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文的小號醬@likkanxy

[鏈鋸人│秋姬野] Easy Revenge [R-18]

存文的小號醬@likkanxy
  • 原作:鏈鋸人
  • CP:姬野前輩X早川秋
  • 日常小段子,漫畫傷透我心,來平復一下心情(?)

Easy Revenge

  01.

  秋終於答應和她去看電影。

  兩人並肩窩在二輪影廳,一待就是整個下午。周圍的人來來去去,最後只剩下空位,螢幕的光線不斷閃爍,放映機來回切換幾次,內容已經看不太進去了,背景音和台詞都相當模糊。

  姬野原先還很認真地盯著演員,到後來頭一歪,乾脆直接倒在他的身上。

  連帶剛才兩個人同時探向爆米花的手,乾脆扣到一起。

  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用腦袋蹭著對方的肩膀,嗅著洗衣精與太陽的氣息,喜孜孜的說,秋君衣服上的味道很好聞啊,像太陽一樣,暖呼呼的。

  秋沒有側過頭看她,卻知道姬野僅剩的左眼,在漆黑的影廳裡,大概笑得彎彎的。

  在看什麼呢?

  有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為什麼前輩總用那種目光看著自己。

  秋沒有移動身體,只是將肩膀向下沉了一點,讓對方能枕得更舒服。袖子底下可能都被揉得發皺,回去得拿熨斗燙過。

  他不確定時間過多久了,可能久到姬野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現在精神特別好,眨著眼看他,似乎對沒有得到回應這件事,並不氣餒。她知道秋在默默聽著。

  畢竟是個認真的傢伙嘛。她想。要是能稍微放鬆一下就好了,別這麼緊繃。

  過了一會,她又問說,秋君剛才都沒有睡著嗎?

  沒有。

  唔啊、真厲害──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跟前輩一樣呢。

  哪樣?

  到哪裡都這麼好睡,也很不簡單。

  姬野爬上他的肩膀,在秋的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別隨便跟別人講啊,否則就算是秋君,我也會找你算帳的!

  嗯?

  似乎習慣了她突如其來的靠近,溫熱的鼻息,明亮的眼神,奇異的多話。

  秋知道她挽過很多人的手臂,在聚會上趁著醉意,親吻無數的人,被封為酒後接吻狂魔,也沒有改變過習慣,新人一個一個被騙,然後他們送走新人。

  明明這樣世故的人啊,送走了五代搭檔,怎麼還會露出像水一樣清澈的眼神呢。

  他聽見姬野輕盈的嗓音。

  我啊,只有靠在秋君的肩膀,才睡得最舒服哦。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含糊。大概是你身上有股讓人安心的氣息吧。

  這樣子啊。他低聲呢喃。從來沒有人這樣子說過呢,前輩你是第一個。

  說著說著,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秋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得到一個吻。

  嘴邊嘗著柔軟的觸感,他的眼神忽然閃爍,像灘倒映著月光的水,起了點漣漪。

  他的語氣變得柔軟,如果累了的話,我們買點東西回去吃。

  02.

  他不是第一次到姬野的租屋處。

  不得不承認,這是地段相當好的套房,外面甚至還有小陽台。惡魔獵人過著沒有明天的生活(尤其是政府公安部門,專門替民間收拾殘局),所以物質上都不會太虧待自己。

  秋成年之後,他們偶有幾次、非例行性的上床。清醒的姬野總推託責任給醉得一蹋糊塗的自己,嘴上說著,哎呀,大家都有過那種經驗吧?就是那種、喝醉酒結果做出不得了的事情──的時候。

  他將白開水遞給她,沒有戳穿,只平靜跟著說,像喝醉的前輩一樣,渾然不覺的過日子,好像也不錯啊。

  就是。她口渴的舔了舔嘴唇。啊,快渴死了……唔,謝謝。

  那些片段其實相當模糊,戰鬥後無處發洩的興奮,通通在關上房門後,伴著倖存者聚會上的酒精,變成撕扯對方西裝的慾望。姬野知道秋會自己熨平外套,所以這不妨礙她弄皺他的衣物吧?應該是這樣子的吧。她混沌的想,接著繃直上身,驕傲的將比其他女性還豐滿的上圍抵向他,然後將濕軟的舌頭,從發紅的耳尖,一路舔吻到下方。

  感覺要窒息了。他莫名其妙的想。

  擁抱著對方還算完好的軀體。秋偶爾想。如果以這種姿態死去,也不算太糟糕吧。

  03.

  菸蒂灑得滿屋都是。

  癮頭還沒那麼重的時候,秋曾經認真的對她說教:姬野前輩,請不要在床上抽菸,很容易引起火災的。

  聽見這話,姬野敷衍他,知道啦知道啦,臭小鬼,還以為被師父抓到呢。接著補充,唔,再抽一口就好。然後將雙頰吸得鼓鼓的,像專門跟他作對。

  真幼稚啊,前輩。秋伸出雙手,朝鼓脹的兩側拍下去。

  咳咳咳──她嗆紅眼睛,咬牙大叫,你這傢伙翅膀硬了是不是!跟我念一遍尊重前輩啊。

  語畢,便翻上對方的身子,跨坐在他的腰間。下身只匆匆套上底褲,長年穿著正裝的緣故,整條腿相當白皙,就這樣夾在兩側,有意無意地磨蹭,像滑動船槳一樣。

  直到秋皺著眉頭扶住她的髖骨,她才露出得逞似的笑容。

  微潮的體液隔著布料,緩緩地浸到一塊,沾暈了稀疏的毛髮,與被搖出反應的下身。

  她稍微後退了兩步,感覺到有個硬挺的東西,卡在自己的臀縫。

  底下的男人捂住眼睛,像是放棄面對。

  再後來,他也開始在床頭吸菸了。

  吞吞吐吐,白煙溶進城市的邊界,翻成黎明的一角。

  04.

  別開燈。秋說。

  大概是在哭吧,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姬野抽回右手,幽靈的手臂點到門邊的開關,沒按下去。

  她一直知道的。

  溫柔的秋君會為了死去的同伴哭泣。

  身體的七成由水組成,如果是秋君的話,比例會不會稍微高一點呢。

  姬野用著僅剩的左眼看著他,然後第一次在秋的面前摘下眼罩。

  黑色的小塊布料掉在秋的餘光處。

  他默不吭聲的看著她,沒有伸出手,將擋在眼前的瀏海撥開,明明偷偷好奇那麼久了。

  秋君的尊重總展現在奇怪的地方呢。姬野驚奇地說,然後伸了個懶腰。不看?真的不看?

  前輩希望我看嗎。

  就算與其他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秋也知道,和惡魔交換契約的部分,很多人就算是連搭檔,也不願意讓對方看的。

  器官,五感,情緒。惡魔奪走這些東西的時候,可不會管切得好不好看呀。

  他不知道姬野的右眼長什麼樣子,並且懷疑大喇喇的前輩,搞不好也記不清楚了。

  如果翻開頭髮來看,底下的眼窩會是個漆黑的洞,或是早就被人造眼填滿了呢。

  他忽然沒有興趣了,也不是非知道不可。算了。

  姬野拉著他的手來到髮尾,嘴上故作神秘的嘻嘻笑。

  秋順著她的動作,越過了黑色的髮絲,繞過不大的腦袋,扣住她的後腦。

  將人帶入懷中的時候。他想著,偶爾主動擁抱別人一次,或許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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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天氣很好。

  難得的假日,姬野選擇睡到中午,才慢悠悠地爬起來。

  她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伸手探向雙人床的另一側。

  很好,半個人也沒有,只有冰涼的被單。

  情況沒有演變成「在迎新宴上隨手將新人拎回家」的緊急事態。

  她走到廁所洗漱,漫不經心地想。還是說,新人被嚇跑了呢?啊啊,真是對不起那些好不容易決定投身正義的後輩──開玩笑的。

  走出廁所後,毛巾披在肩側,姬野打開冰箱,取出食材,簡易的弄了一份午餐出來,然後不免俗的、儀式性的佐上一瓶啤酒。

  她看向窗外的陽光,在雲朵的遮蔽下,於陽台灑下一點陰影。

  那就去外面吃吧。

  姬野老練的端著杯碗,用腳跟將落地窗踢上,和徐的風將半長的黑髮捲起,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搭檔。那傢伙將頭髮放下來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吃到自己的頭髮。

  不知道秋君現在在幹嘛呢。

  實在記不清昨晚發生了什麼,只有斷片的記憶。好像是吐了,被人扶到廁所催吐,對方的手借自己抓著,好像撓出紅色的印子。然後呢?

  好像有個無奈的聲音說,前輩,沒必要每次都把自己搞成這樣子吧?

  後來呢?

  她開始想起一些畫面。

  黑色的西裝外套、搖晃的街燈、計程車上跳動的錶、一直攙著自己的手臂。

  還有暖烘烘的太陽味。

  就是這個!姬野大叫著站了起來,只要能找到那件外套,就能證明記憶是100%正確的!

  匆匆將食物倒進嘴裡,不太介意細嚼慢嚥。她回到屋內,翻箱倒櫃,將衣服翻得亂七八糟。

  不對、不在這裡,應該在哪裡呢?她想,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應該會把東西放在哪裡?

  他不會把人丟進房門就跑,會替她將鞋子脫下,換掉滿身酒氣的襯衫,然後把人扶到床邊,確定沒問題了才會離開。

  姬野於是回到床頭,將被單掀起來,在接近腳部的地方,找到了那件西裝外套,拿起來嗅了嗅,是熟悉的味道。

  真是的,隨隨便便就對女孩子這麼好,真是個糟糕的男人啊。

  她向後仰躺在床單上,閉起眼睛。

  白色的雲朵在外頭快速的流逝。

  她忽然想來寫信。

  06.

  該寫什麼呢?姬野歪著腦袋,將筆插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撐著下巴,又覺得過了該這麼做的年齡,只好認分的把它拿下來,改在手上旋轉。

  果然,比起寫信,她更擅長收到死去搭檔家人的責備。

  也不知道那些傢伙都寫了什麼。

  如果是當成遺書寫的東西,肯定和平常講話的模樣,很不一樣吧?

  見過了太多死亡,她已經可以用很平常的心態,去設想自己的未來了。

  但是秋君呢,那個默默把大家當成家人的秋君,那個知道自己的理念像少年漫畫主角一樣,一點也不實際的秋君呢。

  他給自己訂下的未來,到底會是什麼模樣。

  姬野一邊寫一邊含糊的想,就衝著這傢伙把喝醉的女孩子送回家,還沒有趁機吃豆腐這一點來說,怎麼樣都不能讓這種人從世界上消失吧?

  黑筆被握在手中,她搖晃著筆桿,試圖整齊的寫下:

  ──果然還是沒辦法呢,我怎樣才能讓秋君辭職呢。

  07.

  她把玩著手中的垃圾,那是一張被揉成圓形的廢紙。

  太、太好了!下禮拜有錢吃牛排了!小紅握緊手中的存摺,聲音顫抖帶著興奮。肋眼,我想吃肋眼!從來沒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啊。

  真好啊,這麼說起來,小小紅完成了很──不得了的任務呢。姬野將頭探了過去,笑嘻嘻地勾住她的頸子,看見一個接近七位數的金額。

  她想,這足夠吃十份高級牛排,不不,或許上百份了吧?這樣下去,連血管都會被油脂淹沒哦。

  自己這邊的狀況呢。

  撩起門簾,剛進來的秋坐在她的對面,像鐘點報時一樣宣布,連個影子都沒看到,不知道那傢伙死去哪裡了。

  毫無起伏的音調,心情聽起來也不是特別好。

  畢竟是接連兩周的毫無所獲嘛。

  唉,好想趕快把這個案子解決掉,想看的電影都要下檔了。嘆了口氣,姬野像水一樣癱在桌子上,然後抬起手臂,將廢紙往垃圾桶的方向丟去。

  它敲到垃圾筒的邊緣,然後啪的一聲,彈到地上。

  嘖,又丟歪了。這是姬野。

  哇啊。這是小紅。

  沒事吧?這是秋。

  她連忙使用幽靈的右手,將它重新丟好,假裝無事發生。

  沒事沒事!因為有一隻眼睛看不見的關係。姬野指了指右邊的眼睛。所以──有時候抓不太準物品之間的距離,小問題而已,不準隨便擔心啊!

  他想起她有時候拿出香菸時,會奇異的點兩次火,才把它燃上,瞄不準距離似的。

  嘴上總咕噥著,哎呀,看來有人不太想要我抽菸,然後問他要不要替自己抽掉。

  當時的秋還沒有被說服,隨口拒絕:不抽香菸,骨頭會爛。

  現在都能聞到手指上的菸味了,再也洗不乾淨。

  原來時間過那麼久了啊。

  08.

  有一幅叫做麥田群鴉的名畫。

  金黃色的麥穗被風吹起,當烏鴉繞過它時,帶走了一具特別的靈魂。

  站在墓地的前面,秋看著姬野彎下身子,認真的給它們獻花。後面飛過一群黑色大鴉。

  第一個墳墓上,寫著佐源的名字。她解釋,對方個性太正經了,所以就死掉囉。

  第二個墳墓上,寫著佐佐木的名字。她解釋,對方實在太弱了,所以就死掉囉。

  第三個墳墓上,寫著杉內的名字。她正要開口,卻被秋搭在自己肩上的動作,給制止了。

  太弱、太正經……前輩,真的是這樣子嗎?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悶悶的。

  姬野嘆了一口氣,沒有回頭。

  她告訴他,秋君,有時候不能這麼追根究柢呢,會不受歡迎哦。

  然後站起身來,強風把黑髮捲起,在額際、耳邊不斷飄動。那人將眼睛閉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面前的人,好像隨時會被帶走一樣。

  姬野又問說,在秋君的眼裡,惡魔獵人又是怎麼樣的職業呢?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才想在第一線跟被人們所懼怕著的惡魔戰鬥呢?

  別人我不清楚,但我是為了復仇而來的,目標一直很明確。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分別和狐狸惡魔、詛咒惡魔訂立契約,但說不定在宰了那個槍渾蛋之前,就先成為第六個墓碑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前輩又會怎麼向她的第七任搭檔,介紹自己呢。

  直到這個時候,秋才發現一件事情,原來在潛意識裡,他覺得自己會比所有人早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姬野彎腰笑出來,動作有點滑稽。你這傢伙,果然在奇怪的地方很嚴肅啊!公安部門的人沒有騙我。

  ……

  她抽抽鼻子,又說,所有工作都一樣啦,都是錢跟興趣在驅動,像小小紅就是被逼來工作的,結果看起來軟弱,實力卻很不錯,我很意外呢,好像撿到寶一樣──可是,這一行不是競競業業,就可以有好成績的領域啊,看起來正經、認真負責的惡魔獵人,反而更容易被自己內心的恐懼給困住哦。

  秋盯著她說,我的心態,我自己會調整好,就請前輩不要再光明正大的挖苦我了。

  知道了──

  姬野將雙手枕在後腦勺,語氣輕快的向前邁步,這下子都獻過一輪花了,任務終於結束啦,要不要去老地方吃頓好吃的?我請客!

  09.

  她從來沒告訴過他。

  只要秋一受傷,鮮血從襯衫處擴散時,她眼前都會晃過一個畫面。

  六個墓碑,黑色群鴉,漫天的白框十字架。

  最後一個墳頭上,寫著早川的名字。

  她會雲淡風輕地說,這傢伙看起來不近人情,但本質太溫柔了,所以就死掉囉。

  10.

  秋君,別死了啊──

  可惡,前輩,你這是、作弊啊!

  每周例行的啤酒聚會,十有八九演變成格鬥電玩大賽。

  姬野偷偷觀察過秋的各種反應。

  七成醉的時候,秋會紅著臉,一本正經、眼神發直的討價還價。

  十成醉的時候,整個人會像死魚一樣倒在地上,不小心踩到也沒有反應,嘴裡嘀咕著奇怪的話,像剛成為搭檔的那陣子,還以為又來了個不正常的傢伙。

  嘿嘿。她一面操控螢幕裡的角色,一面斷斷續續的吆喝:誰叫、秋君、總、打不過我、嘛!

  最後一局,喝高的姬野在一片混亂中,蹬直她的長腿,隨便摁了一圈對方的按鍵。

  A、B、A、B、X、Y、X、Y──

  啊啊啊啊啊啊──

  贏了。

  靠。

  她滿足的打了個呵欠。能久違的聽到秋君罵髒話,也很值得哦。

  伸長的手臂,最後落在他的肩膀上,下一刻,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姬野貼在他的身邊,潮熱的氣息暖了耳緣,哎呀,秋君又──輸了,該怎麼辦才好呢。

  都是誰害的啊?他不滿的反駁。

  她沒有被冒犯到,只笑吟吟、語帶俏皮的說,一直輸了的人該來點小懲罰吧,嗯?

  哼哼。秋從鼻子吐出兩個不明所以的音節。那前輩親我一下啊?

  懲罰?

  懲罰。

  咦──好過分,怎麼可以這樣說。

  他側過身來,因微醺的關係,臉頰泛紅,眼神遲緩的看著她,然後說,那就算了。

  吻落下來的時候,他聽見對方輕柔的聲音。

  怎麼可以算了。

  11.

  今天下午的時候,總部的人並不多。

  還沒踏進辦公室,就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總之,大概是這個狀況。希望姬野前輩能准假,之後要我做牛做馬都可以的……」

  「做牛做馬啊。」

  他聽見對方沉思的聲音,於是停下開門的動作,鬆開了門把。

  「是的,再麻煩前輩了!」

  「算啦,惡魔獵人的情人節,可是過一個、就少一個哦,快去吧。」她揮了揮手,不大介意的樣子。

  大門從裡頭被匆匆推開。

  「啊,秋君來得正好。」姬野對著他笑。

  「早、早川前輩!」那人慌亂的朝他鞠躬,像被抓包一樣,「先告辭了,再、再見!」

  秋側著臉,用餘光目送對方連滾帶爬的跑下樓梯,才把門關上。

  「最近的新人,一個比一個還不守紀律啊。」他語氣輕蔑的說,「如果還有這麼多牽掛的話,乖乖在家不就好了?」

  「是嗎?我倒覺得,還有人能夠珍惜的時候,要好好把握。」姬野朝他的方向靠近,「你的表情太嚴肅了。容易把新人嚇跑的人,並沒有比較好哦。」

  「他們自己該有分寸一點。」

  「知道啦──」

  她知道自己的搭檔,有著比較尖銳的那一面,特別是對惡魔這塊。

  抓著一個太過遠大的目標,拼了命朝終點前進。

  放棄了客觀的審視自己……不對。她的眼底沒有光亮,像一灘黝黑的積水。是失去這個目標的話,接下來,就要迷失自己了。

  秋君肯定也知道這點吧,所以才遲遲不肯放棄。

  像大家一樣。

  像自己一樣。

  12.

  她用著擁有三個音節的外國品牌打火機。

  她將超商整排的酒精飲料喝過一輪,偷偷做出一張啤酒地圖,喝醉後到處發放。

  她住在市中心的高級住宅中,喜歡看著底下的人群用餐。

  唯一的堅持是通勤時間要低於二十分鐘。

  雖然常常天不從人願。

  「隔壁組的新人又死掉了,所以我們才會來這裡支援,太不公平了。」

  姬野的左手撐在臉頰邊,右手的筷子揮呀揮的,嘴裡滔滔不絕。

  對面的人嚼了一口飯,看了對方一眼,漫不經心的拆穿,「那個,前輩,我們現在可是在居酒屋裡面哦。」

  「總要吃飽才能去工作啊。」

  「哦?」他舉起她喝到一半的生啤酒,挑起眉毛,像在質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明天開始,今天就當作公費旅遊吧。」

  聽見這話,秋將透明的杯角傾斜,金黃色的液體沿著弧度,最後滾進他的嘴裡,滑下喉嚨。

  「喂,你這傢伙,那杯是我的──」

  13.

  在居酒屋折騰一陣子後,他們走向外頭,天差不多黑了。

  沿著河堤行走,晚風徐徐吹來,棕色的小草在地上搖曳。

  清醒的姬野在不遠的地方,訂了一間評價不錯的商旅。

  而現在,喝醉的姬野只會──

  「秋君,你看你看,」她靈活地跳上一旁的廢棄水管,在上面歪著身子前進,義正嚴詞的插腰評論,「真搞不懂耶,為什麼他們覺得走直線很困難?」

  「姬野前輩,你走的也不是直線吧……」

  她忍無可忍的閉上眼睛,佯怒大叫,「真是的!」

  下一秒,姬野抬起右手,眼神因酒精而失焦,整張臉還泛著紅暈,感覺飄飄欲仙。

  「幽靈。」那個特殊涵義的字眼,從她的嘴角溜了出來。

  「唔!」

  那隻惡魔的手臂,從空氣間探了出來,揪住他的領口,往水管上扯。

  「來嘛。」姬野笑得很奸詐,「來陪我走走。」

  秋對她隨性的要求相當習慣。嘆了一口氣,他說,「就這麼一次哦!」

  他被半推半就的抓了上來,還沒踩穩,另一雙帶有溫度的手臂,便親暱的攙住他。

  像以前一樣。

  發生太多次了,所以已經無法記得,第一次是什麼樣的狀況。

  敢和他有這麼多肢體接觸的人,大概只有她了吧。

  14.

  姬野抓住秋的手臂,在廢棄的大水管上轉來轉去,時不時踩到他的腳,再笑嘻嘻的、用著「你就原諒我嘛」的表情道歉,相當熟練。

  「真是厚臉皮的行徑啊……」

  「這是成年人真誠的場面話哦。」

  咻的一聲,她拉著他跳下水管,然後向後一倒,兩人並肩靠在它的側面。

  漆黑的天空只有三顆星星在閃爍。

  「唔,好熱。」姬野扯著自己的領口,掙扎的將平結鬆開。

  黑色的領帶鬆垂,接著,她將襯衫頂部的釦子,由上往下解開。

  大約拆到第三顆的時候,她感覺旁邊的身軀變得有些僵硬,秋不動聲色的朝外面挪動。

  奇怪了,也不是沒看過。呼吸突然急促,他想。為什麼?

  姬野的身材很好是不爭的事實,但她可是會問未成年人,要不要吸菸的糟糕傢伙啊。

  是跟他一樣,要討伐槍之惡魔的搭檔。

  是看起來步調悠閒,世故又可靠的前輩。

  是個在聚餐上永遠克制不住自己的接吻狂魔。

  她像以前一樣自然的環住他的脖子,「秋君,在想什麼?」

  還有──秋沒有忘記,對方也是個順從慾望的傢伙。

  見他沒有回話,姬野乾脆貼在耳邊,懶洋洋的說,「對瑪奇瑪小姐也有這種色色的想法嗎?」

  聽見那咒語般的三個字,他忽然整個人都醒了過來。

  為什麼。

  15.

  對瑪奇瑪小姐也有這種想法嗎?

  他直覺的搖頭,愣住,又僵硬的點了點頭。

  垂低肩膀,突然像個笨蛋一樣。

  對喜歡的人產生那種念頭,應該很正常吧?

  可是為什麼,只有在被提醒的時候,才會像催眠一樣,無意識中說出被預設好的答案。

  「真是的,到底喜歡她哪一點啦。」姬野無奈的擺擺手,有點洩氣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卻很豁達,「前幾天來的新人也一樣,真搞不懂你們耶。」

  「……因為瑪奇瑪小姐救過我一命。」

  「就這樣?」她聞到可疑的味道,「這麼說起來,我也救過你的小命很多次哦,之前的蟑螂惡魔、汽車惡魔、加班惡魔──」

  「咳。」秋假裝用咳嗽打斷了她,不滿的反駁,「我也沒這麼弱吧。」

  「──以上,要是沒有我的話,秋君早就死到不能再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現在的前輩,比清醒的時候多了幾分任性。

  「我不知道。」

  「啊?」姬野歪著腦袋。

  「前輩,我說,」秋一字一句的說,眉頭皺到一塊,像在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我不知道。」

  她忽然安靜下來。

  輸給一個連原因都不知道的對手,果然很不甘心。

  秋並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可是為什麼,會連自己為什麼喜歡另外一個人,都不清楚呢。

  他又重複了一次,自言自語,「瑪奇瑪小姐救了我一命,所以我……」

  「雛鳥情節?」

  「這句話從你的嘴裡講出來,怎麼感覺很奇怪?」

  姬野哈哈大笑,「你好煩呀。」

  16.

  晚風涼爽,他們沿著路燈走回商旅,影子接連腳底,被拉得細細長長。

  由於是郊區的緣故,街道上的行人並不多。

  附近的商店也早早打烊,只剩超商的燈在轉角亮著。

  「水。」姬野忽然說,「我想喝水。」然後往光亮處走去。

  秋見狀追了上來,抓住她的肩膀,「如果想喝水的話,房間裡面應該有供應吧?」

  她露出一個「這你就不懂了」的笑容。

  「我啊,有習慣喝的氣泡水品牌哦。」姬野輕快的宣布,「只有便利商店或超市才有賣。」

  「活得真滋潤啊,姬野前輩。」

  「當然,畢竟惡魔獵人的壽命很短嘛,要對自己好一點。秋君也一樣,不要太過苛責自己了。」

  「我才沒有!」

  「趕著回旅館喝廉價瓶裝水的人,才沒有資格說我啦!」

  「……」

  17.

  她看了一眼架上的東西。

  這個、這個也要,還有那個。咦,這沒看過的東西是什麼?來試試看好了。

  「工作──我們是來工作,不是來渡假的,給我放回去!」

  秋忍無可忍的把籃子裡的東西丟掉一半。

  18.

  終於回到房間裡頭。

  將房卡插進凹槽後,柔和的黃燈亮了起來,他們看見內部的裝潢。

  高樓層的房型,果然很不一樣。

  落地窗環了房間一圈,被兩層簾子蓋住,分別是白色半透明的布幔,和鐵灰色的不透光窗簾。

  擺設很簡單,除去寬敞的空間後,只剩窗邊的小茶几、外部的陽台,以及一張大書桌。

  正中心放著兩張分開的單人床。

  他們將行李放好後,相當有默契的,分頭進行各自的動作。

  秋坐到書桌前,敲下檯燈,白熾的光線打在紙上。他開始處理前幾天的文書工作。

  姬野先進浴室洗澡,順便醒醒腦。

  才剛踏進去,將衣服脫掉一半,她便驚喜的探出半個腦袋,「哇啊──」

  書桌前的人影頓了一下,像很習慣她的大叫,沒有給出太大的回應,整個人專注在報告裡。

  「秋君,裡面有個好大的按摩浴缸。」姬野興奮的說,「要不要一起洗?」

  「不要,我報告快寫不完了。」他頭也不回,「你自己洗。」

  「不要就算啦!」

  下一秒,她毫不留戀地把大門甩上。

  碰地一聲。

  19.

  她踏出浴室的時候,秋的報告差不多要寫完了。

  電視的背景音響起,遙控器被丟在被單上,他循著背後傳來的動靜,轉過身去。

  「給。記得簽名。」秋將報告遞給坐在床尾的姬野,對方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接過了它。

  「唔,好。」她將紙張墊在大腿,咬開筆蓋,隨興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真想每次都交給你寫啊。」

  他果斷的拒絕,「沒門。」坐到她的旁邊,白色的被單陷了一角,「我不會再被把柄威脅了。」

  「真的?」

  「真的。」

  姬野調皮的眨眼,「看來只能去找更多把柄了。」

  秋斬釘截鐵,「不會有那種東西的,放棄吧前輩。」

  「欸──真是傷腦筋啊。」

  她低呼一聲,向後倒下,短髮散了一床。

  20.

  她輕輕勾起長腿,無意識蹭過秋的上臂。

  他的視線順著光裸的小腿,一路攀到只穿著底褲的腿根,再晃過柔軟的胸脯,對上她的眼睛。

  好像在笑。

  十分清澈的眼神。

  喉頭沒原因的一緊,秋轉過頭去,乾巴巴的說,「前輩,趕快去把頭髮吹乾啦。」

  姬野恍若未聞,將對方的一切看在眼底。

  分明是有反應的。

  不管是現在,還是剛才在河堤的時候。

  無意識勾住的手,在對方的租屋處留宿,自然地將她的啤酒喝光,偶一為之的性愛,床頭昇起的白色煙灰,抖落的月光,丟在床尾的長刀,一地散落的衣物。

  毋庸置疑的前後輩,生死相依的搭檔。

  她知道的,早川秋這個人,既鋒利,又出乎預料的柔軟。

  她一直知道的,他的矛盾從來不是過錯。

  今天是任務前的夜晚,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很多前一天還能吵嘴的對象,後一天便沒了人影,成為一座又一座墳頭,留給後人追弔。

  黑色的大鴉會掠過田野,嘎嘎地叫,悲哀地叫。

  他們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21.

  「真是的。」

  秋挑起姬野的髮尾,濕潤的黑髮在指尖流竄,觸感冰涼。

  他讓對方盤坐在自己的腿間,然後打開吹風機的開關,讓熱風呼在她的耳邊。

  白皙的後頸正對著他,沒有防備的樣子,肩頰骨舒張,向下沒入平口背心。

  ──想在上面留下痕跡。

  荒誕的想法晃過腦海,他的動作一頓,將額頭貼在她的後頸,鼻尖傳來沐浴乳的香氣。

  姬野「咦」了一聲,沒有挪動身體,故作好奇的發問,「秋君,這是在撒嬌嗎?」

  「閉嘴。」

  唇邊的熱氣灑在背後,他的聲音聽起來懊惱又無法辯駁。

  22.

  等兩人將東西就定位,洗漱完畢後,牆上時鐘的長短針同時推向十二。

  明天一早就得出發,必須早點睡覺才行。

  拆下的眼罩放在中間的床頭櫃,一旁是快用完的打火機,還有相同品牌的菸盒。

  「晚安。」姬野將棉被拉過頭頂,遮蓋大半的臉龐,和沒人知道真面目的右眼。

  「前輩,晚安。」他側著身子,看向透出微光的窗簾。

  還沒預備好一夜無眠。

  23.

  睜開眼時,她懶散的從棉被伸出手來,先是碰到冰涼的桌面,才精準的抓住手機。

  02:44 AM

  在糟糕的時間醒過來了啊。她想。

  姬野轉過身去,發現對床是空著的,掀起的被子丟到一邊,隨便堆成一座小山。

  視線於是飄到落地窗外的陽台。

  她看見半透明的內簾被風捲起,微弱的光線滲了進來,有個人影坐在外面,手指夾著根菸。午夜的早川秋,安靜的模樣終於符合他的年齡,像個平凡的失眠青年。

  姬野將眼罩戴上後,同樣走向屋外。

  她的腳步很輕,沒弄出太大的動靜。闔上門的瞬間,秋才回過頭來,對她呼了一口白煙,不大意外的樣子。

  半睡半醒,兩人的腦袋都有些昏沉,聲音含糊不清。

  「醒了?」

  「嗯。」

  「我睡不著。」

  「我也是。」

  「唉,好討厭,鬧鐘白設了。」

  秋哼了哼,沒有回答。

  姬野走到他的旁邊,從桌上的盒子拿出一根菸,將尾端銜在唇邊,彎下腰來,對他弩了弩嘴。

  可她的高度終究太高了,他只好勾住她的後頸,同時挺直上身,將火花無聲渡了過去。

  24.

  姬野將新發現記在腦中。

  深夜的秋,不再滿口討伐惡魔,神經鬆懈的模樣,還挺可愛的。

  還有──被調戲的時候,也懶得將她推開,任由對方側坐在大腿上,緩緩的吞雲吐霧。高樓層的夜色很美,暖風和徐,倒真的像來郊區渡假。

  他漫不經心的腹誹,這個骨頭遲早會爛掉的女人。

  但自己又好到哪裡去呢?

  如果惡魔獵人的折損率,追不上身體不堪負荷的極限,那他們的節制,永遠都是一瓶裝不滿的水罷了,不管做了什麼,都無法改變自己的結局。

  秋想起姬野總在小地方重視生活,常在出差時傳訊息給他,說想要某個地方的特產,希望能順便帶回來。

  對他來說,東西能用就好,多餘的錢就存著,通通放在戶頭裡面。

  儀式感真的這麼重要嗎?

  姬野會追在他的身後,說,秋君,別跑,你給我站住……那種東西當然重要呀!不然怎麼算是活著?

  他向前幾步,她就不依不撓的跟在後面,像塊纏人的黏皮糖。

  終於,一進一退的步伐,逼到昏暗的樓梯邊。

  秋沒遇過這種狀況,通常九成以上的人,看他反應冷淡,都不會再自討苦吃。他們只會打趣地說,真是個陰沉的傢伙,看吧,我就說公安部門的怪人很多。然後頭也不回的離去。

  可她不一樣。

  第一次見到姬野時,她的手臂被石膏固定,額角還有傷口。站在墳墓前,她用著冰冷的語氣問話,無非是叫什麼名字,你是我的第六任搭檔,強嗎,會像沒用的廢物一樣死去嗎。

  他曾經以為這是位無情的前輩。

  後來才知道,因為她踏實的活著,所以受傷。

  25.

  她光明正大,又假裝神不知鬼不覺的,將空閒的手探進浴袍寬大的領口。

  秋眼都沒眨,習以為常的捉住那隻手。

  抓著抓著便握住了。

  姬野露出得逞似的表情,笑瞇瞇的,沒有說話。

  26.

  陽台上的煙灰缸不知不覺滿了。

  上面倒著歪掉的菸,熄滅的菸,被抽完的菸。一團混亂。

  姬野曾經感慨,如果有香菸惡魔的話,肯定會弱得不像話吧?普通人一腳可以踩死的那種,想想就覺得好無趣啊。

  不會有人怕那種東西啦。秋抬手比劃,不以為意。就算有,他們也不敢出現在前輩面前,太自討苦吃了。

  咦,我有這麼可怕嗎?

  是它們的天敵哦。他再三強調。天敵。

  越是不被人類畏懼的惡魔,越是弱小。

  反之,越被害怕的惡魔,越強大得讓人無法招架。

  她斜著身子,靠在他的肩窩,動也不動的閉上眼睛,突然像隻溫馴的小貓。

  她睡著了。

  嘆了一口氣,實在沒輒。秋將對方橫抱起來,撥開窗廉,穿過門檻,平穩地走進房間裡面。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思考了一會要不要將姬野丟回對床,可她的一隻手最終還是鑽進他的衣領。

  深夜時分,他沒有抽空去看時間,想著現在大概凌晨四點,晚到極致終會迎來天亮。

  算了,不跟她計較了。

  秋乾脆兩眼一閉,向後方倒去,讓對方趴在自己胸前,在氣溫較低的清晨,變成一團暖呼呼的熱氣,抱起來相當舒服。折騰了一天,前半夜丟失的睡意,在這個時候,一鼓作氣的補回來。

  27.

  鬧鐘響起,兩個人幾乎同時睜開眼睛。

  姬野舒展筋骨的動作做到一半,膝蓋不小心蹭過他的腿間。

  秋尷尬又微妙的瞪了她一眼。

  「早安,秋君。」她元氣十足的問早,然後蹬直那雙長腿,發現新大陸一樣,在他的大腿內側游移,時不時晃過那個地方,「哎呀,小小秋的精神也很好呢,準備好要討伐惡魔了嗎。」

  「……不准給我亂取名字。」

  扎實的睡了整個後半夜,現在的姬野精神很好。

  意識到這點,他開始後悔沒有把對方丟回去了。

  她趁著空檔,將浴袍的腰帶挑開,底下一件衣服也沒穿,除了撐起帳篷的內褲以外。

  雖然知道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但她並沒有要放過對方的意思。

  姬野「嘿嘿」的笑了兩聲,趴在他的耳邊咕噥,「這麼說起來,秋君的第一次,也是──」後面的字曖昧不清,溶進旅館的白色被單之間。

  鬧鐘還在床頭響個不停,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好像有點為難,又敵不過舒服的觸碰。

  昨晚隱約的慾望沒有得到舒緩,不過兩次恍神,就感覺對方溫熱的唇舌貼了上來。她翻身跨坐在他的腰上,將頭埋在逐漸發熱的頸間,感受底下越跳越快的脈搏,然後用靈巧的舌尖反覆舔弄,直到耳尖泛起充血的紅色。

  秋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他伸出手,按在她的頭頂,半是制止,又像獎勵。

  早晨的身子在清醒後,由麻木轉為敏感,經不起刻意的誘惑。

  她將重心向下移動,途經分明的鎖骨,和精實的胸膛,劃出一道水痕,然後熟練的叼住胸前的紅點,先是含住,又玩弄似的沾濕,游刃有餘的樣子。下身則順著動作,壓在勃起的性器上,隔著布料,搞得對方更加慾火高漲。

  「前輩,要遲到了──」他終於揪住對方的衣服後緣,將兩人之間扯出一點距離。

  隔著一個巴掌寬的距離,姬野正要說話,電話卻同時響了起來。

  一瞬間,房間裡同時迴盪著鬧鐘與電話的聲音,讓人無法忽視。

  突然遭到打斷,姬野倒也沒有生氣,只有點可惜的爬下他的身子。

  在她接起電話的時候,秋趁機坐起身來,掄平被揉亂的浴袍,頭也不回的往廁所走去。

  等他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換好整套西裝,像沒事一樣的坐在床尾了。

  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28.

  「總之,」姬野嘆了一口氣,「出於某些原因,上面命令我們必須提早趕到現場。」

  兩人下了車,站在一棟被黃線包圍的大樓前面。

  他抬起頭,在三層樓高的地方,看見被轟出來的黑洞,鋼筋裸露一半,還看得見血跡。

  「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啊……」

  附近的警察注意到他們,走過來盤問。

  「公安對魔特異四課。」秋從西裝暗袋掏出證件,向對方解釋,「請帶我們進去。」他看了對方一眼,鎮定的要求,「如果可以的話,也請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三人接連掀起黃布條,從底下穿過去。

  警察解釋了一下因果,原先被民間單位控制住的惡魔,早上突然掙脫束縛,並在大樓西側的地方,造成巨大爆炸,目前傷亡人數未知。

  他將兩人送到向上的樓梯前,便藉口離開了現場。

  「……所以,民間單位搞不定的東西,最後都會流回政府這邊啊,真是的,我們又不是資源回收桶。」她走在前面,觀察四周的狀況,「對了,我聽瑪奇瑪小姐說,秋君那邊好像來了個新的魔人?」

  「只是一個自大又滿口謊話的小鬼,雖然實力不錯,但我不覺得她能派上用場。」秋說,「有時候我也搞不懂瑪奇瑪小姐在想什麼,怎麼會去各個地方,招攬這些傢伙進來。」

  「不管怎麼說,如果可以的話,你們要好好相處呀。」

  他顯然不認同這句話,「要不是特異四課是實驗性質的存在,我認為他們根本不該活著。」稍微用力踩下階梯,秋歛了下發直的眼神,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一股抽離的厭惡,「惡魔就是惡魔,就算附身在人類身上,也只是裝模作樣而已,我沒辦法忍受它們。」

  「這樣子啊。」姬野先走到目標樓層,既沒有嘲笑他,或否定他,只淡淡的說,「如果真的到那個地步的話,就再麻煩你動手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呢。」

  她背對光線,像不管他說出多驚世駭俗的話,都可以一一化解。

  那團尖銳的情緒,又像打在柔軟的棉花上了。

  29.

  經過一番纏鬥,他將帶著詛咒力量的刀尖,推進惡魔的胸口。

  「呼……終於結束了。」姬野抹掉額角的汗,「沒想到這傢伙這麼難纏。」

  她看著對方的樣子,稱不上有多乾淨,連兩頰都被血噴到。

  可惜那張帥臉了。她想。

  秋握住把柄,向後施力,俐落的將刀抽回。

  「稍等一下,姬野前輩。」正要入鞘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一個東西,又將它重新戳回惡魔的屍體。

  「什麼什麼?」她好奇的歪過腦袋,「秋君最近的愛好是鞭屍?總覺得養成了不得了的習慣。」

  「我才沒有!」

  刀尖在惡魔頭部切出十字型的缺口,有什麼在裡面閃閃發亮。

  他將手伸了進去,臉色有點厭惡,然後扯出一個東西。

  整條手臂變得血淋淋的,秋攤開掌心,裡頭躺著一發銀色子彈。

  「是那個混蛋……」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她以為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槍之惡魔。」

  ──啊啊,又來了。

  她忽然覺得很氣餒,像被戳出小洞的皮球,有什麼東西緩緩的從身上流失。

  所有的寬容退讓,敷衍了事,明明都在避免這個狀況。

  可它還是發生了,繞了一圈,回到原點,沒辦法避開。

  早川秋的人生,注定是輛失速的列車,隨時要翻覆。

  30.

  不要,不要,不要。

  「這麼說起來,早上惡魔會突然掙脫束縛,也是因為這個碎片的緣故吧?真有趣,它是怎麼吃下去的?」

  秋忽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雜魚惡魔突然變強,也只有這個原因了。」

  「總覺得最近發生這種事情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呢,好奇怪。」

  不是。她空白的想,自己要說的不是這個。

  像有一團無以名狀的泡沫哽在喉嚨。

  姬野很少慌張,連跟前五任搭檔一起被惡魔挾持的時候,都能成為最後的倖存者。

  理智冷靜,實力不錯,運氣好。這些評論,她都聽過,也都在聚會中笑嘻嘻的帶過了。能活這麼久,可是超級資深的前輩啊。她厚臉皮的強調。

  「像背後有人在操控一樣,總覺得很可疑。」秋將槍之惡魔的肉片塞進透明袋子,然後拿出毛巾,將手臂上凝固的血塊擦掉,「算了,現在糾結這個好像也沒有意義,先回去報備吧,看瑪奇瑪小姐會不會知道什麼。」

  「啊好,那我先打個電話,讓後勤來收拾一下。」

  她拿出手機,「啪」的一聲,不小心摔到地上。

  真討厭。

  「前輩,你還好嗎?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姬野隨便發出一個音節,彎下腰身,把手機撿起來。

  「手滑了。這隻很耐摔啦,沒那麼容易壞掉。」

  「少來,今年已經換第三隻手機了吧?通訊行的老闆都快認識你了。」

  她來回找著電話號碼,手指快速敲打按鍵。翻了幾輪,卻沒看見後勤人員的名字。

  「奇怪。」

  「……前輩。」

  「明明記得在這裡的,怎麼不見了。」

  「前輩!」他忽然放大音量,將混亂的思緒打斷,「看著我。」

  姬野抬起頭,對上秋擔心的目光。他的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試圖傳遞一些穩定的力量過來。太認真了,太細微了。她好像突然想起來,除了臉以外,還喜歡這傢伙什麼地方了。

  「嗯?」

  他沒有說話,卻像悶錘敲在沉默的黑夜,又像有人在心尖上覆蓋一層布袋。

  又悶又難受。

  31.

  姬野想起很多年前,岸邊曾經告訴過她,如果做不下去的話,適當的鬆懈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紅著臉頰,渾身散發酒氣的樣子,讓這句話的可信度,直接降低五十個百分點。

  知道啦,酒鬼。她同樣快不省人事,靠在牆上,隨便回答。

  是你最強的師傅啊……岸邊痛心疾首。

  是說,你還有個在民間單位工作的妹妹吧?他接著說,嘴角上的疤像隻歪七扭八的毛毛蟲。不管多想找槍渾蛋報仇,都不要忘記還活著的人,只有他們會替你流下眼淚哦。

  下樓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她沉默的想:抱歉,認識你之後,我確實想過要離開公安。

  抱歉,我害怕了。

  31.

  穿過黃線附近巡邏的警察,穿過外面圍觀的人群,穿過不長眼睛的車流。

  麋鹿跨越北方雪國的邊界,金絲雀追著光線離開鳥籠,鯨魚規律而重複地在大海前行。

  32.

  「……以上,再麻煩您了。不會,您也辛苦了。」

  秋將後續事項交代完畢,並掛斷電話。

  「真不好意思,還讓秋君幫我處理這些事情。」她嘆了一口氣,「這次的報告,就交給我寫吧。」

  「我來吧。」

  「咦,真的?」

  他忽然想起姬野剛才的表情,看起來很沮喪,整個人心不在焉的樣子。

  就像說著預設台詞,但表情完全是空白的,情感莫名抽離了。

  牽著她跨過人潮的時候,警察投來好奇的目光,但他沒有理會,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真的。」

  「我知道了,是想偷偷撈好處吧?想要什麼東西,下次幫你打個耳洞?」

  「不需要那種東西。」他義正嚴詞的拒絕,「我也不要一覺醒來,被綁沖天炮,一點也不可愛。」

  「是嗎,我倒覺得很可愛啊。」

  「……」

  回程的路上,姬野良心不安的問他,要不要搭計程車回去,並大方表示自己可以出錢。

  散步回去吧。出乎預料的,一向不喜歡浪費時間的秋,如此回應。

  於是他們多走了三十分鐘的路。

  「秋君啊,我們……」

  「嗯?」

  「我們多待一天吧?明天早上再回東京,嗯?」

  站在商旅的一樓,她這樣開口,像個邀請。

  33.

  經過半天的時間,還討伐了一隻惡魔,應該要感到疲憊的。

  可就在關上房門的瞬間,還沒來得及適應光線落差,姬野就將他壓在牆邊。

  所有莫名其妙的堅持,被下的暗示,忽遠忽近的距離,都不存在了。

  以前總能推託到各式各樣的理由上,比如喝太多酒,所以被得寸進尺;當天太累了,沒有拒絕的力氣。但他現在是清醒的,清醒的看著自己下沉,雙腿陷進流沙之間。

  秋想起兩、三年前,剛成為對方搭檔的時候,姬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鬧彆扭的小孩子,還時不時問他要不要喝氣泡飲料,說快樂的多巴胺,可以把陰沉的情緒,一掃而空哦。

  慶功宴上捧起每個人的臉頰,強制親了一輪,唯獨繞過了他。

  為什麼?他問。因為年齡的緣故,成為全場最清醒的人。

  當年頭髮還沒留長,瀏海被剪得太短,垂在額頭上,有點好笑。

  因為、那個──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顯然在努力保持清醒,然後顛三倒四的說,啊,秋君還沒有成年吧?對未成年不可以做那種事情,會違法的,不可以。

  哪種事情,她到底想做什麼?秋一臉無語的想。

  再抬起頭,姬野的視線已經不知道落到哪裡去了。一陣風將她帶來又帶走。

  「我們明天再回去吧。」

  沒能成功說出口的是,我們再也不要回去吧。

  親吻的間隙,她勾住他的後頸,指尖向上延伸,挑起髮圈,往下拉扯。

  秋發出髮根被扯到的悶哼,接著散落的黑髮,蓋過額頭,鼻尖,還有眼尾。

  都這麼長了啊,不知不覺的。

  姬野瞇起眼來,眷戀地撫摸他的耳垂,將它揉出充血的紅色,才繼續向下移動。最後抵在熱烈親吻後,還微微喘息的唇上。

  沒有多想,全憑本能。他將她的手指含了進去,一點一滴將拇指溽濕,再握住手腕,用舌頭勾起食指,來回舔出溫暖的水痕,像在討好。過程之中,全在看她,她覺得自己幾乎要化在那張嘴裡。這會是真實的嗎。會是真的嗎。

  早上被撩撥的熱度好像又回來了,或根本沒有走遠。

  兩人重新吻住對方,舌尖劃過上顎的時候,忽然傳來一陣酥麻的快感,像電流竄過下腹。在那瞬間,他硬得發疼,無法思考,被誠實的慾望淹沒。勃起勒在西裝褲裡,擠壓到近乎難受。

  說不定對方早就察覺到了,卻因為太想感受他的存在,而丟失一切細節。

  34.

  秋勾著布料的邊角,有點下流地將她的內褲扯落,發現底下早已濕黏一片。

  他伸出手指,在潮熱的穴口附近徘徊,感受因興奮而不斷收縮,並時不時擦過前端敏感的小點。指腹帶著薄繭,感覺好得令人喘息不斷。經過幾次帶領,多少知道該怎麼取悅身下的人,很快的,一股清液又湧了出來,打溼掌心。

  明明遇見姬野以前,不菸不酒,也沒這麼沉溺於做愛。

  結果現在變這個樣子。

  活生生被帶壞了。

  「今天的前輩,濕得很快啊?又流了好多水出來。」

  他將手指拉開,中間扯出蜘蛛絲一樣的透明細線,擺在那張臉旁邊,產生褻瀆的錯覺。當年可沒想過要變成這樣的關係。

  「真是的,現在連這種話都說得這麼上口。」姬野嘆了一口氣,「越來越難調戲了。」

  四周是散落一地的襯衫與西裝,因剛才急躁的動作,沾到不少體液。

  反正都得拿去洗,她索性在秋難以理解的目光下,將衣物掃到地面,並用長腿夾住他的腰身,迫使對方低下身子,硬挺的性器打在小腹,因碰觸到溫熱的肌膚,而發出低沉的喘息。

  「開玩笑的吧,前輩哪是這種人。」

  他在外面蹭了一會,頂端擦過泥濘泛紅的入口,沒有直接挺進,像在調情。

  「嗯……好舒服,快點進來……」

  動情的呻吟在房間裡迴盪。

  秋忽然直起身來,在她困惑的目光之中說,「等等,我去拿套子。」

  她拉住擺在面前的手臂,驚奇地大叫,「秋君都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

  不對,反過來了吧。秋看著姬野睜眼說瞎話。

  明明是每周喝酒的時候,趁著他醉得一蹋糊塗,偷偷塞進錢包的吧?

  前幾次都被他丟了回去,後幾次無奈妥協,隨便她了。

  趁秋不注意的時候,她翻過來,將對方壓在身下,趴在通紅的耳邊,誘惑似的低語,「要不然,」咬住耳垂,向旁拉扯,一瞬間傳來細微的疼痛,與預料之外的興奮,「這次試試看直接進來?怎麼樣,只有安全期可以這樣子哦。」

  仰躺在商旅的床上,附近沒有半點熟悉的氣息,眼前的人還說著令自己腦袋空白的話。

  看吧,他的前輩從來不缺調戲別人的方法。

  35.

  稍微調整一下角度,才頂了進去。

  姬野今天不太對勁,敏感過頭了,插到底時,便先顫抖的高潮了一次,將他絞得死緊,逼出幾聲低啞的喘息,汗水沾濕前髮,和起伏的胸膛。隨便碰都發出止不住的軟哼,和腿間不斷滲出的淫水,再再將人溺斃在這滿溢的情感中,豐沛又無措。

  他一開始就知道的,但被包裹住的感覺,又舒服得無法多想,好像全部的痛苦和追尋,通通不存在了,只剩兩人之間的肉體相纏。意識被蠶食鯨吞。

  在彼此面前破碎,重新接合,成為再一個全新的樣貌。

  和她做愛的時候,他總在想,好像沒有其他人,能讓自己如此矛盾的投入,忘情卻害怕盡興。

  36.

  記不清最後做了幾次,走進浴室的時候,她伸手探進幾乎被搗熟的甬道,黏稠的精液順著指節,緩緩流出,沾在大腿內側,和稀疏的毛髮上,十分色情。

  射了好多。語氣微微抱怨。

  雖然是自己做出來的事情,但強烈的性慾過了之後,看著眼前的畫面,和背上、大腿內側留下的痕跡,秋還是悶不吭聲地脹紅了臉,假裝沒在看她。

  該死。他一點也不想承認,又被抓住一個把柄了。

  37.

  後來的事情像白鴿的羽毛,風一吹,輕盈的翻過了頁。

  先是在按摩浴缸泡澡,擦槍走火,不小心又做了一次,最後在另一張乾淨的單人床,一鼓作氣睡到傍晚。這次睡得很沉,直到金黃色的夕陽照進房間,才悠悠醒來。

  兩人到附近吃了晚餐,是普通的定食料理,姬野難得喝起果汁,也沒有像以前一樣,一個人便滔滔不絕。和下午相比,她看起來很放鬆,神情慵懶,像被折騰得有點累,沒什麼力氣。

  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要離開前,是位盤著頭髮的中年女性,替他們結帳。

  將找零放在托盤上,那人開了口。

  「……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剛才不小心聽到兩位的談話了,其實啊,我的兒子也是公安的惡魔獵人,那真的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呢。」原來是位母親。她從櫃檯後方的冰箱拿出一個盒子,裡面看起來像裝著蛋糕,「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有點唐突了,請你們收下吧。」

  秋接過那個小方盒,禮貌的道了聲謝。

  走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時間過得很快。

  雖然沒有喝酒,但抽菸倒是例行的默契。

  他們又回到那個河岸,沒有走下階梯,就趴在欄杆上,看月光浮在水面,波光粼粼。

  姬野用手護住打火機,壓下開關,讓火光燒在掌心之間,替對方點燃。

  「聽說這裡好幾年前,也被槍之惡魔波及到,死了不少人,老闆娘的兒子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才去公安當惡魔獵人吧,和我們一樣哦。」

  吐出一口白煙,霧氣遮住表情。

  他不喜歡她用如此平淡的表情,敘述這樣的故事,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很遙遠。

  38.

  隔天,他們搭乘一早的新幹線,離開這個地方。那是電次加入公安的三個月前,回去之後,姬野忙著訓練小紅和荒井,整天不見人影,通的電話也少了。偶爾在老地方碰面,都在抱怨不合理的工作量,和哪裡又受傷,跑了醫院好幾趟,現在手臂還會痛。

  她趴在桌子上,側著臉說,「感覺快做不下去了,最近隔壁課死掉好多人,這樣真的不是辦法。」

  新人活不久,老鳥容易辭職,一直是政府部門最大的問題。

  知道對方只是講講而已,他漫不經心的將杏仁豆腐吃下,拿餐巾紙擦了擦嘴巴,「出去走走吧,如果能讓前輩感覺好一點的話。」

  「咦,要陪我去嗎?」

  「剛好還有年假,事情也差不多告一個段落,可以劃幾天。」

  「那之前提到的,全勤的事情……」

  「只是一個紀錄而已,沒那麼重要。」

  「既然都這樣說了,」她拿起帳單,「那麼,今天還是讓我來請客吧。」

  秋忽然笑了笑,「一直是這樣子啊。」

  他不常露出這種表情,姬野內心一軟,跟著說,「一直是這樣子啊。」

  39.

  最後一個月,他們去了海邊。姬野坐在副駕駛座上,搖下窗戶,對外面叫出模糊的句子。

  這是條濱海公路,一側是山,一側是海。他們像老派電影裡面,唯一倖存的人類,在末世出走。

  秋將車速慢了下來,才聽清楚對方在喊什麼。

  「要──好──好──活──著──啊──!」

  「喂!不准鬼吼鬼叫,給我把頭伸進來。」

  他忍無可忍把她揪回車內,狠狠拉上車窗。

  40.

  陷入白色的沙海,耳邊傳來浪潮拍打的聲音,海風鹹腥。

  碰上平日,附近幾乎沒有別人。遠遠看見幾個翹課的學生,赤裸上身,在淺水區玩耍。

  今天的姬野穿了套便服。他很久沒看見這樣的她了。

  黑色的平口背心,和貼身的長褲,包住底下的身材,卻又遮得不大嚴實。

  海鳥在遠端嘎嘎地叫,她忽然靠了過來,隔著十公分的距離,就杵在那,沒更接近。

  像每次做完後,喜歡側著身子,溫柔的看他,不說話,眼神卻像說了所有的話。

  再親暱不過如此,他們之間有條隱形的線,誰也沒試著越過。

  她每年給他慶祝生日,換著花招,送不同的禮物。坐在公寓的陽台,那雙不碰刀槍的手指,看起來還很纖細,姬野拿著新買的烏克麗麗,給他唱歌,節奏敲得有點好笑,和歌詞對不太上,裝作無事發生的技能卻點得很滿。

  之後,頭髮還沒變長的秋問她,一年過去了,前輩,我現在還是雜魚嗎?

  是哦。她沒有猶豫的說,稍微變好一點,秋君從小雜魚變成雜魚了。

  別再嘲笑我了。

  還是菜一點好呀。姬野說,因為,你看,如果太強的話,也是很容易死掉的哦,畢竟惡魔不是吃素的嘛。

  41.

  後來那個女人為他死了,像花兒一樣,猝不及防的凋零。

  42.

  躺在病床上,床頭是電次和帕瓦留下來的蘋果,翻過來一看,不知道是誰咬出一個洞。

  秋面無表情的把它放回桌上,轉過頭,拿起那把黑色的刀。

  「卡斯。」他對著空氣問話,「我還能有幾年可以活。」

  一張巨大的嘴從旁邊探了出來。

  『兩年。』

  「你早就知道姬野前輩會死在那裡。」

  『無可奉告。』

  「哼……我還能用這把刀幾次?」

  『早川秋,你已經支付不起代價了。我們的契約到此為止。』

  鏗鏘一聲,武士刀入鞘,那張嘴再也沒有出現過。

  43.

  姬野的妹妹一出現,他便立刻認出了對方。她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她沒有責罵他,只說希望之後可以抽空到姐姐的公寓,幫忙整理留下來的東西,屋子要還給房東了。接著拿出一疊信件,說,這些東西,我覺得該給你看看。

  對方一直很含蓄,沒有表現太多情緒。

  臨走之前,她猶豫一會,才緩緩開口:我姐姐真的很喜歡你,所以我不想怪你,再見。

  嘶拉一聲,那層精緻的金魚紙被弄穿了。

  他好像看見前輩靠在門邊,無奈地嘆氣,轉過身去,和妹妹一塊消失了。

  秋一封一封的將信拆開。裡面寫的東西相當零碎,大部分和家人有關,然後是工作、生活,最近去了哪裡,看了什麼電影,吃了什麼餐廳。在日常的碎片中,他看見自己,到處都是。

  終於成行的電影團,周末固定的啤酒聚會,窩在一起打電動,下雨天被淋得一身是水,躲在屋簷下擦外套,三更半夜窩在車裡,監視任務目標,給他過生日,唱歌給他聽,替他打了耳洞,觀察他困擾的樣子,問他知不知道周末是什麼日子,是她的生日,不會忘了吧,有沒有記得準備什麼東西,我記得秋君做飯很好吃的啊。

  可她的時間,永遠停在一九九七年,不會再往前走了。

  他忽然大澈大悟,抱頭痛哭,像個傻子。

  好像窮盡一生,再也不會這麼難過。

  幾乎將心臟都哭了出來。

  44.

  當天晚上,秋做了一個夢。

  他們回到那片墓園,並排站著,天空是妖異的桃粉色,大鴉飛過滿是十字架的原野。

  姬野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忽然起了一陣強風,秋被迫閉上眼睛,同時聞到熟悉的花香。

  重新睜開的時候,先看見白色的花瓣,飄過眼角。四周荒蕪的草地不見了,都被小白花給取代,它們漫山遍野,堆到遠方的山丘,還有更多無名的角落。世界忽然亮了起來。

  他找著姬野的身影,然後在花海最盛的地方,看到了她。

  她同樣抱著一束白色的雛菊,幾乎蓋過面容。

  眼罩不見了,她捧著花,站在裡頭,兩隻深綠的眼睛,溫柔的對他笑。

  『秋君,要好好活下去哦。』

  45.

  他從夢中驚醒,心裡是難以言喻的痛苦。

  想好好活下去,誰要不明不白的死掉,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想替家人和前輩報仇,可是失去的人越多,越來越動搖。那從來不是他要的幸福快樂。

  他要的一直是一場你來我往的傳接球。

  只有活著的人,有資格流下眼淚。

  他想起夢裡的前輩。

  有那麼一瞬間,心裡滑過一個念頭:不如就這樣,把我帶走吧。

  帶走我吧。就在那片白色的花海。

  她支付了一切,才換回他的兩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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