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神威│宇佐尾] The Feeling of Home [G](現趴同居日常,未完)
1F- 現趴,兔貓同居日常
1.
有些孽緣連黃泉水都沖不走。
他們重遇是在高中。那天開學日,熙熙攘攘的莘莘學子穿過校門,一色一樣的校服像流動的深藍色海洋。提著書包的尾形在穿過校門時忽然有感,抬起眼來往前望,便看到正巧回頭的宇佐美。殘留了上世記憶的凶手與受害者在茫茫人海中認出對方,剎那間世界變得寧靜,不斷擦著他們肩膀的旁人也彷彿不再存在。
宇佐美圓滾滾的眼睛穿過人群,捕捉到形單影隻的年幼山貓,深藍色的立領制服恰似舊時軍服。在自己耳邊喋喋不休的「朋友」高木智春的聲音被忽略過去,在新生中不斷壓抑著的本性在鼓譟,記憶中三十年式步槍的後座力震得他心跳加快,血液噴濺在皮膚的溫度使他臉紅。
敷衍的微笑仍掛在宇佐美的臉上,笑意仍沒進眼底,只是嘴角勾得更為明顯。
在人海另一端的尾形清楚看到了宇佐美的笑容,幾近可以嗅到惡意的味道,唯獨看不慣對方稚氣得陌生的臉龐,畢竟那雙眼裏住著的靈魂才不是什麼天真無邪的高中生,而是善妒的狂犬一條,齒縫間或許還殘有敵人的血肉。
儘管不認為對方有瘋到會在現代社會中衝過來殺了自己,但尾形還是警戒地盯著宇佐美直至對方回過頭去,隨著人群慢慢消失在樓梯。當宇佐美背向他時,尾形提著書包的右手的食指反射抽動了一下,指頭敲在書包的手把上。
「砰!」,尾形心裏默默配音。
*
幸運或不幸地,兩人沒被分到同一班中,而宇佐美亦沒主動找過尾形,連話都不曾說過一句,彷彿那場照面並不存在。尾形暗自鬆一口氣,只是藏在褲袋的美工刀從沒忘記過放。
時間匆匆過了幾個月,進入夏季的尾聲。秋意開始在夜晚變濃,但日正當中的時間還是熱得讓人掉汗,雨水仍在天上醞釀卻遲遲沒有降下的日子則尤甚。新生漸漸適應了高中生活,該老實的都老實下來,校方便趕在這夏天的尾巴開始了游泳課。
男女分了開,然後又和另一班合併,好湊上三十多人善用師資,而那不巧正是宇佐美所在的班。
湛藍的水在泳池中靜靜搖曳,碧波在陽光照射下波光粼粼,風帶著水氣吹來,又帶著熱氣吹走。坐在池邊等待老師的學生部分按捺不住,偷偷用手掬起一把水,潑到旁人身上。高中生的腦袋保險絲大概是棉線,一點就燒斷,只見不到幾秒便開始了混戰,池裏的水都被潑至岸上。
在上游泳課時,老師照理要全程待在池邊照看,可就是那次他遲到,而那時游泳池被三十多個男生掀得水花四濺,彷彿有成千上萬隻鴨子在洗澡。討厭水更討厭別人身體浸著的水的尾形自然沒加入其中,只是抱膝靜靜地坐了在不被戰火波及的岸邊一角,青白的皮膚彷彿連紫外線都奈何不了他。
就在這時,他背後被人用力推了一下。
情況和摔倒很像:你意識到你失去了平衡,眼睛能看到愈來愈接近的地面,但仔細算來也許連半秒時間都沒有,你只能在這腦袋也來不及記錄的短促時間中做出反應,祈望自己的鼻頭別要撞歪;而尾形就在掉進水裏前的半秒中,用他受到突然驚嚇而接近停擺的腦袋做出了決定——他決定放棄。
他閉上了眼,任由池水包裹起自己,帶著氯氣的池水經由口鼻進入肺部,呼吸間一連串氣泡不斷上湧。踡縮的身體漸漸沉到池底,他睜開眼,比墨還要黑沉的雙眸隔著水波倒映出遠方雪白的日輪。他以為他會很安祥,只是身體機能要他在窒息前掙扎。
雙腿在水下徒勞地踢著,半點水花也沒有濺起,意識漸漸沉進黑暗中。
*
有想過投胎轉世其實也不過是在重播既定命運嗎?
按著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亡本是人世間最神秘的事,你既不該知道何人何時何地死,亦不應知道死後的旅程,無奈這於尾形卻是一本熟爛的劇本,所有人都彷彿會依循上輩子的時間點退場。明明他這次什麼都沒有做,母親卻同樣在童年時身亡,花澤一樣誕下備受祝福的優秀嫡子,甚至是祖父母也在最近失蹤了,家中的飯桌甚至還有吃到一半的飯菜……人生本應是齣只有一次的戲碼,但眼下看來不過是捲老舊乏味的錄影帶,只是他不幸地留有上輩子的記憶,所以才會在人人看得津津有味時想要起身離場。
*
尾形幽幽醒了過來。
視野起初模模糊糊的,依稀可見米黃色的床簾和雪白的天花,呼吸間嗅到的消毒藥水的味道似乎昭示出所在地點,是故耳邊聽到的滴滴聲也不難理解會是什麼。窮學生自然是消費不起單人病房,只見左右兩邊睡著的病人一個插著餵飼喉管、連著脈搏監測儀,另一個則高高吊著右腳,相信是摔斷了,而自己萬幸地不需接上任何東西,只需蓋好身上的雪白被子。
他抓著被子坐起身來,又低咳了幾聲,就在這時,一杯水遞到他眼前。
順著手腕往上望,是看起來有點怒沖沖的宇佐美。尾形沉默地接過,一喝而盡,而宇佐美則坐到他床邊的椅子,極其順手地從校方送來的慰問果籃中挑出一顆橘子,低著頭徒手用力剝開……尾形突然想起過去對方曾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床邊,不論自己傷得有多重,對方還是要扯著自己喋喋不休,順道把鶴見偶然留下的慰問品吃得一乾二淨——直至最後那次他用尿壼狠狠敲在對方的鼻樑上。
尾形頓時像累了般倒回枕頭,又拉了拉被子準備再睡回去。
明明病房中還有人打呼或咳嗽,但橙皮被撕離橙肉時的聲音卻仍然無比清晰。宇佐美把大半橙肉放在像個細碗似的橙皮上,就只捏著一瓣來一點點的撕去上頭攀著的白絲。
「醫生說你醒來後再觀察多一天就可以出院。」,他說。
尾形沒有理他。
宇佐美瞪了兩輩子都同樣不討人喜歡的臭貓一眼,然後把撕得乾乾淨淨的橙肉放入嘴裏,只有貌相漂亮的橙子酸得讓他皺了起臉。他咧了咧嘴,又再捏起一瓣來。橙肉軟綿綿的,裹著汁水的一小粒一小粒果肉被困在一層薄膜,要是再用力一點便會四濺。
他撅著嘴唇又再開始撕去白絲,忽地沒頭沒腦地感嘆:「這個世界好無聊喔。」
尾形瞟向宇佐美。
「上輩子親手殺掉的人一無所知地向你接近,甚至妄想可以跟你做朋友,蠢得和上輩子一模一樣,也活該被車子撞死。」,宇佐美舉起橙瓣,像在檢視雜質是否已被完美剔除,燈光穿過半透明的橙肉使其像塊橘色琥珀,又照在宇佐美的臉。
尾形不知道宇佐美說的人是誰,但他的反應和想法向來不曾妨礙宇佐美繼續說下去。
「好無聊喔,雖然我很喜歡和平就是了——」,宇佐美說這話時不曾眨過眼,「——但身邊怎麼全是天真爛漫的廢物?每天上學時和他們閑聊聽到的『抱怨』都害我笑得腸子打結。篤四郎先生又不知道在哪裡……唉呀,好想念他啊。」
宇佐美嘆了口氣,然後把橙瓣遞到尾形嘴邊。
「百之助,我們扯平了。」,他沒頭沒腦地如此說著,聽起來有點前言不對後語,但他曉得對方會明白。
尾形收回盯著他看的視線,然後偏過頭來躲開光聞味道就酸得叫人牙軟的橙子。
*
尾形回到學校才知道宇佐美那時講的是他那發小,常常粘著他講個不停的那個……反正之後就變成宇佐美粘著他講個不停,尾形心底偶然希望他也出一下車禍,不用死掉但最好昏迷幾天那種。
時間荏苒,這段孽緣從高中開始一直延伸到大學,又從大學延伸到出社會之後。
兩人沒再遇到其他故人,包括宇佐美最念念不忘的鶴見篤四郎,尾形認為那男人應該早就離開了日本,宇佐美便說那他就去俄羅斯找他,然後跑了去一間俄菜餐廳打工,扯著尾形要他記起上輩子學過的俄語。
東京的房租令兩人從大學起就一直同居,出社會後有了閑錢起就多了隻黑貓……宇佐美撿回來的,說在餐廳後門看到,覺得很像尾形。
黑貓長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母的,很安靜,安靜到尾形大部分時間都忘了他,直至某個陰暗角突然有團毛茸茸的毛球在挪動,才想起自己的薪水也有一部分被拿去餵養這頭煤球,雖然「餵」和「養」這兩個動作全是宇佐美的責任。
宇佐美給煤球取了名,他望著尾形說貓咪的名字叫「小百」;尾形沒理他,反正貓的名字就是「貓」。
方才說過宇佐美在俄菜餐廳工作,站肉膳枱當二廚,而尾形則是一畢業便進了某間大型企業,自此成為資本主義的走狗,每天穿著上好西裝擠電車的可悲社畜……有時候,尾形會想念他的步槍、他的刺刀、他那套可以令殺人合法化的軍服,尤其在面對聽不懂人話的人(客)型(人)豬。
連連的企劃籌備使他加班加個沒了沒完,甚至比在廚房工作的宇佐美還要晚回家,加上因為宇佐美的餐廳並不介意員工把過期的食材帶回家,於是不知從何時起,兩人就默認了晚飯都是由宇佐美準備,到了後來,廚房直接變成了宇佐美的地盤,尾形只會在需要開冰箱拿飲料才會進廚房,連食鹽放在哪裡都不甚清楚。
*
鎖匙在鎖孔中轉動,咔㗳咔㗳的扭開了鎖舌,彷彿身體被工作掏空了似的尾形挪著腳步走到玄關、蹬掉皮鞋,然後像和領帶有仇般用力把它扯開來丟到地上,而他當下才發現,原來自己的頸上還掛著職員證,戴了一整趟的電車。
他有氣無力地把證件摘下來,丟進公事包裏。黑貓好奇地湊近,繞著尾形的腳邊打了個轉,在西裝褲管留下幾條貓毛後,牠低頭嗅了嗅半個飼主裹在襪裏的腳,皺著鼻子跳開,嘶啞地朝另一個人類喵喵叫著。
宇佐美彎下腰來抱起黑貓,拍了拍牠毛茸茸的小腦袋。黑貓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在發現宇佐美是往臭哄哄的社畜那邊走去時,便連連踩著宇佐美的手臂,掙扎著要落地,而當宇佐美一鬆開手,牠便立即跳到地上溜了個沒影。
比尾形早了幾小時回家的宇佐美早已洗過澡了,正穿著舒適的家居服,身上圍了條純黑色的圍裙。他側著頭打量尾形那張蒼白得像快死掉的臉,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的問:「還活著嗎?」
「死掉了。」,尾形沒好氣地回道,把剛脫下的外套丟向宇佐美,挪著腳步往飯桌移動,然後把身體摔進餐椅。
桌上空無一物,只是放好了兩人份的碗筷,但從廚房方向傳來的食物香味,叫饑腸轆轆的尾形不由得把視線抬起爐上的鍋子。鍋蓋上了蓋子,看不到內容物是什麼,但聞起來有著蔬菜的甜味、還有些尾形分不出的香料。
宇佐美抖了抖尾形的外套,替他放回睡房掛起來。他一邊走動一邊抱怨著道:「討厭,誰捷足先登了?我今早還特地磨了刀耶,給點禮貌啊現今的日本人。」,他關上燈同時把試圖偷偷摸摸闖進尾形房間的黑貓撈回來,然後關上房門。
尾形房裏的模型槍今天也得以逃過一劫。
黑貓蹬了蹬腳,又從宇佐美手上逃跑了。
「今晚吃什麼?」,尾形無意繼續討論殺死自己的話題,便指著鍋子問道。
「紅菜頭湯,餐廳不知發什麼神經入了很多貨,都放得快要爛了就叫我們拿幾個回家。」,宇佐美戴上厚厚的粉紅色隔熱手套,把湯鍋端到餐桌上——就他們兩個大男人吃飯,就別計較擺盤之類的無謂東西了,吃完飯後能少洗一隻碗才是重要的事。
無論再看多少次,宇佐美手套上的美樂蒂圖案都還是令尾形覺得相當好笑,於是他偏過頭移開目光,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省得笑出來後,宇佐美往他的飯菜上加入足以令他腎虧的鹽。
宇佐美打開了蓋子,執起湯勺像正在熬藥的巫婆把鹽巴灑進湯裏攪拌,然後分到兩人碗裏,再往兩人的湯上加上一大匙酸忌廉。他一邊做著上述的動作,嘴上不忘吐糟餐廳:「這麼血糊糊的東西日本人吃得慣就有鬼喔。」
尾形接過宇佐美遞來的湯,看著那像血漿似的湯水,露出的古怪的表情,說是嫌棄卻又揉合了些好奇,只見他皺著鼻子湊近,試探性地嗅了嗅,然後鬆開了眉頭,拿起湯匙攪拌研究裏面的湯料,刨成絲狀的洋蔥、紅蘿蔔、紅菜頭、椰菜和扁豆香葉全都被他撈起來一一細看。
動靜和小百相似得讓宇佐美心下覺得好笑,而這時黑貓溜回來了,正用尾巴撓著宇佐美的小腿,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姿勢在刷存在感。
「好啦好啦,小百你也餓了是不是?」,宇佐美又再往廚房走去,黑貓亦步亦趨的跟著,琥珀色的眼睛眼巴巴的瞅著宇佐美。
一人一貓走進了廚房,尾形看不到裏面,但聽著宇佐美那句噁心兮兮的「爸爸蒸了雞胸給你喔,混進罐罐裏吃好不好?」,尾形曉得對方大概正把雞肉撕開,混進貓碗裏的肉泥和雞湯中,而貓會跳上流理枱一直把頭哄到宇佐美的手上,想把雞肉搶走,但又知道自己要等到主人料理完,於是只是不斷嗅聞。
正在喝湯的尾形打了個寒顫,決定不再去想廚房那邊溫馨得可怕的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