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古森元也生賀] 糸（いと）（佐久古親情向） [G]

＊佐久古親情向

1

似乎是小時候的事情了，距離他上一次縫紉。

古森憶起過往，看著白色的線穿過他手中的針打了個結，與一顆他正縫到一半的鈕扣，井闥山的襯衫在書桌上攤開，在檯燈的映照下，缺少鈕扣的位置空白得刺眼。

國小的每一年暑假，古森總會到山上的外婆家避暑，佐久早亦是。

大人間的默契大抵是如此，多一個同年齡的小孩，他們便能自己找到樂子。

但古森想，他和佐久早的樂子還是不一樣。

佐久早能夠從吃完早餐後就趴在寢室的大桌子上，開始拼起一千片的拼圖，儘管在古森眼裡猶如大海撈針，佐久早依然有耐心地先將邊緣的拼圖一一挑出、拼湊，他在反覆試驗的錯誤與成功中加快速度，不出中午即拼齊一整圈邊框，進階到要分出相同色塊的拼圖。

古森起初也陪著佐久早玩，但趴久了脖子酸疼，便起身說要去上廁所。他隻手扶著脖子轉動，扭轉僵硬的肩膀離開房間，到後院的草地上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

今天天氣好，陽光明媚，適合曬棉被，後邊的庭院架起一根根桿子，上頭掛著一床床潔白的被褥。古森穿上拖鞋湊近，他張開雙手，擺出大字形，貼上其中一條棉被，輕盈柔軟的棉花接住他，鼻端飄過洗衣精的薰衣草的花香，揉合了太陽的味道。

「你為什麼要聞塵蟎的屍體味？」

古森悶悶地從棉被裡抬起頭，佐久早不知何時走到宅院，在距離古森與曬衣桿約三公尺的距離停下，皺著眉疑惑問道。

「我覺得用陽光味稱呼聽起來比較好。」古森說完再度埋進被子裡，閉上雙眼做了個深呼吸，再起身時如睡了個午覺清爽。

佐久早站在原地，仍然沒看懂表哥的怪異行徑，耳邊猛然響起外婆低低的笑聲，表兄弟回過頭看，外婆從頭到尾都坐在庭院旁的台階上，因長年做家事而多了層薄繭的雙手握著針線，熟練地來來回回，修補棉被上的破洞。

古森頭歪向一邊，好奇地朝外婆走近蹲下身，看著那根細長的針刺進去被子後穿出一條線，接著拉到底又往返數次，像是他體育課常跑的折返跑，一針一線進度緩慢。

過了約莫兩分鐘，古森才領悟地瞠大雙眼，那些縫合的痕跡已累積出長長的一條縫痕，細密又整齊，沒有糾結的線頭，一整排縫線筆直而綿延，最後裂縫終於補好，外婆將針貼在棉被上靈活地打了個結，收進內裡，藏好尾端，剪刀俐落地剪去多餘的線。

「哇……好厲害……」古森讚嘆地撫摸針線縫合的痕跡，遠遠看過去，甚至不會發覺有補過。

「元也想學縫紉嗎？」外婆笑盈盈地摸了摸古森的頭，見孫子點頭如搗蒜，也順帶把佐久早帶上，她從一旁的針線盒裡取出兩根針，從最基礎的穿線與打結教起。

兩人學習能力很強，穿針引線打結迅速上手，接著他們利用外婆手邊零碎的布料練習，將布對折，兩端合攏著，試著縫合在一起。

不出一會兒，古森率先縫完，他興高采烈地剪掉餘線，卻在看見成果時不禁傻愣住。

「為什麼我縫的這麼醜啊？」古森懊惱地扁扁嘴，餘光瞥向佐久早手裡接合地完美的布。

為了練習，外婆特意挑選明顯的顏色給他們，藍色的線映在白色的棉布上特別分明，佐久早一針一線間隔相當，如同反覆複製貼上，反觀古森手裡的布被他縫得歪七扭八，剛開始他不小心捏得太緊，導致布有了皺褶，後來鬆開手，反而使兩端接不上。

外婆安慰地拍拍古森的手，將他的那塊布舉起來端詳，了然於心地又把布交還到古森手裡。

「縫紉這件事急不得，你看你雖然縫完了，可是不平整，雖然聖臣只縫到一半，但是之前縫的很漂亮。」

「有補救的方法嗎？」

「有啊。」外婆拾起剪刀，剪掉線頭，把古森縫好的線全都抽出來，「把線剪掉，重新來過就好。」

古森倒抽一口氣，呆愣著歸零的進度，失落地垂下肩膀。

儘管前功盡棄，至少現在他知道怎麼做能彌補，於是古森再次拿起針線，與第一次相比，這回他的動作迅速了些，能夠做到規律縫合。古森瞄了眼旁邊空著的椅墊，佐久早縫好後便不見人影，回去繼續他的拼圖大業。

嗯……這次他好像又輸了。

像是看穿古森心思，外婆粗糙溫熱的手掌拍了拍古森的頭頂，她慈祥地說道：「元也只要學會就好，做每件事都是一樣的。」

古森乖順地嗯了聲，其實沒有很理解，只是因外婆笑得彎彎的眉眼愣愣地點著頭，他低頭輕扯縫合好的碎布，或許他長大後就能知曉箇中道理。

外婆的話混合著太陽的味道，暖洋洋的，是那一年古森的暑假記憶。

古森從回憶中抽離，按照當年外婆所教他的，針線陸續穿過鈕扣中央的四個洞，將扣子確實縫回去原位，多餘的線打結後剪掉，他從衣櫃抽出衣架，把襯衫掛回去。

明明縫好了，卻好像還是有哪裡不對勁，古森環抱著胸沈思了會，沒得到結果，索性不去多想，關上衣櫃。

或許時候到了，一切也能不言而喻吧。

2

佐久早很強，古森自小與他相處再清楚不過。

他們是鄰居，後來進了同一所小學，古森作為同年齡的表哥，爸爸媽媽讓他多陪佐久早一點，於是他每天和佐久早一起走路上下學，望著同一片天空、穿過同一條小徑，放學後輪流到對方的家裡寫功課。

佐久早話少，大多都是古森自顧自地說話，分享一成不變的校園生活中，偶然產生了哪些變化，比如校狗終於學會抬起一隻腳讓他握、中午營養午餐的哪道菜色味道和以前不一樣。佐久早不時會回應一兩句，一陣子下來，古森只透過佐久早的隻字片語跟觀察他的行為，勉強多了幾分認識。

古森知道佐久早喜歡用品牌標誌上有一隻鴿子的橡皮擦、早餐習慣吃梅干飯糰、如果併桌的同學不保持整潔，他會偷偷拉開桌子遠離、房間的衣櫥裡有一整籃疊好整齊的手帕。

他對他的認知仍少之又少，古森尚在摸索與佐久早相處的距離，卻也深知他凡事有始必有終的個性。前陣子學校流行一款網頁遊戲，古森藉著到佐久早家裡寫功課的機會，特地介紹給他，佐久早起初毫不留情地拒絕，湊合著玩一局之後，最終花了三天努力玩到破關。

要知道他們班上手指最靈活的人，都還花了一個星期。

倘若他們不是親戚，大概不會走在一起吧，古森想，雖然佐久早不好理解，實際相處後也挺有意思。

閱讀一本沒有字的書大概也是相似的感覺，比繪本艱澀卻純粹。

後來他們開始打起排球。

與其說是佐久早本人對排球產生興趣，倒不如說是既然閒著也是閒著，那不如來打排球打發時間。可後來他練的比每一個人還要起勁，低手發球、接球、墊步，還有每日目標一百次的托球練習。

佐久早像是找到一盒永遠拼不完的拼圖，他從盒子裡撈出色塊類似的碎片，拼拼湊湊努力練習，偶爾哪裡缺了一角，他便知道那一區少了一塊需要加強；偶爾哪裡拼出一個完整的圖形，他便從成果得到辛勤付出後收穫的快樂。

澆水與施肥建立在佐久早強大的基礎之上，使播下去的種子都開出花來。

「嘁。」又一顆接噴的球。

古森回頭，看著佐久早扣下來的球朝後方彈飛，忍不住碎念一聲，跑到體育館的角落拾起排球。

「你怎麼連這種球都接不起來？」

「真不爽……」古森緊蹙著眉，拋起球輪到自己扣下，佐久早輕而易舉地接起。

「這種球可完全難不倒我。」

「你話真多！」古森怒斥，看著佐久早再次將球往上拋，彎下膝蓋舉起手，預備接球。

排球擊中手臂前側，古森以為這次終於穩穩接住，明明已經貼在他的手上，卻見排球又以奇怪的弧度往後彈開。

「啊！是旋轉吧！」古森張大雙眼，激動地指向佐久早，打了幾球總算意會到為什麼看似普通的扣球，自己卻接不起來。

「嗯，是旋轉，別用手指我。」

佐久早伸出左手，緊壓右手的手背，彷彿沒有骨頭似的，掌心緊緊貼住他的手臂內側，看得古森笑得直喊好噁心，笑聲吸引其他練球的同學，一群人將佐久早包圍，像是觀察稀有動物，一雙雙瞠大的雙眸畫過亮光，驚呼連連。

「難怪我都接不到！」

「佐久早的手腕也太軟了吧！」

「我也有辦法打出這種球嗎……啊好痛！我的手太硬了做不到。」

耳畔滿是隊友的驚嘆與訝異，聚集的人群越來越多，古森悄悄退到牆邊，撿起自己剛沒接起來的球抱到懷中，他試圖仿造佐久早的樣子，折了折自己的手，用力凹到最底，然而手腕呈現九十度已然是他的極限。

古森低頭斂下眼，把手攤開，盯著手心沾上的灰和汗水融和在一起，一片灰霧霧的，剛才他因撿球跪在木質地板趴下去，又使覆上去的灰塵加厚，一再提醒他今天到底漏接了多少顆球、跑到牆邊和體育館後方幾次。

古森緩緩轉動手腕，五根手指併攏在一起，接著他把手掌轉到側邊，看上去相當薄，卻是能使比賽延續的契機。古森緊捏住掌心，五根手指握成拳頭，抱起排球朝佐久早跑去。

排球是不能落地的運動，儘管與地面相隔只有一公分，也足以讓手掌穿過，於是排球反彈升高，再次延續比賽。

正因為古森知道佐久早有多強，所以他才要，至少，能夠在守備上贏過他。

接球是使比賽進行下去的唯一根基與起點。

「你的每一顆球，我都會接起來。」

「再來練習啊，別用手指著我。」

3

偶爾，古森練球完躺在地上收操時，會瞪著排球場上方亮晃晃的日光燈，想著自己為什麼堅持在場上繼續打球。

刺眼的亮光映在眼裡形成點點光圈，鼻端是熟悉的運動噴霧的味道，排球鞋踩過地面發出磨擦聲。古森從國小的友誼賽，一路到初中的全國體育大會，直到高中的全高與春高，看著熟悉的種種，明明感到再自然而然不過，卻忽地思考起打排球的初衷。

大抵高中就是時常感到迷茫的階段，一個人的自問自答，反覆咀嚼吞嚥的反芻思考，時而梳理開來些紛雜的思緒，時而徬徨不安地陷入進迴圈，四季輪轉，天干地支的交替，彷彿想了很多，走了很遠，近看時只是駐足在原地轉了個圈，回頭一看，又是先前看過的風景。

某日練球結束後，藉著和佐久早一同搭電車回家的空檔，古森偏頭躊躇了會，還是問出口：「聖臣，你為什麼會一直打排球？」

聞言，佐久早微瞇起眼睛，似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古森見他困惑，補充道：「我最近有點迷茫，不是說討厭排球，只是……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打，花了這麼多時間，卻連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都不曉得。」

「我會打下去，是因為排球打起來很快樂，沒有絕對到手的勝利，也沒有必輸無疑的比賽，不同的隊伍有不同的應對方式，策略與戰術也會不斷的變化。」

窗戶外昏暗的夜色襯在佐久早身後，高速行駛的電車因即將到站而放緩速度，停止後車門發出嘰的一聲打開，身邊的乘客來來去去，東京的夜晚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混合了香水、頭髮定型噴霧，好似還有淡淡的酒味。

古森細細思考佐久早一字一句的回答，同時看著人流不自覺出神。他懂得拿捏與人的分寸與距離，可以和人人都好，在社交關係上如魚得水，和每個人成為朋友，也可以只有恰到好處的相識，避免人際上額外的紛爭。

可古森抓不到與自己的距離，若即若離，是同一個他，卻又不太一樣，究竟何謂執抝、何謂堅持、何謂喜愛，排球於他的意義是什麼？問題宛若一團打結的毛線，一個糾纏著另外一個，他是卡在毛線裡的貓，越是掙扎，越是被勒得緊。

「排球場上的問題，就在比賽中找到答案。」佐久早淡然地說道，幽深的眸子被瀏海遮住一些，卻不影響他眼裡含光，是對排球絕無僅有的閃爍。

「排球場上總會有答案的，就打到你找到答案，或是放棄尋找為止。」他說，古森頷首，想起那件鈕扣脫落的制服，現在正被他穿在身上。

他摩挲著那顆縫補上去的鈕扣，了然地露出一個微笑。

夏天的IH即將來臨。

4

有時步調太過緊湊，映在眼裡反倒像是電影運鏡的慢動作。

IH賽程來到最後一天，由井闥山學院對上稻荷崎高校，比賽進行到第五局，14比13，由井闥山先馳得點。

輪到飯綱發球，幾近底線的強力跳發被赤木穩妥接起，井闥山所有人屈膝以待，宮侑蹲低身軀，以十指精湛舉球，宮治、角名、銀島同時起跳。

古森雙眸綜觀四周，掌握攔網的位置、其他人接應的區域，考量進所有的可能性。

雙眼接收到的資訊宛如電影，一幀幀的定格畫面出現在他眼前。

球往銀島前方飛去，井闥山的攔中跳起攔網，卻在起跳時眼睜睜看著尾白阿蘭由後排開始助跑，他們完全被以銀島為誘餌的進攻騙去。

所有人驚呼著，隊員、觀眾、對手，他們的聲音交會而後止息，如按下了暫停鍵，屏息以待。

古森朝尾白阿蘭的前方踏出一步，排球被重扣而下，古森站定腳步伸出手，他能感受到排球撞擊在手臂的強勁與壓力，如波浪襲來，大力沖刷牆面，磅的一聲，在體育館偌大的空間迴盪。

他往後倒的身軀輕巧化解力道，黃藍相間的顏色輕盈地在空中劃出高傳的弧度，天花板上錚亮的日光燈打在上頭，像是聚光燈匯集的焦點，傳到三米線上方。

飯綱仰頭怔住，後知後覺地喊著「nice recieve」，回過神來後分毫不差托起球，傳到佐久早熟悉的位置，不遠不近，恰好位於標誌竿右上方。佐久早助跑後躍身而起，在空中停滯的瞬間為球加上難纏的旋轉，打在稻荷崎的攔中手指上後出界，毫無懸念奪下最後一分。

第五局，15:13，井闥山學院奪冠。

這一刻似乎特別安靜，古森想，忽然覺得世界沈寂下來，彷彿只能聽見呼吸聲，接球的前臂仍隱隱作痛，不久後又像是痛到麻木，感覺不到疼痛，他輕撫過手臂，回想起方才接球的那一瞬間，蹲坐在地上喘息。

現場歡聲雷動，如春雷的警示響起，緊接在後的是不絕於耳的歡呼，對面觀眾席上井闥山啦啦隊與加油團歡快地擁抱彼此，他的隊友喘著氣大叫，張大嘴汲取空氣，有人流下眼淚，有人激動地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盯著計分螢幕，井闥山學院拿下的局數顯示著一個大大的「3」。

甫扣球完落地的佐久早走向古森，他抬起右手，握著拳頭，做著古森以前要與他擊掌他不肯，所另外想的替代方案。

「生日快樂。」佐久早淺淺笑著，那微笑太淡，彷彿在呼出的氣息中稀釋，但古森知道，這是他最大的笑容與讚賞。

佐久早身後的井闥山隊旗隨室內的空氣震動而飄揚，綠底的努力襯在他身後，旗幟的波動如海水的浪花，在他心尖掀起波瀾。

古森笑著瞇起雙眼，同樣捏起拳頭，輕輕撞上去予以回應。

他們五根指節貼著指節，如同交錯的針線，一穿一縫，細密地來回縫合，像極了他們從小到大的每一顆扣球與接球，紅透的手心與拇指外側，來來回回，一接一傳，彷若沒有終點。

排球作為媒介，來回穿插縫合，越縫越密，或許打從他們有血緣關係的這一刻就註定了。

針線穿出了默契，縫緊了隊友，織出錦旗與獎盃。

最後是他們鬆開拳頭，緊緊握住的那雙手。

古森眨眨眼睛，突然有些恍惚，世界的聲音接踵而來，傳進他耳裡，飯綱朝他走來，大力地抓亂他的頭髮，說著臭小子怎麼這麼能接球啊，其他隊友跟著湊到古森旁邊，搭起肩來拍他的頭，揶揄笑道今年壽星收到的禮物也太盛大了吧。

佐久早不著痕跡緩緩退出，古森發現了他，輕笑著把他抓進人群裡，嘴邊嘀咕道可別想逃走啊。

大家緊貼在一起，肩併著肩，井闥山黃綠色的球衣上緣綿延不斷，使得古森身上自由人白色的球衣在眾人之中格外明顯。

彷若古森於制服縫上的那顆鈕扣，起初脫落歪斜，而後一針一線，終於緊密縫合，與隊伍完整。

一切都不言而喻，縫線交織，色彩鮮活了起來。

「我想要打出能夠鼓舞隊友的比賽。」

fin.

最好的古森元也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