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STONE新石紀│司千/幻千] 武士（8/16 更新 第十二章） [Ｇ]

武士 第二章

眾人跪服的場景顯然取悅了兩位上士，他們大搖大擺地漫步在大街上，因開道者的奉承時不時的嬉笑出聲。



「⋯⋯媽媽，我肚子好痛⋯⋯」



稚嫩的聲音夾雜著啜泣在附近傳出，青年微微抬頭望去，綁著髮髻的婦人跪趴在地，懷裡護著一個表情痛苦的少女。少女蜷曲著身子，神色痛苦，然而她十分乖巧懂事，也知道此刻不能夠喊叫，僅僅是壓抑著聲音，顫顫地哀求。

「乖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再忍忍、再忍一下好嗎⋯⋯」

婦人努力調整著姿勢，不顧身上衣服沾染塵土，盡可能地讓少女能更舒服一點。婦人憐惜地吻著少女冒著冷汗的額頭，隱藏著焦慮輕聲安撫。



「⋯⋯我、我會努⋯⋯啊啊、哈啊⋯⋯努力⋯⋯」

「噓、噓，別說話了，好好休息⋯⋯妳很棒⋯⋯」



青年微微蹙起眉頭，心中沈吟間，方才好言提醒的醫者，稍稍探了頭，看到遠處的上士們還拖著慢悠悠的步伐，便挪著身子湊到母女倆旁邊。

「夫人，您不介意的話，讓我來看看吧，我是醫生。」



婦人聞言，立刻驚喜地抬頭，隨即又低下頭避免被發現，稍稍抬起一隻手，讓醫者為身下少女觸診。周圍的人群雖然沒抬頭與搭話，卻也默默地移動身子，替醫生與婦人遮掩。

受限於環境，醫者只能簡單的把脈，並在少女的身上按壓，落到下腹處，少女渾身顫抖克制不住地哀叫，被婦人連忙摀住嘴。

「醫生⋯⋯？」

看著醫者面色凝重地收回手，婦人焦急詢問著。

「⋯⋯不妙，這有可能是急性盲腸炎。」

「盲、盲腸？」

「咳，總之，腹部內臟發炎的病，只有蘭方醫才能夠醫治。」

「怎麼會！？可、可是⋯⋯」

「我不能騙妳，這個狀況不能拖延⋯⋯但我⋯⋯我很抱歉⋯⋯」

把最後的忠告說完，醫者不忍再看婦人面色慘白的絕望神清，退開身，再次埋頭跪伏，讓自己不再看也不能看。

醫者無話、眾人無語。少女斷斷續續的呻吟與上士的歡笑聲形成嘲諷的對比。

驀然，婦人抱起了少女站起身。過於突兀的身形，立刻引來上士的注目。婦人神色堅毅的抱緊少女，低者頭，迴避者上士的路線，貼著街道邊邊，快速的前進。

就在與上士擦身而過的瞬間，一隻手攔在身前。

看到婦人沒撞到自己的手，上士有些無趣的撇撇嘴。

「喂，女人，你想要去哪裡？」



「大、大人⋯⋯孩子他生病了，必須要去看醫生⋯⋯」



「生病？哇啊，這可不得了對吧？」



「是啊，不得了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名上士突然大笑出聲，讓婦人有些不知所措。本來還笑著的上士，突然變了臉色，面色猙獰地朝婦人痛罵。

「管你什麼病不病的，如果在這裡痛死！那就是她的命！」

「區區肚子痛而已，居然敢如此放肆跑過我們上士身邊！」

上士輕蔑的言語讓所有人都感到憤怒，只是沒有人敢反抗，只能撇開頭或者閉上眼。

「區區⋯⋯」

「嗯？」

眼見婦人低頭，上士頗感好笑地看著她，沒想到，下一刻燃火的眸子直直撞進他的眼中。

「區區武士真的有這麼偉大嗎！我嫁到土佐鄉士家已經這麼多年！我真的覺得土佐這個地方太奇怪了！同樣都是人！這孩子的命居然比不上你們上士出巡⋯⋯」

「閉嘴！」上士冷叱，「居然敢拿鄉士的賤種跟我們相提並論⋯⋯膽敢污辱上士⋯⋯」

雕花鑲鑽的刀出了竅，上士神情淡漠的看著婦人，婦人抱緊了孩子倔強瞪著眼。

「在土佐，沒有人可以違抗我們。」

抬手，千篇壹律的悲劇即將上演——

即將一刀斬下的時候，突然一隻手將其抓住。

「嗯⋯⋯土佐藩一成不變的部分，還是一樣令我煩躁。」

手腕傳來劇痛，上士的刀就這樣鬆手落入來者掌握，一轉頭，還來不及看清人影，就是一個沈重有力的重拳襲來，直擊鼻樑。上士不僅臉上飆血，更是整個人飛了出去，狠狠撞上地面，直接暈了過去。

「你⋯⋯不，您⋯⋯」

婦人眨眨眼，看著紅衫青年，一時間難以反應。

「快走吧。」

看著另一名上士跟走狗抽刀漸漸圍上，青年頭也不回，低聲說著。

「可是⋯⋯」

「我是道地的土佐人。我知道這些上士，講道理是沒用的。只有這麼做⋯⋯妳才能救下妳的孩子⋯⋯」

婦人咬著唇，朝著青年深深一鞠躬。

躺在臂彎面色慘白的少女，微微睜眼，虛弱地說著。

「⋯⋯謝謝你⋯⋯大哥哥⋯⋯」

紅衫青年看著少女並白的面容，有一瞬間，回憶起了多年前，同樣在懷裡虛弱的少女。

那個同樣堅強、體貼，喊著他哥哥的少女。

「嗯，快去吧⋯⋯妳會好起來的。」

青年放軟眉眼，溫柔說著祝福，目送著婦人匆匆跑離現場。剩下的上士與走狗沒有去追婦人，因為在青年宛如猛獸的視線中，他們根本不敢轉身把背後的破綻留給青年。

「你、你到底是誰！？」

阿諛奉承的走狗看著青年腰間的刀，喝問著。

「土佐藩的鄉士——獅子王司。」

看著兩人，青年微微一笑，笑意卻不及眼底。

——鄉士。

上士聽到自報家門的荒唐言語，為自己的緊張害怕感到憤怒，氣到面容扭曲：「鄉士⋯⋯一芥鄉士竟敢動手！！！你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嗎？」

「嗯，我知道啊。」

面對咆哮，青年不以為意的答覆著。說完還把奪來的武士刀隨手丟棄在地。

「！？你⋯⋯求繞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求饒？」司露出好看的笑容，被盯上的兩人卻是不由自主的顫抖，「嗯，我不會用刀的。要是不小心殺了你們，這條街的人都會遭殃的。」

司一步一步朝著兩人走去，上士一夥禁不住對方強悍的氣勢，步步後退。

「雖然等等我會束手就擒，不過——還是得讓你們知曉，『區區肚子痛』是什麼感覺對吧？」

面對司的挑釁，持刀的兩人壯著膽子大喊著砍來。根本不成體系的刀法，比他們手上華麗的刀劍還要不堪入目。

司微微側身就閃過攻擊，就著對方撲來的姿態，直接抬腳一個膝擊，讓對方跪倒在地，將一肚子酸水都吐了出來。另一邊上士揮刀砍來，司便把倒地的人往對方一踢。

這一腳，比剛剛的膝擊還狠。周圍的人群幾乎可以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不遠處將一切盡收眼底的醫者，目光一閃，悄悄拿出一張淡紫色的紙張書寫。在戰鬥的聲響中，隱蔽地吹了一聲口哨，一隻黑色的秋田犬從角落鑽出湊近醫者身邊，開開心心啃著醫者袖中抖下的零食。

「去吧，這個特殊事件一定要趕緊告訴大人⋯⋯」

黑犬低聲嗚咽，像是通曉人性一般回應著，脖子上掛著裝了醫者信箋的錦囊，撒開步伐，幾個轉身就消失在人群中。

醫者收回視線，司那一邊，戰鬥也進入尾聲。

被踢出的男子直接撞上上士的小腿骨，上士痛到跌倒，沒握好的刀差點把自己的脖子給砍了。

「可、可惡的——」

罵聲未落，上士就被司單手抓著領子提起來。

「你、你、你⋯⋯」

看著司另一手緊緊握成拳，肌肉緊繃，續足了勁，微微突出的指節，充滿危險。上士神色惶恐，全身發顫害怕極了。

「區區肚子痛，嗯，上士大人不會哭吧？」

這一拳狠狠地落在上士的肚子上，慘叫幾乎沒有脫口。上士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痛到失去意識，整個人飛出去在泥地上滑了好長一段距離。

「阿！真的出手了！」

「太可惜了⋯⋯還這麼年輕⋯⋯」

「這下子怎麼辦才好，我們要不要先離開⋯⋯」

上士們全都倒了，周圍的民眾也跟著慌了。

「夠了。」

司對著躁動的人群低喝一聲。

有鑒於青年凜冽的目光，以及地上還留著血、呻吟哀嚎的上士，圍觀的群眾惴惴不安的噤聲，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妄動。

「⋯⋯不要動，也不要多說。嗯，千萬不要留下任何話柄，置身事外就好⋯⋯」

受到過往回憶刺激的司稍稍順過情緒後，也緩下語氣，低聲解釋著。

「我比你們都清楚，在土佐忤逆上士會有怎麼樣的下場。」

長街的另一頭，十多名同心面色凝重的朝著司的方向奔來，口中大聲喊著警告與訓斥，一個個抽出腰間的十手，如臨大敵。

「我比你們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司輕聲說著，鬆開染血的拳頭，也沒有握上腰間的刀。

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言語與身形被憤怒的同心淹沒。


＊蘭方醫：江戶時代由荷蘭人或者出島與荷人交流的日本人所開設的醫館，相較於當時的漢方醫學，在外科手術方面較為進步。

＊同心：江戶時期各地的警察名稱，其實基本上都是足輕，官府的小小步兵。

＊十手：對武士刀武器，專門格擋刀刃制服敵人。

第四章

司打開布包一看，正是自己的深紅衣袍與金色腰帶。被沒收的東西幾乎一應俱全，不難想見千空收到消息之後，是如何追著自己被移送的軌跡打點了一圈。

想到對方在外人時都得擺出的模樣，司完全可以想像這一路上千空在心中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白眼。唇弧微彎，司努力不笑出聲，以免讓身前的人惱羞成怒。

畢竟雙方也是知根知底，也沒什麼好遮掩的，司抖抖到手的衣衫就準備穿上。

「等等！擦一下吧！這樣多不舒服。」

剛抬頭就看見司打算直接套上外衣，想起剛剛看到的一些血痕與沙土，千空不由得蹙眉。往懷中掏了掏，扔了一塊手巾，隨後又丟了一個方扁如盒的金屬懷壺。

輕鬆接下扔來的東西，司看了看做工精緻的鐵壺，倒有些眼熟。

在江戶修行的這段時間，因為靠近港滬岸口的關係，比起其他區域，更容易在市集上發現洋商、洋貨，這種懷壺也看過不少。雖說奇貨可居，但千空身為土佐藩代藩主，加上那喜歡新事物的性子，擁有這東西不奇怪，只是——

「嗯，這是裝酒的吧？我只是擦傷而已，不需要烈酒消毒的。」

司認真的回應著，心中忍不住想，如果裡頭裝的是好酒，那還不如等等跟千空一起分著喝。

「清水啦！清水！」

千空一眼就看穿司所想，連忙補充道，說著說著也忍不住撇嘴抱怨。

「我能帶進來的東西也就這些。不然堂堂代藩主替你端一盆洗澡水進牢房能看嗎？」

「嗯⋯⋯是不能⋯⋯」

回應的聲音帶著微微顫抖，笑意在隱忍中反而更加明顯，而千空則是完全放棄姿態，連抗議都懶了。

司簡單進行著擦拭梳洗，千空一邊細細打量許久未見的人，一邊問起對方這幾年的經歷。

「對了，未來妹妹現在怎麼樣了？上次通信有說到她已經完全康復了吧？」

「去年就已經沒有再發病了。幾個月前開始在近江屋幫忙。」

「喔？旅店蠻忙碌的吧？這樣好嗎？」

「沒問題的，多動動也好。畢竟有琉璃跟杠看照著，更何況有大樹在，嗯，粗活輪不到未來的。」

「是嗎？看來她倒是經營得有聲有色，回頭我也好向琥珀交代。」

「千空。」

「嗯？」

「他們⋯⋯嗯，我們都很感謝你。」

司停下手邊的動作，頗為鄭重的說著，讓千空有些不自在的挪開視線。

雖然今日的局面，是千空一手盤算策動。但⋯⋯在土佐，幾乎沒有人會對他回以真誠的感謝。

「⋯⋯反正那些金塊堆在庫房一個疏忽還會被老頭子們偷走，花在你們身上還比較值得。不說這些了，替未來治病有了好結果那很不錯，但你的劍術修行呢？」

「其實去年老師就說我可以出師了，嗯，只是想要多一點實戰經驗，所以又多留了一陣子。」

「這件事情我遠在土佐也有耳聞啊⋯⋯」

千空眨眨眼，突然來了興致，繞著司轉著圈打量，嘖嘖讚嘆。

「無數武館教頭被青年徒手打敗，紛紛宣佈退休。還有傳聞江戶荒郊土匪被鐮鼬襲擊，皆一刀身亡，江戶迎來數十年難得的和平⋯⋯可以啊，挺厲害的。」

盯著司還未穿上長衫的胸膛，千空看著看著卻有些不平衡了。

「奇怪⋯⋯這也太不科學，你是不是比以前又更壯了？」

真的是怪了⋯⋯雖然自己也不崇尚錦衣玉食，不過該吃的也沒少，怎麼就不見長？腦中轉著兩人的比較，千空忍不住伸手拍上司的胸膛。

明明沒出什麼力，卻像是拍上牆壁一般，發出響亮的聲響。

「嘶——」

千空倒抽一口冷氣，手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顧不得手上傳來的感覺，千空急急忙忙把司含笑的視線瞪了回去。

「你敢問我是不是在叫你，我就⋯⋯」

說到一半，千空便自己啞了聲。

說真的，他還真拿司沒辦法⋯⋯經過剛剛試驗，他是打死都不會再對司出手了，總不能再把人繼續關在這裡吧？

趁著千空語塞的時候，司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裝束，髒污的毛巾跟空壺則被他收進裝衣服的布包中，打算清洗完畢以及裝點好喝的東西，再一併還回去。

司一面動作，一面開啟新的話題替千空緩頰。

「嗯，黑船事件⋯⋯你聽說了嗎？」

回到正事上，千空的表情也認真起來。

「原來如此，因為這個你才說要回來⋯⋯」

「嗯⋯⋯感覺⋯⋯正好是你期待的時機⋯⋯」

面對司的說法，千空目光微動，卻沒有正面回應，反而問起其他。

「其他藩對土佐的評價如何？」

「正如你所料。如今各藩呈現兩極，先不管私底下藩主們的真實想法。只少表面上提倡自由的、推崇平等的、大肆拔擢人才的都以土佐為抗爭目標，而保守的、遵循舊制的、急欲維持自身權力地位的，紛紛推著你當擋箭牌，當作救命稻草維繫著嚴格的階級。」

「呵呵呵⋯⋯不枉我辛苦演了這麼久，這情況真讓人躍躍欲試啊⋯⋯」

聽到自身處於風口浪尖，千空卻是頗為滿意的笑了。司微微張口，想要說點什麼，最後無聲輕嘆，換了一個問題。

「說起來，你的演戲方式也更加有上位者的味道了，不像以前只有不耐⋯⋯是那個人教你的？」

千空逕自忽略司對於他以前的表演的批評，只回應著後面一句。

「唔？你說幻？是啊。有他幫忙出謀劃策，面對那群刁鑽的長老會成員也得心應手須多，也許過不久代藩主的代就能去掉啦～」

大大深了個懶腰動動身子，千空對於幻的幫忙顯然非常滿意。

「不得不說他對人心的把握十足準確，可惜他另有要務在身，不然讓他進到天守閣裡，我就能事情一丟去研究那些新玩意啦～」

「是嗎⋯⋯」

司看著千空的背影，微微沈下表情，在不讓千空察覺的狀況下，狀似不經意的問著。

「嗯，可是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進天守閣，你離藩主的職位會越來越遠的。」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過說說而已⋯⋯唉，要不是剛好在土佐，誰稀罕這個破職位⋯⋯」

觀察千空確實一時興起才如此說著，司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好啦，地牢也不是什麼好聊的地方。幻說了會接應你，我就不送你出牢房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他解釋⋯⋯有什麼問題，之後我們見面再好好談。」

千空的眼睛掃過地牢小窗的斜影變換，大抵知道自己耽擱了不少時間，卸下腰間捆成束狀的藍色緞布。反覆折疊的錦緞裡頭，包覆著一把長刀，正是司被沒收的佩刀。

「拿著。這樣就沒少了吧？」

本以為那藍色的劍囊是千空自己的佩刀，司接過劍，神情流露些許訝異。

「嗯？我就這樣出去？沒問題嗎？」

身上不僅原衣原樣，區區一個鄉士還帶了刀，他真的不會在大門口就被抓回來嗎？

「出官府的路是淨空了，至於街上嘛⋯⋯加了這個就沒問題了！」

用來藏劍的折疊緞布被千空抖開。散開的精緻綢緞從深藍變成了漸層的淡藍色的披掛，天藍色的基底用海藍的布緞收合邊線。雖然沒有過於豔麗的花紋，但用料上佳、針織細密。

靠近領口處，更用著銀藍色的細線，隱隱繡出了土佐的藩紋。

——這可是在土佐有頭有臉的人才敢放在身上的。

「試試？」

千空笑著遞出掛袍，司卻沒有接過。反而走進幾步單膝跪地，像是等候授封的將領。對此千空也沒有多說什麼，極其自然的替司披上藍色的外衫。

「不錯不錯，還好你還沒長出我的預料外，版型長度都還可以。」

「這件衣服，嗯，是千空給我的護身符？」

低頭看了看領口處，司這般問著。

然而千空卻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推著司到牢房門口，一邊解釋著。

「才不是呢，說是催命符還差不多。」

「嗯？」

「笨的人看到精美的錦緞就不敢找你麻煩，聰明的人看到那個紋路，肯定認為你瘋了。在土佐沒人敢用我的紋路的，他們肯定會把你抓到我面前等著領賞，哈哈。」

千空停在門口對著司擺擺手，當作送別。

「慢走啊～千萬別被抓到，要想懲罰我也是很麻煩的。」

司有些無奈，笑著搖搖頭，調整好佩刀與衣衫，深深看了千空一眼，便朝著無人看守的廊道走去。

第五章

正如千空所說，司一路上並未遇到什麼阻礙。藍色外衫也很有效了阻絕他人的窺視。雖然司並不盛氣凌人，但一般民眾生怕多瞄兩眼就會引來衣著華美的上士注意，紛紛低頭繞道。

心中微微歎息一聲，司不想要造成旁人過多困擾，也為了避免招惹到真正的上士們，盡量選人煙稀少的道路行走。

可他畢竟離開土佐好幾年，一回來又直接進了牢裡，這麼拐拐彎彎竟是有些迷了路⋯⋯

司現在所在是遠離鬧區的泥道，沒有石板鋪設的地面顯然是城鎮邊郊。四望了一下，不遠處似乎有一座佔地廣闊的道場，雖不華麗卻也整理的乾淨，牆內還有不少櫻花樹盛開，枝條都延伸到門外。

雖然有心一探，不過更重要的是了解一下千空最近的謀劃⋯⋯

想到這裡，司突然停下腳步，眉頭一皺。

千空不能替自己送行，司並無怨言。不過那位跟千空承諾會接應自己的人，到現在還沒出現——

思緒中斷，眉間的摺痕卻反而更深了。

「喂，就是你吧？大人說的劍術天才！」

「說加入就加入，還想當筆頭？我們可不答應！還不知道你是不是藩主派來的內鬼！」

「是啊！我們土佐勤王黨只有真正愛土佐的人才可以加入！」

數名鄉士⋯⋯不，或許是連鄉士都稱不上的浪人。對著司怒目橫眉的喝斥著，甚至抽出腰間的刀。

「嗯⋯⋯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司的身形巍然不動，神色冷靜的回應著，並未隨著對方激動的情緒起舞。

「雖然大人吩咐我們要迎接你⋯⋯但是，如果你輸給我們的話，代表勤王黨根本不需要你！獅子王司！你腰間的東西不是擺飾吧？現在，拔刀吧！不然我不客氣了！」

指名道姓的挑釁讓司微微挑眉，本來就有所懷疑的想法串連成了真相。

要他安全離開的千空沒必要刻意安排這一齣。而知道他的名字，能調教出無視階級的傢伙——眼前一幕，肯定是淺霧幻推波助瀾。

至於是一場試探還是刻意阻攔，恐怕要等到見到對方才能獲得解答。

面對這些人，司其實不需要出刀。

但是，他想起了千空曾經跟他提過的「傳聞」，徒手青年、鎌鼬⋯⋯雖然是模糊的說詞，但他的事蹟確實從江戶被流傳出去。如果不做一個區隔，土佐的他很快就會被人跟江戶的他做連結。

土佐的水很深，司必須要避免自己的身份被順藤摸瓜，不然牽涉到近江屋，不僅未來有危險，甚至會致使大樹、杠、琉璃等人都受到波及。

「嘿！別想著手下留情，我們不會放水的！」

似乎看出司逐漸進入戰鬥姿態，為首的浪人姿態戒備，拋下狠話。

「嗯，我會手下留情的。」

司露出輕鬆而自信的笑容，緩緩抽出腰間的刀，溫聲言語卻只讓對面的浪人更加氣憤。

如果這是幻給他戰帖，那司會用行動來表示，他對自己的評價過低了——

司前跨一步微微彎膝，長刀豎於眼前，雙手牢牢握於刀柄，氣息綿長與意相合。


不同於天念理心流講求殺戮的鋒銳而劍尖在前、有別於鏡心明智流講求姿勢優雅而刃懸腰際，也不同於柳剛流瞄準敵人下肢的狠辣而刀鋒向地。

坦蕩無懼，是以勢如破竹，光明磊裸，是以無物能摧折，這是司所學習的北辰一刀流的特色。

直立的刀刃切分了司的視野，四周人群交織的刀光劍影都不能引起司心湖的波動。

維持著冷靜，司眸光凜然，捕捉著劍網的弱點。

步伐輕踏，似慢實快，悠然在攻擊中遊走，刀刃接擊後便順著刀身下滑，卡住對方劍柄前，快速地翻刃，用刀背不輕不重斬向浪人手腕，隨著對方吃痛的悶哼，一個轉身，用刀柄敲暈對方。

司的招式並不複雜，甚至毫不掩藏，卻毫無破綻，以至於浪人們節節敗退、紛紛倒下。

幾個呼吸間，就只剩下帶頭對司叫囂的浪人。

「你、你⋯⋯」

看著司別說氣息浮躁，連汗都沒有流一滴，哪還不知道彼此的實力差距。還沒想好要求饒還是威嚇，要道歉還是逃跑，司就已經猛然湊近，一樣給予一個卸刀、一個重擊。

「哎！你們都住手！」

隨著為首浪人中重摔地的聲音，一個略帶氣惱的年輕嗓音響起。

由於時機點太過剛好，司覺得對方與其說是要制止打架，倒不如說是抓著時機喊兩嗓子，以免落下話柄，自己回頭找千空抱怨。

大抵是看到滿地暈過去的浪人，司甚至覺得那份焦灼情緒都十分拙劣，毫無誠意。

「幻。」

不知何時出現在道場門口的青年，被司一語道破身份。

「唷～歡迎回來土佐啊司弟弟～」

身形單薄的青年掛著平易近人的微笑，深色的服飾之外，披掛著淺紅漸層的羽織，以及紛紅色的長圍巾。襯托著盛開的櫻花樹，活脫脫一個一個俊俏青年。

半黑半白的髮色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奇怪，但是放在青年身上卻毫不突兀。

雖然幻腰間沒有任何佩刀，但藏在廣袖中的雙手卻隱隱讓司有著危機感。不過對方終歸是千空陣營的人，司深深看了幻的袖口一眼，反轉刀刃納刀入鞘。

聽到收刀的輕響，幻笑瞇瞇的從袖口抽出掩藏雙手，手上兩株淺青色的花朵湊近鼻下嗅了嗅，像是暗中說著司的戒備過於大驚小怪。

司走近幻的身前，靜靜等待對方的下文。而幻也沒有多賣關子，微微側開身，做出邀請的姿勢。

「歡迎來到『淺霧流的道場』。當然，真的的說法是——」

幻在司的身前倒退著走路，一邊笑，一邊驕傲的介紹。

「『土佐勤王黨的秘密基地』。」

粉色衣衫的青年還是笑著，甚至笑的更為開懷，但更多的是從那彎曲的眉眼中，毫不掩飾的狂氣。

土佐勤王黨。

這是司第二次聽見這個名字了。很顯然，千空要自己來找幻的原因、那些浪人圍攻自己的原因，都與這個組織脫不了關係。

看著幻臉上寫滿「是不是很好奇呀？快點問問我」，司偏過頭逕自觀察著這個在他離開之後開出現的道場。

幻也不氣惱，繼續領著路，反而像是看好戲般的等著司的反應。

道場的環境比外觀來的大上許多，顯然有刻意安排過格局設計。樹木假山與房舍交疊，不僅美觀，司更看出具備伏擊的功能。初始的種種設施建築，倒與一般道場無異，更能看到不少青壯男子正在對鍊，或者對著竹人劈刀。

進到道場腹地，一個拐彎，司便愣愣停步，神色間難掩動搖。

眼前一排青年手持如短鐵棒的東西，身前十尺之外，豎立著一個個木架，木架之上放著明顯有著瑕疵的粗糙陶壺。

那是劍絕對砍不到的距離，但那排排站著的青年們卻沒有移動的意思，反而屏氣凝神做出相同的預備姿態。

幻滿意的彎起笑弧，輕聲解說著。

「這個嘛，是在小千空協助之下設立的秘密訓練所——」

話至半途，就被不遠處應為領隊的青年吆喝聲打斷。

「預備！」

響亮的聲音，讓青年們盯緊陶壺。

「射擊！」

形似煙花的轟響，沒有綻放美麗的花朵，只留下殘缺陶壺以及散成一地的破片。

宛如焚燒的煙味、刺鼻的火藥氣息，讓司想起了更久遠以前，完全不相干，卻同樣有著相同味道的夢魘。

漫天的大火、竄升的黑煙、哀嚎的人群、不見生路的絕望。

司仔仔細細看著青年們手上，帶著機械細膩的工藝，想著在江戶曾經聽過的傳聞。

「⋯⋯那就是，槍，嗎？」

聲音有著司也有些訝異的低啞，以及過於複雜的情感。

第七章

幾乎緊接著司的語尾，緊貼著未落的話音，便是槍聲轟鳴。

幻下手果決，司的反應也不遑多讓，幾乎算準了對方會在第一時間出手，凌厲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幻的雙手。在對方掏槍的瞬間，就側身閃過彈道，猛力一踏身形加速往幻的方向衝去。

看著司豪不猶豫地閃過第一槍，全然不像第一次應對手槍。幻哪還不明白，早在看見火槍隊訓練的時候，司就已經細細觀察、深深思考過應對的方法，武者的天生的本能著實令人感嘆。

幻為司的天賦驚詫咋舌，卻沒有任何挫敗害怕。看著手持利刃衝來的司，幻一步不動，舉槍右手再次瞄準司持劍的右臂。

高度專注的狀況下，時間的流速變得緩慢，敵手的動作纖毫畢現。

幻的食指搭上了板機，指尖的肌肉因為施力而微微凸起，司眉頭一皺，盯准了槍口。

看著司的注意力終於集中於右手，乃至於槍管上，幻勾起燦爛至極的微笑，左手粉色的廣袖一甩，粉色的櫻花花瓣漫天飛舞，幻藉著淡雅如櫻的衣飾，以及巧妙的換位，瞬間在花幕之後消失了身影。

絕美之中，暗藏凜然戰意。

當槍身消失在視野的剎那，司立刻感覺到不妙。不過被誘導的視線已經來不及重新捕捉幻的方位，雖然無法掌握幻的動向，但司非常清楚幻的意圖必然是進攻。

司反轉刀身，當機立斷將劍刃插入到場的草織地墊，手腕使勁將墊子翻向花瓣最密集的方位，反手收刀，身子一矮，閃入掩體後方。

果不其然，幻覷準時機，接連兩次槍聲依次出現，從不同方位襲向司原本的所在。

橡皮彈伴隨著高速撞擊在墊子上，發出兩聲悶響。

子彈的衝擊力讓原本前飛的草墊，倒轉著往司的方向砸來。

而早就收刀矮身，向後拉出弓箭步蓄勢的司，微微闔上眼簾，左手固定著刀鞘，右手橫過腹前，曲掌懸停於刀柄之上。

綿長的吸氣，在草蓆貼近的一瞬，屏息。

而後——

睜眸、握刀、出鞘，順若流水、快如電光。

居合的刀光幾乎在空中留下深刻清晰的銀色印痕，被一刀斬成兩半的草蓆翻飛掉落。揮出完美一刀的司尤不滿足，維持居合弓步的腳一蹬，整個人如砲彈般快速欺近槍響的方位。

司側著身子堅撞開仍在半空的草蓆碎塊，向前突進的風壓讓隨著時間已經落地大半的櫻花更被吹飛開來，殘存的花瓣掙扎的在半空盤旋，卻早就遮擋不住幻的身形。

面對來勢洶洶的司，幻一邊後撤，一邊開槍。

子彈的角度十分刁鑽，幾乎算準司前進的方向，卡死奔馳的流暢，更預謀破壞司的行動力。

一槍瞄準右足足踝，卻被司硬生加大跨步閃過。

一槍瞄準蓄力的右膝，司一個急停翻身，再次邁步迫近。

雖然幻得出槍並非無用之功，然而司憑藉著過人的體魄，雖無法加快速度，但奔襲的勢頭不減，很快就要追上不停後撤的幻。

本就陷入受追擊的劣勢，幻卻發覺雪上加霜的困境而變了臉色。

槍與刀不同，需要填入子彈才能擊發。

經過酣暢的攻擊後，幻必須在司的追擊下找到換彈的空擋，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幻的臉上留下薄汗，咬牙將槍枝換到左手，一抖袖，六顆子彈便滑入掌中，巧手一轉，便兩兩夾在右手指間。

深知幻的難纏，司不肯放過擴大優勢的機會，趁著對方預備換彈的停頓，又一次加速。

面對刀刃加身的危機時刻，幻卻是一改先前的惶恐挫敗，露出暢快狡猾的燦笑。

「啊～抱歉啊，司弟弟。」

右手六顆擬真的假彈被扔到地上，如同甩炮的設計發出幾聲爆炸聲響，藉著聲音混淆，左手的槍瞄準司右肩的破綻，扣下板機。

看著壞笑著的幻，聽著炸響的槍聲，司也跟著微笑，輕聲回應。

「嗯，彼此彼此。」

右肩刻意賣出的破綻隨著身姿調整立刻消失無蹤，司並未漏算幻槍膛的第六顆子彈，更是將計就計引誘著幻開槍。

這一次，彈道軌跡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斬！」

司瞪眼低喝，順著子彈來襲的路徑，全力斬下一刀。

高密度的橡皮被百鍛的名刀斬成兩半，行雲流水的刀勢，讓人有種真彈也會被砍成兩半的錯覺。

閃著流水花紋的銀色刀深，一面映著司堅毅的神色、一面映著幻瞪大眼忍不住狂笑的表情。

「哈哈哈哈，這也太誇張了吧。」



見識到司的能耐，幻也捨棄小手段，不再掩藏本事。

雙手交錯、廣袖翻飛，什麼換彈空擋、什麼時間要求根本不存在，在快若眨眼的瞬間，射空的手槍便又填滿子彈。

靈活的轉身後撤，頸間圍巾在半空中旋出紅色的光弧，猶如羚羊掛角的精妙動作，槍枝在幻的雙手間變化，子彈從手上、腰間、肋下飛出，直取司的門面。

然而對戰至今，司也不是一無所獲。判斷越發精準，躲避的姿勢也更佳洗鍊。側身、偏頭，甚至在幻因為槍支的後座力而偏移的時候，閃也不閃地任由子彈夾著勁風從臉頰擦過。

雖然幻不曾疏於鍛鍊，也早有一套自己的槍術心得。但無可否認的，司在體魄上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被司搶近身後，幻一直很難拉開距離。

又是一槍，子彈順著司刻意偏斜的刀身滑行，擦出些微火光，而後彈飛出去。

這一次，司已經來到幻的身前，朝著幻砍下。幻本能的將雙手護在身前——

金鐵交鳴。

司的刀背砍在硬物之之上，反震的力道讓他虎口隱隱發麻。司眉頭一皺，再轉刀刃，尖銳的刀鋒劃開袖口，露出其下銘刻花紋，流淌金屬冷光的護腕，完整包覆著幻的前臂，擋下了司的斬擊。



「這可真驚險，不是嗎？」



擋下攻擊的幻，一腳踹在司的腿上。

理所當然的不是要踹倒司，他還沒有想要挑戰這種開山破石高難任務，而是把司當成墊腳石，這麼一蹬，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翩然從司身前逃開。

輕巧落地後，連著幾個墊步，調整勢態，看著司毫不氣餒繼續追擊，幻咧嘴笑著開槍。

一聲，被閃過。

而後，司突然瞪大眼，看著從幻袖口滑出的另一樣事物。

兩聲，緊密如同重合。

司停下追擊的腳步，看著自己被射穿的衣袖，以及被子彈打中隱隱發疼的手腕。



「要小心哪，洋人可是發展出這種快速的連射槍唷。」

幻一手拿著千空製作手槍，另一手則是拿著一把純黑色洋槍。

「嗯，是我輸了。」

畢竟是切磋，點到為止就可以了。有了這次經驗下次自然不會再疏忽。

「嘛嘛～也不用太灰心，如果不是前幾天小千空給我這把槍，今天輸的應該是我。」

看著司收刀入鞘，盤腿坐下品味著戰鬥心得，幻也笑瞇瞇地走近，跟著席地而坐。



「千空給的？新作品？」

司仔細看著幻後來才拿出的黑槍。精美簡練的工藝顯然對於槍枝有著深入的研究，雖然還看得出手工的痕跡，卻更加簡潔而具有殺傷力，與千空追求的截然不同。

純黑的槍枝透著猛禽般的金屬流光，槍身處有一個「Ｘ」的記號，也不知道是為了協調槍身平衡，還是彰顯鑄造者的印記。



「不是不是，是小千空的老師給的⋯⋯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至少小千空上一版的複製品就是拆了另一把才研究出來的。只是這把明顯精妙許多，小千空就說暫時不要拆，讓我拿來練練手。」



「嗯？老師？」

聽到千空身邊出現沒聽過的角色，司有些疑惑的回問著。

讓他有些訝異的是，幻也盯著黑槍皺起眉頭。



「啊啊，是啊，老師。雖然跟小千空只有書信往來，應該不至於有危害⋯⋯但我總覺得對方不簡單，嘖，可惜我好一陣沒時間抽開身去調查⋯⋯晚上見面得再好好問問才行⋯⋯」



「嗯⋯⋯土佐勤王黨？」

聽到幻抱怨著自己分身乏術，司沈吟片刻，摸索到了線索的痕跡。



「噠噠～正確解答，我也正要跟司弟弟解釋這個呢～」

第八章

經過一番解釋，司也總算明白這個「土佐勤王黨」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


早在千空逐步掌握權力之後，就一直將俸祿送出城外，委託幻建立私塾與訓練所，利用免費供餐吸引民眾。雖然從不教導什麼反抗革命的理想，但是他們都清楚，很多時候，只要眼界開了，自然能看清楚土佐的歪斜之處。

正如百夜開導他們的那樣。

而自從司前往江戶習劍，土佐逐漸出現脱藩浪士以及反抗事件，又傳來美國人開著蒸汽船以武力強迫日本開港通商的「黑船事件」，幻與千空商議後，決定以「尊王攘夷」為口號，創立「土佐勤王黨」。

組織吸收了土佐身份較低的下級藩士、鄉紳、地下浪人以及各行業有志於此的能人。

此舉能最大幅度保護並訓練，這些有著新思想的可塑之才，另一方面也能給予受欺壓的民眾一個寄託。

此外，還有一個幻不曾與千空言明的考量。

或許⋯⋯沒有言明，千空也猜到了，只是沒有戳破，而是將這份好意記在心底。

「最後的理由是什麼？」

既然幻提出來了，司便直截了當的提問。

「土佐黨明面上什麼人都收，尤其像是在收反藩主、反階級的人，其實有很多壞份子胡作非為後，為了躲避官方緝捕，就跑來我這躲著⋯⋯所以呀，我就安排他們去『刺殺』藩主啦。不過很可惜的是～半吊子的傢伙，總是慘敗收場呢～」

司也是聰明人，聞一知十，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皺起了眉頭。

很明顯，幻是主動安排這些壞人去送死，順便讓千空刷一刷長老團的好感度。不過司也能夠明白，千空的立場，要裝出上位者『同路人』的身份，可不是動動嘴皮就可以的。而且⋯⋯在幻掌握中的刺殺計畫，也能適度宣洩民眾對於千空的怨恨，也能降低千空受傷的風險。

最終目的還是為了保護千空，換作是他來取捨，為了他們的共同目標，大概也是相同的結果。



「⋯⋯你有更多方法達到相同的結果，欺騙長老團，嗯，甚至弄出個造假的大場面都難不倒你。何必親自下手？」

司知道即使對方惡貫滿盈，甚至立場敵對，幻對於「操控他人送死」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他們有為了理想拼搏的意志，卻非毫無人性。

「嘿嘿～司弟弟是在擔心我嗎？我呀，只是嫉妒你遲早會為了小千空揮刀，所以趕緊表現一下囉～」

幻說的輕巧，司卻只是嘆息。

他們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真的很相似，所以司很能理解幻的想法。

除了他們這些當年的夥伴，千空為了取得長老會的信任，從未跟任何人說起自己的「偽裝」，完美了演繹了上位者的姿態，更準確來說是符合上士與貴族們利益期待的昏庸藩主。

千空順理成章成為土佐階級秩序的代言人，人人談之色變的紀律之鬼。

無數人為了利益、為了理想、為了生活，盯上石神千空。

即使在天守閣足不出戶也不安全。金錢與權力糾葛之地，比市井更加混亂醜惡，更多貪婪的人想要榨取千空的價值，也有更多自詡為清流的正義之士，想要將千空送上處刑台。

在琥珀等人還未能進城之前，千空好幾次陷入生死交關。

也有人建議千空，面對那些同一陣線、同一理想的人，是否能透露一些，好讓落在身上的仇恨能少一點。但都被以會危及到夥伴安全，跟有洩密之危回絕了。

他們都清楚，千空單純的認為這是他該背負的事情。

即便他們再努力避免，即使他們目標再遠大，眼下作法終究會讓土佐底層的居民受害。正如今天早上，那個街道上的醫者正是幻的手下之一，可是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診斷與提醒，盡可能彌補上士帶來的危害。

既然無法說服千空，那他們沒有選擇的軟弱的開解，而是意圖成為千空的共犯。

幻選擇操作人心，而他——決定去學劍，為千空的理想斬除阻礙。



「⋯⋯嗯，下一步是什麼？」

從司的表情，幻也知曉對方看透一切。對此，幻露出有些微妙的微笑，像是跟聰明人說話的愉悅、又似被猜中心思的苦惱，除此之外也有著棋逢敵手的興味盎然。

「呵呵，接下來的事情得跟小千空商議，現在自由行動無妨，我也得換套衣服，總不能穿著破袖面見藩主大人嘛～司弟弟可以隨意使用這裡的設備，傍晚換上城裡的衛士服再回來找我。」

接過官府制式的制服，司表示理解的點點頭，起身要走，卻又被幻喊住。

「等等。」

千空製作的槍枝伴隨著一袋子彈在半空中帶出拋物線，被司眼明手快地接下。



「嗯？為什麼⋯⋯」

「也不是帶不動，司弟弟就收著吧。反正我不給你，小千空也會給的。用不上最好⋯⋯不過我猜我們接下來可能不會待在土佐，多點準備總是好的⋯⋯」

幻擺擺手，也沒給什麼拒絕餘地，精心設計充滿誘導視線的佈置，讓幻走了幾步一下子就消失在司眼前。

雖然沒人領路，不過兩人先前切磋的道場旁就有盥洗的小屋。之前遣退火槍隊員後，四周也還稱得上清幽，司便逕自拿著劈好的柴替自己燒起熱水。

柴火劈啪作響，爐灶湧動著橘紅的光芒。星火濺射爐外，少許落到了司的手臂上。

轉瞬即逝的燒灼感，並不令人疼痛，卻勾起了尚未沈澱的回憶。

十年前，那個沒有千空帶動的貴族風潮與發明的上流遊戲的時代。土佐的上士們，就把平民的街區當成遊樂場。

說遊樂場還太過好聽，牧場跟獵場或許更具體一點。

不用下田、不用耕織的上士們，閒到每天都來找下層人民的樂子。

而司所生活的骸街不僅比不得洛內，連洛外都還差一大截。基本上就是小型的法外之地，在這裡的有好人、有壞人，但終究都會變成自身難保之人。

在這裡人死的很快，卻也補充的多。尤其是小孩或少年，或許單純被嫌累贅而拋棄、或者扶養不起、或者因為繼承問題而被丟來此處、或者被上士看上而被家人送來避禍⋯⋯理由百百種，相同的是來這裡的孩子，幾乎沒有人來接走過。

司與未來也是其中之一。

是什麼原因來到這裡，司已經記不清了。對父母既無怨恨也無意追究，為了活下去、為了照顧未來，著實沒有那種閒情逸致。不過骸街的生活雖然辛苦，卻沒有想像中的艱辛。終究是城鎮內的一角，富有的上層形塑了黑市與黑活的活絡，偶爾還有不少的油水可撈⋯⋯雖然要小心被身邊的人黑吃黑。

少年與幼子在這裡死於飢餓的很少，因為在骸街裡的人，偶爾都會丟一些東西給他們。

不是什麼家人、夥伴的高尚情感，只是窮極無聊去公園喂魚差不多的心態。或者是⋯⋯對曾經的自己抱有的最後一絲憐惜。

只是隨著時間過去，吃霸王餐、出言調戲漸漸滿足不了上士們彼此攀比的心。他們的行為越來越放肆，幾乎是刻意引誘他人反抗。上士彼此也是各有利益糾葛，派系之間你爭我奪，因此還需要一點臉面。

「尊嚴受辱」、「階級權威被撼動」無疑是最好、最棒、最完美無缺的藉口。

十年前的那一天，骸街燃起了大火，互相重疊接壤、結構鬆散的木造建築，讓火勢迅速蔓延開來。

最初是誰做了什麼？原本想燒多少？都不重要了。

整個骸街都陷入火海，生死之前也燒掉了人性最後的尊嚴。

有人火場中行竊、有人在濃煙中復仇、有人用著朋友開路，他們這些弱小的「錦鯉」，如果擋道的話，也就是一腳踢到火堆的事情。沒有人想要救災，只想著自己如何活下來。

本就複雜的街道，在被染成一片通紅之後，即使是在這裡長大的司，在躲著人禍與落石的過程中，也漸漸迷失了方向。只能憑著觀察盡可能的判斷活路。

濃煙讓司的腳步越來越遲疑，灼熱的空氣更讓虛弱的未來開始呼吸困難。烈火之中，妹妹病白的面容被烤的通紅⋯⋯司看著曾經盼望過的紅潤只覺得諷刺。

誰⋯⋯有誰能救救未來⋯⋯

跪坐在地的司張張嘴，卻沒有呼救。在土佐活了這麼多年，他很清楚，沒有人會去聽底層的聲音。

他不想浪費體力，剩餘的氣力，他還想留來抱著未來。

「這裡！往這邊灌水！」


千空？你認真？這裡會有人？」



「連我都沒聽到呼救聲⋯⋯」



「剛剛在高處到的時候我就計算過了，如果幻給的地圖沒錯，脆弱的建築倒塌後，這幾個點是生還者最可能抵達的地方。反正剛好有個水池，多救一處是一處。」

「不妙！怎麼回事！水自己從池子被吸起來了！」

「瘦皮猴！你、你果然是山中的妖怪！居然會控水！」

「簡單的虹吸現象不要大驚小怪啦！百夜不是有用過嗎？唉，別擋在水路上啊。」



「紅溪？村里有這條溪嗎？」



「⋯⋯」

與自己相去不遠的稚嫩嗓音在不遠處交談著，而後是大量的水花從天而降，澆熄了阻礙在眼前的燃燒建築。



「哦哦哦哦！熄滅的建築就交給我搬開！！！」



「喂！大塊頭，有些還很燙——」



「用意志力！就能克服——」



「⋯⋯嘛，算了。還好有帶傷藥在身上。」

生路，就這樣被打開了。在孩子們驚詫喊著真的有人的碎語中，那個似乎是領導者的小孩，走到了司的身前。

他穿著與眾不同的華貴的衣服，但同樣沾滿是泥土與煙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有著一雙紅色眼睛。

他阻止了試圖抱走未來的金髮女孩，直視著司的雙眼，伸出手，冷靜地問著。



「⋯⋯還站得起來嗎？」



「嗯⋯⋯」

司握住男孩的手，與火場相比，帶著一點冷涼，平息了內心膠著的情緒。

而後司差點把男孩拉倒的事情，惹來周圍一陣爆笑，氣氛也舒緩許多。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我就原諒你嘲笑我好了。」



直到男孩看著自己說道，司才後知後覺的摸上嘴角，有些愣愣。



「千空，該走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追上的。」



其中一個孩子跑來，引走了男孩的注意力。

而男孩只是在土坡上，望著土佐城最華美高聳的建築，沈默著。



「千空？」



「⋯⋯我不逃了。」



一直觀察著男孩的司，在那一瞬間，看見的對方的眼中燃起火光。



「你在說什麼傻話？腦袋被撞到了？」



「⋯⋯沒事，先跟幻會合再說。」

似乎早就熟識的孩子集合起來，吵吵嚷嚷的的往他們口中的匯合處走去。司看看他們漸漸遠的背影，又回頭看著淪陷於火海的家鄉，一時思緒紛雜。



「喂，要走了。」

隊伍末端的華服男孩回過頭，對司喊著。態度自然的像是在勸一個貪玩的夥伴回家。

「嗯。」

司輕輕應聲，抱著未來跟上隊伍。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想太多。只是心中模模糊糊有個念頭。

如果這個世界終究要淪落火海之中，他希望是那個男孩眼中的焰光焚燒世間。

第九章

等司換好衣服走回道場，幻也已整裝完畢。

仍是紅色系的衣服，品質卻比初見時穿的精緻許多，料子不僅上佳，更有金線繡著鶴紋，廣袖的邊緣亦有雲紋時隱時現。至於那條不離身的圍巾，則是被幻仔細折疊，收納入懷中。半黑半白的特殊髮色也稍微做了偽裝，染色後的頭髮後梳收納再細紗編織的官帽裡，只留下些許黑絲從額際落下。

鑲金穿珠的摺扇，啪的一聲，被幻甩開。

素白的扇面題畫著紫花、綠草以及一隻寶石色的紅蝶，淺紫色的繁複結繩在半空中晃著，與廣袖下微微露出的淨白手腕相映。

扇後半遮的眼睛彎起笑弧，盯著走進身前坐下的司。



「歡迎回來，司弟弟。這身挺適合你的。」

司看看自己制式的布甲制服與放在身側的斗笠帽，不知是哪裡借來衣裝，十分用心的留有破損、縫補甚至是泥痕⋯⋯



「嗯，你是故意的吧。」

連問句都省略了，司不是很肯定自己是否需要感謝這身衣服沒有臭味。



「當然是故意啦～我又不適合當武士，司弟弟那麼惹言的容貌自然要低調點～」

幻帶著笑意回應著，語氣輕快。

又是這種模稜兩可的回應。看著正面解釋了，又像是曲解著詮釋，偏生那自然的語氣又使人無法懷疑對方是真心誠意，還是包藏禍心。

司輕嘆一口氣，懶得爭辯什麼。看著對方啞口無言，幻像贏了糖果的孩子笑的開懷。



「刀可以帶在身上沒關係。至於衣服跟其他替換，可以塞到那邊的箱子裡。」

移過視線，身側有著紅漆鑲金的木箱，應是偽裝成進貢藩主的禮物。

司看看箱子又看看幻，站起身把東西收好了，問也不問，扛起箱子就往外走。



「欸～怎麼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



「走那麽前面可不行，演戲要演好啦。算了，護衛開道也很合理嘛。」

「嗯，你聽過護衛弒主的傳聞嗎？」



「哇嗚，真可怕，小千空統治下的土佐肯定不會發生這種憾事⋯⋯」

兩人一路交談⋯⋯嗯，應該說幻單方面的滔滔不絕。雖然大多是無關緊要的言詞，卻也多少替司介紹了土佐城的現狀。

不多時，司與幻來到了重兵把守的富麗建築之前，數呎高的厚重木門，給予來者沈重的權威感。

這正是兩人的目的地，土佐城的權力核心——天守閣。

不需要交談，司與幻各自進入了狀態。司壓低帽簷，抱著朱漆木箱，盡可能的遮掩面容，悶聲不吭一副專業隨從的模樣。

幻則是掛上更加輕浮的笑容，在眼中暗藏著嫌惡與不耐。在頂替掉某人的時候，幻也是作足功課，如今這般浮躁姿態與被取代的上士一般無二。早在城門看守接近之前，幻就開始低語碎念，那些上流社會不光彩的玩樂與風花雪月，讓靠近的看守如坐針氈，生怕聽到什麼不該聽的人頭落地。

等到守衛戰戰兢兢的喊聲，幻才像驚醒般的住口，渾然不覺得自己口風不緊，反而恨恨瞪了看守一眼，像是考慮著如何滅口。

嚇得兩個看守連聲喊著「大人請進！」「恭迎大人！」，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幻與司，只是滿頭大汗的想把災星送走。

靠著類似的技巧，也憑著幻對於天守閣的熟悉，兩人一路往高樓層前進，沒有遇到過多的阻攔，也沒有人看破他們的偽裝。

因為城內的同伴大多圍繞著千空的居所戍守，可以說，除了藩主的起居室，其它的城內人上至高官、下至奴僕，每個都是敵人。

誰也不知下一個轉角會遇上誰，一路上司與幻保持著沈默，拿捏著姿態，不敢有絲毫鬆懈。

拐過轉彎處，幻穿出一個雕花門，走到閣樓外側有點像露天花園的廊道，抄了個捷徑，準備通往暗中準備的密門。

沿著建築邊緣走著，在這土佐最高的建築，可以泛覽洛內、洛外甚至部分骸街與更外圍的野地荒山，盡收土佐城的風光。

橘紅的夕日籠罩在建築上，像是悶燒著餘火。

或許是因為見到司的關係吧？眼底映照的景象，逐漸模糊成十年前的回憶。

在土佐之外的荒山居住的，不僅僅是獵戶，更有連骸街都不能待的特殊人士，或者想要遠離階級自耕自足的過活。當然也免不了，那些想著打家劫舍得山賊。

比起骸街，這裡的物資更少，沒有賭坊與妓院，但至少能換取一點清幽。廣袤的山林也為所有生活在此的人隔出互不干涉的默契。

幻是從巡迴的表演團逃出來的，一方面是有些厭倦團員的勾心鬥角，另一方面是因為表演團的下一個地點是土佐。

土佐，冥頑不靈近乎到腐朽的土地。

當年幻的父母見到了孩子足夠聰穎，甚至對於把戲上手，立刻就把孩子重金託付給團主。團主看中幻的才能，也就欣然答應。對於這個還不過問自己的決定，幻沒有反抗，只是默默的接受一切。

善於觀察的他，早就察覺父親掩飾的傷痕，母親夜不成眠的愁容。

不需要多問，大抵是面臨了絕對無法解決的困境。想起幾日前，返家時看到的，正從家門離開的華服上士。幻也懶得多問什麼。大抵都是雷同的故事，貧民遇到鄉士會受欺辱、鄉士遇到上士也會造逢刁難，而上士面對藩主也只能卑躬屈膝。

荒謬分級下的悲劇，幻早就看過很多很多。說實在，也不差自己一個鄉士之子。

就是在重返土佐前的逃亡，幻在荒山遇上了百夜。一個受到通緝逃亡到荒山的教書先生。

對方被通緝的理由，幻多少知道一點。似乎是宣傳著違反宗教的觀念、甚至說日本只是一個很小的國家，還會用妖術——不過幻覺得，雖然言談像是撞到腦袋的瘋子，但眼神卻很誠懇不似說謊。

百夜問他是否需要幫忙，幻也就理直氣壯地接受了。

不得不說，百夜的妖術，唔，對方說是科學，確實好用。那些會自己動起來的木機具，讓百夜一個人卻能夠同時狩獵種田。而且幻跟著百夜回家，才發現對方簡直是專撿流浪兒的濫好人，稍漲幾歲又跟著表演團遊走各方的幻，儼然成為一種孩子好奇的對象。



「哦？看來大家很喜歡你嘛。那就拜託你稍微顧下家啦。大家～記得要叫幻哥哥喔！」

「喂！大叔你！」

百夜笑著摸了摸幻的頭，拎起弓箭轉身前往山中狩獵，完全沒在客氣。

「別以為稍長幾歲就了不起啊！」

「哈！我絕對不會輸給你。」



「幻哥哥？外面的世界怎麼樣？」



「不妙啊！大哥！你袖子裡好多東西——」

長期偽裝著笑意，盡可能討團員與觀眾歡心的幻，面對一群毫無心機的孩子反而極度不適應。

不過⋯⋯其實感覺也不壞。

倒底是有手段的人。等到百夜拎著兔子回來，幻已經將眾人弄得服服貼貼，就連琥珀語岩漿也是用一種又敬又畏的眼神看著對方。

當然，百夜沒戳破對方那些還不純熟的魔術。

一次徹夜暢談，讓幻有了留在這裡學習的心。在百夜的無私傳授下，對於這個世界，幻有了更多的認識，也有了模模糊糊的理想。知道自己的魔術與幻術光騙小孩是沒用的，幻重新動了返回土佐的念頭。

嘛，要騙，果然還是騙那些壞人有趣的多⋯⋯

漸漸的，幻成為這個山中孤兒院的領頭人，不僅代替百夜傳授一些事情，也負責替眾人把一些開採的礦物或者編織品拿到土佐城去賣。在幻的巧言，或者說騙術之下，每次都有豐厚的報酬。以至於還在長個子的孩子完全餓不著，甚至百夜狩獵耕種的機會都少了，又更多心思教導孩子。

而遊走在土佐城的幻，隨著成長也展露出善查人心的特質，甚至成為了土佐城的小情報販子。

幻孤身一人自然沒有情報來源，但憑藉著對於人心的觀查，靠著詢問時的對談、模糊其詞的指示、或者心理暗示般的話術，就類同於算命一般給人消災解惑，竟是闖出番小名氣。

阿鉻挖到的奇怪石頭，琥珀畫的醜圖、西瓜找到的兔子石頭，委託杠綁上金絲紅繩，就能在幻手中當成轉運符、平安符高價賣出。

幻總是想著未來要帶著其他人來土佐城看看。

帶他們偷偷闖入那些高官家，看著那群蠢貨把岩漿用過的飯碗當古物的樣子。

第十章

當幻在土佐又一次收穫滿滿的回到城外山中，得知了家庭又有新成員的消息。

而且不知道是本就身形嬌小，還是年齡真的不大。據岩漿所說，是像個綠藻球的東西幾天前被百夜撿了回來。

這個消息讓幻有些疑惑。不論是虛弱到不能走路，還是真的年幼到需要人抱，這類型的孩子基本上不曾被百夜撿過，不是不想撿，而是撿不到。

這裡不是土佐的骸街，而是猛獸出沒的荒山。遠離律法的代價就是要適應更原始的叢林生活，大多數的人，是附近的獵戶、農家因為各種緣故託孤。少部分是像幻或者琉璃琥珀兩姐妹，自行從原本的環境流亡。

更年幼孱弱的，熬過了冷熱溫差的天氣，也等不及被撿到就淪為食物成為自然循環的一部分。

百夜終究是被通緝的散播邪說之人。雖然不覺得有人會為難教書匠⋯⋯但財帛動人心，在土佐看得夠多的幻，不得不懷疑這個孩子是不是哪個耐不住山林寂寞的夫妻，所付出的「誘餌」。

心中閃過種種思量，幻卻沒有把一切表露在臉上。照慣例向每個孩子打招呼，並且送上伴手禮。安撫好激動的夥伴，才進到百夜的臥室。而百夜正好放下木製的湯碗，似乎剛喂完孩子，朝著幻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幻走進床鋪前，偏瘦的孩子緊閉著雙眼、促著眉，似乎在夢魘中，一頭翠綠的頭髮確實惹眼。

不過幻隨意掃了兩眼，就將視線轉向百夜，臉上難得沒有笑容。



「你受傷了？」

隨著百夜收拾東西的動作，淡淡的血腥味逸散而出。



「啊，那個啊。山中討生活難免會受傷嘛⋯⋯」



聞言，幻倒是自個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抱著胸，燦笑說著。



「大叔，沒人教你說謊不好嗎？哪隻野獸會把孩子叼回家當存糧的？」



「⋯⋯這、這事情又沒人能說得準。」



「哎呦我的石神大人，如果你再不說老實話，我可就要回頭說你壞話啦。現在坦白可是一條明路坦途，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喂喂喂！你是不是把土佐城的那套用我身上了！你小子這些年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你居住在土佐荒山也還是算土佐人啊，對你用剛剛好吧？要說快說，不說我可還要忙著編纂一些你的糗事去傳唱⋯⋯」



「投降投降！別生氣了，好嗎？」

「⋯⋯我看起來像生氣的樣子嗎？」

看著幻越發燦爛的笑容，百夜咧嘴笑了笑，伸手揉亂幻黑白兩色的頭髮，揉到對方繃不住表情，幾乎要翻臉，才用悠悠一句話堵住幻的抱怨。



「我去了『寶島』。」



「哈啊！？你在想什麼？人家喊寶島，還真黨是寶島了是不是？去那種土匪窩——」



「那裡被官府抄了。」




「唔⋯⋯」

幻依稀記得在城裡確實看到兵馬異動。不過，那些匪徒只敢劫掠富商、婚喪喜慶的車隊，從來不敢對過貴族出手，早有無數人懷疑他們跟官府有串通，怎麼今日就突然剿匪了？



「原來如此，你是被還沒斷氣的人誤傷了吧？為什麼非去不可？這孩子有那麼重要？你忘記上次受傷之後，你的身體狀況已經大不如前了嗎？」



「我不是為了救他才去的。」



「那麼⋯⋯」



「原本只是想要找回我當年被劫的一些東西。」



「你有需要我可以幫你弄到手啊，我現在在土佐混得還不錯⋯⋯」

看著百夜含笑凝視的神情，幻驕傲的言語逐漸小了下去。確實，他在土佐做的事情稱不上光彩，也就只有出發點不壞。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選擇的路⋯⋯我無法告訴你們什麼才是正確。我只能盡可能的增加你們能選擇的方向而已。更何況——」



百夜搔搔臉頰，有些不好意的說著。



「想要送給兒子女兒們的禮物，再怎麼辛苦也得自己來嘛。偶爾也讓我耍一下帥啊！」



幻低頭深深嘆氣，暫時用廣袖遮住了臉，他真的對百夜很沒轍。為了給自己調適表情的餘地，幻隨口開了個話題。



「所以那個孩子是？」

「他啊——」

在百夜的敘述中，幻也理解到事情的全貌。

大概是從來交換物資的獵戶那裡，得知寶島眾被官兵襲擊的消息。百夜自然對寶島埋藏的金銀沒有動心，那種珍稀之物官兵怎麼可能放過？百夜在意的是他曾經被劫走得貨箱。官府忌諱、而平民看不懂的地球儀、精裝書、秤量尺規等等，因為鍍銅的關係，看起來價值不低，盜匪應該捨不得毀壞。

趁著突襲的官兵回返匯報，百夜便抓著時間差來到盜匪營地。雖然不慎被尚未斷氣的盜賊臨死反撲，傷口見血卻不是大礙。進入較為破敗的雜貨倉庫，果不其然發現自己塵封已久的各類器皿與書籍。雖然不能說完好如初，但能傳授給孩子們的東西也更多了。

欣喜的百夜連帶搜查著有沒有其他東西，被分裝到他處，誰知打開一個雕花木箱就看到已經餓暈過去的青髮小孩。百夜自然管不著什麼教書用具了，急急忙忙抱了孩子就往回跑。折騰了好一番，才把孩子的狀況穩定下來。



「箱子⋯⋯貨物嗎⋯⋯」



「唉，也是個可憐人。大概原本要被賣去哪裡吧？只是剛好遇到官兵剿匪的消息傳來，自然沒有人去管箱子裡裝著的孩子了。」



「他有名字嗎？」



「之前清醒的片刻有問過，但他說沒有。也不知道是忘了、不想說還是更年幼就被擄走。我打算確認過後，如果真的沒有，就幫他取個名字，姓呢就隨我⋯⋯」

後續百夜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幻都左耳進右耳出。雖說百夜照顧孩子的愛心跟耐心都是一流，唯獨那個曬子女的嘴不知怎地總是停不下來。



「對了，這個你拿去。」

百夜遞給幻一個破爛的布巾。幻接過一看，上頭有無數被刀割或者撕扯的痕跡，縫線更是凌亂不堪。



「那孩子身邊就只有這東西，看著像是信物。你回土佐後，有機會就打聽一下看是哪一戶的孩子。不過⋯⋯還是小心為上，幻。」



看著百夜擔憂的神情，幻把布巾塞入袖中，自信滿滿的說著。



「我可是利益至上的投機者，報酬夠高的話，在不賠上自己的條件下，我會幫他找到家人的。」



刻意擺出奸商笑臉，在百夜沒好氣的笑罵中，幻擺擺手決定立刻下山返回土佐城。一方面是打聽官府剿匪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想買點品質更好的傷藥給百夜。

才剛剛返回土佐大門，就看到城門口一整排斷頭的戰馬與士兵，腥氣沖天充滿警示意味。



「真是可憐啊⋯⋯」

「有什麼好可憐的，當藩主的走狗，平常也是對我們指高氣昂，死了活該。」



「話也不是這樣說⋯⋯他們這些鄉士受難，遲早怒氣會轉嫁到我們身上。土佐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真是的諭令居然是『罰他們承受失親之痛』。藩主大人是瘋了嗎？」


孩子、盜匪、失親⋯⋯幻在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更回憶起某件事情。

壓著心中的不安，幻花了一段時間小心翼翼的在城中各處打聽著。這才東拼西湊出一個不知真假的故事。



傳聞土佐的藩主出遊邂逅的一個女人替她生下了一個男孩子，在城內始終沒有孩子活下來的藩主，得知有遺腹子在外，便下了偷偷接人回城的命令，誰知道路上遭遇了盜匪，無一活口，以至於過了許久消息才傳到藩主這裡。之後就是老套的找不到人，於是發洩於屬下。

只是這個故事有很多疑點。

例如寶島眾的匪賊是跟官府沆瀣一氣，哪來的膽子動官府的人？藩主的青髮特徵雖然罕見，卻不是獨一無二，誰又能肯定真的是家傳血脈？再說了，如果藩主真的重視那男孩，又豈會派這區區人馬來找？

不少人懷疑著，不過是上士們的另一場遊戲，順帶考驗著人民對土佐的忠誠。

故事朦朧模糊，憑幻一人也不可能挖掘到更多消息。

唯有一項情報，一直在腦海中徘徊不去，那個藩主的情人——有著紅寶石般的眼睛。

幻又一次掏出百夜給的布巾。那些華貴的綴飾都被土匪割下或扯開變賣，就連繡線都拆了個精光，只剩下無可辨認圖形的針腳，以及摸得出高級感的深綠緞面。

曾經，幻以為是金線才被拆光。

但如果，繡的是紅線呢？紅色與綠色⋯⋯

還有那一天，他面對那群人，隨口說的話——

帶著滿腔的猜疑，幻匆匆趕回百夜所在的小屋。剛剛接近，就在屋前的樹墩，看到一個抱著書在讀的背影，以及一頭草色的頭髮。



「喂，你——」



男孩闔上書，轉頭看向幻。



「你就是那個幻哥哥？百夜沒告訴你嗎？我叫千空，石神千空。」


青色頭髮的男孩，睜著紅色的雙眼，如此說著。

第十一章

初見千空的時候，幻的確被嚇了一跳。

但很快的就用自己拿手的把戲把千空耍得團團轉，還逼著他履行賭約喊了好幾聲幻哥哥。那不甘又挫敗的表情，惹得百夜承諾多教一些事情給他，才稍稍平復。

入夜，睡不著的幻爬上屋頂。

幾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不眠之夜，幻披著斗篷藉著酒館桌椅的遮掩，加上變聲的效果，偽裝成爛醉的瘦老頭，竊聽著各路消息。


身邊吵嚷的壯漢抱怨著今天「努力工作」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報酬。而幻聽著也只是冷笑，那群人的工作就是當上士的走狗。所謂的努力不過是狗仗人勢的四處胡鬧⋯⋯上士們沒給他們好處，現在才來私底下抱怨，若真有什麼平民應和，怕是轉頭就要被舉發。

不過，用著假身份的幻倒不怎麼怕，啞著嗓音誘惑著。

「真的那麼不滿？不會去幹點大的？打不過還不會用威脅的嗎？那些年輕又目中無人的混蛋⋯⋯」

想起幾日前，他帶著琉璃來鎮上，結果差點被人擄走，幻就有些忿忿不平。對方錢都砸在身上，自己還力維持笑臉，好聲好氣的想著法子讓琉璃脫身，自己真的是好脾氣呢～

「大哥，你聽說了嗎？如果我們⋯⋯」

「髒老頭，難得會說好話啊。要不要入伙啊。」

那群混混壓低了聲音討論著什麼，還有其中一個喝醉的傢伙吆喝著幻加入，自討沒趣後又跟其他人湊成團似乎謀劃著什麼。

幻看著那些人談話時冒汗的額角、微微睜大的瞳孔、隱隱浮現的青筋，哪還不知道這些人不知道坐著什麼夢，劣酒喝多了連腦子都不好使了吧？


冷冷哼了一聲，這些敗類最好狗咬狗！

在那之後，幻再也沒看過那群人。世界這麼大，幻本來就管不著誰去哪裡，更何況是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可是，如今回想，時間卻多少對的上⋯⋯


有可能嗎？幾個月前的流氓，就這樣劫了藩主情人偽裝的普通富商的馬車。而該死的那群混蛋連戰利品都保護不了，又被寶島眾黑吃黑？而那群寶島土匪又被官府趁機肅清？哪有這種爛到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

而且這該死的可能起因於自己的一句話？

不，不對，淺霧幻，不要太自大了，如果旁人沒有那種念頭，你是左右不了的⋯⋯吧⋯⋯

幻努力說服自己。

沒錯，沒有任何跡象說千空就是藩主的兒子，青髮紅眼是少見了點，但也不是找不到幾個像模像樣的。更何況藩主殺了人之後也沒再找了不是？應該又只是令人作嘔的草菅人命的遊戲而已⋯⋯

那種沒有人性的傢伙，肯定也不在意兒子的。還有現在說出去，百夜跟大家也可能有危險。

自己不說這些毫無根據的猜測，是為了大家好，是為了千空好。

從那夜之後，幻把曾經勾連事件深埋在心底，誰也沒告訴。然而，這卻深深影響了他，目光總是忍不住觀察著千空。

越看，卻越發現千空的特殊。

「太好啦～我終於不是這裡最弱的人了！嘿嘿嘿，千空～別跑嘛，讓銀狼哥哥教你訓練啊～」

「銀狼！別胡鬧！」

銀狼難得發揮了讓他哥哥都刮目相看的速度，追著抱著書跑得氣喘吁吁的千空。

「不、不要⋯⋯才沒空⋯⋯」

「啊～拒絕訓練是不行的唷，千空～～～嗷嗷嗷嗷！！！！！！！」

被千空誘拐到預定處的銀狼，突然發出響徹雲霄的哀號，不少男孩看著此景，都夾緊了雙腿。

只因為千空藉著石頭為支點，狠狠一踩，原本平躺在地的竹桿，就狠狠給了銀狼一個迎「頭」痛擊。

「呼、呼、哈⋯⋯看、看到沒⋯⋯嗚、呼嗚⋯⋯阿、阿基米德⋯⋯槓桿⋯⋯可惡，好喘⋯⋯啊⋯⋯好酸⋯⋯」

癱坐在地的男孩大口喘氣，一邊努力把手中的書翻到記憶中的那一頁。


越看，越發現千空彆扭的溫柔。

某天，千空雙手跟臉腫成了球，眼角都被漲紅發熱的肌膚擠壓出眼淚。被琥珀從山裡背了回來。

「怎麼弄成這樣？」

百夜匆匆忙忙端了盆清水，用細布沾濕著，替千空擦拭塵土降溫舒緩。

「沒什麼、只是在測驗⋯⋯過敏反應罷了⋯⋯」

「真是的，不要讓我擔心啊。」

「⋯⋯⋯⋯抱歉。」

百夜看著腫起來的嘴小小聲擠出道歉，無奈又好笑的嘆息一聲，抱起千空就要帶他去擦藥。

「千空，這個不給百夜嗎？」

背著千空回來的琥珀，手中還扛著一個大布包，壞笑著瞥了千空一眼，獻寶似呈給了百夜。

「不是！母猩猩，妳！」

發現琥珀有意戳穿自己，千空急忙忙的嚇阻，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大布包被放在地上攤開，裡頭木製的碗筷碰撞著散開，泛著一層透明的光澤。

「這是⋯⋯天然大漆？」

百夜想起幾天前跟千空提到自然漆可以幫器具上膜，甚至有部分抗菌的功效。顯然千空是想到平常著木製餐具，刷洗留下的凹痕可能繁衍細菌。難不成千空是為了這個才——

帶著詢問的視線掃向千空，而千空本就腫脹泛紅的臉頰似乎更浮現上一層粉色。

「⋯⋯我、我只是拿去測試過敏原！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哈哈哈哈哈，原來千空你對漆過敏啊？」


百夜笑著摟緊了千空，如果不是懷中的孩子因為過敏而皮膚紅腫，肯定是要湊上去蹭臉頰的。

越看，越覺得千空與百夜相似。

不知道為什麼，被百夜撿回來的千空十分相似，不是在於外貌與表現。而是對於世界的追求與探詢上，有著相似的貪婪。

在其他人聽著百夜教導，或許像岩漿、銀狼聽到昏昏欲睡，或許像金狼與幻聽完也就記著，再精進一點的像阿鉻會與琉璃討論，而千空會要求更多，甚至提出質疑。

看到地球儀的時候也是，也就千空毫無窒礙的接受了日本只是整個世界的一小部分，甚至問起了那地球之外的繁星。

越看，幻越覺得⋯⋯絕對，不可以放千空離開。

他聰明、好奇、貪婪又具有學習的天賦，甚至具備某種無形的凝聚力，能引著阿鉻、琥珀、金狼、銀狼，甚至是岩漿陪他一同去實踐新事物。

靠的不是口才誘騙，而是更以行動帶來的影響力。

淺霧幻覺得自己在看人算挺有一套的。如果留在這裡，千空或許能成為，百夜口中那些「可以改變世界的年輕人」之一。如果讓千空回去土佐城，成為敵人的話——

眼前彷彿有個幻覺，華貴、冷漠、驕傲而可怕，坐擁無數資源的魔王。


「幻。幹嘛老看著我？」

身形拔高一點的少年，歪過頭，看著視線過於炙熱的某人。

「哎呀～小千空，這樣可不行。說好要叫我幻哥哥的。」


幻將劫後餘生的笑意，偽裝成平日的調笑。


「切，你的把戲我已經看透了。自然不用再履行那個條件！」

「真的？那麼我們再來賭一局怎麼樣啊？小千空。」

「⋯⋯哼，不要小看我喔？」

幻笑著走向千空，默默地下了一個決定。

他要將那個可能性的秘密埋藏在心底，他要偷走千空的某一個未來。

雖然感到抱歉，但是幻不覺得後悔。

自己既然欠了他一個人生，那麼從現在開始，自已就將往後的人生賠給千空。

第十二章

即使那個付出一生的諾言只有自己知道，但幻沒有任何出爾反爾或者偷懶的念頭。

不想給予千空負擔，也不想讓百夜起疑。幻表面上沒有任何異狀，私底下卻是更加努力的陪伴著千空，拐著彎滿足千空的需求。不論是物質上的給予，還是用著話術拐人去幫忙。

一來二去，幻與千空的關係漸漸親暱了起來，就連掛在臉上的壞笑都有幾分相似。兩人一起謀劃什麼的時候，連百夜都會頭疼不已，並且為他倆算計的對象默哀。

而幻也將部分的金錢與心力花在構築土佐的關係網上。

自從想通那件事情，幻就對那不知面容的藩主有著擔憂。是預感也好，是多慮也罷，幻並不想要在未來才後悔。

然而，他還是想的太少了。

待在土佐城的幻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匆匆趕回山上，看到的是被破壞殆盡的家園，滿地的鮮血與家畜屍體。幻唯一慶幸的就是沒有看到任何熟識的面孔躺在這裡。

小心翼翼掩藏著身形，幻在附近的樹幹上，找到家人留下的記號。立刻心急地依循線索追查而去。趕到眾人藏身的洞窟，看見的卻是重傷的百夜，以及少數幾個身影而已。

幻按著額角，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聽著琉璃的轉述。

說是山上突然多了很多陌生面孔，稍作打聽才知道是要找像千空的人。當時百夜立刻有所警覺，要帶著大家離開卻已經來不及，早就有不少人盯上他們。雖然在千空的獻策下，他們合作躲過一波，不過追獵的人太多，不但百夜被人傷了，千空也被直接打暈擄走。

琥珀等人悄悄追了上去，卻不知能跟隨到哪裡。其餘人則是避免成為洩憤的目標，帶著百夜依循千空的記號，一路躲來這裡。

「怎麼會⋯⋯明明最近都沒有——」

幻的聲音卡在喉間，想到了自己最近得知的消息。

藩主最近舉行了狩獵祭，邀請所有有名望的貴族參加，聽說目標是一隻——綠孔雀。

而十分難得的，所有的貴族居然都樂於參加，甚至反應異常熱烈。

「混蛋⋯⋯居然，是這樣⋯⋯」

幻再怎麼樣，也不會將人當作獵物。那是價值觀的不同，因此不能怪多少得知上士們準備弓弩、長槍甚至獵犬、捕獲網的時候，幻只是嘲笑他們又在浪費稅金。



「不對⋯⋯這也是那個人的障眼法。再怎麼說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血脈，大概是為了欺騙像我這樣的刺探者。如果有上士真的蠢到去狩獵千空，肯定會被蕃主的手下狩獵吧⋯⋯各貴族派出人馬，是想要趁幾剷除異己？真是⋯⋯」

想通整個事件後，雖然對於貴族與蕃主更加厭惡。但另幻安心的是，千空應該會沒事，暫時性的——

再次下山追上跟蹤千空的隊伍，連施巧計外加一點運氣，幻終於跟千空見面。

土佐階級制度太過森嚴，幻很難真正打入，他會努力一試，但最好的方法，是千空自己想辦法出來城外。為了彼此安全，他們簡單約定之後，便在天守閣的大門前分道揚鑣。

這一別，就是整整一年毫無音訊。

藩主沒有任何表示、上士依然跋扈、土佐仍是那樣。如果不是他們這些人還記著千空，這一切就如同夢境一般。

終於，藩主發佈了繼任者的消息。

或許他終於將千空塑造成滿意的模樣。至少，幻在時隔一年看著騎馬上的身穿華服的千空，幾乎都要認不出來。冰冷的表情讓那雙紅色的眼睛也跟著失溫。

曾經想像過的夢魘讓幻愣了一瞬。不過很快地，幻就回過神來，他才不相信受百夜薰陶的千空會這麼快變化，光看他還用著石神千空的名字，就知道肯定花了心思騙過那些人。

入夜後，憑著身手矯健的琥珀，果然順利與千空取得聯繫，等待許久的逃亡計畫，立刻啟動。

如果順利，憑藉著謀劃已久的方式，所有人都可以安全逃出去且不留痕跡。就算有人抓到蛛絲馬跡，只要他們轉移城鎮，還是有機會安穩的度過餘生。

可惜的是，遇上了骸街大火。

火勢牽扯，幫他們擋了不少追兵。然而千空等人，終究無法見死不救，在不危及自身的狀況下，想方設法的救了不少人。而這也導致逃亡時間的延誤。



在山頂處牽著馬車等著接應的幻，看著能照亮天空的火焰，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等到看著千空等人抵達，骸街都已經燒得差著不多了，只剩下橘紅的悶燒，蜿蜒在破敗的建築上。

不知是即將熄滅，還是等著下一次風勢再次助長。



渾身髒污的千空朝著幻走來，幻看著那雙燃著高熱的紅眸，既是懷念，又是痛心。

他太清楚千空了，清楚到不用千空開口，他就開始惋惜。



「我不逃了。」

千空如此說著，連解釋都沒有。而幻卻意會了全部，甚至猜中不少在火場中發生的事情。苦笑著移開視線，看向那殘破的骸街。

「⋯⋯你要回去那種地方？」



「嗯。」

「是嗎⋯⋯不去⋯⋯看看百夜嗎？」



「⋯⋯似乎，要讓他再頭疼一次了⋯⋯」



「哈哈⋯⋯唉，小千空⋯⋯真是壞孩子呢⋯⋯」



「大概是吧。」

沈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小千空，讓我跟你——」

幻的提議被千空搶白了。


「雖然不知道你為何對我有愧疚，但總之，這次你救了我出來，幾乎等同於救我一命，給我自由。即使我現在選擇回去，你也已經不欠我什麼了。」



「你什麼時⋯⋯小千空，你真的學壞了。太過分了⋯⋯趁著這個時候⋯⋯」

幻一回應，就發現自己被套了話，看著千空一臉果然如此的輕笑，難得挫敗的笑嘆著。



「所以⋯⋯小千空要把我推開嗎？」

輕柔的嗓音如此問著，幻的眼中流動著半黑半白的心緒。



「呵呵呵，教我物盡其用的不是你嗎？我又何必把你推開？哼，只不過怕你懷著愧疚辦事，辦不好罷了⋯⋯別想太、哎！別湊上來，你、你是百夜嗎你！」



「呀～小千空是害羞了嗎？幻哥哥我啊，真的是好開心呦～」



「夠了！別鬧，情況緊急！」

兩人都對現狀的擊破心知肚明，他們接下來想做的事情也分秒必爭。因此千空與幻很快就收拾好情緒。

「所以說，幫我一把吧，幻。」

夜風中，背對著焚燒殆盡的城鎮，千空如此說。

「當然，我敬愛的藩主。」

洞悉計畫的幻，掛著無比溫柔的微笑，恭敬的行禮。


「⋯⋯非常好，可千萬要，把我賣的高價一點。」

「那是當然的⋯⋯」

因為，你可是無價之寶啊，小千空。

或許是兩人談論的時間過久，也可能是隻言片語被司聽了去，剛剛被救出的司抱著呼吸穩定下來的妹妹，快步走近千空，抓住了千空的袖角，臉上難掩擔憂。



「司？」

「⋯⋯」

千空抬頭而司低著頭，兩人互看了好一陣子，明明是沈默，卻像是在溝通著什麼。千空不知為何，有些苦惱的皺起眉，努力放軟了表情，低聲對著司說了什麼，安撫著對方，甚至墊起腳尖，吃力地摸摸對方的頭。



「⋯⋯會沒事的。而且未來也需要人照料，不是嗎？」

千空這樣對司說完，又回過頭囑咐著幻。



「後續的事情，還有司跟未來就拜託你了。」



「唉呀唉呀，小千空你不要把百夜撿孩子的習慣都一起學起來好嗎？」

看著站在千空背後的司，幻有些不滿的撇撇嘴。

真是的，那是什麼表情嘛！一臉我會把千空搶走的樣子！誰要搶了！打從一開始，千空就是我的好嗎？

「幻。」

沈穩的呼喚傳來。



「幹嘛？」

對於司的開口，幻沒好氣的回應。



「嗯，過頭了。」

幻眨了眨眼，才回過神來。

自己既不是在山頭上，也不在悶燒的月夜下。而是迎著夕陽，站在天守閣的高處。自己正扮演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上士，當年那個狼狽的小孩，也成了身後武藝高超的青年。

看著司停在密門前，走出幾步遠的幻，一收扇子，回頭已經是看不出破綻的微笑。

「⋯⋯嘛～我只是想考驗司弟弟是不是還記得⋯⋯」


「嗯。」



「司弟弟真是不漏破綻，好棘手呢⋯⋯」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開啟密門。

密門之後，直達著現任代藩主的起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