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蓁@yhntgb28

[梅露可物語│レルレラ]繫[R-18]

竺蓁@yhntgb28
繫

現代設定。
雷爾:30歲,藍領上班族,年薪百萬↑(苛扣保險/稅金/房貸等固定支出後實領金額數)。
雷拉:24歲,待業中,現狀算是家庭主夫。

★

  雷爾哈爾尼並不喜歡使用手機,也很少使用相關的軟體,倘若滑開他的手機,會發現他手機只安裝最低限度的應用軟體。
  相差六歲的弟弟艾因雷拉則和他不同,與時下年輕人相仿,弟弟的手機裡安裝了各式各樣的APP,除了便利生活的那類,他也經常玩一些遊戲,十分跟得上網路的流行風尚。

  或許是由於父母離婚前總會神色詭譎地使用手機聯繫各自外遇對象,以至於讓雷爾哈爾尼無法對手機這物件抱持些許好感。
  不過,撇除心理因素,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對他而言,號稱智慧型的手機或許不是那麼的「智慧」,它猶如一道枷鎖,緊緊地用能隨時出現、十分吵的即時訊息把人們脖子拴住,逼迫人們必須歌頌且臣服於它。
  然而,水泥都市的社會裡,無論怎樣的工作都有使用手機聯繫的需求,幸好他的工作不需時時待命,因此下班後,他就會乾脆關機,假如同事在他下班後有急事要找他,寫電子信件可能比較快。
  但他的那些資深的同事都曉得,要找到他最快的方法是直接跟他弟弟聯繫就可以了。
  比如剛進門這會,艾因雷拉手機便響起了一連串古典樂音——便是他不知哪個的同事打來的。

  「雷爾!」同事的急促的嗓音從艾因雷拉手機那端傳出吼叫,「你這該死家伙又把手機關機了!不是跟你說今天真的很急,你手機跟電子信件都要即時待命嗎?」
  雷爾哈爾尼抬頭往正前方的客廳時鐘看去,長針與短針呈現完美的六點鐘的直線。
  「我已經下班了。」手持著剛買給艾因雷拉沒多久的手機,雷爾哈爾尼一邊眼神示意讓弟弟先把他們甫從超市採買好的日常用品跟蔬菜水果蛋肉甜點等等各自放入儲放的位置,一邊回應對方:「信件我等會就會看,然後,你太誇張了,我記得沒那麼急。」

  正確來說(他實在不忍直接指出),是這位同事個人很急。
  因為案子明明是下週才截止,他們也早早收尾了,同個團隊其他人可沒同這人一樣急迫,還打奪命電話過來侵擾他休息時間。
  他也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態,這次的案子效益很大,恐怕是想給上層好印象,於是精益求精以其能順利完成並有機會升遷。
  只是,這樣求好心切,難道不曉得很容易導致原本沒問題的內容都出問題,而間接功虧一簣嗎?
  「噢!」對方傳來很受不了的語氣,「你老是這樣,很難溝通耶!」
  或許平日用這樣的方法能奏效,但話筒那端的人顯然忘了他處事的原則,若然有用,那他便不會繼續維持下班關機的作風。何況,在這世上,能簡單用字句搖撼他情緒到無法平靜的,只有唯一一人,而那個人此刻忙去了。
  「你再這樣,」雷爾哈爾尼對那種情緒指摘的字眼毫無動搖,他語氣平靜地道:「我晚點寫信跟另外一個人說明你這種情況。」
  「唔!你威脅我!」
  「沒有,我陳述事實而已。」
  對方又劈哩啪啦的抱怨一長串,雷爾哈爾尼耐著性子聽著對方宣洩情緒完後,才客氣的給了一個台階,應允對方晚上會儘快處理,總算結束這無謂的對談。
  
  盯著結束通話的手機螢幕,雷爾哈爾尼忖思,若不是弟弟人很好,他也並非父母角色,無權干涉艾因雷拉個人使用手機的方式,否則,他一直也想把弟弟的手機關機杜絕這類侵擾。
  那些人為什麼都沒有意識到?
  在別人離開辦公室後,還想盡辦法延長別人的上班時間,實在是件非常打擾別人休息的一件事情。
  特別是這幾年,由於艾因雷拉與他住一塊,家裡不再是他獨自居住以後,雷爾哈爾尼更是在上班時間就把工作全數完成,近乎是不加班了,偶爾才會由於案子緣故,晚上開電腦繼續處理。不然晚上他多半開機的話頂多就是閱讀信件,並視情況緊急與否才立即回信。

  「真的不急嗎?」
  把那幾袋採買回來的東西歸位後,艾因雷拉走了過來,伸手取回他使用完畢的手機,大概是方才離去前聽見從手機那端傳來的語氣,被他同事急切的心思影響,神色憂慮的問了他一句。
  雷爾哈爾尼給予了自己弟弟一抹溫煦笑靨。
  「沒事,我晚點開電腦看就行了,雷拉不用擔心。」
  雷爾哈爾尼絕無誑語,是真的不急,因為,就是改點簡報的字句罷了,這他明天進辦公室做都來得及。
  「比起那個,」雷爾哈爾尼又瞄了眼時鐘指針的位置後道,「有點晚了,我們晚餐吃肉醬義大利麵吧。」
  艾因雷拉眨眼,表示明白了,但很快他又雙眼閃亮的提出另個要求。
  「那我可以吃提拉米蘇蛋糕當飯後甜點嗎?」
  他們常去的大型連鎖複合超市所屬的集團在幾年前以不錯的價格收購了一家知名的蛋糕品牌與廠房,因此在那之後,店內的冷藏櫃經常依據季節與知名品牌聯名活動擺出不少限定甜點,此外,也有常駐口味,提拉米蘇蛋糕可說是一進貨就會立即被橫掃光的熱門商品。
  弟弟飲食偏愛鹹甜搭配,飯後一定會以甜點結束,而他們每週固定採買的生鮮食品中也一定會有數份甜食。
  只是前些日子艾因雷拉固定的牙齒檢查結果不大妙,幸虧發現的早,還能補救,順帶矯正他牙齒保健的觀念。
  為了讓他恢復良好,雷爾哈爾尼便禁止他一陣子不准吃甜食,又早晚盯著他確實遵守醫囑好好刷牙、並切實使用牙線、沖牙機等不少維護牙齒健康的工具。  
  確實折騰了弟弟一陣子,算算情況也穩定了,雷爾哈爾尼便打算是時候解禁,否則他也不會在超市的時候容許艾因雷拉悄悄把那些誘人的蛋糕塞到購物車裡。
  因此,他聽了弟弟這個請求後點點頭,但不放心地提醒了句。
  「記得好好刷牙。」
  牙齒與人的大腦神經中樞密切相關,近年的研究指出牙齒健康與否與罹患老年癡呆機率有正相關,他希望艾因雷拉能一直健健康康,無痛無病。
  「是是,你就是愛操心。」
  艾因雷拉由於齟齒問題,這一陣子耳朵被自家兄長給念到快長繭,思量自己確實有做錯的地方,因此煩悶歸煩悶,也不怎反抗雷爾哈爾尼這種跟家長沒兩樣的叮嚀。
  「我擔心你啊。」
  艾因雷拉被雷爾哈爾尼一臉認真的表情給逗笑。
  「我知道啦。」他晃了晃手機,「我先去廚房那邊,你放好衣服就來吧,我們一起做晚餐。」
  
  收拾好東西,雷爾哈爾尼喚醒客廳的智慧音箱並讓它播放弟弟之前安排好的音樂。
  在艾因雷拉於網路賣場貨比三家與思考性價比後,他最終購買的是那個音箱。
  他跟他說,雖然家裡安靜挺好,不過有音樂點綴生活氛圍的話,居家會更加愉快與放鬆。
  雷爾哈爾尼認為弟弟說得很對。
  不得不說,在如何過好生活這方面,艾因雷拉比他更能掌握到要領,實踐的也很徹底,他非常佩服弟弟這一方面的感性。
  用一點小巧思,便能讓枯燥的日常增加點不同於以往的樂趣,是這類具有妝點、儀式性趣味的核心所在。
  雷爾哈爾尼想,今天應該很適合播放有雨聲的古典鋼琴曲,畢竟,秋季已接近尾聲。

  大概是顧慮他這個哥哥感性很低的緣故,艾因雷拉根據不同氣氛編撰了不同的音樂播放清單,能很好的幫助他在不同時機依據需要來選擇播放。
  每個人都有偏好的樂曲欣賞,雷爾哈爾尼對此一竅不通,分辨不出曲子的好壞,也很難理解那些音樂為什麼能與特定的環境搭配,或者為什麼那些音樂就能彰顯特定氣氛,任一首都只是基礎的音符的長短強弱排列,在他耳裡聽起來都差不多。
  相較之下,艾因雷拉則是所有音樂種類都會聽,也會和他聊那些音樂的好壞,或者作曲者之所以使用快慢節奏的用意。
  在繁多的音樂中,弟弟最喜歡的是古典鋼琴曲,他編撰的音樂清單用上為數不少的古典樂,而且還會根據串流平台的流行排行榜每個月微調清單所用的曲目。
  
  隨著鋼琴的樂音與自然收音的雨聲悄悄地從客廳蔓延到每一處時,雷爾哈爾尼也走入了傳來瓦斯爐、抽油煙機運作聲的廚房。

  兩袖捲起到手臂一半,正在秤台計算兩個人需要的義大利麵份量丟入熱水滾煮的艾因雷拉抬眼往他笑問。
  「今天你放這個來聽嗎?」
  「嗯,我覺得今天很適合。」
  「我也覺得。」
  被自己弟弟表揚的喜悅讓雷爾哈爾尼的心暖洋洋,連帶他的情緒也更加舒緩。
  「你準備沙拉了嗎?」
  「還沒,我剛剛只有先打開肉醬罐頭,跟拿出等會要用的蔬菜放到流理台用泡而已。」
  「那我把菜處理好先弄沙拉吧。」

  迅速分配好兩人各自的工作,雷爾哈爾尼動作嫻熟的從冰箱、櫥櫃裡拿出製作雞肉凱薩沙拉需要用到的材料,之前弟弟上網下單了不少開袋即食的舒肥雞胸肉,由於已經調理處理過,此刻他只要稍微加熱就行,非常方便。
  他再一次從細節體認到,艾因雷拉真的非常懂的如何生活,不只食物,房子的各處亦充滿著便利的小家電,都是這幾年間弟弟陸續添購而來的結果。

  用過晚飯後,輪到洗碗的雷爾哈爾尼把能置入洗碗機清洗的餐具依照大小順序依次擺入籃子,並放入洗碗粉與設置好洗滌模式。
  弟弟老早就想裝一台使用,但畢竟先前住的是租來的空間,任意改造廚房裝設洗碗機會有不必要的麻煩,而今,算是實現了他的這個小小心願。
  已婚同事某次聊起有關洗碗機的神奇之處,甚至會用「既然相信洗衣機會洗乾淨衣服,那相信洗碗機也無可厚非吧?」這句話來反駁持否定意見的異議人士。
  他並非討厭做善後工作,但有了機器的輔助,確實大大減省了洗碗的時間,不管怎麼說,洗碗機是羅列在挽救婚姻、使家庭和睦的「三機」之一,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這樣想來,搬入新家前,艾因雷拉提出他想要的家電清單中,除了洗碗機,亦包含烘衣機,省卻了綿綿陰雨的日子裡憂慮衣服無法乾透的煩惱。
  
  收拾廚房差不多後,他聽見熱水器運轉的轟轟與嘩啦的水聲從二樓浴室沿著樓梯擴散,艾因雷拉已去洗澡了,方才他瞥見他從客廳電視旁的抽屜櫃拿出之前他們在夏季旅行時買的入浴劑,思忖他今天會泡澡,按他以往的情況,不泡個半個小時左右是不會出來了,雷爾哈爾尼沒忘記同事焦急想要的他修改確認的事情,趁著弟弟去洗澡的這段時間正好足夠讓他進書房開電腦把項目處理完。

  「哥哥,換你洗澡囉。」
  大概是在客廳跟房間沒見到他人,想起了那通電話,艾因雷拉穿著寬鬆的家居服,一邊用毛巾揉擦頭髮,一邊探入書房詢問正在鍵盤敲擊出聲響的人。
  雷爾哈爾尼從電腦螢幕抬頭往他微笑。
  「我處理好工作的事情就會去洗了,如果你想睡的話,可以不用等我先睡喔。」雷爾哈爾尼頓了頓,留意到弟弟髮旋滴水,他又補充了句,「你記得把頭髮吹乾,免得著涼。」
  
  弄乾頭髮進入睡房差不多快十點,雷爾哈爾尼意外室內燈光十分明亮,本以為先他一步進房入睡的艾因雷拉仍醒著,他趴在床上點著手機,大概是在玩遊戲,畢竟,從他手機揚聲器傳出一串輕快的電子樂音與音效,活潑地在整個空間裡躍動。
  只是,又一個沒聽過的旋律,他想。
  「上禮拜你玩的那個遊戲呢?」
  印象中,當時弟弟趴在床上抽開服免費十連抽時,一次就抽到了該遊戲主打的萬用型 SSR 角色,艾因雷拉瞬間從床上跳起跑下來非常高興的跟他分享。
  他不玩遊戲,但多年下來,從弟弟每回開服抽的結果,他理解了對於旁人而言是相當罕見的機率,放在艾因雷拉身上卻不是那麼稀罕,因而雷爾哈爾尼不得不嘆服,在遊戲這方面,弟弟總有超乎尋常的運氣。
  「喔,那個遊戲嗎?我把帳號賣掉就卸載囉。」
  艾因雷拉翻身爬起來面向他,整個人笑嘻嘻的,雷爾哈爾尼留意到他吹乾的頭髮由於翹起顯得凌亂,便繞床走近他,伸手把他乾透的捲髮撥順。
  弟弟的頭髮好像又變長了。
  雷爾哈爾尼從床櫃燈具旁的小塑膠花籃拿起梳子給艾因雷拉梳理頭髮時想,這週末開車載他前往常去的那家理髮店修剪,順便去附近商場走走也好,只是弟弟固定的那位設計師,由於技術非常好,相當人氣熱門,明天他得先上網預約好時段。
  一邊把弟弟瀏海往兩側額面輕攏,他一邊凝視呈現出舒服表情的人輕聲問著:
  「那這個呢?」
  「我現在玩的嗎?這遊戲廣告打很大呢,看個影片都會見到,我想說反正剛開服,就創個帳號玩玩好了。」
  同事經常埋怨自己家人跟手機過於親密,常常人是實體一起吃飯,卻各自低頭盯著手機螢幕忙碌與見不著真人的暱稱打字傳訊息,聊天則嗯嗯啊啊的隨意應付。
  有時同事侃侃說了一通,卻發現聽者沒理半句,注意力根本不在此,簡直對空氣聊天,很是洩氣憤愾。
  何況,刺激性的遊戲除了易於分散人的專注,甚而會令使用者無法克制近似成癮的行為。
  雷爾哈爾尼不確定白天艾因雷拉在家時的情況,他下班返家後,弟弟不常盯手機,似乎比起手機,艾因雷拉更看重與他相處的時光,這點讓雷爾哈爾尼頗有些欣喜。
  不過,一旦有訊息或電話鈴聲響起,弟弟仍然會滑開手機查看或接聽,這點就與他不同。
  慶幸的是,玩遊戲這事艾因雷拉與其他年輕人同樣會下載來玩,然而他玩的時機多半是在床上等他一塊過來睡覺的那一小段時間。
  因而,雷爾哈爾尼在問完他那些話,了解艾因雷拉遊玩的情況,在順好他的頭髮後,便只是這麼對他道:
  「該睡了。」
  「嗯!」艾因雷拉收起手機往床櫃一擱,非常自然的親了口他的嘴唇,「晚安囉!」

  面對弟弟如此親暱的行徑,雷爾哈爾尼從來不以為忤,也不大驚小怪——當艾因雷拉三歲時能說許多話、做出更多動作起,他總是在睡前對他這樣做,彷彿是個人必須的睡眠儀式。
  縱然,親吻嘴唇向來是人類性啟蒙的一環,是所謂親密兩人之間的互動開端,但幼年的弟弟在親吻他後,一張小臉往往是因喜悅而單純開心的紅通通,他實在不覺得弟弟有任何別的深意,同時,作為年長的自己亦無因弟弟吻他而使內心產生什麼不可告人的漣漪。
  畢竟,與之對應,他也會在長達數日出差回來後抱抱闊別已久的弟弟,感受弟弟在懷裡散發出來、令他嗅聞後便十分安心與眷戀的味道。
  因之如此,在他長大成人的這會,當弟弟一如既往地將他柔軟的唇貼上他的唇後,雷爾哈爾尼仍舊心無波瀾,他只是露出安祥的笑容,望著與他道過晚安躺在床上沒幾分鐘後,便很快陷入一場深深地睡夢中的艾因雷拉。
  他發出勻速吐吶的呼吸聲,胸口亦規律地起伏,臉色如幼年慣見的紅潤通透。
  
  果然,弟弟睡前親吻他的這舉動,不過是兄弟間單純表露親暱、亦是他個人特殊的入眠儀式,絕無他意。
  沈靜地凝視弟弟安逸的睡容,雷爾哈爾尼不禁又再次露出淺笑,艾因雷拉向來如此,無論是那時候,或者這時候,一切都與從前無異,特別是弟弟在晚安吻後總能以極短的時間入眠的這件事情,使他心安無比。

  即使他思慮許多,甚至給弟弟規劃了間單獨房間,艾因雷拉依然喜歡和他同榻而眠。
  深秋與初秋不同,前者夜裡的氣溫更接近冬天沁骨的寒意,於是數日前,艾因雷拉基於這幾年累積的經驗,已把秋被換成保暖的法蘭絨厚毯。
  雷爾哈爾尼來回確認給躺在床上的人拉好毯子蓋妥,保證半夜不讓一絲寒氣趁隙侵入後,這才放心地往回走把房間燈關暗,就著夜燈的橘黃,利索的爬上睡床準備休息。
  考慮到他們對生活空間逐漸有大量的需求,在艾因雷拉大學三年級時,雷爾哈爾尼從自己的其中一個銀行帳戶領出一筆為數不小的存款作為買屋的頭期款,又透過工作認識的人脈,以優惠的價格買下了一棟不只坪數可觀,生活機能也好,且附帶車庫,更與艾因雷拉當時就讀的大學距離十分近的新建樓房作為兩人的新住所——也是他打算與弟弟長居之處。

  他們搬來這棟房子已經三年了。
  若不是艾因雷拉由於念大學而和他一塊同居,雷爾哈爾尼幾乎從未萌生搬離學生時代起就租賃的那間舊公寓的念頭。

  六年前,艾因雷拉出現在他公司找他是雷爾哈爾尼始料未及的插曲,他記得,他在信件有交待過他在抵達時給他稍個訊息好去接應。
  但弟弟卻比他們約定的日子更早出現,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有很多無法訴諸的情緒在胸口翻湧。
  自從他們因父母離婚而分開後,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弟弟了。
  這中間,儘管雷爾哈爾尼會固定給艾因雷拉打個電話了解他的近況,不過,他們還是在那時頭一次於現實世界裡再次見面。
 
★

  雷爾哈爾尼十八歲時,貌合神離、彼此外遇不斷互相傷害的雙親總算是協議離婚,表面和平地結束這折磨人的婚姻關係。
  由於他當時已經成年,因而監護權雖落在父親這邊,但討厭麻煩的父親完全沒有要照顧他的打算,頂多是把生活費定期匯入到他的銀行戶頭直到他大學畢業為止當作是盡了為人父母的義務。
  至於母親,則是以公平為由,搶走了艾因雷拉的監護權,說至少要有一個孩子跟她走,孩子還需要母親照顧。
  父親對此沒有掙扎,恐怕覺得只要能讓母親閉嘴,這種安排也沒關係。
  母親並非是個善於家務的人,她更多以自我為主,何況,這兩人在冷戰期間時,照顧弟弟的一直是他這個哥哥,她真的能如她擔保的那樣好好照顧弟弟嗎?
  抱持這疑問一陣子後,雷爾哈爾尼透過多方管道也沒探聽到什麼負面的消息,打電話給弟弟問狀況時,弟弟的口氣也尋常的和往昔一樣,看來他是不必過度擔憂。
  
  但,事情卻橫生意外,正如人生向來毫無邏輯。

  就在雷爾哈爾尼放下憂慮沒過多久,便耳聞由於母親打算與最後一任男友再婚,可男方不想她帶孩子來打擾他們兩人的生活的緣故——雷爾哈爾尼覺得母親恐也盤算趁此結束照管艾因雷拉的責任,正如父親待他的那樣——藉故以艾因雷拉十八歲了,又托詞他考上大學,一定程度算是能自理的成人,實在不需要親人多做照顧為由,半強迫的讓他離家獨立。
  總之,這樣那樣,八月初,艾因雷拉寫信跟他報備他考上位於他公司所在區域的大學同時,又問及能不能去住他那邊,因為他新生宿舍沒有抽到,得外宿才行。
  雷爾哈爾尼想了想自己租賃的房間稍作整理的話,勉強能擠出一個空間給弟弟使用,何況他們是親人,不太需要有顧忌,同個屋簷共用一些公用的空間也沒問題。
  只是,他沒料到弟弟的行動力跟記憶一樣,才幾天時間,他還沒整理好房間,也尚未置辦好給他的生活物品時,弟弟本人就提早出現在他面前了。

  當天進辦公室工作一陣子後,雷爾哈爾尼忽然接到一樓櫃台小姐打上來的電話,原以為是什麼客戶,不料是傳達說有一位自稱是他的弟弟在大廳等他,當下,雷爾哈爾尼掛上電話,連句交待同事他去向的空暇也闕如,他只是反射性拿起手邊的電梯卡,隨手關上電腦螢幕,腳步迅速往電梯奔去,刷卡直接下到一樓大廳找人。
  上午十一點多,大廳的人潮少了趕著上各個樓層辦公的西裝人們,雷爾哈爾尼很快就在茫茫景色中捕捉到熟悉的身影——明明染著一頭叛逆的豔麗紅髮,穿著也休閒的十分隨意,雷爾哈爾尼卻仍然在第一眼就認出他來。
  彼時的艾因雷拉背著登山大包,低頭在櫃台一側滑手機,像是在查詢什麼。
  他禮貌的先往櫃台的接待小姐點頭致意,緊接往側臉猶有稚氣的孩子喊了聲:
  「雷拉。」
  艾因雷拉迅速抬頭,見是他,也不等他那語氣明顯要訓誡的意味,一張臉滿是陽光燦爛的笑容。
  「哥哥!好久不見了!」
  他高興的不顧旁人目光跳起,率直的緊緊抱住他。
  明明久違未見,但艾因雷拉的情緒一如幼年,每當他放學回家,打開大門後,在玄關等待一陣子的弟弟總是會黏呼呼猛力張臂傾前抱住他,並仰起小臉笑呵呵跟他說聲歡迎回來。
  他的這舉動在冷漠的都市叢林裡不常見,因而立即惹得一旁的櫃台小姐們見狀露出溫馨和藹的笑容,並低聲交談說著這倆兄弟感情真好呢。
  她們的評價讓雷爾哈爾尼尷尬的把預備訓斥自己弟弟的那些話語硬生生吞回,在外人面前,總得顧及弟弟顏面。
  不過他語氣軟化其實暴露了很多。
  「是啊,我們很久不見了,」他摸摸弟弟的染成一頭的紅髮,觸感仍舊如記憶一樣非常柔順,顏色也染得很徹底,沒有掉色狀況,是最近才染髮嗎?上次打電話時艾因雷拉沒有跟他提及這部份,雷爾哈爾尼思考著這些的同時道:「你怎這麼早就到了?不是說後天傍晚到嗎?」
  「我想說給哥哥一個驚喜呀。」
  這點也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說的真是理所當然——好吧,雷爾哈爾尼承認,艾因雷拉出現在他公司確實帶給他相當大的驚喜。
  他確實有過想早點見到人的想法,只是艾因雷拉日後需要的私人用品仍有部分未補齊,雷爾哈爾尼本要在下班後去補買,因而弟弟不按牌理出牌的現身,打亂了雷爾哈爾尼的計畫。
  雖然艾因雷拉曉得他住所的位置,但他要給弟弟的備用鑰匙放在家裡,當然,他把自己的那一串給他也行,弟弟也曉得他住所位置,可出於為人兄長的位置,至少第一次他要帶著弟弟走一遍路線。
  雷爾哈爾尼很快就思索好方案,反正他的假積累太多,也剛巧最近沒有急迫的案子要處理,他決定下午請假處理這事。
  抬眼望了眼大廳中央的時鐘,距離中午休息時間剩不到一小時,雷爾哈爾尼忖思把弟弟帶到自己位於樓上的辦公室,等請完假,他先帶艾因雷拉去附近吃頓午餐,兩人再一塊去商場把必需品買齊。
  
  在旁人印象裡,雷爾哈爾尼做事向來穩妥不慌張,可能一群人驚恐案子截止死線卻還有一半沒完成時,他依舊能老神在在,按部就班的完成事情。
  這導致他方才那一陣操作違反了同事對他既定認知,他不在辦公室的那段短暫時間內可說是讓全部的同事們發揮各種想像力,你一句我一句風言風語,猶如社群帖子蓋高樓的速度,比在通訊軟體的私密群體打字還快。
  究竟是哪個重要人物讓那個從不表露驚慌的人失了分寸?他們對此好奇的要死。
  因此在雷爾哈爾尼十幾分鐘後回到辦公室時,一群人眼見他走進辦公室,便不約而同放下手邊工作,蠢蠢欲動的打算趁隙抓他質問——更別提,他竟然帶了個青少年回來,還讓那個孩子坐在他的椅子上。
  
  同事們上下打量、品頭論足坐在他辦公椅晃著腳喝水的人,一邊各種問句飄出。
  「雷爾,這可愛的孩子是誰?」
  「真年輕,還染髮呢。」
  「嘖嘖,看不出來你是這種人,你該不會是拐了人要這個那個?」
  職場上總免不了有色內容,雷爾哈爾尼向來不愛這種人際言辭,總有種不尊重人的意涵,以至於聽聞瞬間面色丕變地暗沉,語氣低沉道:
  「他是我弟弟。」
  「呃,你怎麼生氣啦?」
  一旁的女性同事理解他忽然生氣的原因,便趕緊推了推口出不雅話語的男同事肩膀幾下。
  「我不是跟你說很多次了,你那種自以為幽默的開玩笑要改一改,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你那種調調。」
  「對啊對啊,我們平時都忍耐你很久了!」
  大約平時作人失敗,一時被群起連珠砲圍剿無法還手後,那位口出不遜的同事垂著頭,整個人非常萎靡的像個等待被老師懲罰的孩子一樣站在一旁,渾身死灰的無比沮喪。
  雷爾哈爾尼瞥見淡淡想,其實也不用多加理會,按照他的認識,這人過了一個中午就會恢復如初了。
  「啊,果然看久就覺得很像,因為染髮的關係,我還想說為什麼你說他是你弟弟呢。對了,弟弟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艾因雷拉。」
  「你怎麼跑來呢?還背了一個大背包,莫非是旅行,順便過來找哥哥玩嗎?」
  眼見同事喋喋不休不等人回答地問著一句又一句,雷爾哈爾尼寫完請假資料後即時插入話題——他注意到儘管艾因雷拉露出友善的笑容,但明顯已經快忍耐不住了。
  「好了,我下午臨時有事請假,你們急事找我的話就寫信,我晚上看到會處理。」
  無視同事們聽聞後的異口同聲的哀號遍野,雷爾哈爾尼迅速把電腦關機,又簡略地收拾了雜亂的桌面,在中午休息時間響起同時,他拎起自己的工作包,微笑的往坐在椅子上的人伸手。
  「雷拉,我們走囉。」
  艾因雷拉愉快的從椅子跳下來,上前握住了他的掌心。
  「嗯!」
  
  那天下午,除了採買弟弟個人使用的衛生用品,雷爾哈爾尼也給他買了幾件衣服。
  他留意到弟弟身上的那個沉甸甸的背包裝的恐怕不會有什麼衣服之類的東西,恐怕是放在週六才到的箱子吧?他記得弟弟說會打包幾箱行李寄到他住所。
  借他穿也不是不行,只是自己的衣服套在艾因雷拉身上恐顯得過大,有種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玩耍的滑稽,那既然他們俩都到商場買日用品了,何不順道買幾件衣服?打定主意,雷爾哈爾尼便沒詢問艾因雷拉的想法,直接帶著他拐到商場一樓的數間知名服裝品牌的賣場挑了幾件他看著順眼且是當季的衣服(包含內著),當然,他也給他買了幾雙外出用的好看耐磨的鞋子。

  隔日,雷爾哈爾尼於平日固定時間從床上醒來,便從空氣裡聞到食物的香氣。
  他一時不能理解狀況,直到他瞥見一旁本該有溫度的位置呈現出空蕩蕩的畫面,才想起獨居數年的屋內在昨晚多了個同居者。

  「哥哥,早安,」正在把平底鍋煎好的法式土司鏟起擺到已經有生菜沙拉、火腿片點綴的白色瓷盤,不知幾點起床了的艾因雷拉露出愉快的笑靨,「我想說差不多要去叫你起床了呢。」
  雷爾哈爾尼一眼注意的是在弟弟身上穿著一件不在昨天購買物品行列,他也沒有印象的圍裙。
  圍裙的設計簡潔清爽,洗滌得很乾淨,應該使用多年了,是他自己帶過來的嗎?他憶起他那個背包,基於隱私,雷爾哈爾尼並不刻意去探詢他背包帶了什麼東西。
  只是於他而言,眼前的畫面有點不可思議。
  弟弟竟然給他準備了一份早餐?從前他們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可都是他在下廚,如今這易位的場景讓雷爾哈爾尼心裡有點不踏實,甚至有些失落。
  弟弟是在這幾年學會煮飯的嗎?但他從來沒有對他提起過啊。
  在從冰箱拿出煮好的冰紅茶與鮮奶放到桌上後,雷爾哈爾尼入座前問了艾因雷拉他這個疑惑。
  「我想說以後能跟哥哥一起煮飯也不錯,就偷偷學了。」
  「為什麼你不跟我說呢。」
  「要是學了但我煮出來味道很差,」卸下圍裙與他面對坐著的艾因雷拉聞言眉頭皺起,口氣十分不快,「不就讓你白高興一場嗎?」

  虛張聲勢。
  聽完艾因雷拉那番話,雷爾哈爾尼不知怎地,腦海出現了這幾個字。
  艾因雷拉沒必要對他說謊,他只是沒把話說完。

  他記憶裡,母親從來不下廚,也不怎做家務,他們父母更不喜歡在家裡用餐,幾乎都外食。
  加上他們兩人彼此成見很深——雷爾哈爾尼想,他們的父母真的是完美體現出生孩子不一定是因為相愛,只是人基因中的遺傳慾——對他們這兩個孩子可說不管不顧,頂多是安排固定人員清掃或做飯給他們。
  但鐘點女工準備的也不一定適合弟弟食用,因而,雷爾哈爾尼才獨自摸索怎樣挑選新鮮又營養的食材,並學會使用各式廚具,按照食譜製作美味的料理給艾因雷拉。

  人類是很難改變個性的生物。
  母親當時信誓旦旦的那番話,會不會是一種矯飾?她只是爭個顏面,實際上根本不想好好照顧弟弟,和父親完全是同類,那麼,這幾年跟著母親生活的艾因雷拉,他的三餐的著落不就只有幾種可能嗎?

  「味道如何?」
  與他對看的艾因雷拉語氣飛揚,眼底閃著霍霍的期待。
  「很好呢。」
  他由衷的稱讚,絕不是私心,是真的美味。
  「嗯哼,那當然,我都學好幾年了。」
  「下次我跟你一起準備吧。」
  「好啊。我很想念哥哥你作的飯!」
  聽見弟弟那麼說,雷爾哈爾尼不禁愉快的展靨。
  「你今天打算做什麼呢?你說的那些行李後天才到吧。」
  「喔,我想說整理一下哥哥你住的這地方。」
  
  雷爾哈爾尼生活作息十分固定,每週都會打掃房內兩次,但也因為獨居,室內各處外觀乍看不亂,逐年累積的物品其實已漸漸把可用空間給侵占了。
  弟弟應該不是故意指出這點來嘲笑他。
  倒不如說,呃,確認沒看錯弟弟臉上表情意思的雷爾哈爾尼有點錯愕,他真沒看錯,雷拉是一副打從心底要幫他整理的高興。
  他很期待嗎?打掃讓他很歡欣嗎?很少人會喜歡做家事吧。正當他思考這事時,吃完自己那一份早餐的人又開口詢問:
  「哥哥你中午都吃什麼?要不要我做便當過去給你?」

  雷爾哈爾尼中午不跟同事吃飯,也不跟團,他一般去樓下員工餐廳買點火腿蔬菜三明治外帶回辦公室吃,偶爾則帶點麵包當作午飯。
  獨自用餐不須費心思考要吃什麼,簡便為主便行。

  「這樣不是會很麻煩你嗎?」
  「不會啊,」艾因雷拉神情飛揚,語氣雀躍,「我想煮給哥哥吃啊。」
  「那你呢?」
  「我?」
  「對啊,你自己呢?」
  「唔、」顯然沒想到這部份,艾因雷拉陷入沉思,「我的話,沒關係吧。」
  即使長大成人,他險些失笑,眼前的弟弟仍然是他要守護的那個孩子。
  「如果說,」他提了一個想法,也是在弟弟問話時就有的念頭,他以為弟弟會先說出,「雷拉幫我做便當的話,要不我們中午就一起吃呢?」
  恐怕是真的忽略這可能性了,只見艾因雷拉張大眼,與之同時浮現的是昨日他所見過的燦爛笑顏。
  「好啊!」
  
  出門上班前,雷爾哈爾尼把備用鑰匙、電梯磁卡與門禁卡從收在門口櫃子上層的盒子拿出放到艾因雷拉的手裡。
  固然是間三十多年的老公寓,不過有電梯這點算是很不錯,且出入用磁卡管制,一定程度上保證了住戶安全。
  昨晚回來要做的事情很多,光是把床舖收拾出能容納兩個人睡覺的位置就花了不少時間,加上又外出把新買的那批衣服洗烘乾忙的暈頭轉向,以至於他忘了該先把這重要的物品交給他。
  「謝謝你。」
  弟弟拿起那一串鑰匙磁卡,表情紅潤、目不轉睛地盯著,彷彿得到了夢寐以求禮物那般的欣喜。
  雷爾哈爾尼見狀有些不明所以,總有種艾因雷拉是不是以為他會出爾反爾的擔憂,但他已經答應他了啊。
  出於某種直覺,他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想讓弟弟安心。
  「我們中午見囉。」
  「嗯!我要過去時會先打電話給你。」
  「好,我等你電話。」

  在一樓的戶外露天座椅一起吃著午飯聊天時,雷爾哈爾尼才從艾因雷拉那裡得知他在中學與高中時代參加了家政社整整六年,並在那裡學了不少料理跟家事技巧,指導老師還很稱讚他認真學習與實踐。
  聽了後的確是詫異,但雷爾哈爾尼沒什麼性別刻板印象,畢竟這是不分男女都能勝任的專業技能,只是,艾因雷拉會參加那類社團,果然是母親的緣故嗎?
  
  「才不是呢,」艾因雷拉似乎覺察他沮喪的理由,很乾脆地說了句否決他的臆測,「我是為了我自己。」
  即使帶著些許狐疑,雷爾哈爾尼思量弟弟的說詞一個程度合情合理。
  無論怎樣說,既然他說他參加這類社團已經六年,那,他的這份毅力足以使他信服他所言。

  「總之,你下午回來一定會嚇一跳的!」
  吃了一口他額外買來給他當作飯後甜點的波士頓原味蛋糕,又滿足的喝著奶蓋海鹽紅茶(全糖)的艾因雷拉表情得意的轉了轉叉子跟他保證。

  雷爾哈爾尼的確受到不小衝擊。
  屋內目及所見可說是煥然一新,不僅視覺空間整個放大,各處也被收拾的整整齊齊,地板光潔的更像是打蠟過,若不是艾因雷拉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響蹦蹦跳跳的跑來抱住他跟說聲歡迎回來,雷爾哈爾尼差點以為自己進錯家門。

  週六上午十點整,送貨員準時上門送貨,在簽收箱子的單子後,雷爾哈爾尼把艾因雷拉在離開母親家前寄來的幾個沉甸甸箱子打開。
  詫異的是,箱子內幾乎沒有一件衣服,主要都是些相冊、畢業紀念冊跟書本跟其他雜物,像是他們幼年一起買的馴鹿杯子或者他送給他的旅行青蛙填充布偶,當中若說有什麼更讓他訝異的話,就是從前他在家政課特別為艾因雷拉生日而做的那隻泰迪熊也羅列其中。
  他把泰迪熊送給他已將近十年,娃娃身上自然無法避免時光的遺痕,可看得出來很被珍惜,有針線縫補過的痕跡,這讓雷爾哈爾尼見了內心流過一股暖意。
  只是,把箱子的內容全放在地板上時,畫面貧乏的他不知怎麼詢問,他以為母親作為照顧者失職就算了,但應該在物質上待弟弟不薄,可實際情況恐非他所想的樂觀。
  「你的行李就這些?」
  「喔,」蹲在地上確認那些東西沒損傷的艾因雷拉回頭往他笑了笑,「因為其他不是很重要,我離開家的時候全都丟了。」
  雷爾哈爾尼總有種他話中有話的隱匿,果然,這幾年是他忽略了嗎?由於艾因雷拉從來沒有在電話透露半分,他自以為弟弟過得非常好,不用他操心,但無論如何,人們總是傾向報喜不報憂。
  更何況,他從小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不是嗎?

  「……對不起。」
  「為什麼你要跟我道歉?」
  「呃,」他也不曉得要怎樣說清楚自己的內疚,雷爾哈爾尼只得在一次重申,「就是覺得對你很抱歉。」
  
  由於東西不多,整理的很快,艾因雷拉這一兩天的打掃使得這事情非常有效率,中午前就悉數擺好那些書冊與物件。
  距離大學正式開學還有兩三個禮拜,雷爾哈爾尼便又帶著艾因雷拉前往附近的商場吃午飯,順道把弟弟需要的東西繼續買好。
  關於衣服的部份,雖然已添置幾件放著讓他換穿了,但他想,他仍得再帶弟弟去遠一點的百貨公司的專門樓層置備。
  人們對於衣服都有一種先入為主的印象,會從衣品揣摩一個人的性格,也會根據衣服整體搭配決定是否要釋出善意,至少,他希望弟弟大學生活能愉快點,那衣服當然得買些使人欣賞的。

  午餐由艾因雷拉決定吃什麼,他選了一家以英式鄉村氛圍裝潢,主打早午餐菜式的簡餐店。
  出於照顧他愧疚的情緒,艾因雷拉在店家上完所有他們點的品項後說,如果他喜歡的話,他可以在家裡復刻一份給他重溫。
  被自己弟弟反過來安慰想來有些不可思議,只是,雷爾哈爾尼聽了他說的那些話以後,情緒果真好了許多,整個午餐都在輕鬆的談話裡度過。

  飯後,他們一塊逛著專賣3C產品的樓層。
  比起父親,母親這方面做的更絕,她所謂的讓艾因雷拉獨立生活的前提是她只提供他大學四年的學費,至於緩衝期的生活費不在範疇內,遑論添購必需品。
  她等於是直接把自己的親生孩子掃地出門了。
  或許不同角度來看,會有人喜歡母親那種狠絕,且稱道她這樣做是一種讓孩子不過度依賴的好方法,但在雷爾哈爾尼的角度而言,只覺得那是把養育孩子當作兒戲的失格父母。
  幸好,他由衷想,他比艾因雷拉年長,而今也有能力可以照顧他,更能提供物質方面的幫助給他。

  作為學生,需要有能製作報告的工具,何況這幾年許多機關推行無紙化,很多資料都公告在官方網站,手機雖能查詢,但距離過近會刺激視力,而筆記型電腦能隨身攜帶,不佔空間又相當方便。
  他本就打算給弟弟買一台,只是雷爾哈爾尼對電子產品的概念不高,便指著一款面向學生優惠的筆電詢問。
  「這台你覺得如何?」
  艾因雷拉順著他目光所指,蹲低仔細把貼在一旁的硬件型號與內容讀了一遍,搖搖頭。
  「不急,我們再看看別的吧。」
  「嗯。」
  雷爾哈爾尼想想也是,使用者終究是艾因雷拉,他對於電腦配備的需求也只有他自己本身清楚,他所能做就是在弟弟提出需求時應允而已。
  之後,艾因雷拉跟他借了家裡的桌電,上網研究一番之下,不僅買了性價比高的筆電,亦一併買了具多功能的掃描列印機,說是用家裡的WIFI設定的話,他們兩人的電腦都能雲端連結該台機器列印出需要的資料。
  雷爾哈爾尼覺得十分新奇,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沒什麼吧?」艾因雷拉被他讚揚的臉紅的尷尬的推了推他的肩膀,「這很普通喔。」
  「但我覺得雷拉很厲害呢。」
  「你說的太過了啦!」
  弟弟表情難得靦腆,耳根都紅了,整個人卻與語氣相反,捱在沙發跟他擠在一塊——自小,在艾因雷拉特別高興的時候,就會用肢體親暱地偎近他,不需要用言語確認,他身體所表露出的親近便足以說明。
  剎那,雷爾哈爾尼有種俯拾的所有韶光都歸位,並使它在六年前被迫停止的指針重新開始轉動。
  
  他深知,世間萬物並非恆常不變,人心更是變化莫測。
  愛會消失對嗎?
  假如弟弟問他這個問題,雷爾哈爾尼無法有把握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們的父母有過「愛」嗎?或許,是有過的。
  只是,在他們出生與成長時,父母彼此的那份「愛」早就蕩然無存。
  
  無意識中,雷爾哈爾尼依循往昔養成的習慣地往弟弟伸出手。
  「哥哥?你怎了嗎?」
  被摸摸頭很舒服,艾因雷拉臉上的表情十分舒緩,可他的語氣隱約有股擔憂。
  「唔,」雷爾哈爾尼凝視他幾秒,很快露出欣慰的笑容,「我想到現在每天回家能看到雷拉就很高興。」
  這幾個禮拜下來,每天他睜眼醒過來,弟弟便準備好早飯等他一塊用餐,午餐也常常碰頭,晚餐更不用說了,他們都是一起在廚房忙碌,弟弟會的菜式比他想像的多,這使他既詫異又驚喜的新鮮,每日都很期待。

  一個人與兩個人的生活空間是截然不同的狀態。
  獨居時,雷爾哈爾尼覺得房子彷彿在沉睡,但在弟弟過來與他同居之後,他忽然有種房子被喚醒的明亮通透。

  僅僅是艾因雷拉存在於其中的這項事實,便猶如在黑夜裡點燃起的一盞引領前行的萬家燈火,使他眼中所見的一切的事物宛如鍍上一層金色光輝。

  「我每天能見到哥哥也很開心喔。」
  「呵呵。」
  雷爾哈爾尼輕輕摟住說出非常可愛話語的弟弟,此際,他的心情相當安穩,分離的遺憾與歉疚被弟弟的這句話滿足了。

  是的,「愛」會消失。
  但是,也有一些「愛」,它不會消失。
  尤其在他知曉艾因雷拉與他一樣,懷抱著的那份情感不曾因離別而平淡時,雷爾哈爾尼更能如此論斷。
  分離只是這份「愛」所必須經受的過程——因路程的終點未曾改變。

  稍後,思即艾因雷拉年紀比他小,加上虧欠感仍作祟,雷爾哈爾尼打算在弟弟開學後每個月都會給他固定的一份零用錢。
  當然,這金額是考慮到艾因雷拉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往返大學的交通費用在內的。
  他不曉得年輕人會有什麼玩樂,但人際關係的維繫中,金錢支出是很必要的,因而他想,那筆金額應該足夠應付。
  起先,艾因雷拉是拒絕他這樣做。
  「我自己會去找打工,哥哥你不用給我零用錢啊。」艾因雷拉表情透露出一種無可奈何,「而且我都住在你這邊了,應該要分擔房租才對。」
  一個不過十八歲的小孩說這什麼人小鬼大的話呢,何況,學生的本分應該是唸書,打工不是會耗去更多心神嗎?雷爾哈爾尼難得不同意弟弟的說詞。
  「你不用打工,你那點開銷我還是能擔負。」
  他語氣與表情少見的堅硬,大有不容分說的橫斷。
  這好像讓弟弟嚇了跳。
  「那這樣吧,」艾因雷拉懾服於他的堅持,稍微退讓了一步,「這個我就當作是家用了。」
  言下之意,就是把零用錢當作做家事得來的勞動薪資吧。
  雷爾哈爾尼本打算家事各自負擔一半,可這樣弟弟可能又會跟他提出去找打工的要求,思考不大妥,利益權衡下,便也同意了弟弟的這項妥協。
  
  艾因雷拉確實把那份零用錢做為家用支出發揮的淋漓盡致。
  不知不覺中,他用那筆錢買了不少在他倆會需要的小家電甚至是節省收納空間的輔助物,並在他們三年後搬入裝潢好的新家後,立刻豐富了他們的居家生活。

★

  與哥哥雷爾哈爾尼相比,艾因雷拉基本上是24小時內只要看到訊息就會回覆的性格,而且也不會關機,特定意義上很好聯絡到他——哥哥的同事若急事找人,就會打他的電話聯繫。
  乍看有些怪,居然找人只得透過他,可那千真萬確,因為,除非特殊情況,比如因公司指派進行短期的異地出差,否則哥哥一直會在他的附近活動。
  既然如此,那麼,比起等哥哥開機點電子信箱回覆(立即回信還不一定天天有)有關工作的事情,不如撥打他電話號碼叫人接聽來的省事。
  因而所有與哥哥長年共事的辦公室同仁,都跟他交換過電話號碼,也互相加入作為即時通訊軟體的好友,他們唯一目的無非就是能隨時聯絡上哥哥。

  仔細回想,那些人會藉由他來聯繫哥哥,某個程度是由於哥哥表現出來的的緣故——在他高中畢業暑假因唸大學的契機跟哥哥一塊住之後,作為家人的親密身份,哥哥經常會帶他一塊參加公司舉辦的員工團康旅遊或社交活動。

  前一兩次被帶去參加時,現場的許多大人們雖然都給予了他友善禮貌的招呼與詢問,但語詞與眼神都隱匿著隔閡與猜疑,這使得艾因雷拉多數時間都沉默跟在哥哥身邊,即便是開口他也只跟哥哥說話。
  這不像他會有的內向表現,著實讓艾因雷拉驚異無比。

  先前,他總以為他是屬於外向的性格,至少不會有面對陌生人緊張到說不出話的腦袋空白,每一次年級換新班級與新同學時,他也沒發生過類似事態,總遊刃有餘的與人交際。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艾因雷拉十分自覺,他不該像個面對陌生人時表露生澀害羞的孩子一樣緊緊黏在哥哥身邊,別說闊別六年的哥哥肯定有他經年累月構築起的交際圈,他這種粘人的行為很大程度會干擾到哥哥與他人的社交互動。
  但哥哥從未明言,他的行為裡也沒表露出絲毫不耐煩。
  反而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益發複雜與困惑。

  三五次後,當他們對哥哥帶他一塊參與的狀況習以為常,眼神與口氣也不再存在使艾因雷拉感到彆扭的試探,而艾因雷拉也總算調適好心態後,那些人逐漸會跟他攀談,順道說說(艾因雷拉尋思他們的口吻簡直跟打小報告沒兩樣)哥哥平日工作時的狀況。
  也因此,艾因雷拉陸陸續續從那些人口裡的情報裡潛藏的蛛絲馬跡拼湊出一項事實,除非必要的活動,例如公司規定必須參與的那種,否則哥哥不大出席這類社交場,遑論是罕有的帶著初來乍到的家人參與。
  然而,在他們初次在辦公室見到哥哥帶著他搭電梯上來後,他一反常態,不如先前那樣疏離,公司若有什麼社交活動大多參與——而恰恰那些活動唯一共通性是能帶家人一塊,這種種與他此前迥異的行為,無非是明晰地表露出哥哥對他重視的深切與程度。
  綜合而言,從他們左言右語堆砌出的是與他想像落差極大的哥哥外在形象,讓艾因雷拉聽了有種耳目一新的欣喜在心頭躍動。
  正如哥哥沒有參與他那六年的生活,他同樣也沒有參與到哥哥那六年的生命,分離時十二歲的艾因雷拉印象中的哥哥,向來只有兩種面貌——在父母面前的與在他面前的,除此之外的面貌,艾因雷拉卻並不知曉。
  人們都喜歡聽聞自己在意的人不同的一面,為的是更加了解喜歡的那個人。

  與那些長哥哥數歲的人們深度閒聊的契機,是哥哥帶他去參加一場晚上辦理的烤肉賞月大會。
  在哥哥去幫他拿取烤好的食材、現成小食跟飲料時,幾個看來與哥哥相熟的同事留意到他坐在一旁隱密的位置,便很自然的主動上前和他招呼,並隨性地開口與他聊起。

  ——究竟是不是相熟?艾因雷拉不甚確定,畢竟哥哥不大在家裡提起公司的事情,但每次他來參加時,都會見到他們熱絡向哥哥揮手打聲招呼(哥哥卻無視),所以他想,那些男男女女應該與哥哥常往來。

  「幸好弟弟你來了,」那回講了黃色梗的男同事滿臉感恩戴德,「你都不知道你哥哥之前非常難溝通,雖然他說的跟做的都是對的,我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他聽不懂人話。」
  艾因雷拉聽了這番話倍感意外,哥哥為人行事是有一些不可悖逆的原則,即便是他,哥哥也很頑固的堅持己見,從要給他零用錢使用這點上便可見一斑,但不至於到被評價聽不懂人話的程度吧。
  「欸,弟弟,你別聽這人亂說,」另一位女性揮了揮手,似乎去幫忙夾取了烤好的食物,看也不看便把裝了滿滿的盤子塞到那人手上,一面緊忙的和他澄清,「他只是想說你哥哥工作時態度很硬,一點人味也沒有。」
  這說法聽起來也異曲同工,艾因雷拉實在不能跟平日所見的溫柔哥哥兜在一塊。
  「但你哥哥最近態度比較柔軟了,我們都在猜,是不是因為你的緣故。」又一位外型幹練的女性插入談話,雖然是輕鬆的員工活動,她依舊是一副得體的打扮。
  這話更讓艾因雷拉迷惑了。
  「你不是來的隔天給他送便當嗎?」那名女性見他一臉茫然,遂閉眼回想情境,「那是我們跟他同事這麼久,第一次見到他在接到電話時會展露微笑的時刻。」
  「這我印象深刻!我以為那傢伙跟機器人沒兩樣,那天看到以為天要下紅雨了!」塞的滿嘴食物的人順勢補充了一句,語氣極盡能事的誇張,恨不得把那種衝擊描述的精確。
  「喔,對了,弟弟你有手機嗎?可不可以跟你交換手機號碼?你知道你哥下班之後多難聯繫嗎?那傢伙竟然說他討厭手機,所以離開辦公室後一律關機,週末更是全天候關閉,要找他還只能用寫信的,都什麼時代了,他這樣不會太誇張了點嗎?」
  艾因雷拉對此真沒辦法反駁,因為他聯繫哥哥時,大多也都是用電子信件,哥哥是根深蒂固厭惡手機的一類人,這點上,即使是作為弟弟的他,哥哥也非常一視同仁。
  或許有一點比他們好上許多的是,那就是哥哥會主動打電話給他問他過的如何。
  待在母親那裡生活的六年間,艾因雷拉最期待哥哥打電話給他。
  儘管平日寫電子信件寄給哥哥,他都會回信,可聽見真人的聲音比起冷冰冰的電子文字來的更加好。

  插不上一句話的艾因雷拉,只靜靜聽著那些人左一言右一句的抱怨哥哥下班後要聯絡他簡直難如登天,幾分鐘後艾因雷拉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件事情,算下來,哥哥打電話給他的頻率很高,一個月裡他至少會打四次電話給他,即使他們每次聊的時間都不固定。
  這認知使艾因雷拉回想哥哥同事們述說哥哥在上班時所呈現出的冷硬態度,並與他實際體驗到的溫情兩兩相照後,霎那使艾因雷拉猶如吃到一顆很甜很甜的糖果,幾乎繃不住表情的歡快。
  不是自作多情。
  自己被哥哥無意識中特殊對待了吧。

  「你們在做什麼?」
  冷冰冰的語氣從右方傳來,艾因雷拉回過神地眨眨眼,十分新鮮,他不曾體驗過哥哥這一面,內心十足喜樂,他遂轉頭面向幫他拿了食物回來的人。
  「哥哥。」
  「這個給你,你先吃點吧。」
  雷爾哈爾尼一邊把裝了夾肉碳烤土司、焗烤蔬菜、炸物、馬鈴薯蔬菜沙拉的紙盤遞給他,一邊往另外一側的人們看去,同時身體順勢靠前地站在艾因雷拉與他們之間的空隙,遮擋了那些人的視線。
  「你們在跟我弟說什麼?」

  語氣一聽頗有慍怒,與面對父母時客氣到非常冷淡不同,也與他相處時滿是溫情與微笑不同。
  哥哥平時是這樣對別人的嗎?
  雖說他們曾一起走路上學過,但那會艾因雷拉根本與哥哥學校同學的交集趨近於零,畢竟,他能進入小學一年級就讀時,哥哥已經在讀中學了。
  至於那天,他在哥哥辦公室也只是待個十幾分鐘,艾因雷拉沒能來得觀察詳細。
  
  「噢!你怎突然生氣了?我這次沒開奇怪的玩笑喔。」
  「對啊,我們又沒欺負他,只是想跟你弟弟交換一下電話號碼而已。」
  「為什麼?」
  艾因雷拉的視線只能見到哥哥的背影,從語氣臆測,他覺得哥哥在提出這句疑問時皺了眉。
  「嗯?這很普通吧?又不是陌生人,」對方摸不著頭緒咕噥幾秒,旋即放聲大叫,「等等,雷爾,你那什麼眼神?我們同事兩年了,你把我想成什麼?我已經結婚很久還有一對可愛到我每次下班回家開門都會叫我把拔的雙子好嗎?」
  「……」
  「我真的沒有好嗎?你想太多了!」
  「哎呀,雷爾,你的表情真有趣,」另外一位女性不理會正在嚎叫的人,反倒是笑出聲點出關鍵,「我們都沒想到呢,原來你對你弟非常保護啊。」
  話落,趁著哥哥反應不及,她彎身從旁探頭,朝正在安靜吃東西的艾因雷拉問了句。
  「親愛的弟弟,打擾你吃東西了,」她瞇眼露出友善地笑容,「雖然你哥哥很不高興,但我們待會可以跟你交換個電話嗎?」
  回過身的哥哥由上而下投射的目光是艾因雷拉不曾見過的焦急,他明顯不痛快,但又沒想讓他害怕,以至於兩種情緒混雜的難以言喻。
  艾因雷拉又望著那名外型精明的女性,想了想她說的話,換個電話號碼沒太大什麼問題,反正大學裡這類事情不少。
  訊息世代下,人們習慣性很多事情用電子聯繫並討論,與他同齡的那幫人恐怕還沒這些徵詢他意願的大人們來的禮貌,常常獨斷決定便跟他要求聯繫資料。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思即,倘若未來哥哥在職場發生意外狀況,留點能彼此聯繫的手段他確實比較安心,故而,艾因雷拉很快便點點頭同意了。
  便是那瞬間,艾因雷拉突然理解自己為何前幾次在他們面前很難像面對他大學那些陌生同學自在。
  道理很直白,因為這些與他對話的人們,是哥哥職場上的同事。
  無任何利益關係的人們不需要投注心力維繫,所以他能跟那些大學同學普通、隨意地進行無關痛癢的對話,但眼前這些人們不同,他們是哥哥的同事,作為家人身份,他不想讓給予他們難堪的印象,偏偏這意念造成反效果。

  即便哥哥未曾與他提過半句,但作為兄弟一同成長十幾年,艾因雷拉多少明白哥哥之所以會帶他來參加這類活動的潛藏用意,不出意外,是要讓他認識那些同事,或者,是讓他曉得他在怎樣的工作環境裡。
  或許會有矛盾,哥哥排拒他人的面貌下,真的是這種心思嗎?
  這解釋起來複雜又難通,卻是悖論下唯一的可能,哥哥這麼做的理由,是想彌補他在那六年間的疏忽。
  艾因雷拉從不覺得他有疏於關心,的確,孩子是依賴信任照護者的生物,通常孩子們會依賴的照護者多半是父母,然而,艾因雷拉從小的感受中,他血緣的親生父母之於他只是個在生命旅程上偶然遇會的陌生人,他在只偶而出現於視野裡的他們身上未曾體驗到所謂被愛的喜悅——而那卻能在哥哥身上源源不絕地獲得。
  也正如此,他學習料理,只是想讓哥哥驚喜,不跟他多提母親的事情,除了是不想讓哥哥憂慮外,他亦不覺得那很要緊。
  自始至終,艾因雷拉的所有作為與決定,甚至邁步前行的意義,全是要實現去到雷爾哈爾尼身邊的這個願望。

  「好啦,」她一臉哼哼得意,「你弟弟答應囉,我們真的不會做什麼啦,你能把你那張臉收起來嗎?不然待會一定會嚇到你弟的。」
  「……」

  到底是怎樣一副表情,艾因雷拉再度被勾起了十足好奇。
  那回哥哥硬氣要給他零用錢時的表情讓他嚇了跳,作為么子與唯一的手足,哥哥對他十分疼寵,從未給他任何負面的情緒,因而他想不到他會反對他出去打工,他以為他會答應的。
  那這回呢?
  聽了那番話,他想見見此刻在背轉過去的哥哥臉上所謂會嚇到他的表情(他很自覺他這心思有點詭異),可惜的是他手裡這盤食物尚未吃完,沒辦法瞧一眼。
  「說正經的,還不是你很難聯絡,我們想說多一個管道也好。」
  對方丟了一句讓哥哥難以辯駁的理由。
  確實,既然他本人都答應,加上哥哥從不干涉他做什麼(大事除外,打工的確算得上是件大事),至此也不再有任何反對聲音。
  等艾因雷拉好不容易吃完那一盤滿滿的食物,哥哥接手把空盤子從他手裡拿走,並轉身去幫他拿點解膩的飲料時,一群人便抓住時機,迅速圍住他與他交換手機號碼,包含將他加為即時通訊的好友一環。
  「你真的跟你哥哥不一樣呢,」加完好友,女性詫異他不同於時下年輕人的古怪,十分好說話,加好友不推三阻四,「果然,即使是同個父母,孩子們的性格也不同嗎?」
  這話聽起來哥哥平日在外人眼中真的是很難親近的那類人,明明在他面前哥哥可不是那樣。
  艾因雷拉感覺自己又吃到一口、他從小便非常喜愛,甜甜的小熊果汁軟糖。
  「在這時代討厭手機的人真的很少見,」另一位女性也加入聊天陣仗中,「之前不是有一款很可愛的放置型遊戲嗎?一隻會出去旅行的青蛙,我女兒很愛呢,那時候我們辦公室都會聊這個,結果弟弟你曉得嗎?雷爾他完全無動於衷,明明新聞發燒好幾天,但跟他提的時候他完全一副我們在用外星語言聊天的疑惑看著我們。」
  「欸,不過沒多久他好像明白那是什麼,我們談的時候就不再困惑了。」

  他們說的那款遊戲艾因雷拉玩過一陣子。
  由於不需要太多關注,玩起來負擔不大,哥哥打電話來時他順口跟他提過當作聊資,當時候哥哥難得對這遊戲提了幾個問題,他還詫異不玩遊戲的人竟然有興致,自然多聊了不少,那麼想來,結合此刻從他們嘴裡出現的內容,那時的哥哥詢問他的用意是如此嗎?
  連帶效應是,彼時他詳細的說明與激動情緒的綜合作用,導致哥哥誤會他想要那隻青蛙,過沒多久就瞞著母親用便利商店的物流平台寄給他一隻正版的旅行青蛙玩偶充當生日禮物。

  想來,不只是手機(或相關軟件),哥哥連看影片的興致都很低,一丁點也沒現代小孩應該具備的「熱愛電視」的特質。
  哥哥從小就不太喜歡看電視。
  艾因雷拉觀察過,若不是要給身為弟弟的他看點兒童向的娛樂動畫以免造成「沒有童年」的這個缺憾,而忍耐地陪他看過一兩小時的影片的話,哥哥最多能接受的影片長度是十幾分鐘,還得限定科普類的。
  即使哥哥在廚房忙著煮飯而開了電視,他也只是把它當作背景音樂,或者是讓他不無聊與吸引他眼球而乖乖坐在沙發的箱子,畢竟,那是每個家庭歷久彌新,足以吸引幼年兩腳獸的神兵利器。
  人類幼子注意力容易渙散,難以集中心力聚焦在一件事物上,經常上一秒看右邊,下一秒就爬到高處去笑呵呵或倒在地上哭唧唧,那麼有聲光效果、動態影像的屏幕,自然比靜態的事物更加吸引幼崽們關注。
  一般小孩或許是如此,但於艾因雷拉而言,充滿聲光魅力的電視完全不能吸引他的眼球。

  喜歡、親近照護者是人類幼子與生俱來的本能。
  比起乖乖坐在沙發死盯電視裡那些會動的平面人物與可愛動物角色,他更偏好在哥哥身邊轉悠。

  當艾因雷拉從爬行畢業能邁著小短腿在家裡四處游走的那會,每逢哥哥在料理美味食物時,他常常是忙不迭地幫著哥哥把他們吃飯要用的盤子、叉子、湯匙那類餐具小心翼翼地從碗櫥櫃裡拿出擺到桌上,或者努力墊高腳尖把盤子捧高高的,要給哥哥裝從鍋裡鏟出、香香甜甜的舒芙蕾。
  每次,哥哥都會在他幫完忙後,給予他一個輕柔的摸摸頭,抑或屈蹲地擁抱他。
  『雷拉真是厲害,幫了哥哥很大的忙呢。』
  哥哥總是這樣對他說,臉上的表情永遠使他如沐春風。
  從喜歡的人那裡獲得的一句稱讚,遠比外人饋予的都來的讓人欣喜。
  在艾因雷拉幼小的視野裡,哥哥雷爾哈爾尼的存在與嗓音遠比電視播放的影像更加立體,沒有什麼比哥哥在身邊讓他來得更安心,也沒有什麼比哥哥更加牽引他的目光。
  況且,哥哥也會用著他好聽的嗓音唸書給他聽,任何類型與內容,他都用著給予他安眠的嗓音逐一唸著。
  人的體溫與聲音都具有舒緩情緒的效用,充滿色彩與童趣的插圖能拓展想像力,艾因雷拉自小不特別渴望看絢爛的影片,是由於被哥哥抱著一塊閱讀書冊的這件事情愈吸引他。
  
  「你們在說什麼?」
  替他拿了解膩的綠茶回來的哥哥不解的看著同事們團團圍住人七嘴八舌,毫無初次聊天的尷尬。
  「喔,我們在說你跟你弟弟簡直不一樣呢。」
  「對啊,」一旁的人猛力點頭應和,「本來前幾次我們以為他木訥內向,可現在我們發現他的親和力比你還高,要不是你們臉型很像,根本看不出是你親弟弟呢。」
  哥哥似乎不打算回應同事們的調侃,逕自往他走近,把杯子遞給他。
  「哥哥你不吃嗎?」艾因雷拉想到剛剛那一盤自己都吃光了,眼前人卻一口也沒吃。
  這樣想來,前幾次參加活動時,哥哥也只是給他拿取食物,艾因雷拉沒見過他吃什麼。
  「沒關係,我不餓。」他微笑,「你太瘦了,多吃點吧。」
  「對對,弟弟你好瘦啊,以後讓你哥多帶你參加,我們公司都會跟好吃的外燴合作喔!」
  「吃不夠的話要不要打包一些回去?反正準備很多,不吃完也是浪費。」
  艾因雷拉望著那些人們臉上浮現的各種表情,無論是怎樣的,都不見早前幾次來參加時打量他的猜忌了。
  他想,無關年紀或小孩大人的立場,在接觸陌生人的這事情上,他們雙方的立足點都一樣,人對於非日常熟悉的事物本來就會存在一定的防衛,他們那幾次見他時的各種揣測,都是很正常的反應。
  「雷拉想要嗎?」
  哥哥彎身詢問他,說不出理由,但艾因雷拉總有種霎那間在哥哥的語氣與注視他的目光裡攫獲從他產生這份情感自覺以來,便一直期盼的對等回應。
  並非是錯覺,乍看和平時類似,但在細節上確有差距。
  只是,那僅僅於哥哥瞳眸一閃而逝。
  
  艾因雷拉想了想他們的這提議,參加了幾次活動下來,他確實打算跟哥哥問能不能打包一些他覺得調味不錯的熟食回家冰著,這樣他大學沒課回到家裡時的伙食就能簡單解決,或者是不用煩惱、能快速的做出兩人份的午餐便當。
  即使哥哥先前在晚飯提到如果他給的那些零用錢不夠的話,可以跟他說,他會再給他,可畢竟精打細算省費用是家庭生活常見的風景與樂趣,更不要說目前在賺錢的只有哥哥一人(他們離婚的的雙親是不用指望了。),能節省花費是一項算一項的。
  
  「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弟弟!」約莫聽見他們的對話,女性燦爛笑著插入他們之中,「我們自己每次參加也會打包很多,是你哥哥沒參加過不曉得,甭害怕,盡情拿吧!」

  以那天作為起始,艾因雷拉經常會在哥哥下班後接到他們打來的電話,全是要找哥哥談工作上的細節,因此為了與大學同學們的來電做區別,他將哥哥同事們的手機來電鈴聲全都設置為古典音樂,這樣一來,只要一響起樂音,他就能曉得是要轉交給哥哥接聽的來電。

  不像哥哥那樣根深蒂固排斥手機,艾因雷拉覺得作為科技物件而言,手機本身是個十分有趣的物品。
  隨著品牌與功能推陳出新,在這繁忙的訊息時代裡不僅使人能跟上資訊的腳步,亦能下載娛樂、排遣時間的遊戲到手機。
  艾因雷拉各種類型都有遊玩,也常常會在網上看影片時點廣告去預約一些遊戲,不過,他完全不參加相關的聊天與網路討論,主要是自己摸索遊戲方法圖個樂趣。
  此外,對於那些成癮遊戲,他也不太有黏著性,通常熱衷一陣子就會放置不太玩或從手機卸載了。
  艾因雷拉忖思,或許是他的心靈在現實被滿足的緣故,因而不需把情感放在虛擬的遊戲裡獲得安慰。
  對於厭惡手機的哥哥而言,他不大能理解地問過他這行為的意義。
  「因為很容易膩啊。」艾因雷拉回答道,他趴在床上點著每日登入禮與開服禮。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要玩?艾因雷拉幾乎能從哥哥瞅著他的眼神裡讀出未消的疑問,但很快,哥哥便認為他權充打發時間用,故而對此不怎上心,也不再詢問他了。
  反正,只要他不過度沉溺揮霍零用錢的話,哥哥似乎對他用手機做什麼並無興致限制。
  
  人類對某物上癮的原因大多是要滿足內心的空虛,他早已被滿足,自然也不可能沉迷其中。
  遑論要沉迷的話,他還不如沉迷在哥哥的溫柔裡。
    
  「晚安囉!」
  回答完哥哥的疑問後,他收起手機,艾因雷拉十幾年如一日的以嘴吻過哥哥軟糖似的唇,整張臉略為潮紅的愉悅,稱心地鑽入棉被裡安穩闔眼。
  二十四歲的秋季裡,逐漸冷洌的秋風尾巴毫不留情地掃過玻璃,發出了金屬的、讓人心驚膽顫的匡啷聲,艾因雷拉依舊安穩、舒服地陷入的黑甜鄉。
  哥哥在自己身邊的這項無可撼動的事實,總能使他能以最快速度進入夢鄉。

  即便窗外風大雨大,對於艾因雷拉來說,只要重要的人咫尺可近,觸手可及,不再是夢裡的鏡花水月,那麼,任何恐懼於他而言,都僅僅是微不足道、千變萬化的世間裡地一粒小小塵埃。
  在母親那裡生活的六年,更讓艾因雷拉理解了這份道理。
  那麼,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意識到的?
  這疑問又一次在艾因雷拉腦海掠過,他是在什麼時候理解了胸口對哥哥懷抱的感情不同於其他感情?
  或者準確地說,他是在何時讓這份感情與親情分野?

  心理學家經常說,人幼年的經歷直至長大成為大人,也會在無形中不斷地影響人們的行為與所有選擇。
  奇異的是,作為擁有視覺與心智的生物,大多數人類的記憶都始於三歲,科學家十分驚異,明明嬰幼兒的大腦神經突觸每秒的增長速度之快,可是記憶卻是在三、四歲才逐漸產生,而那之前的一切像是被洗滌了的乾淨,唯有從旁人的談話裡,方能攫住蛛絲馬跡。
  嬰幼兒記憶喪失的情況並不罕見,科學家認為,是人類大腦為了發展所做出的抉擇。
  不過,即便是片段式的,人仍舊會深深記牢初次的經驗與體會。
  第一次感受到的驚天雷鳴、第一次嗅聞到雨水的濕氣、第一次見到的滿天火樹銀花的斑斕璀璨、第一次見到的光輝燦爛的笑容、第一次見到雪花從天空降落的瞬間,許許多多的初次,全都是構成人類潛意識的基底,並在往後的某個時刻散發著它的影響。
  艾因雷拉能回溯到的最早的記憶,也是三歲,再往前,他無法回憶更多,
而在那之前,睡前他究竟會做什麼,亦已無從考證。
  但三歲那時起,每日睡前他都必定會親吻哥哥的嘴唇,宛如某種虔誠的儀式,唯有此,他才能滿足地陷入夢境。

  或許,起先只是不經意的觸碰罷了。
  但最初鐫刻在他深層記憶裡的、他能回溯的記憶,便是在哥哥嘴唇所嚐到的一股甜味。
  不可思議的奇異觸感,伴隨柔軟、甜蜜,交織出一幕貪吃蜂蜜小熊的美妙,是能讓孩子愉快酣夢的最佳佐劑,而孩子,最喜歡的恰是這如棉花糖一般的輕柔。
  哥哥對他此舉不驚惶的自若或許更是推波助瀾的關鍵,正是如此,他不知不覺便養成了親吻哥哥之後才會睡覺的習慣。
  接觸幾乎是所有群居動物都會有的情況,人類也是群居動物,與喜歡的對象有親密接觸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倒不如說,是合乎邏輯的發展。
  觸摸能帶來安穩和愉悅,透過碰觸,能傳達出某人接納的共情,最細緻的情感也無法遮蔽,在艾因雷拉對於愛處於懵懂學習的歲數時,有關愛的樣貌,全是在雷爾哈爾尼身上學會的。
  無論怎樣的過程,恆久忍耐,又有恩慈,那便是所謂的愛。
  「愛」,始終是一種相互回饋與循環的機制,哥哥不曾言明,但他的肢體語言都再再展現出,他將他視為世界上最重要的那個人,因而給予他與他人不同的愛,自然會產生這樣的結果吧。
  
  和哥哥期望的相反,艾因雷拉在大學的人際關係拿捏的死死,絕不多給人探聽與故作多情的餘地,所有的聯誼邀約他一概拒絕與忽視,維持在最低限度的交際裡。
  他明白,人與人的交際裡,金錢是十分必要的,即使物質上不能一致,但吃喝玩樂的尋常應酬花費亦是不可或缺,這點在親生母親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但是,他之所以唸大學並不是為了拓展未來人脈,也不是想要結交新朋友。
  升學是他為了達成某一個目地的跳板罷了,正如他那六年在校內參加家政社是為了他自己的願望。
  十二歲時,他第一次自己一個人睡,那日夜裡艾因雷拉毫無徵兆地從夢境裡掀眼,眼眶很澀,卻沒有熱淚盈眶的衝動。
  幾乎同一瞬間,一道細微的,一直以來存在於他心底,但他始終沒有注意到的弦被他清晰地見到了。

  他們一同生活的十二年中,為了不讓他受傷,哥哥始終嚴禁他使用廚房的任何刀具,亦很少讓他做家務。
  代替了失職雙親的角色,雷爾哈爾尼把他照顧無微不至,他將父母缺席的生命點綴的五光十色,即使單純一個擁抱,艾因雷拉都能在那股溫度裡明白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憐愛。
  
  哥哥,你自己呢?
  作為被愛的人,曉得那份溫柔。
  但是,被動地接收溫柔是不行的。
  而,不求回報也是不行的。
  你應該要幸福。
  你應該要得到愛。
  你也應該,要被深深、深深的珍惜。

  一如雷爾哈爾尼疼惜他的那樣,艾因雷拉也想要去愛惜雷爾哈爾尼。
  他該怎麼做?在那個夜晚,他得出了一個答案。

★
  
  出乎雷爾哈爾尼意料,艾因雷拉大學讀的是影像相關的科系,自然在硬軟體方面有所要求,但弟弟就讀這系所卻也在情理之中,弟弟從小就喜歡塗塗抹抹,總能用繽紛的顏色畫出燦爛的世界。

  「看到自己的圖在眼前活起來不是很有趣嗎?」
  聖誕連假的週末午後,坐在客廳地板用新的繪圖板繪製假期後要交出的課堂短片作業的人回首往他微笑的說。
  之前弟弟在母親那裡住時,為了避免觸怒雙親,雷爾哈爾尼都是瞞著他們悄悄聯繫艾因雷拉並用很多管道把生日禮物送過去,這一次雷爾哈爾尼無須顧忌雙親心情,湊巧機會難得,弟弟看中很久的那款專業級繪圖板搭上了年末促銷檔期,正好他也煩惱要買什麼實用的禮物給他,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就下單買了。
  收到時,弟弟非常驚喜的拆開,表情與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時那樣滿是星星光輝。
  他從未跟艾因雷拉提到過,但雷爾哈爾尼始終覺得弟弟在他眼中,就如同牧羊人們交口傳頌、那顆在冬日降臨,能照亮伯利恆夜空的明星。
  
  聽完弟弟那番話,雷爾哈爾尼想起學生時代總有人會特別在課本的邊角畫著不同小人,只要快速翻閱便能讓小人因視覺殘留的緣故「動」起來。
  「嗯。」
  是真的很有趣,他不怎喜歡看影像,陪著幼年的艾因雷拉看動畫也僅僅是希望他童年不留缺憾,但弟弟畫出的圖所做出的短片無論顏色或線條都很溫潤,充滿著一股屬於日常光景才有的通透質感,加上他選用搭配圖像的音樂也十分順耳,他可以目不轉睛地看一陣子。
  
  同居後,他們經常一起去旅行。
  不是特別請假,也不用特別的交通工具,假如弟弟規劃的地點很近,他們就會選擇開車,這點算是非常好的選項,無論是他或者是艾因雷拉,他們都有汽車駕照,去回程能交換駕駛減少疲憊駕駛的情況。
  在艾因雷拉大一寒假時,雷爾哈爾尼出了筆錢,讓他去住家附近不遠的駕訓班上課,這是由於雖然去大學上課時弟弟使用大眾運輸,但雷爾哈爾尼忖思艾因雷拉將來不久會需要使用到車子,車子是人際中是常見的手法,很能體現出作為地位象徵或者人本身的附加價值。
  他只是沒預料到,自己能意外地收到點好處。

  艾因雷拉非常理解如何生活,特別是在繁忙的日子裡,需要透過旅遊去轉換一成不變的枯燥。
  也可能是由於繪圖者需要視覺刺激吧,艾因雷拉會畫些雷爾哈爾尼覺得很可愛的插圖,插圖的內容很廣泛,風景、建築、裝飾品、花卉、娃娃、動物、植物等等,艾因雷拉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炫惑奪目的呢,他從那些插圖中能感覺到弟弟眼中的世界是非常明亮與溫柔。
  一個人之所以能創造豐富是有個前提,便是繪製者必須對世界感受豐富。 
  倘若心靈是一個水桶,那麼透過視覺獲取的那些畫面,便是逐漸使水桶沈重的源泉,因此在完稿之前,艾因雷拉常常從許多照片中去翻出他需要的素材,那些照片,也往往是他們在旅行時所拍攝下的。
  如此想來,旅行就是很必要的一種生活態度了。

  這幾年,觀光業儼然成為全球性人們的大型移動產業。
  人們普遍對於未知、無法用自身知識邏輯理解的事物充滿好奇,也喜歡去感受那種近乎鬼斧神工的磅礡與不可思議。
  加上網路媒體推波助瀾,經常會用網路聲量票選所謂一生需要去看一次的地方,辦公室的同事們幾乎每年都會固定出國,雷爾哈爾尼在工作時經常會聽他們談起那些見聞。
  但,雷爾哈爾尼除了學校規定要參加的旅遊外,不曾獨自旅行,他休假不是在做家務就是去商場採買日常必須品,即使被公司指派去異地出差數日,他在當地也很少去做私人事務,頂多,就是拍些弟弟應該會喜歡的照片寄給他。

  在艾因雷拉與他同住之後,他的生活與昔日獨居的樣態相較,變化不少,基於弟弟個人的學習需求,他們經常會外出,除了必定前往的商場、超市,弟弟每個月至少會規劃一場小旅行。
  旅行有時是兩天一夜的,有時只是去隔壁鎮上看展覽或戲劇的當天來回行程。

  常言道,旅行可以增廣見聞。
  許多人都會在旅行途中進行思考,安徒生旅行攜帶著一只行囊,裡面放著他需要的東西,而旅行也像是藝術家的移動作品,他們經常拿著彩筆與紙張,在旅行時靈感充沛地繪製出一幅一幅他們此前從未抵達的色彩。
  但旅行最重要的往往並不是地點,而是在這場旅途中一塊行動的旅伴,這才是旅行的意義。
  人們在一場旅行結束後,想起的可能不是見到的風景多秀麗,而是沿路一塊歡笑的那個同行者。
  這是雷爾哈爾尼是在一次出差去國外數天時理解到的。
  那時,夕幕下的天空燃燒的色彩異常瑰麗,他從未見過被浸染在一片粉色系的狀態下,因而,他非常自然的轉過頭,想與弟弟說說、分享自己內心的震撼,卻在目光落處沒見到艾因雷拉身影——在回首之前,他以為,弟弟就在身邊。
  一個尋常不已的慣性,悄悄地把雷爾哈爾尼深藏在內心的某個什麼東西的蓋子揭開了。
  那一次回家後,開門目視弟弟迎面而來的歡迎他歸來的微笑時,雷爾哈爾尼深深地擁抱住他——那個擁抱,與平時的意義都截然不同,只是,若問他哪裡不同的話,他也無法細細的去區別。

  與他想的不太一樣,艾因雷拉的大學生活維持在非常平淡的界線,他以為會是豐富多彩的,畢竟弟弟與他不同,手機很少關機,隨時都能聯繫上,也很能跟得上瞬息萬變的數位世界。
  弟弟是這麼安靜的孩子嗎?那四年,他從沒聽過他要去參加什麼聯誼或聚會,倒是沒什麼重要課程或報告要處理的話,雷爾哈爾尼每次下班回家時,就能在家門後見到他。
  很奇怪,但這點的確讓雷爾哈爾尼內心平靜無比,平靜的每次見到艾因雷拉都很想微笑,很想給他世界上最好的事物、最溫柔的幸福。

  「要繼續念研究所嗎?」
  似乎受到校內教授們的賞識,搬家不久後,升上大四的弟弟在一次晚飯時提到要繼續唸書的打算。
  他語氣少見的忐忑,或許是在憂慮費用的問題。
  母親的承諾雖說是會付學費維持到他大學畢業,但實際上她在艾因雷拉升上二年級後就中止了擔負學費這事,或許是發現到弟弟住在他這,而他們現階段是真的毫無干係的陌生人,法理上也沒有書面白紙黑字的效力,她這不過是道德面的瑕疵,便很乾脆地將自己的承諾給斷除了。
  亦即,艾因雷拉大二之後的學費是由雷爾哈爾尼出面處理的。
  若選擇繼續進修到研究所,肯定又會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嗯,」他微笑的點點頭,「我知道了,雷拉不用擔心喔。」
  這幾年,雷爾哈爾尼基於要多攢錢這個目的,會與同事一塊參與公司的案子競賽,獎金或許不多,但逐次累積起來仍相當豐厚,作為支應弟弟就讀研究所的資金是足夠的。
  「可是,我們不是剛搬家嗎……?」
  「唔,」發覺自己沒把話講清楚,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我忘了跟你說,我這幾年有另外存錢,就是要給你用的啊。」
  社會上,當無法確認人的價值時,學歷就是一份基礎的保證,假如大學是拓展人脈的節點,那麼研究所就是建立良好商業網際的地方,作為學術機構,每個教授多少都會有案子,弟弟既受到學校教授欣賞,又繼續進修的話,未來的工作就能有一定保障。
  這倒不是雷爾哈爾尼過於樂觀,事實上,業界就是如此小,人們比起陌生的團隊與個人,更傾向選擇認識、信賴或者透過某人建議的人選作為合作夥伴。
  日後,也應驗了他這想法是正確的。

  艾因雷拉從研究所畢業後,他並不急著找工作,而是待業在家,可他也沒閒著,每日必備處理家務,外出採買時則跟附近的婆婆媽媽混的非常自然,頗有婦女之友的風範,在一群年長女性中打聽交換八卦嫻熟的跟吃飯喝水容易。
  偶爾見到那畫面,雷爾哈爾尼都很奇怪怎麼自己都不覺得場景裡的人物性別很突兀。
  有關弟弟不著急工作這事情,雷爾哈爾尼覺得弟弟有些他自己的想法,加上自己年薪扣掉固定開銷,多養一個人仍然綽綽有餘。
  何況,他並非是真的無業。
  得益於在研究所唸書時期與教授們的關係良好,因而艾因雷拉時不時也會從他們那邊接到給博物館製作動畫或繪製商品用插畫的委託。
  除了熟識的人的急件,艾因雷拉有時會額外接動畫設計,主要是作簡單的片頭,提供一些直播主使用,反響不錯,或者說那個圈子就這麼大而已,每個人都認識另外一個人,因此口碑也就如此迅速建立開來。
  他對他說,這類案子不耗費心力,每天家務之餘做一些的話,總能應付過來。
  除了製作動畫,他也接插畫設計的案子,在消費與包裝當頭的世下,這類的需求一直有增無減,在艾因雷拉就讀研究所時期,曾有出版社要紀念某個童話作家,透過所上的教授引介,邀請他給其中一本童話製作充滿童趣色彩的繪本,弟弟被分配到的是講述小不點的拇指姑娘的那則故事。
  艾因雷拉小時候特別喜歡那則故事,常常纏著他念給他聽,說是小人們非常可愛,東西都小小的,畫出來一定很快樂!當然,他感情很充沛,燕子離開小不點前往安徒生的居所講述故事時也跟著哭了。
  沒想到幼年的夢想會這樣實現,那次艾因雷拉在繪製時全神貫注,他的色彩始終給予他特別喜悅的用度,雷爾哈爾尼可以深深感覺到他的高興,人在做喜歡的事情時,儘管過程多有痛苦,可終究是快樂的。
  那次參與的成品讓委託者印象深刻,於是,該出版社在之後也固定委託弟弟一些類似的工作,算是相對穩定的一份收入。

  不過,十月一個晚秋的飯間,在艾因雷拉說完那句話後,雷爾哈爾尼詫聲:
  「影片?」
  確實,這幾年流行自媒體、短影片,一定的播放量與訂閱人數能有不錯收益,弟弟選擇這作為一種工作算是學以致用。
  不過,這等同於把自己隱私暴露,危險度也會提高,雷爾哈爾尼不禁皺眉,他並不要求艾因雷拉能夠發光發熱,安穩平靜地生活才是他所求。
  「啊,沒事,」艾因雷拉意會了他的憂慮何來,「我不會入鏡,聲音也會變造,你不用擔心。」
  「呃?」
  「我知道你想什麼,我做的是類似科普教育或日常家務處理那類的影片,在家裡上網找資料作就可以了。」他又補了句,「而且,我也可以做成動畫啊。」
  
  想起弟弟常常跟附近鄰居打交道,那些看似平淡無奇的內容,該不會也是弟弟製作影片的素材之一?雷爾哈爾尼的想法確實是對的,艾因雷拉並非毫無目的與那些主婦交流,人們往往會在聊天的過程透出許多有用的訊息,而那些訊息多半沒多少人曉得,這很正常,人們對於不熟悉領域的事情就如同門外漢的瞎子摸象。
  這也是這類為何教導他人煮飯等這類與日常密切相關的影片之所以流傳甚廣與受人喜愛的理由。
  「這個是我今天聽來的食譜,她們說作法很簡單,我想家裡也有材料,就做做看了。」
  某天晚餐時,艾因雷拉端出據說是用電子鍋就簡單完成的異國風味料理,說是從某個經驗老道的鄰居那裡耳聞可以用電鍋快速做出料理,而且也大大省卻備料的時間。
  「這很難吧?」
  弟弟準備的這道海南雞飯味道十分好吃,雞肉也軟嫩可口,鹹度與鮮度都拿捏的恰到好處,連飯都有著雞汁香味。
  「唔?」他表情玩味的眨眼,「沒有哥哥你想像的那麼困難喔,我們下次一起做你就知道了。」
  真的不難,雷爾哈爾尼在一個週末跟弟弟在廚房料理時才體會到自己仍有許多不足之處。
  「這樣的話,」他有些感慨,作為年長者的角色不該是被年幼者照顧才是,「雷拉好像比我越擅長做這些事情了呢。」
  「也沒關係吧,」艾因雷拉不以為然,「本來就不能全部讓你做啊。」
  「是嗎?」
  「是呢,」艾因雷拉笑著全身往他捱近,「生活本來就是要分工合作才能過得更加愉快喔。」
  這話確實不假,比起單打獨鬥,分工合作才是日常生活的核心概念,雷爾哈爾尼記得他們剛搬入新家後的第一個晚上發生的一件小事情,那之前,他並沒有在意過,或者說,是由於沒有相關知識因而無從在意起。

  在他確定要買房子後,他跟艾因雷拉來回奔波數個月,但大多時間都是艾因雷拉盯著內裝的進度,對此雷爾哈爾尼十分內疚,處於大學三年級第二學期的課業並非那麼輕鬆,特別是弟弟同時還在進行畢業作品的前置作業,又要分心神掌握新家裝修與預定購買電器的擺置的情況,可艾因雷拉並未置喙過什麼,反倒是根據了他們舊家的缺失去完善新家需要的設計。
  採買寢具這件事情也是,弟弟問他有沒有特別喜歡的牌子,雷爾哈爾尼對這類不怎講究,也不理解牌子間的差異,原本租屋處的寢具是很多年前他便宜買來的,因此這事情便全權讓弟弟去處理。
  
  『這是我看影片來的。』
  當天準備要睡的時候,艾因雷拉往他伸出邀請的手勢,雷爾哈爾尼毫不遲疑的躺了上去。
  確認他躺好後,弟弟表情很愉快的輕輕地用手掰開他的手指。
  『嗯,你看,很輕鬆吧,但是,』他把另一顆枕頭從旁拿了過來,『哥哥,你換這顆枕頭試試看。』
  他依言照做,只是,換了另一顆相同品牌但不同功能的枕頭有什麼差別嗎?
  雷爾哈爾尼立刻就感受到差異。
  『這樣的話,』但見弟弟雙手費勁地試圖掰開他的手指,他明明沒有出力多少,甚至他出的力氣與方才是一樣的,『表示哥哥你很適合這一個枕頭,它能讓你身體更加放鬆喔。』
  雷爾哈爾尼也用同樣的方法確認艾因雷拉適合哪種枕頭,試驗到最後他們倒有點像在玩耍了(以他這年紀而言有些不妥,過於孩子氣了),不得不說這種選購技巧確實很有趣,若不是艾因雷拉的話,他也不會曉得。

  諸如此類,種種很多,有時,雷爾哈爾尼會在突然間產生迷惑,他與弟弟彼此間的這種親暱無比的家庭生活算是正常的嗎?假如說是兄弟情誼的話,他與他又不只是親情那樣的單純,畢竟家人間雖會彼此照顧,但艾因雷拉給予他的,或多或少是超越了某種界線。
  問題是,他潛意識裡,似乎是願意往這發展,那麼,艾因雷拉呢?
  事到如今,他才覺得有件事情很怪。
  無論是在老家,或者舊家,抑或是新家,艾因雷拉總喜歡和他一塊睡覺。

  自然,人的體溫是非常好的安眠劑,大學在那堂課的老師舉例過許多情境,當中便提到有些人對於性渴望有時只是一種對於觸覺的飢渴,那些人上網約人多半只是希望在疲憊的心靈裡能被擁抱入睡罷了。

  幼年的孩子是沒有性別區分的,所以艾因雷拉那樣做,雷爾哈爾尼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在舊的居所則因為空間緣故,無從選擇,艾因雷拉也只能跟他一塊睡覺,但新家的空間很多,搬來時,他本來預設了一間房間給弟弟當作睡房,但現在那裡已經變成弟弟的工作間,他大二生日時買給他的專用畫圖桌就擺在整個房間採光最好的位置,白天他閒暇就在那裡剪接影片與處理案子。
  在弟弟跟他提出經營頻道當作被動收入來源後,雷爾哈爾尼幾乎不太去注意艾因雷拉做了什麼影片,畢竟,同事們都會主動跟他聊起某個特定新開的頻道,說那個頻道很適合全家一起看,雖不像其他頻道那樣會出現真人入鏡,聲音也被電腦處理過,但用可愛的插圖講述日常小技巧與各式各樣的知識也十分趣味。
  他一聽就曉得那個頻道管理者是誰,因為那些內容他耳熟能詳,而插圖風格,他更是天天眼見。
  雷爾哈爾尼對此十分高興,弟弟是受到許多人喜愛的這件事情,於他而言是最好不過的。

  在一個寒意襲擊的週末清晨,雷爾哈爾尼緩緩醒來,他生理時鐘向來比艾因雷拉早幾分鐘。
  做了一個無法回憶起的夢境,他唯一曉得,那個夢境與弟弟有關。
  凝視面向他沉睡、近在咫尺的相似容貌,他得坦言,艾因雷拉的睡顏簡直就是幼年的放大版。
  不論幾歲,艾因雷拉在自己眼中一直十分可愛。
  有研究指出,某種程度來說,可愛是一種進化,因為萌的姿態與表情可以適度誘發出他者憐愛的保護心理,水獺算是深諳此道的動物了,他們會在天敵的面前擺出非常可愛的表情,去削弱天敵攻擊他們的情況,而人類的嬰幼兒也當然是如此。
  雷爾哈爾尼不曉得是不是那樣的緣故,然而,弟弟安穩如宗教繪畫裡沉睡天使的臉龐總能安撫他灼灼不安的恐懼。
  冬天的腳步近了,凌晨的冷意冰涼。
  早在雷爾哈爾尼在思緒運作前,他便輕輕將艾因雷拉摟入自己溫暖的懷裡,同時將被毯拉高。
  他們一塊入夢的這件事情,被說是扭曲也沒關係。
  即使有朝一日,他什麼都沒有了,甚至被這個孩子拋棄。
  他仍舊會為了他懷裡這個給他帶來人間溫暖的重要孩子奮不顧身。
  
  艾因雷拉是在一個酷寒冬天降臨的孩子。
  那一年,打破了往年的低溫紀錄。
  從母親無所謂的與父親談話中得知自己會有一個弟弟時,雷爾哈爾尼頭一次感到冷漠的內心掠過一道暖流,是預感,也是承諾。
  
  素未謀面的、在冬日與雪花一同降落的孩子,將會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人。

  作為血緣意義的家人,艾因雷拉在他心底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雷爾哈爾尼曉得,他能為了艾因雷拉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艾因雷拉用天真的笑顏許願他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想盡辦法達成他的心願。
  但在那之上呢?僅僅是家人就能夠滿足了嗎?

  問題的答案,很快的在冬季到臨的某個落雨日子裡浮現。

  艾因雷拉慣例地在睡前親吻了他,這一回,順著內心油然升起的欲望,雷爾哈爾尼做出了一件以往他不會做的事情。
  他吸吮了艾因雷拉的舌頭。

  「唔!?」

  弟弟明顯被嚇到,但是,雷爾哈爾尼也被自己的行徑嚇到——可他,並沒有要停手的打算。  
  尤其,當他再度回吻已經是個大人的孩子,雷爾哈爾尼從那雙迷濛情慾色彩的瞳眸裡窺探到一抹浸染漫長時光熟成的邀請微笑時。
  他恍然理解,那抹笑容便是迄今為止一切的答案。

★

  古典音樂在冰冷的空氣中顫動,艾因雷拉迷糊地從睏意裡伸出手臂,按照睡前記憶的位置很快地在櫃子摸到了自己的手機,他從被窩起身,手指慣性地滑開通話鍵,熟悉的女性嗓音從那一端傳來。

  「喂。」
  『早上好,是雷拉啊。』
  「嗯。」
  『你哥哥在你旁邊吧,讓他接個電話。』
  「他還在睡覺。」
  『咦?平常這時候他不是都起床了嗎?』
  「昨天他晚睡,所以起不來。」 
  『噢,真難得,好吧,他起來之後跟他說,記得看一下電子信箱,下禮拜晨會報告的資料有一個地方要修改,他可以的話,今天改好就先寄給我。』
  「嗯,我會轉達的。」
  
  把手機重新放回床頭櫃,艾因雷拉再度縮回被窩,冬天雖然很冷又在下雨,但裸體接觸的部位很快就把哥哥的那份溫度傳遞過來,沒幾分鐘,他渾身手腳就又都暖暖的了。
  他不睏,不如說,被電話吵醒之後,精神盎然無比。
  醒來時他就發現了,儘管沒有一件衣物遮身,但他全身非常乾爽,像是被仔細地洗滌過了一番。
  由於初嚐情事,他記得最後因為過於刺激腦袋一片空白的昏厥,那麼,是哥哥抱他去澡間幫他清理乾淨的嗎?
  
  睡不著的艾因雷拉索性藉著房內微白的日光盯著在被窩熟睡的人半晌,他覺得很奇妙,明明兩人都應該是第一次進行負距離的接觸(他自己是初次,哥哥恐怕也是),但此刻他自己的身體絲毫沒有從資料上見到的疼痛腫脹,不如說,昨夜被異物填滿身體內側的契合感覺相當棒,簡直是身心都被接納的無比滿足。
  哥哥果然是個溫柔的人。
  此刻,他的感官依然殘留著幾個小時前的溫存片段以及哥哥手指在他身上探索、游移與揉捏觸摸的觸覺記憶,艾因雷拉不由得臉紅起來,甚至能感到皮膚又因此想像的畫面興奮地顫慄。
  於是,忍不住惡作劇之心地輕捏讓他渾身搔癢難耐、但仍在熟睡的始作俑者的臉龐,卻見被欺負的對方沒什麼動靜,表情仍舊安詳地熟睡,跟幼年他在冬日偶爾早起醒來所見一樣。
  以往,他大多比他早醒來對他微笑,但此際哥哥很難得的陷入在一場很深很深的睡眠裡,他呼吸得很規律,有時他晚睡時也會這樣,或者很累的時候也會如此。
  不過,為什麼會是哥哥特別疲累?莫非真的是那樣嗎?
  艾因雷拉忘記在哪裡見到的一種說法,無論何種性別,在情事中,主動的那一方體力消耗的遠比被動的那一方更多,那麼想來,結合此刻所見以及全身乾淨的舒爽,雷爾哈爾尼的疲累可能比他預想的更多。 
  昨天他昏倒之後究竟怎樣了,想問的很多,但艾因雷拉心癢難耐,整個人無法克制地笑著,這很正常,他的願望總算是實現了。

  十二歲時,他由於父母離婚的因素,被迫與哥哥分離。
  母親也不過就是爭個顏面,實際她能做到的,僅是給予他溫飽以及足額的費用讓他可以安然的完成學業。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艾因雷拉很明白,他自己只會選擇跟哥哥一塊生活,父親跟母親他都不需要。
  畢竟,父親與母親都是一丘之貉,他們是按照自己意願生活的人類,孩子對於他們而言可有可無。

  但,艾因雷拉十分清楚,他仍是個孩子,是無法掙脫名義上的母親監護來自由走動的孩子。
  他不想讓溫柔的哥哥擔心,每次和哥哥通電話時,艾因雷拉都不會把自己內心情緒透露半分。 
  在母親提出他算是大人了,要他趁著讀大學好學習怎樣獨立生活時,艾因雷拉覺得,那就是能光明正大去哥哥身邊的機會——自然,他也早早鋪好了道路,考入哥哥現在工作附近的大學就讀,便是理由。
  故意不告知哥哥提前去到他公司找他時,艾因雷拉是有點賭的成份,在他們分離前的那十二年裡,哥哥向來包容他的任性,然而,在分離六年後,哥哥依舊如他記憶那樣的溫柔嗎?會不會出爾反爾?
  等待的途中,他不由得忐忑,只好滑開手機,點選瀏覽器搜尋附近有沒有面向學生便宜出租的套房。

  『雷拉。』
  聽見近在咫尺的呼喚,抬眼落入眸底的畫面,艾因雷拉有種暫停的時光重新流動的錯覺,只是,眼前換了個場景,佇立在他面前的雷爾哈爾尼仍散發與記憶無差的氣息。

  幼年,還沒辦法入學的年紀時,午後,當鐘點打掃的傭人掃除完家裡並留給他食物走了之後,他都會一個人待在玄關等待哥哥回來。
  有時等著等著,他會蜷縮陷入短暫夢境,然而他都會在同一個時間點醒來,屋內靜謐悄然,可屋外風吹草動,空氣顫動著他熟悉的波紋,於是他總目光熠熠,等待著大門開啟,等待著從開啟的門縫擴大的那個穿透入目、滿是陽光輝亮的畫面。
  艾因雷拉極愛那個瞬間,是他永遠珍藏的寶物。
  因他曉得,一切的等待都能有所回報,而且,做為被給予愛的那一方,他也能給總是充滿溫柔氣味的人一個愛的抱抱與一句歡迎回來。

  這使得他衝動地上前抱住他。
  他等了哥哥很久了,所以,請讓他先給他一份大大的擁抱吧。

  雷爾哈爾尼在雨聲淅瀝中轉醒。
  他們居住的地方,冬天雖然很冷,但還沒有冷到要下雪的地步,取而代之的是,在冬季時經常一陣一陣的落雨。

  「你醒了啊。」
  弟弟的嗓音十分輕快,平日他就覺得很順耳,非常喜歡聽他說話,不過此刻,他顯然更加愉悅,艾因雷拉的嗓音彷彿長了翅膀似的,甚至是抹了一層金黃蜂蜜,散發著清甜的香味調子。
  剛醒過來的雷爾哈爾尼循聲望著艾因雷拉,水氣瀰漫的室內,身前的人容貌不知怎地,讓他怔怔的想不出好看以外的形容,今天之前可不是這樣啊?他是怎麼了?——直到他留意到弟弟與自己渾身赤裸的躺在被窩時,排山倒海浮現的是他睡著前盤旋在腦海的幾個畫面。
  喘息的聲音、黏膩的氣息、熱燙的觸感以及彼此唇瓣舌頭交纏舔舐的濕潤都歷歷在目,簡直4D擬真重現,這使得他頃刻臉紅,一時不知道怎麼跟弟弟說話。
  並非是感到後悔內疚,他只是沒設想他們會有因情慾而肌膚相親、貼合接觸的一日。
  點燃慾火的開端很普通,就是一個親吻罷了。 
  弟弟每天都會在睡前親吻他,所以他不曾覺得這有什麼奇異,他一向認為那是延續兄弟情誼的肢體接觸。
  但就在幾個小時前,當艾因雷拉凝視他與慢慢親吻他時,雷爾哈爾尼產生了一股想要應和他這索吻的欲望。
  他很確認自己是下了一個清醒的決定,絕不是一時情迷,特別是在凝視被壓在自己身下、眨著一雙迷濛情慾赤眸喘息的弟弟時,他再次確信無誤。
他想與艾因雷拉融成一體,感受他心臟脈搏的跳動,共享他呼吸的每一寸肌膚,品嚐他口腔內不斷生成的如禁果般甜美的津液。
  於是水到渠成,彷彿就是會發生,即使他們兩人是另外一種身份與性別,也一定會併發同樣的情感與交流,而這一次,他們恰好是作為同性別的家人在世上相遇罷了。
  儘管,他對弟弟為什麼事先買好水性潤滑液與保險套放在睡房的櫃子裡這點,有種說不出的奇妙——虧得如此,進入弟弟的身體探索的障礙減少許多。
  大學選修的那門通識課的老師在某一堂課提過,關於探索肢體親密接觸的這件事情,必須是兩個人都能感到愉悅的模式,但怎樣給予彼此快樂卻沒有一定的方法,因為方法從來不是行為的目的,讓彼此透過這行為獲得滿足與舒服才是目的。
  不曉得這提問會不會讓弟弟感到尷尬羞恥,但他終究鼓起勇氣啟口詢問了一件他迫切想獲得答案的事情。
  「呃,你身體沒事嗎?」
  雷爾哈爾尼獲知的資訊中,作為承受的那一方經受的痛楚因人體質有異,加上他們都是第一次,但眼前弟弟的表情跟他以為該有的明顯有相當大的出入。
  不可能是春夢。
  進入艾因雷拉軀體內側時被包覆的熱與緊縮都非常真實,此刻他頭皮都能感受到那股未曾體驗過酥麻快感,那麼為什麼眼前的人表現的如此泰然自若?
  「唔,」艾因雷拉露出在他眼中比以往都更加可愛的笑容,「沒事呢,不如說覺得很舒暢。」
  舒暢?這與他熟知不太相符,一般或多或少會有些不舒服,雖說他昨天已經盡量做了清理,但肯定有他沒處理到的地方才對啊。
  「嗯!」他笑呵呵的張臂,整個人情緒飛揚,「因為啊,我的願望實現了啊!」

  人與人的聯繫有很多方方面面,哥哥的手機會在下班時全數關機,而唯一能不透過信件聯繫到他的,卻是身為他弟弟的手機號碼。
  艾因雷拉明知雷爾哈爾尼不會棄他不顧,可他仍舊有著無法明說的惶恐。
  到底要怎樣證明?
  證明他與哥哥的連繫是確切無疑的?

  被動索求的話,艾因雷拉深知,哥哥會完成他的願望。
  可他不想這樣,他想要的是哥哥主動的渴望他。
  唯有主動渴望與他身體交合,才能代表著在哥哥心中的份量是多麼的重要。

  這股惶惶不安的心緒直到他在他眼底瞧見了那抹火焰,直到他們彼此的軀體緊密結合的毫無縫隙的那一秒,艾因雷拉終於能確信,雷爾哈爾尼與他之間有著任何事物都無法截斷的聯繫了。

★關於人與人的連結

  人生來有七情六慾,艾因雷拉不否認這點。
  想觸碰喜歡的人是人之常情,而想更深入的體驗愉悅,一個程度上需要先做好功課跟預備。
  網路是最容易尋找到這類知識的地方,各大論壇有許多第一人稱的體驗文作為參考,而在SNS上、串流影片平台中,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亦不少,
  查詢資料時,許多研究都指出親吻會激起彼此情慾,所以人與人身體是否契合,有時並不是心靈,而是透過親密的接觸伴隨的氣味交換來刺激體內激素,驅動擁抱彼此的渴望。
  艾因雷拉小時候都會在睡前親哥哥一下,嘴對嘴的那種。
  在他幼年的印象裡,哥哥的嘴唇很柔軟,親吻他時的感覺簡直像他很喜歡吃的小熊果汁軟糖。
  偶爾會不小心碰到哥哥的舌頭,往往那一瞬間,年齡仍是孩子的艾因雷拉會覺得頭皮發麻,身體不知怎麼燥熱不休。
  他一直都覺得,睡前親吻哥哥這事情是一件正常不過的事情。
  上學後,他才從同儕的對話中懵懂的理解,一般的兄弟姐妹之間好像不會那麼做。但兄弟姐妹到底怎麼相處才算正常?確實也沒一定法則可依循,畢竟人都是一個一個的獨立者,每個人有他自己喜歡的相處模式。
  因此,艾因雷拉認為,喜歡哥哥,想親吻哥哥這事情是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情。
  直到那一夜後,他才覺察,不只是喜歡,也不只是由於親人的緣故才會想親吻哥哥,他想親吻他,是源於他想跟哥哥發展出更加深刻的關係。

  搬入新宅前,艾因雷拉從來沒有在打掃時從哥哥使用的櫃子搜出相關的東西,倘若萬一有需求卻苦於沒有必備物件而錯失良機的話,他會後悔一輩子。
  幸虧,網路是非常便利的平台,不用親身前往實體店面,點一點手指的話,需要的東西即使有些貴,卻依然仍可送達。
  他很早就準備了那些東西在睡房,也經常會替換以免過期。

  被哥哥舌頭纏綿吸吮回應著他的親吻時,艾因雷拉內心著實有點慌,並非是害怕接下來可能發生的親密接觸(他引領期盼許久了),而是他在腦子融化成一灘熱泥的這會,無法確認哥哥是怎麼想的。
  哥哥曉得他自己在做著怎樣的行為嗎?
  到這一刻為止,哥哥從來沒有如此熱烈的、濃厚的,像是在追逐某種快感的與他接吻。
  截然不同於平日睡前吻哥哥的感覺,艾因雷拉渾身熾熱的軟綿綿,完全使不上力,奇異的、輕飄飄的抽離感,身體簡直快要不是自己的了,但他還想要更多,所以他用著僅剩的氣力用自己舌頭沿著哥哥的舌尖延伸到他的舌根,並捲動、摩擦,試圖製造出更多的快感來傳遞他的欲求。

  雷爾哈爾尼放倒他在床鋪時,艾因雷拉敏感地聽見他急促、灼熱的呼吸——他同樣也是如此。
  在哥哥總是溫潤平靜的瞳眸深處,他見到有無數火焰在躍動,那是終於被他點燃起的數把慾火。

◆

  雷爾哈爾尼在大學時代選修過一門兩性教育的通識課,該堂課除了詳細的教導了兩性的生理構造,也包含與性有關的方方面面,授課老師花了幾節課在討論互有好感的兩人在進行親密運動時要注意的各項細節,以及潤滑液在行為中的重要性,它的使用無關哪種戀愛類型,而是基於行為中減緩承受方因摩擦引起的不適。
  在課堂討論有關研究時老師補充提到,有些學者認為人類的性愛活動相較於其他生物的方式,侵入感特別明顯,這也就為何人類的這類行為即是屬於「愛」的一環。
  畢竟,容許另一方進入,除了給予彼此愉悅,亦意謂接受此種行為會使身體遭遇種種疼痛——如同「愛」這個情感是雙向共有且具備各種滋味,它是甜蜜又同時苦澀,然而短暫疼痛之後,卻又是愛給予慰藉與療癒。

  他並不打算傷害艾因雷拉,雖則他未曾想過有這一刻,被慾望佔據思維的片刻清醒時,雷爾哈爾尼思起因他不需要而不可能有的那個必備物品,便閃過終止停手的念頭,但僅僅一秒後,身下的弟弟彷彿覺察他眼神裡的想法,小聲、細細地說了句。
  
  隔日醒來雷爾哈爾尼閃過一絲疑惑,不過真正提出來是幾天後的事情了。
  通常是不會事先儲備作為居家使用,作為具有特定用處的軟膏,定是有需求才會購買,尤其,弟弟也一併買了個乳膠安全套放在櫃子中。
  情急下沒什麼想法,但冷靜下來後,整體顯得詭異。

  不是說不允許購買,人對自己身體有自主權,但弟弟為什麼會在睡房準備這幾樣東西?難免讓雷爾哈爾尼設想了幾種常見情境。
  隔了幾天,在艾因雷拉要親吻他打算做些什麼之前,雷爾哈爾尼輕聲地提出了那個困擾他多日的疑問。

  「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艾因雷拉絕望的想死,沒有明說,不過從哥哥眼眸的變化讓他嗅出事態不妙,他趕緊導正回來,被誤會可就百口莫辯了!
  「嗯?」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有點氣惱,艾因雷拉真想狠狠揍人。
  「艾因雷拉已經是很棒的大人了啊。」
  這番話讓他確信,眼前這笑瞇瞇地不尋常的傢伙果然是誤解了!
  為什麼他要在初夜過後跟喜歡的人解釋這些,簡直是被老師盯上訓話的淒慘,他是青蛙不成?一般不是這樣操作吧?
  「你不要擅自決定!」
  「我沒有啊。唔、」雷爾哈爾尼無辜的眨眼,給了艾因雷拉一抹平靜的表情,「我覺得作為人來說,會自慰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喔。」
  「你剛剛絕對不是這樣想!」
  一隻體型不小的鯊魚娃娃伴隨劇烈爆吼以完美的拋物線準確命中標的。
  艾因雷拉整張臉紅的不可思議,他表情難得糾結,氣惱的要瞪穿他頭殼似,他吁喘著氣,明顯就是火上頭,因之隨手抓了東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扔了以發洩滿腔鬱悶。
  即使被自己弟弟用柔軟的物件攻擊,雷爾哈爾尼仍舊維持悅目的笑靨,彎身撿拾落在地上,被許多人讚譽為「值得依靠的肩膀」、知名居家用品牌鎮業之寶的鯊魚玩偶。

  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呢?艾因雷拉直覺異常精準,他確實不是那樣想,口是心非不是他本意,但設想的幾種情境讓雷爾哈爾尼難以抑制微笑之下逐漸攀升的怒憤。
  
  事到如今,方才理解,原來自己是個非常遲鈍的人。
  他對艾因雷拉有著無以衡量的佔有慾——隱藏在他自己內心深處,藏匿的位置非常巧妙,是個若不是被這意外觸發,絕不會被他發現的程度。

  「你這個木頭!現在有網路啊!網路啊!」艾因雷拉火大的在床上扭來扭去,他怒氣沖沖,齜牙咧嘴,斗大的淚珠甚至從眼角沿著臉頰落下——雷爾哈爾尼慌的趕緊上前抱住張牙舞爪的人安撫,他需要反省,他說錯話傷到弟弟的自尊心了,他不該說謊,老實把自己內心嫉妒說出口或許會更好些。
  被揍了很多下以及承諾很多之後,艾因雷拉總算是氣消,帶著哭腔把事情來龍去脈說清楚,也算是解了他的疑惑。
  只是,雷爾哈爾尼在聽完後,不得不深深感嘆,網路真是無奇不有。
  「那你為什麼又會曉得那些?」此刻心情平靜後回想,艾因雷拉也同哥哥一樣產生了困惑。
有段日子,艾因雷拉尋思哥哥根本沒有所謂性慾(連親吻他都不見效尤),甚至是無性戀——這個論斷在幾天前被哥哥本人徹底打破。

他狐疑瞅著人,先別提技巧,他會適時提醒他呼吸的時機與適度放鬆的這件事情,怎麼想都不像是初次,除了實際經驗,也該是讀過不少相關資料才會有的應用。
  問題是,扣除那六年只能用電話聯繫外,他們至今整整相處了十八年,他現在恐怕比哥哥本人清楚他的作息、性格與人際網路,至少,艾因雷拉很確認雷爾哈爾尼應該是沒有所謂的男女朋友,遑論買必備物了。
  至於資料方面,哥哥並不偷藏奇奇怪怪的黃色小物,無論是日常打掃或者是搬家那會,艾因雷拉在整理過程中是一本也沒見過。
  正常來說,偷偷在電腦某處藏著不該出現影像的人臉上都會有引人疑竇的心神不寧,再不然就是會有各種遮掩動作,但在他跟他借用去查資料時,簡直是二話不說便給他使用,坦然地無比信任他,當然艾因雷拉也是把他的桌電仔細檢查了遍,遺憾的是,裡頭不僅連個小黃片或電子書專屬的祕密資料夾都沒有,連什麼成人網站都不在我的最愛裡。
  綜合以上種種,一個既沒有戀人,更不買相關成人書籍,也不看愛情動作片,這樣對「性」的獲取近乎隔絕的哥哥到底是從哪裡學習到相關知識的?

  「我大學有修兩性教育的通識課啊。」
  答案出乎意料,艾因雷拉不由得挑眉反問。
  「你修那個做什麼?」
  「我想說雷拉若有喜歡的人後,來問我這方面的事情時,我可以教你呢。」
  「……」
  在這人眼中的自己,或者說,在雷爾哈爾尼的心中對自己弟弟的未來究竟是規劃出怎樣的藍圖?大一那時,他出錢給他去駕訓班學習,恐怕也是打算他未來有喜歡的人可以用上吧。
  他是不是對他自身的角色定位混雜到雙親了?無可厚非,作為長子且父母根本放棄育兒責任的情況下,長兄如父能切實形容哥哥這種行徑。
  只是,一般會了解到那種程度嗎?或者說,正常的父母是以異性戀取向,會有人連另外一種戀愛模式都去深入了解嗎?

  「但我不知道你會喜歡哪種性別的對象,」年長的人露出淺淺的微笑,「因此我兩種都有查資料了解該怎做與做的時候要準備什麼,以備不時之需。」
  頓了幾秒後,雷爾哈爾尼又興味十足地補充道:
  「不過,我沒想到會真的用上呢。」

  跟不上哥哥千奇迂迴的思路,艾因雷拉聞言只得目瞪口呆。
  ……這簡直太超前佈署了!

◆

  情事後,身體的衛生清潔是滿重要的一件事情。
  但這件事情是否要做,說法莫衷一是,各個主張論點都有它的道理在。

  不過,他的話,會清潔就是了。

  打橫抱起在釋放過後因大腦放鬆而直接睡著的弟弟時,雷爾哈爾尼意外他很輕的事實。
  小時候抱起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弟弟身長不高,四肢瘦小的活蹦亂跳,輕盈是很正常的。而今,都是個二十四歲的大人了,重量怎顯得這麼輕巧呢。
  平時見他也吃的不少,去聚會時他也特別給他夾了很多,到底都消化到哪裡去了?
  「之後你可得要多吃一些呢。」

  把兩人身上的那些痕跡都處理後,雷爾哈爾尼本來打算給弟弟穿上禦寒的睡衣,可是肌膚接觸的部份很溫暖,也真的使他產生一種眷戀(大學老師在課堂上討論的內容所言不假),何況他也真的睏了,恐怕也沒什麼精神再幫弟弟換好衣服,確認兩人被子都蓋好不會感冒的前提下,便這樣直接睡了。
  
  「所以這是我們那天裸體睡覺的原因?」
  「嗯,」他一臉真誠的說道:「就是這樣喔。」
  艾因雷拉不知怎的很想笑,哥哥的思維有時候真的是一根筋,太直了。
  「但是呢,」雷爾哈爾尼猝不及防的補了句,「和雷拉肌膚直接接觸的感覺真的很好呢。」

  艾因雷拉道行終究太淺,整個人瞬間熟透的跟章魚似的。

◆

  哥哥簡直不知道害羞為何物。
  每一次事後,他總是神態自若的幫他清理兩人結合處,而因腿軟僅能依傍對方的艾因雷拉本人則不曉得是被哥哥手指不斷觸碰私密處導致周身燥熱,抑或是浴室熱水的氤氳熱氣讓他渾身發燙。
  他無比慶幸第一次完事候他直接昏睡不省人事,否則這場景亦過於刺激了——哥哥恐怕沒有要開發他,但他身體確有一種正被開發敏感帶的錯覺。
  
  「嗯,應該是可以了。」
  雷爾哈爾尼在專注地清理後,正要提醒弟弟可以洗澡時,才發現艾因雷拉整個人都因為過度興奮皮膚紅潤且呼吸急促,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笑容無邪的自然問著:
  「雷拉是想在浴室嘗試一次看看嗎?」

  事後,艾因雷拉軟趴趴地躺在床上發誓,以後他自己清理可能比較好,他實在快沒體力了!

★甜甜的你

  弟弟嗜甜。
  大多數的孩子都喜歡糖果的甜蜜,弟弟喜歡也很正常。
  這點非常好用,一包小熊果汁軟糖就能讓他乖乖安份幾日,相當划算。
  成為大人的弟弟仍舊喜歡甜食,家裡的冰箱冷藏很多甜蜜的蛋糕,或許那樣緣故,最近,雷爾哈爾尼總有種在弟弟身上聞到甜味的錯覺。

  春天的雨水捎來前最後一抹冬日陽光的午後,他疑惑地在弟弟身邊晃來晃去。
  「這是什麼?」
  「折衣板啊。」
  艾因雷拉臉也不抬,只管手腳迅敏地把烘乾好的衣服用輔助物一一摺好收納到櫃子去。先前他沒印象他用過這東西,可能是最近買入來用的吧。
  「用這個的話很節省收納空間喔。」
  確實如此,雷爾哈爾尼真心的讚嘆弟弟在家務方面簡直是巧手魔法師。
  折完衣服的艾因雷拉顯然很滿意工具的效用,他十分得意的往他咧笑。
  
  奇怪,怎麼有股甜甜的氣味?
  說時遲那時快,他非常自然地彎身,只見艾因雷拉一臉驚詫的不知發生什麼的表情望住他。

  「唔,」雷爾哈爾尼舔了舔嘴唇,真不是錯覺,之前艾因雷拉親他時怎麼從來沒有發現?「有點像你小時候喜歡吃的小熊果汁軟糖呢。」
  難怪弟弟總會在睡前親吻他之後,整張小臉總是潮紅的無比愉悅,就如他吃了果汁軟糖所展露的情緒一樣。

  「你在做什麼?!」
  艾因雷拉在當機了幾分鐘後,終於整個人醒過來地臉紅紅的跳起大叫。

★你的聲音

  艾因雷拉的聲音非常好聽。
  像是仲夏夜之夢裡的妖精在歌唱,是在茫茫人海中,雷爾哈爾尼唯一喜歡的樂曲。
  每一次回家耳聞弟弟甜膩的歡迎他回來,雷爾哈爾尼都會不由自主地去擁抱他。
  他無比珍貴的孩子。

  只是,無論是哪一種通訊設備,手機也好,耳機也好,話筒也好,揚聲器那端的的聲音總有種機器虛擬的不踏實。
  假如可以,他情願可以直接聽到弟弟的聲音,但當時候,他只有聯絡弟弟時才能聽到弟弟的聲音。
  
  資料顯示,情事過程中所發出的聲音會加速誘發人們去追求愉悅的刺激。雷爾哈爾尼好像能體會到那種意思了,此刻,在他身下,由於性器的抽插進入緊致溼熱的洞口,使得艾因雷拉不由自主的發出呻吟。
  那呻吟非常的甜美,甜美的使他非常想緊緊的、緊緊的深入到他軀體的最內側。
  他此刻感受到的快樂,雷爾哈爾尼也希望艾因雷拉能同步感受到。

★艾因雷拉的圍裙

  艾因雷拉當時的背包裡裝著一件他在家政社所作,使用至今的圍裙。

  在父母離婚之後,他跟著母親搬出父親的居所。
  由於監護權在母親手裡的緣故,艾因雷拉並沒有辦法自由地去找哥哥,實際上,母親也掌握了資金,他更加不可能利用交通工具偷偷外出。
  不過,他有著自己的小小反抗。
  在他做了那個決定後,他沒跟母親報備,自己進入了家政社學習,一開始非常的慘,手指經常是被針扎的傷口,甚至做不出一個好看的成品。
  一度放棄時,如同奶奶慈祥的指導老師溫聲問,要不要做一件圍裙?
  那是家務的象徵物品,在艾因雷拉克服許多完成那件屬於自己的白色圍裙後,他想,萬事起頭難,既然這一關他都過了,那麼之後的學習也都一定會很順利。
  畢竟,他很想像哥哥為他做的那樣,也能好好的照顧哥哥。

★信號

  在經過與艾因雷拉那一夜的甜蜜接觸後,雷爾哈爾尼更加徹底的實行關機主意。
  而這點,是擴及到艾因雷拉手機的。
  無論如何,沒有人會希望兩人難得親密的相處時光被外人不斷打擾。

◆

  「為什麼最近晚上打電話給你弟的手機要找你的時候,都是關機啊?你弟出國了?」 
  早上進入辦公室後,坐在旁邊的同事困惑的詢問。
  「因為你們實在太煩了,下班還打擾人,我最近都會幫他關掉,以後有事請你們用信件聯繫。」
  雷爾哈爾尼起先就覺得這群人嚐到甜頭,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侵犯到別人休息的時間了,可弟弟沒說什麼,他也不好提出意見表示。
  「你太獨裁了吧!」可能沒料到有這種操作,「你弟都不生氣嗎?」
  「為什麼會生氣?」
  雷爾哈爾尼莫名其妙,艾因雷拉曉得他這麼做後也沒抱怨或制止,畢竟現在晚上睡前他們多少會有培育愛的親密接觸時光,手機開著反倒是造成干擾了。
  「唔!」同事一臉瞠目,大約沒料到在現代社會發展個人隱私權一陣子之後,還有這種無視他人意願的行徑,「你怎麼跟老人家一樣傳統啊?你該不是還會私下檢查你弟手機的內容?
  「我就只是關機而已。」
  同事明顯不相信的眼神,約是覺得一般人不可能不這樣做,他怎可能單純關機?  
  他確實不這樣。
  弟弟反而會滑開他手機,說是要幫他安裝一些必要的軟件,但通常會拿滿久,可能就是想了解他使用手機的情況吧。
  不過他手機內容貧乏無比,即使是聊天軟體也沒什麼煽情對話,有一種讓弟弟想像破滅的抱歉感。  
  「你這個獨裁者!!」同事原地跺腳,憤憤的吐出了這句指控。
  
◆

  人的每一種動作都有一個邏輯在運行,即使是無意識,也有它的隱藏意義。艾因雷拉記得心理學的老師提到過這件事情。
  晚上九點左右,他趴在床上見到哥哥把他的手機長按直至關機。
  是信號呢。

  「雷拉,我們睡覺吧。」

  他微笑地爬起身,雙手往如此邀請的他伸出,並傾身靠前與他纏綿地接吻。

★予以證明

  「這可真難得。」
  艾因雷拉隨著前面的人走入位於三樓的活動現場,男男女女、各種年齡層都有。
  「是啊,竟然可以自己製作戒指,我覺得非常有趣呢。」
  他不是那個意思。  
  一個感性不知道扔去哪裡的人,竟然主動說要帶他參加手工藝活動(平常這類活動都是他安排,哥哥只擔負付錢與參與),這件事本身就實屬難得。
  莫非要變天了嗎?艾因雷拉難得與哥哥的同事感同身受。
  
  就定位後,現場的指導老師們便陸陸續續把材料發到他們身前,畢竟是給沒有金工經驗的參與者製作,使用戒指樣式並不難,是一般人也能完成的程度。
「你的手真巧。」
  艾因雷拉出乎意料的盯著自己哥哥變魔術一般的按照授課老師的說法迅速敲打完成到應當的進度,相較之下,自己就做的非常差了。
  雷爾哈爾尼聞言愣了下,像是被意外褒揚的赧紅了臉。
  「嗯,謝謝。」
  哥哥老是在奇怪的地方就會害羞這點讓艾因雷拉不知該怎麼說,以前覺得他這樣很可愛,現在則是認為,嗯,非常可愛。
  「你們是第一次參加嗎?」
  一旁的女性靠了過來逕自開了話題。
  艾因雷拉不快地縮了縮,香水太濃了,而且,意圖很明顯。
  越過了那層關係之後,他總有種自己太過敏感的錯覺。

  「是啊,」哥哥像是沒注意到女性語句裡的深意,非常自然地接過了他做的不怎樣的戒指,審慎地敲打起來,「我聽說這一間老師們的口碑很好,所以就預約了這時段想來體驗看看。」
  「我也是聽人這樣說,今天第一次來參加呢。」
  「那個!——我——所以——」
  「嗯?您說什麼呢?」
  由於戒指做到一半被接手去修正,艾因雷拉只能在一旁納涼,老實說,他懷疑哥哥是故意這樣做的,畢竟敲敲打打之間容易漏聽很多字句,他也得專注在上頭,所以對方也不能怎樣。
  「我——」
  「雷拉,這樣好多了吧?」
  哥哥回過頭,沒留意到那名女性,只是把修整的很完美的戒指擺到他手裡詢問,艾因雷拉望著戒指幾秒後點點頭。
  「比我剛剛那樣好很多。」
  大概是他們的對話引起另外一個家庭注意,那家庭也有一對雙子,可能是發現他們是兄弟,於是很自然地來攀談,順便請教哥哥敲打的技巧,沒多久,由於摻和不進群聊中,那名打扮時髦的女性便黯然地坐回到她的位置。
  艾因雷拉沒什麼同情的想法。
  他是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的,哪可能謙讓?
  也由於此,因在外頭的緣故,艾因雷拉才注意到雷爾哈爾尼很容易就切換成哥哥角色去應對外人的閒聊,但更多會不會是因為他作為「艾因雷拉的哥哥」這個身份生活了幾十年的緣故?總之他毫無破綻,實在無法讓外人想像他那些內容話中有話,而他們的關係並非尋常的兄弟關係。
  不過,艾因雷拉有點疑惑,為什麼哥哥會特別帶他來製作戒指?
  但是當晚,這疑惑很快就解答了。

  戒指不一定是要戴在手指。
  它本身也能作為一種項鍊飾品。

  哥哥把白天由他手工製作、造型簡約低調的戒指,與精挑細選的星星、月亮、水晶珠等飾品(什麼時候買的?艾因雷拉實在沒想到)串在一起做成一條項鍊,然而他所選擇搭配的元素,使得整體隱隱然有股低調奢華感。
  「嗯,」雷爾哈爾尼雙臂環住他脖子給他戴上那世上唯一一條的項鍊後,稍微後傾身子瞇眼凝視他,似乎對自己眼光感到滿意的點點頭,「果然雷拉戴起來很適合呢。」

  他突然理解他超乎平日的行徑,以及特別去預約手工戒指課程的用意了。
  不需要戴在手指上才能作為約定彼此直至死亡才分離的承諾。
  戒指,只是形式上的一種手段。
  重要的是它蘊含的那份意義。

「很遺憾沒辦法給雷拉最漂亮的戒指。」
  哥哥表情是真的很扼腕,艾因雷拉由衷的理解他未竟話語,他們現今的關係並不是能明白地在陽光下攤開給外人知曉。
  艾因雷拉手指撫過那串項鍊,明明金屬的溫度很冰冷,但那份承諾卻很溫熱,使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沒關係,我知道。」
  「唔、可是,只是這樣,好像不夠。」
  雷爾哈爾尼罕見的遲疑,令艾因雷拉覺得相當稀奇,在很多場合甚至令人害羞的夜晚活動時,哥哥總是一派從容的穩妥,他幾次都要懷疑哥哥感性不存在,但此刻,眼前的哥哥表露出他未曾見過的情緒。
  「實在想跟雷拉說很多呢,但是我不曉得怎麼把內心的這些跟你說。」
  要說什麼?他迷惑地眨了眨眼。
  「雷拉。」
  「嗯?」
  「我愛你喔。」
  「……我知道啊。」
  「你出生的時候我很高興。」
  「我曉得。」
  「唔,應該說,是這樣的,」他五指穿過他柔順的捲髮,並順著臉型憐愛的撫摸了艾因雷拉的頰面,「我一直思考,假如雷拉不是我弟弟的話,我還會認為你很重要嗎?」
  「為什麼你老是會思考一些讓人害怕的假設?」
  艾因雷拉眉間皺起,人類是有感性、理性與悟性的層次,哥哥的理性十分堅實,即使在魚水之歡時,他的理性機制依然會運作,但畢竟是生為有豐富情感的人類,這樣的哥哥偶爾也是會有感性的思維,不過,通常不是那種讓他一笑置之的方面。
  比如,正常人會在說甜言蜜語時順便述說這種讓人暴怒的話嗎?
  但見雷爾哈爾尼一臉要認真跟他探討,絲毫不覺得自己那一番語出驚人簡直澆熄了幾分鐘前營造出的氣氛模樣,這畫面非常眼熟,眼熟到艾因雷拉怒氣騰騰的瞪著無辜的人半晌後,他倏忽地笑了。

  上次不也是如此嗎?縱使平日看不出,但哥哥內心存在著一份他本人也不知曉的惶恐惴慄。
  
  確實,作為家人的話,「愛」是毋庸置疑。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唯有血緣家人是不需要額外做什麼,便能有天生聯繫的劃屬。
反過來說,倘若雷爾哈爾尼不是艾因雷拉的哥哥,艾因雷拉還會如此、熱烈愛著他嗎?
  雷爾哈爾尼的那個問題核心,恐怕就是基於此而來的不安。

  但是啊,我親愛的哥哥,愛從來都是互相回饋的機制。

  稱不上理由,僅僅是一股直覺,艾因雷拉就是認為,即使沒有血緣這個羈絆,他們也會發展到如今的關係。
  
  哲學家們在夜宴探討何謂愛時,與會人士紀錄了他們談論的那個故事,探討了人何以汲汲營營地在茫茫人海裡去尋覓某個震撼內心的目光。
  人誕生於世界上時,都帶著殘缺了一半的靈魂,於是,人生在世,便是為了去尋找應該一起的那片靈魂,以得到完整的安歇。
  那缺失了、在遇見時完整的便是與世界一同出生的厄洛斯。
  人與人彼此吸引相愛的原因,已有許多科學研究去佐證,但也有一些是無法運用科學原理闡述解明的情況。
  他們作為家人相遇,只是很幸運地不需要跋山涉水去千萬人中去遇見彼此罷了。
  縱然他們不再是家人的身份,也不妨礙彼此靈魂渴望對方的索求。
  無論是誰起頭,「愛」必然會孕育出它應當的樣貌。

  「那,假如我真的不是你弟弟的話,」艾因雷拉升起一股小惡魔的心思,順著他的問句道:「你也會這樣愛我嗎?」
  「為什麼我會不愛你?」
  雷爾哈爾尼毫無遲疑,幾乎是反射性的回答再度逗笑了艾因雷拉。
  「所以,那不就是答案嗎?」
  「啊啊。」
  凝視雷爾哈爾尼恍然大悟的神情,艾因雷拉再度確信,這人其實一點也沒注意到吧。
  正由於愛是相互回饋的,因而,他的擔憂不過就是他潛意識裡的不安所引發的問題罷了。
  也許是發現自己想的太多,雷爾哈爾尼好一陣子都紅著臉沒說話,他只是非常喜悅的望著艾因雷拉,那目光和幼年艾因雷拉目及所見一致,即使是這時,仍舊一模一樣。

  半晌後,雷爾哈爾尼舉起手,將那條精心設計製作的項鍊的核心托在手指間,低頭在戒指上親親地一吻。
  「但我還是很高興雷拉選擇了我,成為了屬於我的人。」
  毋需在神明面前誓約,也毋需跟他人言明,烙印在戒指上的這份承諾是貨真價實的直至永恆。

  「你說錯了,哥哥,」艾因雷拉露出絕無僅有、只此一回的笑顏捱近雷爾哈爾尼姣好的容顏,並一如既往(他深知,將來亦復如此)地把自己柔軟地唇貼上他的唇,「是你,終於是屬於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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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蓁@yhntgb28

每一次親熱的過程,艾因雷拉都會不由自主地攀住緩慢進入自己身軀的人,隨著動作點滴的深入推進,輕微的酥麻感也一陣一陣從體內深處不斷往四肢擴散。

他呼吸困難地猛喘著氣,腦子暈乎乎的,但興奮感大於疼痛帶來的不適。

或者說,他的身體迎合著。

果然,比起溫情的撫摸,他更渴望兩人能夠融合在一起。

*

由於每一次結束後,艾因雷拉都會由於釋放而全身癱軟,幾次下來,雷爾哈爾尼已是很習慣抱著他進入浴室,並做事後的清理。

那次之後,艾因雷拉堅持自己清理,此刻,他咕嘟咕嘟地坐在放滿水的浴缸裡盯著人,由於熱水緣故,他渾身紅熱。

為什麼這個人不害臊呢!他偶爾會忿忿不平。

「怎了?」他望向他問。

艾因雷拉嘩啦啦的起身,兩手臂往他張開。

他不發一語,但意思很清楚。

雷爾哈爾尼笑著拿來大浴巾,嫻熟的把他頭髮、臉龐、上半身都擦了乾爽。

「雷拉好像小孩子呢。」

「我才不是!」

艾因雷拉走出浴缸,用浴巾包裹住身軀後,報復性地、但力道輕輕地咬了口雷爾哈爾尼的耳垂。

以為哥哥會一如既往微笑。

但定睛後卻見到幾秒前泰然自若的人瞬間紅了臉。

「咦?」雷爾哈爾尼手遮住半張臉,不明所以的張口發出疑惑音。

——方才那一口,他可不是在調情啊!

「為什麼你會在奇怪的地方害羞?」

艾因雷拉大感意外,同時也有扳回一城的痛快。

他不懷好意地笑著,手用力把他的掌移開,好仔細看他難得羞澀地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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