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牛島若利送的禮物
又是一個美好的清晨。
佐久早聖臣慢條斯理地在玄關處穿鞋。
鞋帶在他手中三下五除二地被打成俐落的繩結,又被塞進休閒鞋的鞋舌下方。他從掛在牆壁上的收納箱裡抽出一片新的口罩,最後在右手的食指上套上一枚鑲著黑石的紐紋銀戒。
一切完畢,他由內拉開他房間的大門——
正好和一腳跨過公寓門口的某人迎面對上視線。
宮侑身上、手上大包小包地扛著好幾個包裹:有冷藏運送的保麗龍盒、不知道裝了什麼小型傢俱的紙箱,還有零星幾個塑膠包裹和紙袋。佐久早只能透過層層疊疊的包裝縫隙看見一小塊宮侑的臉,以及他臉上滑過的幾滴汗水。
他看起來像是在結束晨跑後順路去了一趟收發室,佐久早想,但宮侑究竟是買了什麼,才會有這麼多東西?
還來不及等佐久早思索出結論,宮侑已經從偌大的紙箱上方探出了一顆頭:「我看到你了臣臣,你真的不過來幫我一下嗎?」
佐久早沒有理他。
他緊了緊臉上的口罩,反手鎖上房門。宮侑誇張地嘆了口氣——他聽見他自言自語一般咕噥著「沒有同理心、缺乏隊友情」——聳了聳肩,他一語不發,然而也沒有立即離開。
他瞠著眼睛,生態觀察似地看著宮侑一路搖搖晃晃、岌岌可危地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佐久早還是不曉得宮侑到底買了什麼。
宮侑在經過他時停下了腳步。佐久早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彷彿是害怕宮侑突然對他丟出手榴彈,令宮侑不滿地哼了一聲。
「喏,有沒有看到我手臂上那個小袋子?收發室的大哥說那是給你的。」宮侑說。
佐久早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原來宮侑身上堆積如山的貨物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而是被收發室的員工徵用成了免費的跑腿小弟。而他自己的包裹也理所當然地一併被塞給了宮侑——這倒是不難理解,畢竟他們就住在同一層樓。
他於是依言看向宮侑泛著薄薄汗液的手臂。
⋯⋯沈默再次如同夜晚的康橋無聲屹立。
宮侑催促:「你趕快拿走,我東西很重。」
佐久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顫抖地摸上宮侑汗潸潸的左手小臂,取下一個蘋果綠包裝的精巧提袋。當他好不容易把東西摘下來,宮侑又驀地側過頭衝他微笑:「是禮物?臣臣你真受歡迎。」
「⋯⋯」
他再一次無視宮侑半真半假的吹捧。
佐久早目送宮侑慢慢地抵達自己的房間——就在他的隔壁——然後看著他回頭向他求助。宮侑的眼尾相對下垂,平添幾分不羈之外,笑起來時微彎的眼角又帶著點不言自明的多情。
「臣臣啊,開門我真的沒辦法了,看在我也幫你拿了東西的份上幫我一下?」
「⋯⋯」
佐久早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鑰匙在我口袋裡面,右邊褲子的那個,你可不可以——臣臣你別走!我開玩笑的!鑰匙在我腰包裡!別走!」
五分鐘後,佐久早終於如願把宮侑「請」進房裡,厚重的套房房門甫一關上,他便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
宮侑就彷彿是黑狼的風波製造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有時更不只是如此——直到宮侑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門後,佐久早一顆吊起的心才總算落地。他想起手上的提袋,看了幾眼,進而又納悶了起來。
以郵寄掛號的物品來說,這個袋子實在包裝得太過敷衍,甚至算不上有包裝。
他舉起袋子上翻下看地找了半晌,也沒有看到像是郵戳的痕跡。
佐久早突然一陣惡寒。
難道宮侑這傢伙⋯⋯
還這麼好心地幫他把包裝先拆了?
佐久早在這時收到一條來自自訂暱稱「若利」的LINE用戶的消息。
[若利]:你收到了嗎?
——佐久早馬上把手中的袋子拆開。蘋果綠的提袋中是一個同色系的長方體紙盒,和另一只卡片大小的扁盒。他認出包裝上的品牌名稱是某一知名珠寶精品專櫃,不出幾秒,他便猜到盒子裡的物品究竟是什麼。果不其然,牛島接著傳來的幾條訊息應證了他的想法。
[若利]:拭銀布,和拭銀乳。給你保養銀飾。
[若利]:上次看見你戴了戒指。
佐久早飛快地回覆:謝謝若利!
他把提袋緊緊地抓在胸口,彷彿已經忘了幾分鐘前對它的萬分嫌棄。欣喜讓他忘卻了所有疑點——他只有在休假外出時才會戴戒指,在球場是不可能戴的,牛島若利是怎麼知道他戴戒指的?
再來,就算知道了,牛島為什麼要特別寄東西給他,明明他們不久後便會在賽場碰見?
佐久早重回自己的房間,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擺在自己桌前一個顯眼的位置。
這可是若利給他的第一個禮物。
一牆之隔,宮侑正緊張地把耳朵貼在牆上,試圖從混凝土中聽見對面住戶的任何蛛絲馬跡。
他不止一次懷疑自己過和跟蹤狂的差別——但這個念頭往往也只是蜻蜓點水般掠過,馬上又被他「大度地」拋諸九霄雲外。
半晌,他的「觀察」終究是宣告失敗。巍然的牆內什麼聲音也沒有傳來,他哀嚎一聲,只能乖乖地坐回床上。
他腳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紙箱和袋子——但凡此刻有人在他身邊,只要隨便拿起其中一只,便會發現它的重量和外觀相當不成正比,彷彿裡面什麼都沒有裝。
也確實是什麼都沒有裝。
宮侑摸出包包裡的手機,熟練地打開LINE,點進置頂的某個聊天群組——
[ツム]:送出去了!他好像沒有起疑!
[去官網上填維修單]:話說,你有沒有記得用個箱子把它裝起來啊?不然根本不像是寄過去的吧?
[ツム]:⋯⋯你為什麼不早說!!!!難怪他的表情這麼微妙!
[翔陽]:聖臣前輩不像是會粗心到忽略這點的人欸,怎麼辦?
[拜託當我的鵲橋吧!]:事實上,我覺得我突然說要送他保養銀飾的東西也非常可疑。
[ツム]:⋯⋯
宮侑瞪著手機。
這是一個僅有五人的小群組,裡面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個他這輩子最大的秘密。
——他,宮侑,男,喜歡佐久早聖臣,男。
他,宮侑,男,喜歡了佐久早聖臣,男,很久,不僅如此,還大有要暗戀到天荒地老的氣勢,平常的一舉一動完全看不出端倪。
普天同慶,今天大概是他離告白最近的一次——他在注意到佐久早有戴戒指的習慣之後,反覆猶豫、躊躇不前,最終鼓起了勇氣,假借牛島若利之名給佐久早送了個禮物。
雖然這炎炎的夏日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他們的紀念日——但一旦宮侑下定了決心,他就不在乎形式。他買好禮物、挑了一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計算好佐久早通常假日出門的時間,設計了一個完美無缺、堪稱傑作的場景。
他都想給自己鼓掌。
[ツム]:但他收下了啊!我還聽到他回房間的聲音!他如果想把它丟掉,用不著走回去丟在房間的垃圾桶裡吧?直接順路丟在外面的子母車就好啊?
[去官網上填維修單]:你到底為什麼覺得他會把它丟掉啦?
[翔陽]:我不覺得聖臣前輩會做這麽沒禮貌的事情啦⋯⋯
[ツム]:但他都沒有收下那些粉絲給的禮物喔?
[去官網上填維修單]:那是私下吧,你見過他當面拒絕粉絲嗎?況且他也沒有真的把東西丟掉吧。
[ツム]:不,不好說。
宮侑恨恨地想:如果是粉絲送的還不一定,但依佐久早對他的冷淡程度,搞不好真的會丟掉啊。
宮侑自始至終不明白為什麼佐久早唯獨對他冷淡。不,也不是說冷淡——只是每當他們單獨相處,佐久早便會彷彿腳底有刺一樣惴惴不安,交談不出幾句便逃之夭夭。
宮侑有的時候都懷疑佐久早是不是早就發現他喜歡他。這個想法霎時令他腦海一陣茫然,被緊張沖昏的腦袋上彷彿澆上了一盆冷水,凍得他牙根發疼。
群組裡跳出了一則新訊息。
[拜託當我的鵲橋!]:佐久早說他滿喜歡的。
——是嗎!
宮侑一掃幾秒鐘前的鬱悶。
他的房間窗戶朝東,和煦的暖陽斜斜照進他的臥室,疏疏落落地留下幾縷金黃。他握緊手機,對著空氣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不管怎樣!佐久早說他喜歡他送的禮物啊!
就算在他的認知中,那應該是牛島送的⋯⋯也沒關係!他收下了!
這就表示,佐久早會開始用他送的拭銀乳,擦他的戒指了!
這是宮侑的大獲全勝!
他喜滋滋地想。
說到那枚戒指。
其實在他們剛進入黑狼時,佐久早並沒有戴戒指的習慣。直到去年的某一天,在一次黑狼的隊聚晚餐上,宮侑才忽然發現前者右手食指上那一枚精巧細緻的銀戒。
剛看見那枚戒指的時候,他簡直像是看見了世界末日。
那陣子,他無時無刻不在猜想佐久早是不是已經有了對象、那枚戒指是不是他們的信物、是不是有某個什麼人正戴著跟佐久早成對的同款戒指,可能還正挽著佐久早的手走在街上。光是想像那個畫面,他的心中便一陣錐心刺骨的疼,卻又無法將這個模糊的猜想抹去。
還好,在他接下來一個月的密集觀察之下,佐久早都未顯露出任何像是交了女朋友的跡象。直到今天,佐久早仍舊會在情人節、聖誕節等等的節日把自己關在在選手公寓裡,偶爾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加入黑狼隊友們的狂歡。
所以宮侑終究是沒有親口向他確認。
他藉著主動關上薛丁格的盒子,保住了他薛丁格式的愛戀。
[ツム]:牛島,這次真的是太感謝你了!
[ツム]:我先去洗澡,哎剛剛太緊張都出了一身汗。
[拜託當我的鵲橋!]:不客氣。
此時,遠在日本的另一端,牛島若利正一面用毛巾擦拭髮尾,一面若有所思地盯著手機。
[黑狼/佐久早聖臣]:對了若利,這個東西不貴吧?不好意思讓你花這麼多錢。
[黑狼/佐久早聖臣]:還是你最近有沒有缺什麼東西?我買給你。
[黑狼/佐久早聖臣]:白白收禮物不太好。
牛島彷彿能想像出螢幕對面的黑髮男人是什麼表情。說來奇怪,在宮侑口中宛如夜叉轉世的佐久早聖臣,在他面前卻是一個相當彬彬有禮的成熟選手,應對得體,進退有度。
牛島不得不為宮侑的處境感到憂慮——不曉得是宮侑過度解讀了,還是他和佐久早的戀愛之路真的通往一個大大的「BE」,才會讓金髮二傳手口中的佐久早總是扳著一張冷臉。
他緩慢地搓揉著毛巾,思考了幾秒鐘——撇除宮侑的心思不談,佐久早本是一個善良的人,他不應該對他說謊。
[若利]:我不知道。
「⋯⋯」
和宮侑一牆之隔的房裡,佐久早把那四個字正著唸了一遍,又倒著重複了一次,最終肯定——牛島真的是說他「不知道」。
什麼意思,忘記了嗎?還是說買的時候沒有注意?
彷彿聽見了他的疑惑,牛島又傳來幾條訊息。
[若利]:不是我買的。
[若利]:你喜歡就好。要好好使用。
[黑狼/佐久早聖臣]:⋯⋯什麼意思?
[黑狼/佐久早聖臣]:不然⋯⋯是誰買的?
[若利]:我想我不應該說,但是⋯⋯
[若利]:是宮侑。
正在浴室裡一邊哼歌一邊沖澡的宮侑,男,二十三歲,並不知道他剛被名為牛島若利的鵲橋狠狠坑了一把。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群能助攻,亦能破功。
但願宮侑終有明白這個道理的一天。
幸虧牛島左思右想,在對佐久早誠實之餘,也決定對宮侑予以同等的坦承。所以當宮侑結束他的戰鬥澡,快樂地用濕漉漉的手點開新訊息通知之時,他看見的便是三分鐘前來自牛島若利選手的誠摯告解——
[拜託當我的鵲橋!]:宮。
[拜託當我的鵲橋!]:佐久早問我那個多少錢,我說我不知道,不是我買的,
[拜託當我的鵲橋!]:我跟他說那是你買的。
宮侑:「⋯⋯」
宮侑:「?」
彷彿在呼應他心中的某種不詳預兆,他房間的電鈴在此時響了起來。宮侑胡亂把頭髮擰乾。踩著汲水的拖鞋,所經之處都留下了慌亂的印跡。他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即使他完全沒有想好要怎麼應對,也不知道門外的人到底會有什麼反應。他對自己幾番信心喊話,壯士斷腕般一把打開了房門。
門外,佐久早的表情在他拉開門時浮現一絲鬆動。他難得地沒有戴口罩,似乎也是匆忙間出門的,硬邦邦抿著的唇角令宮侑心跳如雷。
他猶豫地問:「怎⋯⋯怎麼了?」
佐久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宮侑看不懂那個眼神,只是下意識地察覺那和他以往見過的任何眼神都不一樣。在黑曜石般深邃的瞳孔中、在那複雜的漩渦底下,埋藏了更加混亂、更加隱密的什麼——
佐久早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的聲音,字句細若蚊蚋:「我⋯⋯幫我跟若利說,謝謝,我很喜歡。」
宮侑本就心裡沒底,回答時忍不住也有些結巴:「喔、喔好。」
佐久早點了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宮侑總覺得他轉身離開前似乎多看了他幾眼。
在佐久早走後,宮侑同手同腳地回到房內,房門在他身後「碰」地闔上。
他呆呆地望著窗。樹影斑駁在悠悠的藍天中,遠方是城市海市蜃樓般的光景,初夏時分的蟬鳴和鳥叫交融成一片和諧的樂音。
——幫我跟若利說謝謝,我很喜歡。
可是⋯⋯他分明已經知道那不是牛島送的。
再者⋯⋯為什麼他對牛島的感激要透過他來傳達?
他不是早就跟牛島說過謝謝了嗎?
宮侑感覺自己的思考正和窗外的暑氣有志一同,蒸騰成一片片雲靄。
他感到不可思議,卻又忍不住猜想:
——難道佐久早是想和他說謝謝嗎?他很喜歡?
TBC.
二、日向翔陽晚上要出門
TBC.
三、????
終於全部登場(流汗)
四、????
五、古森元也早就知道他必須淌這個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