竟是因為小臣縝密嚴謹地考慮到店就在車站前,所以規劃好了最佳路線呢。
還是說他寧願被整輛車廂的細菌包圍,也不想讓我汙染他那一塵不染的車輛呢。
說不定他真的只是想省錢而已。不過小臣都開高級車了,應該不窮吧?
我握著灰白色把手,靜靜思考了一百種以上的可能性。
隨著電車馳過一站又一站的人潮,狹小的空間內湧進了越來越多的下班族群,每個枯燥乏味的面容盡寫著無數疲累。
突然又一陣難受的擁擠,我被迫推到了最角落的狹窄站位裡。
連同小臣。
他的手還依著拉環,但胸膛已緊緊貼在我的身前。
兩人臉頰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只能放下一瓣柑橘。
不知該把逐漸灼熱的視線往哪裡擺,我盯住右側禿頭大叔那稀疏可憐的頭髮,又往左側望向女孩子手機上正討論熱烈的水果塔。
最後無奈地對回小臣的眼神。
他那幽暗無底的清澈雙眸,就像是一塊帶有危險的強力磁鐵一般,狠狠將我吸住不放。為了分散注意力,我開始數他有幾根眼睫毛。
寧靜的悶熱車廂裡,只剩我們兩人還存在於直往終點站奔馳而去的時間。
窗外呼嘯而過的東京夜景,絢爛地像是黑幕上的璀璨星辰。
三種聲音。
自己紊亂的撲通撲通心跳聲,純白口罩下毫無雜音的氣息聲。
還有一個是什麼?
5.
答案是,他倒在我身上的聲音。
還好馬上到了新宿站,我趕緊勾住他的臂膀,攙扶著因缺氧而半昏過去的小臣逃離密閉車廂。
出了車站外,新鮮空氣爭先恐後地迎面而來。我拉開他的口罩,焦急地在耳邊喊著名字,腦海內閃過各種危急狀況發生的解決方法。要叫救護車嗎?最近的醫院在哪?還是人工呼吸法?我根本沒有學過──
不要死去啊。神靈,請保佑他吧。
我幾乎快要哭出眼淚。
「你吵死了,宮。」
小臣垂著首,無力地靠在我的肩頭上,細微的聲音緩緩說道。
「喂,你沒事嗎?」我慌張地放開緊握住他的手,深怕踩到任何一處潔癖地雷。「我還以為你要死掉了。」
他不悅地回給我一記怒瞪,然後從後包裡拿出礦泉水飲了數口。
「只是有點暈而已,沒什麼大礙。」小臣拉上口罩,手插回毛呢大衣內。「又不像你。」
「討打嗎?」我往他的腹部輕輕揍了一拳。「小臣得請救命恩人吃晚餐啊。」
小臣的眉間又蹙緊了幾分,他不快地作勢往反方向回去車站。
6.
「果然鮪魚的腹肉刺身最好吃了啊──!」
我情不自禁又夾起一塊晶瑩飽滿,如同紅寶石般浸潤在烏黑色的醬油裡,時不時閃閃發光著。在嘴裡瞬間迸發開來的是幸福的味道,滑嫩的口感讓我忍不住閉起雙眼,享受那新鮮彈勁的生魚在嘴內舞出華麗篇章。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情緒過於高亢,已把盤內的所有料理掃個精光了。
小臣靜靜喝著熱玄米茶,同時,也意味深長地凝視著我。
「呃,怎麼了嗎?」我尷尬地擠出微笑,伸手向櫃台點了杯酒。「幹嘛一直盯著我。」
「沒什麼,」他夾了一塊玉子燒,嘴角似有非無地勾起了一點角度。「只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可以把食物吃得那麼好吃。」
小臣剛剛,是笑了嗎?
錯覺,還是假象?應該兩者兼具。
真希望世界上可以發明一種機器,能把逝去的片刻記憶永遠倒帶出來。
「哈?那什麼意思啊,」腦袋當機了一會兒,好一陣子才恢復意識。「這怎麼聽都是在損我吧。」
「是在損你沒錯。」
「真是討人厭啊。」我順勢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清酒。這是初次接觸酒精。「畢竟小時候吃生魚片的時候,總是被雙胞胎給搶過去了啊。」
飲下第一口酒時,彷彿有一股熱流狠辣地劃破我的喉嚨。我忍住咳出來的衝動,將不適全數吞回了體內。
「你有兄弟?」小臣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為什麼呢,連同聲音也越來越細小。
「他叫治,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力氣已經被抽乾,酒精簡直要衝流進每根血管。「話說,我的老家,可以看見超──大片星星喔。你懂嗎?你不懂吧。東京根本都看不到,我──」
我好想家。
我想念那和室榻榻米陳舊的味道。
想念能無拘無束變回狐狸的自由。
想念朦朧的夜襯映燦爛星辰的美。
意識,斷片在冰冷硬實的木桌上。
7.
當我恢復清醒時,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凌晨一點三十分,高掛在牆上的時鐘靜靜告訴我。
這裡是哪裡?
治,母親,父親,奶奶,都不在。
不熟悉的方向感,使我從寬大柔軟的酒紅沙發上猛地坐起。出自天生的狐狸本性,我的銳利眼神警戒地環繞四周了一圈。
回應的只有時間被推動的聲音。
啊,是在都市裡。我胡亂地摸向臉頰與後背。深怕一個沒注意就放鬆了自己,進而恢復成原樣。
男人的字句劃破了寧靜。
「喂。你醒了?」
他語調不悅地從房間走出,是我熟悉且喜歡的身影。小臣難得沒有戴上口罩,那白皙冷峻的面容讓我又放下了戒心。
「啊──對。我應該清醒的很。」剛剛的猛烈反應使得頭又痛了起來,我默默縮躺回沙發。「只是頭還有點──」
突然,眼前光源瞬間暗了下來。
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第一個想法是都市傳說中的「停電」。
但事實並不是如此簡單。
小臣的手肘撐在我的臉頰兩側,他不發一語地趴在我身上。
臉,靠得好近。幾綹捲曲的黑髮慢慢垂落下來,微癢地刺在我的額前。
那冷暗無光的眼神靜靜投射過來,我從他深不見底的雙瞳裡清楚望見了自己。
我無處安置的雙手只能緊貼在大腿邊,指尖幾乎要攢進掌心裡。
複雜得無法理解的狀況,讓我的思考迴路當機了好幾秒。
想啟齒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是好。如果是人類,這時候通常會說些什麼?冷笑話?寒暄用語?腦袋完全一片空白──
小臣突然俯首嗅向我的脖頸。在耳邊游移迴盪的沉靜氣息聲讓我幾乎屏住呼吸,偶爾感覺到的細微唇邊碰觸,更像是有股電流慢慢竄上背脊。
他聞了聞我的柔軟髮間,又像蜻蜓點水般在頸邊來回徘徊。我僵直身子,不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響,就像是在砧板上的魚肉一般,只能任由小臣無情宰割。
感覺有什麼極度不妙的事情即將發生。
「宮,你有養狗?」
小臣離開了臉前,他俯視著我緩緩問道。
「狗?什麼,」被突如其來的問題給愣住了幾秒。「我沒有養狗啊。」
「是嗎。我以為有。」
他又恢復了如往常般的那樣冷淡,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心跳急遽加速,如同沒有盡頭的雲霄飛車一樣,直衝上廣闊的天際邊。
我打算好好地睡個一覺,將所有觸感的記憶全數忘掉。
TBC.
*佐久侑
*狼族:凡在滿月午夜之時,便會恢復原形。
*狐族:受到驚嚇之時,法力暫時解除。
*兔赤情節有
8.
最近發生了許多開心的事情。
自從加入球隊以來,已經一個月過去了,寒冷的冬日夕陽也悄悄染上街道一片昏黃。
起初還對我保持警戒的小臣,有一些改變了。雖然那惡毒的吐槽和鄙視從未消失過,但總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那麼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
這些日子我們常常約吃飯,老實說東京城裡好吃的餐廳實在太多了,拉麵、壽司、豬排咖哩,還有天婦羅和炸蝦,盡是些在老家從沒看過的神奇料理。想把每一間鎖定的目標全攻略一遍,基於小臣有方便的交通工具,我總拉著他陪自己探索城市的奧妙。雖然他臉上都會表現出十分不耐煩的樣子。
「你說過我吃東西的樣子看起來很有趣?」
「說是說過。」
「那就走吧。」
我在網路上查到了一家超級有名的烏龍麵,聽說從麵粉到湯頭,全由老闆一手精心操作。在某次的訓練後,我半拖著小臣一同前往。在不久之前,小臣竟然破例讓我乘坐他的車,雖然從上車到離開都得遵守繁雜的消毒過程,我還是打從心底感到一股莫名的優越感。
畢竟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坐在他的副駕過。
我詢問他允許我上車的原因,是終於意識到電車是多麼擁擠的空間?想偷偷炫耀自己開著低調又典雅的高級車?
還是,我算是有那麼一點特別的呢。
「因為很麻煩。」
小臣說。直望著高速公路倏忽而去的夜景,前方的拉長的車尾燈就像螢火蟲般閃耀逝去。至今我還是不能理解,從他口中說出的那句話的意思。真要說麻煩的話,應該屬從頭到腳的消毒工程吧。
最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變多了。第一名常去的是車站附近的那家烤牛舌,但我們兩個每次都不約而同點了牛舌以外的料理。第二名是體育館附近的河堤步道,有時候就近吃完飯,會一起閒晃在有著舒適涼風吹拂的河畔邊,那裡沒什麼人,偶爾會有幾個騎腳踏車的高中生經過。
隨著冬天的來臨,我意識到要開始加點外套。人類不像狐狸有溫暖的皮毛。
漫步在暗不見光的湖邊,話題基本上都是由我在延續,他只會偶爾應個幾聲,留下的是慵懶的腳步聲。除了稀疏平常的排球以外,我偶爾會聊聊感興趣的職棒,中意的潮牌服飾,以及有關老家的種種回憶。
每當聊得滔滔不絕時,抬頭不經意對上小臣落在我身上的視線,好像群星夜空就從他的沉靜的眸底漫散開來一般。
總覺得隨時要被他灼熱的寂然眼神給貫穿。
即使只是比隊友再近一點的關係,能佔據他的所有時間真是太好了。
9.
我們終於抵達了那家烏龍麵店。外觀看起來是間十分老舊卻有年代感的木造建築,從裡頭微微透散在紙門上的黃暈燈光,忍不住讓我聯想起自己的老家。
小的時候,常和治以狐狸型態自由自在地在山林裡奔跑、玩鬧。直到夕暉都下山了,筋疲力盡才肯回家 。那老式拉門上也是像這樣染上一片霧黃,微笑地迎接著我們歸來。
從認識到現在,我了解小臣是個十分嚴謹且心思縝密的人,甚至連停車的時候非常有原則──應該說是固執。這導致他每次都要花上好久的時間找車位,我幾乎都快要睡著了。
「歡迎光臨──」
店長看起來是個已過中年的壯碩大叔,剪著一看就是「從事廚師工作」的特殊髮型。狹小卻又乾淨的店內充斥著他朝氣蓬勃的招呼聲,客人雖然沒有幾個,細數了一下大約只有四人。但這種氛圍讓我感到十分親切。
「嘿!這不是侑侑,以及──我的天啊!臣臣,你竟然會吃外面的食物!」
熟悉的銀灰色頭髮探首出來,他旁邊還坐著一個擁有俐落黑短髮,配戴著細框眼鏡的男性。木兔喧雜的吵鬧聲毫不客氣地迴盪在空間裡,使得小臣在店門前就僵硬地止了步。
「快來坐這邊!」他上前拉住我和小臣的手,臉上堆滿誇張笑容。「師傅是我認識的人,可以給你們打折喔。」
「喂,我可從沒說過啊?」
「不然你請他們吃幾樣招牌炸物!」
實在無法拒絕前輩無理的要求,只好順著他的意一同坐在了旁邊,小臣口罩下的面容肯定十分扭曲吧。基於初次見面,我禮貌性地向木兔隔壁的男人打了聲招呼,估計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他微微點了頭,看起來十分神祕,又很和善。
「我是赤葦,以前和木兔學長一起打過排球,現在正從事一般的工作。」
名叫「赤葦」的男人簡單介紹了自己,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再細和一點。
「赤──葦,你幹嘛那麼說啊。」木兔噘起嘴,頭髮彷彿像是貓頭鷹一般垂了下來。「不是說好要叫──」
木兔不安分的嘴巴馬上被對方手掌光速堵了起來,好像在手忙腳亂地掩飾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邊吃著美味的烏龍麵,搭腔和他們兩人一齊聊了許多有趣的內容。從健身經驗到年末規劃,木兔總可以讓氣氛變得十分活絡,他勾住赤葦的肩膀,高亢的情緒粒子渲染在每個角落。不經意間,我發現從黑髮男人脖頸邊悄悄滑落出的銀鍊,也相同圈著一個戒指。
瞬間明白了什麼事。
*
出了店門外,和兩人道別後就往反方向分了開來。不知是錯覺還是違和感,小臣走得比平常還要快,且焦躁。被純黑口罩遮蔽住的面容下,無法得知他是煩厭不悅或是「放鬆狀態」,通常前者居多。
所謂的「放鬆狀態」是小臣十分稀有的表情,要很久一次才會出現。當他處於「放鬆狀態」時,眼神會十分平靜、沉穩,就像毫無波瀾的廣闊大海。重要的是眉頭沒有皺在一塊,肩頭也不像往常警戒縮緊。
第一次發現,是我們一起搭上無人的末班車,他看起來十分中意沒有人潮的車廂。
第二次看見,是坐在夜晚河岸邊的長椅,久違休息的那次。我其實還滿羨慕可以肆意親吻他的徐風。
第三次,則是單獨兩人的包場午夜電影。不知道他是累了,還是覺得內容很無聊呢。他幾乎有一半的片長沒在專心看。
但是現在的小臣看起來格外不快。
「剛剛那家的烏龍麵,很好吃吧。」
「我沒點烏龍麵。」
「啊,是喔。」
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我緊盯著窗外呼嘯而過的東京夜景,從高速公路往下望,除了大排長龍的霓虹車尾燈,盡收眼底的是熱鬧街區還閃亮著的喧鬧燈光。
我想了各種小臣現在可能不開心的原因。他總把毫無遮掩的心情全寫在臉上,有的時候卻又無法看出來他真正的想法是什麼。目前得到的資訊只有他那微微蹙在一起的眉間,以及藏在口罩下稍微紊亂的氣息聲。
我想我得到答案了。
「小臣你是在吃醋嗎?」
「怎麼可能。」
「因為我剛剛沒有和你聊天。」
「哈?我一個人吃得很開心好嗎。」
他不穩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出現些許波動,看似比平常焦躁不安,又竭盡全力裝作沒事。
如果以一詞描述他在球場上的表現,我會使用「穩定」概括全部。但現在在駕駛座的他,多出了幾分平時不曾出現的煩躁。
小臣是個好懂的人,同樣也十分難理解。
我沒再繼續開口說話,任由靜謐的時間流逝而去。
10.
好不容易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變近了,卻又默默產生了莫名的違和感。
自從上次在烏龍麵店遇見木兔等人,小臣不知怎地,變得不太一樣。
他先是拒絕掉了好幾次我的晚餐邀約,甚至也不願像往常那樣在幽靜的河邊漫步。過沒幾天,他又突然跑來問我有沒有預定好的行程。我當然說有空,但無法理解小臣這樣詭異的行動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甚至連本人也不太懂。
我決定向赤葦徵求一些意見,於是和他相約在周三晚上的咖啡廳。在上次在愉快的談話中,我發現他是一個非常有條理且謹慎的人,能給出精準的建議,卻不會過於死板。雖然說是從事一般的工作,不過我想那應該是十分需要腦力和縝密思維的內容。
*
「啊──晚安,還麻煩你特地來這裡。」
「不會,剛好我也有空,聊一下並無大礙。」
我點了一杯冰拿鐵,赤葦則是選擇了美式咖啡。在老家能喝到的飲品多半是果汁,或者一些奶奶祖傳的,說是對身體有益健康的蔬菜汁,常常我和治都覺得難以下嚥,噁心想吐。所以來到東京,發現都市人研發出了好多新奇的飲料,簡直是開拓新大陸。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拿鐵咖啡。
剛開始聊時,赤葦不斷接到從公司打過來的電話。
我先失陪一下,他遮著話筒說道。
「赤葦是做什麼工作啊?」
銀行經理,是我打從第一眼見到他,就猜測的可能性。後來也有諸如房仲業、插畫家等等想法冒出腦海。
「我在出版社的漫畫部門工作。」他笑了笑,眼神好像閃過一絲疲憊。「不過其實我想去文藝部門。」
漫畫編輯?這樣突如其來的答案,實在是──
「有點意外......」
「嗯。不說我的事了,你是想找我談佐久早吧?」
赤葦緩緩說道,並且平靜地啜了一口咖啡。沒想到這個人厲害到能精準猜中我的心思,不禁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甚至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要問些什麼啊。
「唉──你怎麼知道的啊,也沒跟你說過。」
赤葦又笑了笑,他的手悄悄握住項鍊上的銀戒。
「因為你望著佐久早的眼神,就跟我喜歡的人的表情一模一樣。」
那條細鍊使我想起了初次和木兔見面的糟糕回憶。
「我猜那個人是木兔,對吧。」
他詫異地愣了幾眼,本想開口說些字句藉此掩蓋過去,但最終赤葦還是默默垂下眼,沒有說話。那白皙的耳根微微染上一層緋紅。
「最近這幾天,小臣很反常。該怎麼說呢,就是,啪地遠離我,卻又咚地靠近──的感覺嗎?」
「嗯......大概可以懂你在說什麼。」
「不,實際上遠比我講得還要更,呃,像金盞花?」
我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才能將心理紊亂的那塊思緒好好表達出來。小臣的眼神比以往更銳利,也更柔和,但那可能都只是我的錯覺而已。畢竟眼神一旦和他交會,我的靈魂就情不自禁被他的深黑雙眸給吸進了無底深淵。
赤葦若有所思地托著腮思考。為了打發時間,我沉默地凝視著他杯裡的黑褐色液體,又往窗外望向走走停停的路人們。
「這種時候,你就要找本人問清楚。」
11.
和赤葦在車站前分開後,我感到一絲油然而生的不安。好像有什麼非常重要的事,被我遺忘掉了。
趕緊打開手機確認記事簿,但在那之前看見了小臣的好幾封未讀訊息,還有未接來電。
刺眼藍光在昏暗的售票亭前,無情地暈散於臉上。
完蛋了,徹底完蛋了。幾天前的確有約定好今天晚上要一起逛聖誕市集,而且那還是我提出來的主意。在更衣室裡,我拿著網頁上刊登好大版面「史上最可愛!限定聖誕狐狸娃娃」的廣告,亮在小臣面前。他皺眉地瞪了幾眼。
平時我對絨毛布偶完全沒有興趣,但那令人憐惜的精美縫線,棕黑琉璃珠做成的雙眸,還有頭頂上戴的小巧聖誕帽,讓我十分心動。雖然小臣說那看起來就和我一樣呆。
求了他好久,他才勉強願意陪我一同前往搶購現場。
小臣能答應我,已經是非常意外的事。畢竟像他那種個性,絕對厭惡人潮繁雜的混亂地方,尤其這種快閃限定的市集,一定會湧入很多搶著打卡的人們。
而且當小臣說那個可愛玩偶像我的時候,老實說,我真的開心死了。
但是過分的男人是我啊。
今天的天氣特別寒冷,甚至路燈都被凍得時閃又暗,預告了殘酷冬日的悄悄來臨。我從小臣傳送來的訊息裡得知,在約定時間之後的四十分鐘裡,他都還待在原地等待著我。但我卻因為急著找赤葦談心事,徹徹底底忘了與小臣說好的行程。
懊悔、自責,以及好多複雜的情緒一擁而上。我本想搭電車回家,卻只是步出了車站,然後無力地靠在那訴說著悲語的古老時鐘旁。
手機因電量不足已自動關閉了,有點後悔待機那個耗費大量電力的遊戲。我環顧了四周,發現在草坪的旁邊有一座電話亭,從我的觀察經驗得知,日本人已經很少在用舊式電話了。但是只有在那個小小的密閉空間,可以讓你暢心地、不用顧慮地,好好和思念的人說話。
我投了幾枚百元硬幣,因寒冷而微微顫抖的手指輕按在已經有點生鏽的號碼上。蘋果綠的話筒邊響著嘟──嘟──的聲音,安靜地彷彿這個狹窄方圓內只有自己雜亂的心跳。
您所撥的號碼無人接聽,您所撥的號碼無人接聽。冷冰冰的語音回答,讓我忍不住把額頭撞向玻璃牆。
外頭的車輛、稀少的人煙,以及所有躲在雲後閃耀的璀燦星點,好像全部停止了一般。
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我一人還在痛苦地呼吸著。
我又餵了好幾枚硬幣給不會開口的電話。兩次、三次,已經是第七回,小臣都沒有接聽。
有可能他在洗澡,或是因為正在保養肌膚,而沒空理會持續撥打過來的未知號碼吧。
我甚至已經萌生了在這裡睡覺的想法。就在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產生出來的同時,電話的聲音竟然接通了。
對面沒有說話,保持無聲的沉靜,我也腦袋一片空白,受凍打顫的嘴唇一開一合,不知該如何啟齒才好。
小臣肯定認為這是詐騙電話,才不想開口說話吧。或許再過幾秒,他就要不耐煩地掛掉電話。明明寶貴的時間像沙漏裡的星粒一點點流逝而去,我卻只能緊緊抓著毫無溫度的話筒,幾乎快忘了組織人類的語言。
「宮,你在浪費錢。」
來自電話另一端的低悶聲音說道。我差點沒將電話掛回原位。
「呃──那個,我不是詐騙電話,真的。」
「猜得出來。」
「......小臣,對不起。」
我渾沌的腦海裡列出了好幾十句想告訴小臣的話,即便費盡了身上僅存的一點力氣,逸出嘴邊的僅僅是再也簡單不過的字詞。
我不是故意放你鴿子,我真的很想跟你去市集,還有你是我最喜歡的人。諸如此類的話想一股腦全部說出來,要是現在有酒精在身邊,我大概可以提升一點無謂的勇氣吧。
可惜我附近只有逐漸暗下的昏黃燈光。
「我沒生氣。你去做什麼了?」
出現了。他的感情清清楚楚描寫在那不爽的語氣裡,小臣絕對是生氣了。努力鼓起的信心又如同洩了氣的橘色氣球一般,開始絕望萎縮。
「我......啊,我臨時回體育館拿東西。手機忘在那了。」
編織糟糕透頂的謊言同時,我忽然想起體育館在今天傍晚時分就關閉了。真是史上最愚蠢的逃避行為,謊言剛從嘴邊說出,就又被自己給戳破事實。
小臣沒有回應,他在電話的另一頭肯定眉頭深鎖吧。
「其實我和赤葦約了見面。」
「你說誰?」
小臣比我想像中還來得激動,這在預料之外。畢竟我想和哪個男人見面,甚至他可能已經忘了「赤葦」是哪號人物,都應該不關小臣的事。他不會在意,也不想動用力氣去了解我的社交圈,因為那根本對他來說沒意義。這是我推斷的。
「你果然在生氣。」
「聽好,宮,我沒有在生氣。我只是很意外,你寧願和那個戴眼鏡的一起也不──」
小臣的聲音突然毫不留情地斷掉。我望向那老舊的顯示面板,原來是已經超過了服務時間。
如果現在下起雪,我也不會太驚訝的。
溫熱液體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TBC.
12.
帶著難受的心情回到家後,我沖了個冷水澡。明明外頭是那麼寒凍的天氣,卻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比心還冷的溫度。
方才好不容易使用戶外的公共電話和小臣聯繫上,又沒能將心裡真正想說出口的話給傳遞出去。雖然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但他那比平常都還來得躁悶的語氣,在綠色話筒的另一端更顯不快。
我把花灑的水量開到最大,嘗試讓吵雜的落水聲沖散我紊亂的心思。老實說租屋處的衛浴設備非常老舊,除了溫度會時冷又熱,還會毫無預警地斷水。曾多次向那個老人房東申訴抱怨,但他只是咳了幾聲,無情地回了句「不想住就不要住」後,就再也不理睬我。我曾經冒出很多想搬出去的念頭。
話說小臣是怎麼猜出來那通電話是我打的?他真的沒有在生氣嗎?不,肯定有。
洗完澡後,我躺在柔軟的米白色沙發上,望著不會回應的天花板靜靜思考著。
誰都不喜歡被爽約,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行程,卻又完全忘記這回事。更何況對象是那個既龜毛又固執的佐久早聖臣。
前陣子好不容易努力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又像詭譎多變的曲線降到了無光谷底。木兔曾經私底下告訴我,在我出現之前,小臣總是獨自一個人,那頑固執著的氣場使周遭的隊友都不太敢越界,即便是木兔本人也無法摸透他的心思。
「怎麼說,自從侑侑來了之後──他好像變得比較願意開口說話!」
「小臣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吐槽我啊。」
「不,你這麼想就錯了。」木兔挑起一邊的眉毛,裝作十分神祕的樣子。「大家都發現到他真的變了。」
那種事應該對任何人,小臣都做得出來吧。只不過是看他心情喜好而已,不論對象是不是我。我突然想起上次比賽進場時,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握住天使隊小孩子的手,那副滑稽又好笑的表情。
手機遮蔽住來自燈源的霧黃,畫面停在與小臣的聊天室紀錄上。對話基本上由我傳出去的訊息構成,例如排球經典扣殺總集,或是又在哪裡發現了網上十分推薦的打卡餐廳。
甚至每天的一句「晚安」,也成為了習慣。
小臣總是無情地已讀,不過可想而知。光是揣摩他花腦力回覆我的樣子,就十分有趣。曾經有一次他不小心按到木兔熱心幫忙下載的Vabo醬貼圖,配字是「早安!今天也要加油喔。」,被我拿來調侃好久。雖然本人極度不承認那是他傳送出去的。
「你們沒有在交往嗎?」
赤葦在咖啡廳的櫃檯前結帳時,最後問了我這句話。
「怎麼可能。小臣打死都不會對我有興趣的。」
從自己口中輕而易舉說出了這樣的內容。其實我也不是沒想像過,如果能在一起的話,會是怎麼樣的感覺。首先,即使是戀人關係,他一定也會要求我遵守許多繁瑣冗雜的清潔事項。
比如說接吻之前,要先刷牙一回,漱口三次;假使要在對方家留宿,肯定要穿著剛洗好的衣服,且不能帶有一點灰塵。如果想要牽手,要先用酒精將掌心與指尖全部消毒過一次,再用紙巾反覆擦乾。
單獨和小臣相處時,我會情不自禁揣測這些不可能出現的發展,即使那只是假象,也能簡單滿足內心的渴望。曾經有一次因為凝望他的側顏太過專心,臉直接撞上了面前的電線杆,鼻血還流了出來。
剛剛在電話邊無法將真正想說出口的話表達出來,我打算將一切過錯推給凍僵的路邊燈光。使用文字訊息的話,或許就能鼓起勇氣好好傳遞給對方了吧。我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久,快十分鐘過後,空蕩的訊息欄都還沒能打出一個字。
『晚安,你睡了嗎?今天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放你鴿子的。下次再一起去吧?因為臨時有事要和赤葦談談──啊,赤葦就是上次在烏龍麵店,坐在木兔旁邊的人喔,黑色頭髮的。話說,他竟然在漫畫編輯部工作,我超意外的,你有猜到嗎?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來!啊,不能以貌取人。』
過了半小時後,本想按下「送出」,想了一下,又敲著鍵盤刪減掉一堆不重要的句子,這遠比用講的還困難。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半,我十分希望對方早已入睡,不會那麼快看到訊息。
明明平常和治用通訊軟體吵架鬥嘴時,打字比任何人都還要快。
面對喜歡的人,卻像是批改神話級的文章一般困難。
為了逃避現實,我去廚房倒了一杯柳橙汁,把新買的枕頭套換了上去,又把忘在陽台的襪子拿進房間,假裝自己十分忙碌。一整天下來的疲憊與無力感化為帶刺的荊棘藤蔓,無聲無息地纏繞上我的腿邊。
枕頭明天再用吧。我從櫃子裡搬出存放已久的毛毯,決定今晚就睡在沙發上。
13.
接下來的五天都是美好的假期。本來不打算設鬧鐘,決定一路睡到自然醒的我,被一陣急促且連續的門鈴聲給吵醒了。
明明現在才早上六點整,天都還沒全亮,到底是誰會在這種時間送快遞,還是房東又來找我麻煩──我不快地穿上海藍色拖鞋,胡亂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印章。還不管睡眼惺忪就憤怒地抓住門把,毫不客氣敞開了大門。
「哪個白癡會在這種時──」
還沒把話說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愣了好幾秒。站在門前的不是什麼快遞員,更不是討人厭的多嘴房東。我揉了揉還充滿睡意的雙眼,不敢相信出現在面前的是那個人。
「你真邋遢。」
我聽見後,馬上回懟他了好幾句。男人的聲音被聚丙烯纖維悄悄稀釋了一半,但那既低沉又富有特殊磁性的嗓音,確確實實傳出了話語。小臣背著逐漸暈染天際的朝霞,那微照射在他臉頰上的暉光寧靜地推動時間。
「不是,」我把身體倚靠在門縫之間,試圖遮掩凌亂不堪的頭髮。「你為什麼會來我家啊?這種時間。」
「去長野縣。」
長野縣?從剛剛就完全無法理解從小臣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句話。他的眼神看起來十分平靜,幾乎就快和背後淡杏色的黎明曙光融合在一起。不過在那暗不見底的瞳孔裡,好像還殘存一些昨日的怒氣。
「為什麼突然要去那裡啊。話說,你──」
「我給你二十分鐘準備。」小臣不耐煩地看了看左手上的手錶。「七點的新幹線,最好快點。」
被突如其來傳來的命令感到十分困惑,我甚至沒想到他都已經訂好了車票。正當我還想再啟口問一些事時,他不悅地嘁了一聲,關上大門,把我趕回家裡頭整理行李。
站在凌亂的衣櫃前,我根本沒有頭緒該準備幾天份的衣物。除了之前由明暗前輩發起的隊上旅遊,一行人去了京都,順帶一提,小臣如預期一樣沒有參加。
要去長野縣旅行嗎?說不定只是被派去探勘場地之類的。我懊惱地思考著要穿著較正式的衣服,還是輕鬆簡單的便裝。一看手機時間只剩下五分鐘,焦急地拿了些備用藥物,錢包、充電線,以及耳機與行動電源,手忙腳亂全塞進小小的後背包裡。
出門前,我順便帶上了奶奶給的護身符。那是柿子橙色的,還有一個與治成對的狐狸刺繡。裡面裝有她用古老咒語祈福過的銀片,重量極輕,據說狼人最怕的東西就是銀製物品。
離開老家的那天,她慎重地交代著,即使日本狼已經幾乎快滅絕消失,還是不能放下任何警戒。
老實說,活到現在我根本沒有看過狼族的蹤跡。歷史記載,曾經有一段日子,獵人瘋狂似地大量捕殺稀有的日本狼,聽說在當時的市場可以賣得很多錢,導致牠們幾乎瀕臨滅絕。也是這樣的緣故,我們狐族得以倖存了下來。
若真能遇見實際存在的狼族,即使馬上化為狐狸逃竄,我還是會被吃掉吧。
我將護身符掛在背包的側邊口袋上。
*
準備好了以後,小臣開著車載我到東京車站。漸漸多起來的人潮使他皺緊眉頭。不過因為是訂好的座位,所以不用和別人一起擠。偷偷望向他那帶有一絲憂慮煩躁的面容,不知道在口罩底下的表情是否能再次出現「放鬆狀態」的樣子,我忍不住期待了一下。
從進到車站內,等待新幹線列車的到來,直到好不容易坐下座位,小臣都沒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一閃即逝的城市喧囂襯托了他的沉靜冷漠。
從窗外望去,有密麻的雜鬧城市,也有寧靜恬淡的鄉村。沿路的一根電桿,一盞信號燈,一片廣闊藍天與連綿深山,甚至是擦身駛過另一輛列車,都具有它們的故事吧。
我將身體重量都托付在柔軟的鈷藍色座椅上。偶爾看見映在玻璃窗上,自己的閃爍倒影。
又回想起昨天的事情。道歉的訊息到底有沒有被對方看見,已讀了嗎?還是被廣告內容給刷下去了?至少回個貼圖給我吧──明明自己就坐在他面前,小臣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垂首自顧自地滑著手機。
難道焦急的、憂傷的,懊悔的。只有我獨自一人嗎。
有點不太高興,點開聊天室就想傳幾句罵他的話。比如說「你這白癡」、「臭海膽」、「潔癖固執鬼」之類的單詞。手指還放在鍵盤上,準備要輸入時,赫然發現一件糟糕透頂的事實。
「輕井澤站──輕井澤站到了──」
昨天的訊息根本沒有傳送出去。
當時喝了點啤酒,腦袋暈乎乎地就打了一大堆字句,甚至還有一半都在講赤葦的事。
我慌忙地想全部刪除掉,卻一個不小心按到了旁邊的「送出」。檸檬綠色的訊息背景瞬間跳了出來。
沒想到這樣的內容字數可以從聊天室最上端,佔了所有版面到最底部。
手指驚慌失措地想把這封訊息收回,卻發現寫在左下角的「已送出」馬上變為「已讀」了。我不安地緩緩抬起頭,望向坐在對面,微蹙著眉的小臣。他瞥了我一眼,隨後又低下頭敲著鍵盤。兩封訊息突然跳出我的通知欄。
「我沒興趣你談別的男人的事。」
「懂嗎?」
啊──出現了,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態度。我忍不住在心裡笑了幾聲。
那在霧黑色口罩底下的面容,究竟是什麼樣的呢。真想現在就上前將之摘去,好看清楚小臣的微妙變化。
14.
過了大約兩小時左右,終於到了長野縣,小臣又一語不發地帶著我乘上篠之井線的列車。窗外若隱若現的綿延群山逐漸清晰,彷彿一幀幀流動的優美風景畫,想化作照相機將它記錄保存下來,卻又無法伸手抓住倏忽而去的廣闊藍天。
途中我睡著了,感覺列車座椅不再冷冰硬實,彷彿就躺在柔軟的白雲微風上一樣舒服自在。我夢見了小時候和治在樹林裡追逐時,意外發現的那塊廣闊空地,那時我們以狐狸型態,愜意地睡在鬆散綿軟的綠草間。結果被父親嚴厲喝斥回家。
被小臣叫醒後,在當地簡單吃了個午餐,我們又換乘了巴士。完全猜不透最終目的地是哪裡,只知道景色越來越閑靜,綠松石色的山峰樹林連綿不絕,好像整個城市都寧靜地圍繞著空蕩。
廣袤無際的蔚藍天邊染著好幾抹如棉花般的軟雲,悠閒地飄在空中。小臣靜靜閉著眼,好像睡著了,眉間沒有一點波動。伸出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沒有得到一點反應。
我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對方身上淡淡的雪松木味使我感到沉穩,好久沒有像這樣安心的感覺了。平常除了應付那難搞的房東,還要面對許許多多在都市裡的挑戰,甚至是與人類的社交互動,都讓我感到身心俱疲。今夜凌晨一點入睡,隔天還要搭上七點五十的火車,才能剛好趕到訓練現場。
有的時候,我很想念老家的慢悠步調。
「喂。起來。」
小臣往頭上給了一記手刀。我吃痛地喊了一聲。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終於到了嗎──這裡是?」
仰面一看,老舊的橘黃路牌上寫著──
「歡迎來到阿智村」。
我愣在原地,這竟是個連聽都沒聽過的地名。更別說幾乎沒什麼人煙存在的街道了,如果要給它一個名詞定義,我會選擇「比鄉下還要鄉下的鄉下」,或是「比偏僻還要偏僻的偏僻」。
這裡被四面八方圍繞上來的群山給微微框出一個星型海沫藍天,起起伏伏的村莊城鎮格外平靜,徐徐微風還吹拂在躺在門前慵懶的橘貓身上,唯一的聲響是騎著老舊單車的年輕孩子。
我看了看毫無表情的小臣,又望向離我們逐漸遠去的巴士。
小臣沒有說話。他的手機畫面顯示這裡的地圖畫面,通知欄卻無情地寫著「無訊號」。
我的比較幸運一點,還有僅存的一格服務網路。
「你要向偉大的宮侑大人,尋求一些協助嗎?」
「閉嘴。」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不情願地跟我拿了手機。
*
小臣搜尋著已經訂好的旅館地址,皺著眉帶我前往住宿。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幾片夕陽晚霞靜靜掛在天際邊。過了好久,終於輾轉到了那兒,是間富有傳統日式風格的旅館,光是在走廊我就聞到了熟悉的硫磺味。
進了房間,舒服的榻榻米味撲鼻而來。經歷了一整天的疲憊,我肆意放鬆地躺在地上休息,被小臣狠踹了好幾腳。
「這裡有溫泉澡堂!」我開心的眼中幾乎要閃出星星。「要去嗎?要去!」
「不行。」小臣把行李放在房間的角落。「晚上有別的行程,今天不會下雪。」
我微微噘起嘴,什麼叫做今天不會下雪,有沒有下雪都可以泡溫泉啊──我連上旅館提供的網路後,氣地一連傳了五個Vabo醬的貼圖給小臣,配字為「笨蛋──笨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