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滅之刃│猗窩煉] 直面。 [R-18]（原著if）
1F原著if，煉獄杏壽郎與猗窩座放棄了各自的溫柔鄉。
分級：R-18
字數：1w4+
注意避雷：肉車肉、私設有、OOC。
『您在這裡做什麼？』煉獄杏壽郎仰頭歪首問道。
男人不耐地回過身來，敷衍了事似地抹除瞳孔中的文字，鬆手落下一株無關緊要的花草，暗自期盼他奇特的髮色與詭異的樣貌能夠讓對方退避三舍。
怎料，煉獄杏壽郎非但沒被嚇跑，反而無所畏憚地溜了一眼地上的花，仰頭追問道：『您是外地人吧？』
『是又如何？』
『喪禮上沒見過您，不是來參加喪禮的嗎？那您在這裡做什麼呢？您叫什麼名字呢？我是煉獄杏壽郎。』
面對一連串的提問，男人單手插腰，無聲無息地在內心嘆口氣。早早便嗅到這人類孩童的氣息，本來壓根不想理睬，沒想到這小鬼竟然會前來搭話。雖感到麻煩至極，但轉念一想，反正今日搜尋未果而長夜漫漫，閒來無事的他隨興消磨一下時光也未嘗不可。
『您叫什麼名字呢？』煉獄杏壽郎又問了一次。
猗窩座眼看這名為煉獄杏壽郎的人類幼小無害，索性無所諱言了起來：『你可以叫我猗窩座。我奉命尋找一種花，那位大人找了好幾百年的花。唉，說起來可真頭疼，連他都找不到的東西怎麼會認為我能找得到呢？所以才找到這種地方來──那你又在這裡做什麼？怎麼會近午夜了還在外頭溜達？你父母呢？』
『家母前幾天往生了。』身穿喪服的煉獄杏壽郎拘謹地指出。
猗窩座愣了一下，卻也維繫著四平八穩的寡淡神情。
歷經不到半刻的寂靜，煉獄杏壽郎睜著大眼說：『麻煩請您跟我來一下好嗎？我帶您去一個地方。』
猗窩座半是好奇，半是無奈地跟在矮小的煉獄杏壽郎身後，後者嫌他步伐太興味索然似地，握上他後腰垂下的繫繩，不由分說地拉著他顛顛簸簸地穿越崎嶇的泥砂蹊徑。
『家父說今年底就會有人來鋪路了，到時候街道會變得整齊劃一，就是整整齊齊的意思，不會一直維持在你現在看到的這樣子。』煉獄杏壽郎口裡的振振有詞彷彿在替自己的居住環境辯護。
煉獄杏壽郎將他帶到了一棵枯木朽株的櫻花樹下，『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您，』他說，『春天的時候，母親大人在這棵樹下對我說了一些重要的話，雖然一字不漏地背下來了，不斷在心中默念覆誦，仍舊無法徹底領悟其中的含意，母親大人的病情每況愈下，父親大人他──總之，事到如今實在不曉得該去請教誰。』他把猗窩座領到樹幹前並肩席地而坐，『因為您是大人了，應該可以理解箇中深意，請問您可以幫助我嗎？』
在煉獄杏壽郎圓滾滾清澈大眼的央求下，猗窩座束手無策，只得頷首答應。煉獄杏壽郎遂將煉獄瑠火向他傳達的一字一句原封不動地轉述出來。
猗窩座盤起腿，手肘搭在膝上，拳頭抵著半邊臉支撐起搜索枯腸的頭顱。他琢磨了好一會，說：『你母親真是個嚴肅的人啊。』
煉獄杏壽郎驕傲地點點頭。
『這些艱澀難懂的話語，我猜測，說不定是寄託於現在的你，想傳達給未來的你。所以，現在的你不無法透徹理解是肯定的。』猗窩座實事求是地表明，『又或者，令堂的本意便是希望你永遠無從理解呢。』
『但是我現在就想弄明白，並以此緬懷已故的母親大人。』煉獄杏壽郎手腳並用，挪移到猗窩座身前，大張旗鼓地以跪姿鞠躬，額頭險些叩地，『還請你務必幫助我理解，拜託了！』
猗窩座萬般無奈，先是扶正煉獄杏壽郎，在後者盛情難卻的矚目之下侃侃而談：『起頭的什麼「人心險惡」的陳腔濫調就不必多言了，令堂的重點應該是著重在人心的複雜性。但是，與其說在告誡你堤防小人，倒更像在點醒你，你也是她所言複雜的「人類」的一份子。儘管身上背負再多的責任、肩上沉載再重的負擔，都必須停下腳步，正視你不過是一個「人類」的事實。人類的本質便是矛盾、可悲、可憐。因此，想停下來就停下來吧，想休息就休息吧，想回頭就回頭吧，能夠佇足回首，便能得到救贖。』
見到煉獄杏壽郎目不轉睛地聽得入神，有如聆聽聖旨，猗窩座不無羞赧地匆匆總結：『用口語表達的話大抵如此。簡而言之，如果太勉強自己的話，不僅他人會對你的痛苦視而不見，久而久之，你可能就意識不到自己再也無法堅持下去，繼而痛苦不已，你母親不願意看見你受到此番的折磨。』
話音剛落，猗窩座便目擊一層淚水在煉獄杏壽郎的眼眶邊載浮載沉，又看見後者趕忙深吸一口氣，硬是把淚水憋了回去，展露出偌大的笑容。
『十分感謝您相助，實在失禮！』煉獄杏壽郎笑道，『不嫌棄的話明日來我家坐坐吧，想要好好報答您的恩──』
『我說啊，』猗窩座岔話道，『你剛才在幹什麼？』
煉獄杏壽郎困惑不解。
『我以為在這時候「哭」才是正常該有的反應，尤其是像你這般年紀的人類。』猗窩座說。
煉獄杏壽郎欲言又止。
『你逝去的母親難道不值得你哭泣嗎？』猗窩座問。
『並不是！不是的！』煉獄杏壽郎稍顯激動地矢口否認，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改而細聲嘀咕：『當然並非不值得哭泣，而是我不可以哭泣，無論如何都不行。』
『為什麼？』
煉獄杏壽郎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闡釋這淺顯易見的道理，他清了清嗓子矜重道：『男兒有淚不輕彈。』
『誰說的？』猗窩座不敢苟同地質疑。
『大家啊。舅舅、父親大人，總而言之，大家。』煉獄杏壽郎理所當然地說，『尤其我是長男，更不可以任性，絕對不可以哭哭啼啼的，要為弟弟樹立一個可靠的榜樣才行。』
話雖如此，攔截住的淚水還是滲透而出。
『連父親大人都不曾落淚過，我有什麼資格讓他替我煩心呢？若是幫不上任何忙，只要保持不添麻煩就足夠了。』煉獄杏壽郎顫著尾音說。
『可是，此刻的你並非在你父親和弟弟面前，你也不在「大家」面前，不是嗎？』猗窩座聳聳肩，『現在，你的身分不是什麼「長男」，而是一個巧遇過客的「小孩」，不是嗎？現在，你眼前的我，既非家人亦非所謂的「大家」，所以在「我」面前，就不需要做這些沒意義的偽裝了，就儘管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猗窩座甚是溫婉地淡然而笑，『當然了，要是你非得否認你是小孩子，那就另當別論了。』
煉獄杏壽郎起初僅僅是眨眨眼，接著簡簡單單地靜靜落下了兩行淚，隨之而來的淚水似驟雨又似潰堤，涕泗滂沱地演變為嚎啕大哭。
而就憑他這副惹人嫌的醜陋懦弱模樣，竟博得猗窩座的一聲：『乖孩子。』並把涼冷的掌心覆上他的頭，無聲地安撫他。
臨別前猗窩座對他說：『聽聞這一帶有傳承者的足跡。最早的確是有傳聞附近曾種植過那種花，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也或許是我找錯了方向。』
『真希望我能幫上忙。』他說。
猗窩座不禁莞爾，說：『我該去調查其他可能的地點了。』
言下之意是不會再回來了。
『祝您一路順風，猗窩座先生。』那時的他紅腫著眼揮手道別。
『關於你母親所說的話，說到底是希望你履行職責，又不希望你受到過多束縛──這是自相矛盾的吧。在我看來，如果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真正想做的事情，才能掙脫束縛住你的枷鎖。當然，一介過客所說的話，聽聽便罷，再會了，杏壽郎。』
猗窩座臨走前拋下這段話作為餞別。
事過境遷，沉澱的記憶堆積成嘴邊傷感的笑意，只是此等枉擔虛名的喜悅，必不可免地隨著厚重腳步聲近至淪為漚浮泡影。趕在責難落下之前，他決定先發制人：『深感慚愧，父親大人，一時不察讓一隻「鬼」逃走了，但還是順利斬殺了一隻正在食人的鬼。』
煉獄槇壽郎持著一把未出鞘的日輪刀氣喘吁吁地趕來，聞言四下張望，樹林幽幽，人類什麼也看不清，辨別不出方位，然而一舉一動皆在鬼的掌握之中。他不寒而慄，對煉獄杏壽郎厲聲道：『怎麼可能？兩隻鬼一起活動？而且整座山都是鬼的氣味，這種氣味、這種壓迫的氣場，莫非是下弦？』
煉獄杏壽郎垂首不語。
煉獄槇壽郎見他這副模樣愈發氣急敗壞：『不、不，也有可能是上弦──怎麼可能會逃走，十二鬼月見了你怎麼可能會逃走？』
『父親──』
『假使真是十二鬼月，』煉獄槇壽郎岔言道，『你怎麼會毫髮無傷的站在這裡？豈能任其逃離？為什麼不戰鬥到我前來支援為止？』
『我──』
『我看不見你懷有斬殺惡鬼的必死覺悟，滅殺惡鬼的誓言可非兒戲，就憑你這毫無覺悟的心態也癡想著當上「柱」？你說，你有什麼資格成為「柱」？』
煉獄杏壽郎盯著急赤白臉的煉獄槇壽郎，悻悻然閉起嘴，不再試圖答腔。
『沒有才能又缺乏決心，趁早放棄吧，你當不成「柱」的。』
煉獄槇壽郎說罷便兀自轉身沿路下山，煉獄杏壽郎則緘默地跟在後頭。
猗窩座在繁茂的枝葉錯雜間窺探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琢磨著人類確實有趣，藏於心底的關愛與擔憂到了嘴邊就成為口不擇言的責備與譏諷。他掂量了一番對煉獄杏壽郎惡言相向的年長男人，確實是鬼殺隊的『柱』，即便喝得酩酊大醉，實力仍不容小覷，不可掉以輕心。而人類的著裝和足下的木屐縛手縛腳，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蹤跡，因此他選擇斂聲屏氣，謹小慎微只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你會待在這裡嗎？』煉獄杏壽郎稍早前詢問他，『我還能夠在這裡找到你嗎？』
他含糊其辭地給了模稜兩可的答覆。
煉獄杏壽郎擅自將猗窩座的閃爍其詞解讀成了正面的應答，就事論事地強調：『那你先離開吧，我的鎹鴉恐怕是去找父親求援了，待會便能趕到，他是「柱」，我不希望看見兩敗俱傷的局面。』
瞧見煉獄杏壽郎雙眼裡的沉著與篤定，猗窩座惱怒之餘，只覺得滑稽得想發笑。
所以，原來已經長大了嗎？他對時間的流逝早已無知無覺，渾然不覺幾年過去，足以讓一名懵懂的孩童成長為手持日輪刀的少年。
他指向幽暗樹林的另一頭，告訴煉獄杏壽郎裡頭的一座茅屋本屬於慘死的老人，往後將成為他暫時的棲所。
『就在那裡會面吧。』他說。
事與願違，猗窩座沒能赴約。日後的每個夜晚，成群結隊的鬼殺隊士緊鑼密鼓地來回巡視，以煉獄宅邸為中心，方圓好幾公里的各個角落駐守了一批又一批的隊士，戒備森嚴。甚至傳聞有『柱』坐鎮煉獄宅邸，將近一個月過後才從此地撤出。待風頭過去，猗窩座心慵意懶地返回那間塵埃密布的茅屋，瞧見煉獄杏壽郎抱著日輪刀，蜷縮著身子坐在屋內打盹。
他記得煉獄杏壽郎睡眼惺忪地對他說：『你終於回來了。』
他苦笑，煉獄杏壽郎依舊是那個令他捉摸不透的小鬼。
然而就是此般的煉獄杏壽郎，吼著斥責他不要髒著腳踏上疊蓆的煉獄杏壽郎，五個月前於一輛列車旁斬殺了半天狗，在一個月前與蟲柱聯手斬首了童磨。
鬼舞辻無慘怪罪童磨的招搖妄為，猗窩座心底則再清楚不過，童魔的死全得歸咎於自己。
起因是煉獄杏壽郎向他提及引以為傲的繼子有了心儀對象。
『我父親救了他，所以他在我家住過一陣子，我們相處得挺不錯，』煉獄杏壽郎沉思半晌，簡略講述了蛇柱的坎坷過往，補充道：『因此有點不信任人，沉默寡言，總是擺出防備的姿態，說話有些譏諷，但絕對是個可以信賴的人，如果是他的話我就安心許多了。』
『就算你「安心」也沒用吧，重點是蛇柱對戀柱有沒有意思吧？否則戀柱不過是單相思罷了。』猗窩座議論道：『話說回來，為什麼無論世界如何變化，如何進步，這些極端、邪門又愚蠢的無稽之談永遠不會被淘汰？我認識一個壓根不相信自己宗教教義的傢伙，卻能夠滿嘴一派胡言、唬弄上千名的信眾，掌管一個什麼極樂淨土，很可笑吧？隨便哪個宗派、神棍、魑魅魍魉，人們都趕著俯首稱臣，做出害人害己之事，實在太容易被愚弄了。』
煉獄杏壽郎瞄了無所事事的猗窩座一眼，神態自若地用奉書紙擦拭劍刃上的打粉，『人類，不管任何人，沒有任何人，能夠不需要心靈上的依靠和慰藉而生存下去。很多時候，無法依賴至親，不願叨擾友人，便只能以「教義」解釋艱苦的人生，藉「信仰」獲得心靈的平靜與救贖。』清除完打粉後，他舉起日輪刀，藉由門縫探近來的日光檢查刀身的地肌、紋理，『而通常，此類的宗教組織，無論是好是壞，是優是劣，確實能提供信徒情感上的支持，甚至是物質上的支援，彌補周遭人所無法給予的，如同漂浮木之於溺水之人，一線的生機，無論是誰都不會甘願鬆手。』
──若無其事說得天經地義，卻不動聲色地暗中展開調查，壓根不明白他親手摧毀了什麼。
猗窩座感到懊悔、自責、屈辱、憤怒，感到自己像極了一枚失去利用價值的棄子。他明知道蝶屋敷的具體據點、鬼殺隊總部的粗略方位，卻從未想過背叛煉獄杏壽郎，煉獄杏壽郎卻處心積慮地出賣他，拋下他後一朝間搬離了煉獄宅邸，把他遺留在那破敗的茅屋。
於是他別無選擇，離開了再也沒有煉獄杏壽郎駐足的荒蕪之地。
他所僅有的，是遽增而後銳減的「同伴」。
他奉鬼舞辻無慘之命，殫精竭慮地招募一批堪稱「強者」的人類成為鬼，賜予他們鬼舞辻無慘的血液，引領他們、訓練他們，以汰換現有的無用下弦。幾個月下來，令全國各地的殲鬼人疲於奔命，大幅削弱了鬼殺隊的勢力。甚至有一名具有潛力的下弦，在「上弦之陸」空缺後遞補為新任的上弦。但多數新進下弦們的實力仍遠遠不及上弦，沒能來得及填補接二連三騰出的上弦空缺。
繼妓夫太郎與墮姬折損於花街之後，童磨的死訊無疑是雪上加霜，令兵敗如山倒的鬼舞辻無慘勃然大怒，下令他與玉壺前往殲滅煉刀師之村，不留活口。
他們兵分兩路，玉壺釋出以術士生成的魚怪，從村口一路對村民蠶食鯨吞，猗窩座則從末端包夾而來。鍛刀人的性命逐一終結，哀厲的慘叫聲霎時此起彼落，就連夜風都夾雜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厚重、潮濕、黏膩，瀰漫整座村莊。
猗窩座俐落地劈下一顆顆裹著面具的頭，頭顱猶若落球墜地翻滾，滾至他本不該駐足的腳邊。他眼睜睜看著面具剝離一張淒婉枉死的臉，想起他曾閒來無事地把玩那把火紅的日輪刀。他將手覆上刀柄，煉獄杏壽郎的手覆上他的手，在他耳邊輕聲呢喃著──
然而他卻下意識地反手貫穿趕來救援的鬼殺隊士的腦門。
猗窩座瞪著拳頭上的鮮血，對煉獄杏壽郎的憎恨之情油然而生。
倘使那一刻他毫不遲疑地斬首了他的話，此刻的他自然不必懸著浸滿鮮血的雙臂，失魂落魄地步出屋門，無法對屋外形跡敗露的逃竄身影視而不見，無法對噤若寒蟬的微弱呼吸聲充耳不聞。
猗窩座停下腳步，仰望光點稀疏的無邊昏夜，拖曳腳步略去藏匿起來的四名人類，在下一處門外草草舉起胳膊擋下煉刀師魯莽揮來的日輪刀。
他淡薄地瞄了一眼逞凶鬥狠的人類，哆嗦得連手上的刀都要拿不穩。
他歛眼垂首，尚且舉棋不定，另一把日輪刀便朝他斬來。他側身閃過了一道似朝暉之紅，所經之處張揚刺痛他皮膚的熱能，他似乎能聽見體內的血液正在叫囂哀號，立刻領會到這是遇上了日之呼吸使用者。
他皺起眉頭，悄悄斜了眼在日之呼吸者身旁一名少女模樣的鬼，口銜一節竹段，氣味詭異、實力懸不可測。
掛著旭日耳飾的日之呼吸使用者留意到猗窩座猜疑的視線，非但不再展開攻擊，反倒壓低劍鋒以示防守姿態，自眉宇間泛出百感交集的憂愁，「半年前的柱合會議因為禰豆子的出現陷入混亂，即使那時沒有機會好好認識大家，我仍可以清晰辨識出九柱中有一名柱身上瀰漫一股──與我身上的味道相仿，想必是長時間跟鬼相處才會有的氣味，一股揮之不去的鬼之氣息。」
見猗窩座面不改色，額角燒灼一片傷疤的少年接著說下去：「儘管如此，我仍可以聞見煉獄先生身上強烈的『正直』和『正義感』，足以讓我相信他並沒有背叛鬼殺隊的意圖。我打從心底認為，或許他和我一樣，擁有跟我妹妹禰豆子一樣重要的……。總之，我原先以為煉獄先生與我同病相憐，亟需同伴們的理解和幫助，因此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猗窩座手臂上還淺淺地插著一把棄刀，而攻擊他的人類早已乘隙掄著孩童逃之夭夭。他拔出刀甩到一旁，冷著臉說：「如今告訴我這些有何用處？難不成要我痛哭流涕感謝你？」天地之間忽而一陣淒切震盪，寒風肅殺，提點他玉壺已經遭到斬殺，此刻起的他定是孤軍奮戰。於是他用輕蔑的目光掩飾了一瞬的驚惶，凝聽面前的獵鬼人喋喋不休。
「只是，主公大人似乎早就發覺了，特地叮囑可以向煉獄先生討教關於『日之呼吸』一事。既然主公大人沒有制止你們的往來，就代表被認可了吧？我原本是這麼認為的。本來想要告訴煉獄先生，忍小姐她們已經在想辦法了，讓鬼變回人類的方法，讓你們脫離鬼舞辻無慘控制的方法，早就已經在著手研究了。」少年兩眼瀏覽一遍猗窩座身上沾染的血跡，哀傷而決絕地說：「然而，鑒於眼下的狀況，我不得不把你當作敵人了。」
猗窩座幾乎要捧腹大笑，他猙獰著張牙舞爪的笑臉說：「我說你啊，何其傲慢，憑什麼認定我會期盼成為人類？你由衷相信人類更為正常，更為優越，不是嗎？恰恰相反，人類每活過平庸的一天，等同於步往可預知的衰老病亡；每度過昏碌的一日，無異於步下登峰造極的精神與肉體狀態，透過苟且偷生施行軟弱的自戕，可悲而毫無意義。」
「你也是如此看待煉獄先生的嗎？」少年問，稍稍提起刀根上僅刻有「滅」一字的日輪刀。
猗窩座笑得愉悅，輕狂而語：「留他一命才得以跟傳聞中的日之呼吸使用者交戰，他的存在倒也不至於是一無是處。畢竟他可不像你，說到底啊，他不過是個缺乏傳承跟發揚呼吸法起源才能的弱者。」
下一刻，他欣然目睹至黑的劍身顯現刺眼的紅。
「煉獄先生曾提及過你的血鬼術，所以我必須先知會你，你的『羅針』是感知不到我的，這是在他的教誨下所抵達的境界，煉獄先生並不弱，不許你侮辱他。」少年堅定的澄澈目光裡流淌的除了湍湍怒火，便是如同汪洋的悲傷，令猗窩座頓時怒從心起，只想將其碎屍萬段。
下一夜，他身負永遠無法痊癒的重創，苟全性命地重回那間塵埃密布的茅屋。甫踏進屋子，煉獄杏壽郎迎面而來的殘影便擊潰了他。那個殘影穿著鬼殺隊服、肩披羽織，蹙著眉從屋內疾步走來，不容置喙地牢牢擁住他，被寒氣凍傷的臉匆促埋進他沾染寒霜的肩膀，嗅了嗅他的後頸，緊繃的肩膀繼而安逸了下心來。
煉獄杏壽郎突然中斷了擁抱，擺出一張不悅的臉，雙手抱胸直眉瞪眼地等待他開口辯解。
『抱歉有事情耽擱了。』猗窩座本意是言簡意賅，但他仍舊苦笑著補足了對方期待的措辭：『只是去幫忙處理一些雜務而已，電報相關的雜務，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你看，我從市區買來了牛奶巧克力，最近很流行的，你應該還沒有吃過吧？』他從懷裡取出包裝精美的長方形物體，在交給煉獄杏壽郎之前上上下下的來回檢查，『本來還有點擔心，好險沒有壓碎──給你吧。』
煉獄杏壽郎喜出望外，如獲至寶地翻來覆去觀賞手中的牛奶巧克力，驚嘆道：『之前在洋貨店有看過，每次都打不定主意買來試試看，謝謝你！』
慣於因循守舊的煉獄杏壽郎難以跨出改變的一步，然而一旦跨出去了之後，慣於目不旁視的煉獄杏壽郎又怎會回首張望哪怕是一分一秒？
或許從來不該任其逃離的。
猗窩座佇在玄關裹足不前，他回過頭望向屋外，煉獄杏壽郎拉著他去看螢火蟲的背影與分離那天的背影重疊。顧盼屋內是另一個煉獄杏壽郎纏著要跟他比賽不眨眼的身影，初嘗敗果的煉獄杏壽郎大言不慚地說：『我看你只是運氣好，剛好有灰塵跑進眼睛，我可是從來沒輸過！』倒是無意間提醒了他是該好好掃除一番了。
諸如此類毫無意義的瑣碎之事猶若恆河沙數，翻湧的思緒氾濫成災，舉目四望，遍地盡是渾濁的泥淖──在再度窒息之前，他得逃跑，縱使無處可去，也得到任何一個不是「這裡」的地方。
猗窩座步履倉皇地離開屋子，穿越在樹林裡散落一地的回憶，對遍及整座山頭的無數個過去的他們視若無睹。就差一點了，只要再多一點的決心，再快一點的逃離，他便能離開這座囚禁他的森林。然而正值此刻，他聞到了煉獄杏壽郎刻意不作遮掩的氣息。
他渾沌的大腦停擺，無所適從的雙腿止步，荒腔走板的心跳脫序。動彈不得的他歪打正著，乍看之下倒像是好整以暇地靜待身後的人走近。
腳步聲止於約莫一丈之處，阻擋於他們之間空氣闃寂如故，好似他們之間再也沒什麼可談的，又好似率先出言的那方相當於屈膝投降。
儘管如此，泥地上堆積的枯葉仍舊循序漸進地因踩踏而崩碎，沙沙作響，將難以啟齒的言語取而代之，一意孤行地朝他逼近了一步兩步三步。
猗窩座悠悠轉過身，震懾住下一個即將跨出的步伐。
「久違了，杏壽郎。」猗窩座凝望數月不見的煉獄杏壽郎，微微偏首，「你的氣息……變得不太一樣了。」
彷彿事不關己，煉獄杏壽郎淡淡道：「你不知道的吧，斑紋之事，當然了，你不可能會知道。斑紋覺醒後會實力會得到爆發性的提升，力量與速度增益的代價是將活不過25歲。」
猗窩座困惑、氣憤、惶恐，自心底竄起的惴惴不安與六年前如出一轍。六年前，他們才剛要開始熟悉彼此，習慣彼此的陪伴，煉獄杏壽郎就帶著不可逆轉的損傷回到茅屋。『即便把自己的鼓膜弄破了也為時已晚，同樣無法挽救任何同伴的性命。』煉獄杏壽郎意志消沉地說。猗窩座魂不守舍，想要破口大罵、想要嗤之以鼻、想要捧腹大笑，但歸根究柢，他想要的是煉獄杏壽郎成為鬼。
『雪輝，你在生氣嗎？』他猶記得煉獄杏壽郎如是問道，『為什麼要生氣，難道連你也以我為恥嗎？果然唯有死亡才能得到你們的認可嗎？』他仍記得自己將煉獄杏壽郎摟進懷裡，語無倫次道著歉，傾訴出自認為虛情假意的甜言蜜語，獨獨對他內心真正的所思所想隻字未提。
六年前沒膽量說出口的話，如今到底是說不出口，亦毋須說出口。因為在將一個又一個性格迥異的人類轉換為鬼的過程，以及與煉獄杏壽郎所浪擲的光陰中徹悟，無論是有意義的、無意義的、大笑的、憤怒的、悲傷的、自卑的、自負的，一切都會被抹煞，成為鬼的煉獄杏壽郎將不復是煉獄杏壽郎，成為乞食人肉的可悲生物，無異於死亡。而他不想要煉獄杏壽郎死去。
「真遺憾我無法目睹你那時的英姿，真可惜我不是讓你燃燒殆盡的鬼。」猗窩座眼望煉獄杏壽郎被月色照亮，被夜色籠罩的臉，不禁玩味地戲謔笑道：「別露出這種表情啊，杏壽郎，這樣我會無法從你的表情判斷，你究竟是來找我尋歡的還是來斬殺我的。」
如他所料，總有一個詞會令對方失去理智，同時出乎他意料，迎頭痛擊的並非日輪刀，而是一記拳頭。他沒有閃躲，左頰狠狠挨了一拳，身體巍然不動，睨著眼漠然欣賞煉獄杏壽郎臉上的怒目切齒、眼中的窮途末路。
第二拳要比第一拳重得多，猗窩座一個踉蹌，第三拳毫不留情地落在他千方百計維持在數字「參」的眼球上。他吃痛得跌坐於地，煉獄杏壽郎上前朝他腹部猛踹一腳，他仰倒於地，置身事外似地瞧著煉獄杏壽郎跨在他身上，任由對方一拳復一拳捶上他的臉。再生僅僅是為了可以讓身上的人破壞，他的鼻樑斷了無數次，他的鼻血四溢，沾滿了人類的拳頭，臉上的挫傷卻一再於轉瞬間完好如初，反觀煉獄杏壽郎的指關節則愈發滿目瘡痍。
猗窩座在這時接住本該落在顴骨上的右拳。
「夠了，你的手會吃不消的。」
煉獄杏壽郎愕然，如夢方醒，他俯視地上無動於衷的鬼，那不悲不喜的姿態直叫他心底發慌，於是他倉卒甩開對方的手轉而拔刀出鞘，橫置於其頸項上。他右手握劍柄，左手按上燃起一層焰火的刀脊，戰慄著唇齒施力下壓。
鮮血汩汩而流，猗窩座沒有反抗。
煉獄杏壽郎無疑是因他的麻木不仁而亂了陣腳，按著刀的手掌優柔寡斷，臉色鐵青、過度換氣、膽顫心驚。內心的他雖是聲嘶力竭，卻竭力壓抑住顫抖的牙關沉聲道：「從來不該存有期待，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是天壤之別……你見到了吧，成為鬼依然保持理智的少女，不必靠殘害人類就能生存。但是，命喪你手的人類早就不計其數，完全不可比擬，早就失去被寬恕的機會了，更遑論你在昨夜犯下的滔天大罪。」
面對了無新意的指控，猗窩座不打算多費口舌，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本來還在想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這下可徹底清醒了啊。」
煉獄杏壽郎一眼抽搐了一下，硬著頭皮繼續說：「可是在昨夜，你從上弦之壹的刀下救了甘露寺──不、不對，不該是將功贖罪的籌碼，不管你往後拯救了幾名人類，都無法換回那些枉死的靈魂──」他似乎企圖自圓其說，隨即無疾而終，自暴自棄地改口關心起猗窩座：「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們說你為了他們違抗了上弦之壹。」
他在蝶屋敷見到毫髮無傷的甘露寺蜜璃和傷痕累累的竈門炭治郎，兩人告訴了他口徑一致的故事：在猗窩座驚險閃過橫斬而去的『斜陽轉身』後，甘露寺蜜璃趕至戰場，替竈門炭治郎爭取到重新整頓的短暫停歇。
『這個時候上弦之壹出現了，刀口是衝著蜜璃小姐而來的，我們都來不及反應，是上弦之叁救了蜜璃小姐。』竈門炭治郎說，『他對我們吼道：「快點走。」……但其實，我們都因為上弦之壹壓迫、陰森的氣場而愣在原地。』
『上弦之壹看見炭治郎，似乎受到了某種打擊──』甘露寺蜜璃補充道，『此時上弦之叁趁隙請求我趕緊離開，並保證他會拖住對方，要我們撤離倖存的村民……情急之下我就揹著禰豆子，拉著炭治郎君……逃走了。然後我們在不遠的林地發現正在鬼化的無一郎君。』
「你這是在擔心我嗎？杏壽郎，對我拳打腳踢，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就是你關心的我方式？」猗窩座冷冷道，不待煉獄杏壽郎開口便繼續說下去：「──無所謂了，總之，黑死牟那傢伙無心戀戰，下手甚至比『血戰』時還漫不經心。我擔憂的是那位大人對我們的失望透頂，但是不曉得為何直到現在都尚未被召集過去……或許是黑死牟糊弄過去了也說不定，他掩蓋思緒的能力我望塵莫及。」
煉獄杏壽郎欲言又止，而後有所遲疑地質問：「如果你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為什麼起初不違抗屠殺無辜的村民的命令？多虧胡蝶她們，霞柱身體裡流淌的鬼之血已經淡去，若非你昨天犯下的罪刑，也許你──」
「閉嘴，我聽膩了，根本不感興趣。」猗窩座斷然道，沒有錯過煉獄杏壽郎眼底閃過一瞬的無措，宛若犯錯的孩子。「假使你那一天有勇氣殺了我，那些人類自然不會喪生。記得嗎？我求你殺了我，你卻逃跑了，把我扔在那裡，現在過來擺出一副受傷的模樣，莫非是在向我撒嬌嗎？可惜你早就已經過了可以任性撒嬌的年紀了吧。」
蒙受奇恥大辱的煉獄杏壽郎無地自容地低吼：「我以為你能夠反抗鬼舞辻無慘！我以為如果是為了我，你會有勇氣對抗他，」說時便把日輪刀鑲得更深，「你自始自終都是個懦夫，鄙夷弱者、畏懼強者、放棄抵抗、放棄思考，徹頭徹尾的懦夫！」
縱然面有慍色，猗窩座仍冷靜地指謫回去：「那你自己又如何？食古不化又墨守成規，自願踏上了家族自古以來安排好的道路，想要得到你父親的認可，想要成為鬼殺隊忠誠的走狗，為榮譽生、為榮譽死，表面上是光明磊落，但下場淪落為何？私底下臣服於該被滅殺的『鬼』所帶來的歡愉，而這期間，又有多少人類被鬼的吞噬得屍骨無存？實屬諷刺啊，杏壽郎。」
在貧瘠的大腦下定決心之前，煉獄杏壽郎雙手本能地切斷了猗窩座的聲帶，後者莫可奈何，一笑置之，毫無懼色地噤著聲端看烈炎竄升，火光焜燿，他暗忖著確實沒有什麼話可說了，這一刻總歸得到來。
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惋惜，再也無法將指腹按上煉獄杏壽郎的眉心，哼著不成調的民謠惹得煉獄杏壽郎發笑；哪怕如此，他仍舊感到不甘，煉獄杏壽郎帶給他的，是折磨著他的悲傷、憤怒、寂寞、情慾、嫉妒、飢餓，使他弱小、愚昧、矛盾，與人類再也相差無幾。
所以時隔數月，他再度戴上了名為「遠山雪輝」的面具，驀然展示在煉獄杏壽郎面前，本就風雨飄搖的焰光既而化為烏有，赭紅的刀鏗鏘落地，隱沒於一旁的枯葉雜草中。
猗窩座見狀縱聲大笑，眨眼間恢復了鬼的樣貌。
「你真可悲啊，杏壽郎。」他嚥下梗在喉嚨的鮮血，用完好無損的聲帶說，「但是，陪你演這齣戲，我老早就厭煩了，厭煩透頂。」
煉獄杏壽郎抬起手，猗窩座本以為又會挨上一拳，怎料煉獄杏壽郎僅是將四散於五官的支離破碎神色埋進無力發顫的掌心，嘶啞道：「我恨你，猗窩座。」此言既像空寥的詛咒，亦像侮辱的愛意。
猗窩座嘴角的笑意就此打住，經由漫長而縝密的思索過後，他不無悵惘地回應：「我也是。」
煉獄杏壽郎接受了這個事實。
「無數次、無數夜晚，」他止住幾乎要溢於言表的無助，顫著聲低語：「一直、一直，一年復一年，反覆夢到我們初次見面那天，從年幼糊塗到對你的身分恍然大悟不過幾年光景。哪怕是如此，只要思及你便能獲得勇氣，支撐我向前行，踏上的卻是欺世盜名的不歸路。」
少頃的靜默足以讓猗窩座舉起右臂，輕輕扳開遮蔽住令他眷戀的雙眸的手。煉獄杏壽郎任其擺佈，接續將本該深埋心底的低迴悲楚訴諸言詞：「所以不該是這樣的，對不起，猗窩座，我不該讓你維繫那虛假的姿態來欺瞞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想要再見到那個本來的你。但是我明白，倘若再見到那樣的你，就等同走到了盡頭，無論是你死還是我亡，我都不會再是那個名不副實的罪人──可是我，可是我──」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是覆上猗窩座的手，俯身吻上猗窩座的唇。
其實沒什麼不同，口腔的溫度一仍舊貫地令他心安，獠牙的尖銳輕而易舉地令他亢奮。被劃破的舌與猗窩座的舌尖、舌面、舌根交纏，彼此的牙齒相觸相離，血腥味漫不經意地撩拔深藏的慾念，是齷齪、是可恥、是悲哀，所以煉獄杏壽郎終斷這個吻，以溫熱的舌接住猗窩座眼角零落的淚滴。
猗窩座端住煉獄杏壽郎的雙頰展開另一個吻，以索求更多、更深的唇齒交融。煉獄杏壽郎慾望高漲的吐息令他目眩神迷，連一絲殘息都不捨得遺漏，貪念驅使他或是吻吮或是咬嚙。但無論怎麼吞嚥、啃噬都未能消弭想要把煉獄杏壽郎揉碎吞噬的慾望，分不清是食慾抑或是性慾再無所謂，此刻的他只想要佔有煉獄杏壽郎，只想要與其合而為一，只想要再也不分離。
正因分離了數月，猗窩座有所顧忌而躊躇不前，卻在不知饜足的纏吻中聽聞煉獄杏壽郎拆解皮帶扣頭的聲響，他再也無法自持，翻過身將煉獄杏壽郎壓在身下。他手法略顯生疏地解開詰襟，躁急地偏過首舔拭煉獄杏壽郎的耳後，沿著與下顎相連的肌理遊走於毫無防備的頸間。
煉獄杏壽郎能感到猗窩座胯下的硬挺頂著他的，理智愈是羞慚，愛慾愈是癲狂，畢竟光是一會的凝視、一記的親吻、一吋的撫摸就湮沒了他的意志，沉淪如萬劫不復自是不費吹灰之力。「快點進來，」他下令，「省去那些繁瑣的步驟。」
猗窩座固然言聽計從地扯下身下人的褲子，但還是一邊拉下自身的褲頭一邊伸出手擱在煉獄杏壽郎嘴前，後者抬眼望進他的雙瞳，目光灼灼之上迷濛一層渴求的薄霧，毫不遲疑地舔吮起他黥黑的手指。無庸置疑，這畫面甚是情色，但不合時宜的心煩意亂使猗窩座心一慌，他佯裝若無其事地在煉獄杏壽郎耳際低語：「轉過去。」煉獄杏壽郎聞言滿臉通紅，惱怒地瞪了一眼氣定神閒的猗窩座，抿著嘴順從地轉過身，跪趴於地。陷於羞窘的他正當跼促，猝然被攫住後腦杓的頭髮逼迫他扭過頭來，突進的手指使他一詫，倏封而上的嘴唇堵住他呼之欲出的驚喘。
身處屈辱之姿，口腔與肉穴一道翻攪出淫穢水漬聲，令煉獄杏壽郎神智逐漸渙散起來，直到猗窩座終於肯放過他的唇，他才得以從缺氧的恍惚中喚回些許思腦的能力。「稍微忍耐一下，杏壽郎。」他岔著氣聽見猗窩座用輕柔的嗓音說，話音剛落，整根的硬挺便貫穿而入。煉獄杏壽郎煞住呼吸，缺乏充足潤滑所帶來的疼痛鋪天蓋地，基於同樣理由所襲捲的快感排山倒海，他攥緊拳頭，血紅的關節因失力過度而泛白，侵入的異物絲毫不給他喘息的空間，逕自抽插起來。他緊咬下唇，繃緊的兩肩接連打顫，再也抑制不了地嗚咽出聲。
猗窩座擱下動作，明知故問地試探：「該不會是高潮了吧？就這麼想念我嗎？」背對著他的不置一詞，收縮的穴口則供認不諱。「想要更舒服的話就自己跪低一點，」他微笑指示道，「腿張開一點──很好，就是這樣，果然是需要我滿足你的吧？畢竟你現在的樣子，」他不懷好意地緩慢頂弄甬道深處地柔軟之地，強制延宕前是高潮的餘韻，「明明才剛歷經一次高潮，依然慾求不滿地跪在地上等待我繼續幹你，實在太色情了啊。」煉獄杏壽郎側過頭横眉怒目，猗窩座並不以為意，只因他有十足的把握，尺度拿捏得宜的羞辱總能在惹怒對方的同時不差毫釐地取悅對方。
既然煉獄杏壽郎的身體已經完全進入狀況，猗窩座再無所顧忌，迫切尋求滿足的陰莖脹得難受，他扣住煉獄杏壽郎的腰開始猛力衝刺，骨盆撞擊後者的臀肉，發出淫靡的拍打聲，酥麻強烈的快感隨著陰莖的一進一出不斷堆疊又崩塌，循環反覆，使他欲罷不能，加重了沒入的深度，加劇了侵犯的速度。
煉獄杏壽郎將臉藏進交疊的雙臂，被操射了出來。然而衝擊的速度並不若先前一般暫緩下來，反倒見獵心喜似地一再進攻後庭的敏感點。不留餘地的快感交雜著痛楚，他凌亂著呼吸或許說了些求饒的話，也或許沒有，落得猗窩座蹙起眉，粗硬的肉柱在狹窄的腸道間失控地輾壓、突穿，如飢似渴地蠻橫縱馳只為求得更緊密殷切的結合。煉獄杏壽郎在臂彎裡笑了出來，說到底，他最想念的，正是猗窩座一無所有似地索求他身體的絕望。
猶記得有一回他雲淡風輕地對他說：『若是為了滿足肉體慾望的話，也不是非你不可。』弦外之音是：『所以，我並非只是為了肉體的歡愉才選擇跟你共度忙裡偷閒的日子。』誠然，已經失去理智的猗窩座委實無法冷靜下來仔細揣摩，素來一無所求的猗窩座在他的循循善誘下，把他按在牆上從背後操到他暈了過去。從短暫的昏厥甦醒後，映入眼簾的是猗窩座眼底天崩地裂般的心碎與懊悔，不知是出於玩味，抑或是出於傲慢，當時的他決意三緘其口，不願對猗窩座多加解釋。
急遽的高潮如激流，豪不容情地沖散這美好又悲傷的回憶，連同他徒留軀殼的嚮往也隨之分崩離析，每一片沉沉浮浮的碎片皆為一葉孤舟，總歸會跌跌宕宕地遠去。激盪的痙攣還在持續，漲潮的快感還未退潮，猗窩座便扯去他肩上的羽織，陡然單手扼起他的喉郎，強迫他跪著挺直身軀。霎時失去支撐的他一陣驚慌，懸空的雙臂正無處安放之時，猗窩座從身後牢牢箝住他，充斥慾望的粗喘時斷時續地於他耳邊蠱惑。
此等的交合姿勢讓索求無度的陰莖頂得更深，深到煉獄杏壽郎瀕臨癲狂，深到任何殘破的呻吟都發不出，而他未曾想要掙脫，他曉得猗窩座要射了。腫得更大龜頭持續凌辱他的發熱發燙的腸道，肆意地蠻撞愈趨懇切，煉獄杏壽郎全身愈是乏力癱軟，在猗窩座的桎梏下任憑操弄。
猗窩座清楚他勒得煉獄杏壽郎生疼，亦清楚讓煉獄杏壽郎耽溺於慾望易如反掌，正如同煉獄杏壽郎輕而易舉令他喘不過氣，令他生不如死，令他淪為非鬼，卻未曾應許他容身之地。他收攏擒著咽喉的手指，顫抖的後穴猛然收縮，他如癡如醉地凝視煉獄杏壽郎眼角的淚光，思忖著痛苦與極樂的表情是何等的相似。
他將撕咬、吞食的本能化作貫穿的渴望，他舔去煉獄杏壽郎額角的汗珠，細細品味煉獄杏壽郎在自己的手中逐漸窒息，在近乎暴戾的撞擊中緊絞他敏感不已的莖身。尖銳的快感叫囂，迫切渴求釋放的衝動遂而失控，他一面安撫似地親吻懷中人的後頸，一面洩憤似地肆虐汁水淫猥的肉壁，在極致愉悅的顫慄下射了出來。
重獲自由的煉獄杏壽郎先是雙膝著地，緊接著便癱倒下去，在高潮激盪中咳嗽不止，渾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抽搐瑟縮。新鮮的空氣修復了他七零八落的意識，他立刻察覺到猗窩座的手指在他的後庭內挖掘。「你在做什麼？」他沙啞著音問道。
猗窩座沉默了半晌才坦言：「不小心射了一點在裡面。」
煉獄杏壽郎不由得在另一輪輕咳的空檔輕笑出聲。
「射在裡面無所謂的。」
縱使才剛發洩過的性器因煉獄杏壽郎的一席話重新硬挺起來，猗窩座一本正經地說：「不行，你會生病。要是沒有我照顧你，你該怎麼辦？」起初探索彼此身體時做了諸多嘗試，每一回纏綿過後總是以煉獄杏壽郎重病作收。『看來你的身體排斥任何出於我的東西。』猗窩座曾如此戲言。
「我的身體早就不若以往脆弱了。」煉獄杏壽郎語氣黯淡地說，猗窩座欺身向前，循規蹈矩地拆開前者胸前的鈕扣，昂起的肉柱在來不及合起的穴口摩娑，「等一下，我還沒──」說時碩物再度挺入不堪刺激的敏感肉徑。
「剛才不是還說不像以往脆弱嗎？」猗窩座笑得甜蜜，愉快地挑撥快感氾濫之地，「杏壽郎不是那種會撒謊的壞孩子吧？」令煉獄杏壽郎頭皮發麻的快感襲捲而來，他屈起膝只想逃跑，被猗窩做握住腰拽了回來，在泥地上留下道道抓痕，再也沒有逃脫的餘地。猗窩座剝去煉獄杏壽郎的上衣，以唇愛撫身下人疤痕滿覆的肌膚，他對著嶄新的疤痕皺眉，對著陳舊的疤痕暗笑，不得不用更歇斯底里的交合搪塞更倉皇無措的慾壑難填。
他甘之如飴，想必煉獄杏壽郎亦然，因為他正低切喚著他的名字。
經猛烈的高潮折磨後，煉獄杏壽郎失神地暈厥過去，當他再度睜開眼，他已經回到了那間他久未歸返的茅屋，而猗窩座正以指腹周密地瀏覽他左胸口的斑紋，勝似膜拜。
「不要死。」猗窩座說。
目光一遍又一遍地來回游移，試著把印在猗窩座臉上的弧線刻進腦殼，煉獄杏壽郎著過了良久才答道：「不要離開我。」
僅憑煉獄杏壽郎的一句話，對明日、後日，乃至未來的不知所從再也無足輕重。在這間破敗的屋子，他們暫且地互相擁抱、互相厭惡、互相依戀，便也足矣──本該如此。
猗窩座在煉獄杏壽郎的懷裡沉靜地細數規律的呼吸聲，他感到安心、感到安全、感到昏昏欲睡，因此他閉上眼。在意識至深至暗的一瞬，他全想起來了，在淚流不止的苦痛中找回了原本的自己，找回了他本該守護的人，並且悲哀地感悟，他曾經盼望煉獄杏壽郎呼喚的名字從來不能代表真實的自己。
煉獄杏壽郎因他的動靜而從睡夢中醒了過來，他們促膝長談，猗窩座將遺失百多年的過往一一道來，將膽怯百多年的宿命一語道出。
煉獄杏壽郎先是端正身姿莊嚴道：「我理解了。」爾後淺淺笑道：「替你感到萬分欣慰，狛治。」最後面露羞慚道：「相當抱歉，曾經把你看作一無所有。」
猗窩座拉開房門，天空就要破曉，他步履猶豫未有所決，不自覺地回過首來盼向殘破木門前的煉獄杏壽郎，煉獄杏壽郎朝他揚起笑容。
受到鼓舞的猗窩座立足於曙光漸明之下，四周草木蒼翠，迎風搖曳，他不敢再望著門口的人影。徒留人間，煉獄杏壽郎該會有多痛苦？不笑著離去，煉獄杏壽郎該會多難過？是曾為人類的自己，以及摯愛的人們給予的勇氣。
所以他從容地笑著，在光明中步入黑暗，從跳動的心臟泵湧急流的沉痛也隨著他身體的崩解而煙消雲散。
晨光熹微，當眼前再無猗窩座的身影時，煉獄杏壽郎臉上鋪張的強顏歡笑驟然崩塌，跌跪在地。一隻烏鴉自遠方的樹梢飛來，棲於人類肩上，從漆黑的雙目瞧見乾涸的地面撒上了斑斑水點，看見煉獄杏壽郎對著一片幽林自言自語：「不要離開我，猗窩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