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的場合
一開始伏黑惠並不明白那種感情是什麼,只是隱約感到某種異樣感。
他的世界很小,能稱得上重要之人的只有津美紀,五條悟也可以算一個,除此之外再無他人,至少在升上高專之前是如此,所以他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對五條悟和津美紀的感情有所分別是正常的。一個是沒有血緣卻是至親的姐姐,一個是為他指引人生的恩人,他對五條悟和對津美紀的感情不一樣,卻都同樣重要。
當然,這件事他沒對五條悟說過,也不覺得有特別說的必要。
如果真的直接告訴他「你對我很重要」,那個男人會得意忘形的。而有時候產生的異樣感頂多只是無傷大雅的小煩惱,一樣沒必要特別說。
「在看不到你的時候,偶爾會覺得很寂寞」,這種話說來似乎有點太肉麻了,真的要他講他大概也說不出口,而見面的時候心臟會激烈地怦怦跳,大約也是因為久違相見讓身體自動產生了某種興奮反應罷了,普通的生理反應而已,同樣不用太在意。
所以,沒有說的必要。
伏黑惠國中畢業前,聽到班上的女孩子在談話。
戴著髮箍的少女臉頰泛紅,表情有些羞澀,一旁的好友們則認真地給著建議,不用聽也知道她們在討論什麼樣的話題。
「可是,只是沒有見面的時候會想他,假日的時候會很期待上學的時候能看見他,這樣就算是喜歡了嗎?」
「是喜歡啊!而且是超級喜歡!」她的朋友大聲說,「沒有學生會在星期天的時候期待禮拜一的到來好嗎,你會在假日的時候想起老師嗎?」
會啊。伏黑惠在心裡回應。
髮箍同學的表情還是很煩惱,「我還是不確定……這是我第一次對某個人有這種感覺。」
「那日菜我問你,你看見其他人會像看見大地同學那麼開心嗎?一見面就莫名地高興、心裡小鹿亂撞的、想要兩人獨處、想再更靠近一點,對其他男生會有這種感覺嗎?如果只對某個人產生這些症狀,那就是戀愛的喜歡喔。」
「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心。」
「那、那大概……」日菜同學小小聲地說:「我的確喜歡上大地同學了吧……」
少女們發出歡呼,彷彿她們剛剛解開了一道複雜難解的數學問題。
一旁聽見全部過程的伏黑惠睜大了眼睛,手中握著的原子筆因為過於震撼而滑落。
他想起對於五條悟的那些他自以為普通的心情,與同班同學所說的話語混在一起,那些莫名熟悉的反應、列出來的條件全部吻合、她們口中的那份特別的情感的名字……一個衝擊性的事實正擺在他的眼前。
——原來我喜歡他嗎?
自從察覺到自己喜歡上五條老師後,伏黑惠才重新意識到那些跡象代表了什麼。
沒有見面的時候會寂寞,看見的時候情緒就會不必要的高漲,這並不是普通而自然的反應,而是他早已墜入愛河的證據。
意識到這點後,他看著那個男人墨鏡底下對著他笑的寶石一般的藍眼睛,心裡怨念著五條老師過於狡猾,被用那樣的眼神無比認真地注視著,有誰能夠不心動呢?
但那一點點心動就像被小石頭投進池塘中,發出一聲響亮的的「咚」,擴散出幾圈漂亮的漣漪,然而當漣漪散去,池塘又恢復原本的平靜,再無動靜了。
他原本不打算說的。
他一樣把五條老師視為重要之人,而那名為愛戀的情感不需要刻意去管,就讓它爛在心底。他是五條老師的學生,更是咒術師,他要為之忙碌的東西太多太多,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花在談戀愛上,五條老師也是如此。伏黑惠既不打算為此動搖,也不打算拿這份可有可無的心意去煩五條悟。
他曾經以為自己和「告白」這件事是無緣的。
直到那一天,僅有兩人的練習室裡,五條悟伸出那寬厚的手掌,以強勁的力道在他額頭上用力彈了一下。
「更貪心一點吧。」他對他這麼說。
貪心?要怎麼貪心?謙遜和禮讓是刻在日本人骨子裡的傳統美德,伏黑惠也不是本性貪婪之人,什麼叫貪心?多吃一份冰淇淋叫貪心?把想看的書都買下叫貪心?拋棄所有理智、眼裡只有自己的目標、不顧一切地達成它,這也算是貪心嗎?
伏黑惠思索著那句話,他想他還沒有非常確定什麼是正確答案。
但是、但是……
——「更貪心一點吧」,我可以把這句話視作許可嗎?
是這句話讓他下定了決心。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伏黑惠深吸一口氣,是成是敗不重要,這是他的貪婪、他的私心、他第一次不是為了他人,而是想為自己尋求什麼。
他想踏出那一步,縱使前方是萬丈深淵,下場是粉身碎骨,他也願意如此。
——準備赴死吧。
伏黑惠敲了敲門,那人就在門後等著。
「五條老師,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五條悟的場合
一開始他沒有意識到那份感情的名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眼前是前所未見的事物,如何能一眼就說出它正確的名稱呢?
五條悟不知道那份感情是從何時開始產生,也許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埋下種子了。年幼的孩子,身上是黑與白的色彩,那雙不該出現在一個小孩子身上的過於冷靜的綠色瞳眸看透了他,看穿他的目的和虛張聲勢,那孩子以姐姐的幸福為理由,選擇和五條悟站到同一陣線上。
五條悟本以為要照顧小鬼很麻煩,但是那個孩子的表現遠遠超出他的預期,讓他不由得開始期待,和他一起前往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帶著期許,帶著笑意,十九歲的五條悟提著草莓蛋糕,敲開了伏黑家破舊的大門。
他可愛的第一個學生,努力又有些消極,雖然擁有著過人的才能,但對他有過度依賴的傾向,不是說這點不好,但萬一哪天五條悟不在了,又有誰能讓他這樣撒嬌呢?能認清自己的實力有限是好事,願意信任身邊的大人也是,但是兩者加在一起卻產生了不好的結果,五條悟的強大反而成了那孩子的阻礙。
伏黑惠身上有著足以和他比肩的才能,但無論五條悟怎麼明示暗示,「你是最強,我怎麼可能做到像你一樣」的這種想法仍然被惠固執地認定了,這讓五條悟覺得好氣又好笑。
我可不想變成你的絆腳石啊,惠。五條悟在發覺到問題在哪後,不只一次地這麼想到。
他不希望伏黑惠繼續抱持著這種消極的想法,因為他早就打定主意,就算哪天他不在身邊了,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才行——這是在那個改革咒術界的宏大理想背後,他所抱持的私心。
為了讓惠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能活下去,得再好好輔導他才行。
「啊。」五條悟忽然想通了什麼。
偏心是不對的吧?難道想的不應該是「我的學生們都要好好活下去」才對嗎?但是不對呢,他對其他人並不是這樣想的,做為咒術師的人生就是在地獄漫遊,是帶著覺悟的人才會踏上的道路,五條悟會為那些拚上全力戰鬥到最後一刻的人抱持敬意,就算是他的學生也一樣。
他心裡唯一想著的、不管怎樣都不會讓他死掉的那個人,只有惠而已。
五條悟是個聰明人,他從這種不講理的偏愛發覺出了跡象,進一步去推敲出這代表了什麼。
——就是那個吧,不會錯的,活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不然還能怎麼解釋呢?
——喜歡上了啊。
五條悟喜歡上了伏黑惠,喜歡上了那個他從小看到大、視若珍寶的孩子。
發覺到這點的契機,是因為他說什麼也不想要他死掉。
五條悟忙裡偷閒地躺在那張豪華扶手椅上偷懶,一邊含著一根葡萄口味的棒棒糖一邊整理著思緒,心情是整理好了,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惠也喜歡他嗎?百分之百喜歡的吧,有誰會不喜歡五條悟呢?既然是兩情相悅,那要告白嗎?告白之後就會交往了吧?如果交往的話絕對會被那些傢伙要求自我整肅的,好麻煩。
戴著眼罩的男人嘴角勾起,有點自嘲的意味,五條悟居然也會有戀愛煩惱,而且還是暗戀,真是笑掉人大牙了。
回到正題,雖然很想馬上衝到惠的面前訴說心意,但是畢竟還有師生關係這層考量在,惠也還沒有突破那道坎,現在還不是告白的好時機,伏黑惠仍然過於青澀,還有很多事情五條悟要趁著自己還是他的老師的時候教給他。
都過了九年了,他不介意多等一等,等惠能認識到自己的可能性、能好好地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就告訴他吧!把自己的心意全部傳達給他。
五條悟覺得自己真是個成熟體貼的大人,嘴裡的糖吃完了,他決定再拿一根橘子口味棒棒糖獎勵自己。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五條老師,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