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布丁@kimchi_pudding
[排球少年│佐久古] 心窩 [G]（親情向）
1F 佐久早小時候曾養過寵物。
那並非一般諸如小狗、貓咪等常見的寵物，而是一隻吱吱喳喳的小雞。
每逢小學放暑假，佐久早與古森便會相偕到鄉下的外婆家住一陣子，而就在某一天，有一顆未被拾起的蛋孵化出一隻黃澄澄的小雞。
儘管外婆笑呵呵地捧在手心，拿給她的兩個乖孫看，佐久早仍不想靠近那隻窩在手掌吱吱叫的迷你生物，他曾經看過課堂老師所播映的影片，對於以後會烹煮成餐桌上的菜餚動真情絕非一樁好事，可古森渾然不自知，一看見毛茸茸的可愛小雞什麼都拋諸腦後，他瞠大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從外婆手裡接過小雞，像是獻出珍藏的寶物般，驚喜地捧到佐久早面前，兩個圓圓的眉毛揚起，眼睛盈滿好奇與喜悅的光亮。
「聖臣你不摸摸看嗎？牠小小隻的好軟喔，外婆還說我們可以養欸！」
「才不要，你要養的話可以自己養。」
「但是我覺得如果是聖臣的話，一定可以把牠養得很好吧。」古森笑嘻嘻地說，兩隻眼睛瞇起，宛如拱橋微彎，他手裡的小雞彷彿附和似地吱吱叫了幾聲，小小的烏亮眼睛直盯著佐久早不放。
「你看，小虎也覺得！」
「小虎？」
「對啊，你看牠的背後有幾道黑黑的條紋，我剛才想到的喔，很不錯的名字吧！」
古森自得地揚起下巴，示意佐久早攤開手心，這下佐久早也沒再拒絕，只是依然沉著臉，動作輕緩地兩手相疊，框出一個盛水的姿勢，小虎吱吱叫地從古森的手心跳過去，窩在佐久早的手心翻了個圈，牠舒服地瞇了瞇了眼，尖尖的喙往佐久早的虎口輕啄幾下，不痛，更像是一種示好的意味。
「我覺得小虎喜歡你！」
佐久早斂下眼，烏黑的眸子直盯著小虎，底下相交的雙手握得更緊了些。
後來表兄弟協力，在原本的雞舍旁圈出一塊地，為了要讓小虎能自在地奔跑且不至於吹風淋雨，他們撿了幾塊木板，借助外公的力量，打造出一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小屋子，外頭漆上容易隱身在草叢間的黃綠色，裡頭塞進幾塊破掉的毛巾或是衣服，當作小虎舒適的小窩，最後屋子上頭釘了一塊切割過的木板，古森負責寫「ト」，佐久早則題上「ラ」，於是小虎的新家便大功告成，由佐久早親手將那塊寫有小虎名字的木板釘上去。
看見新居落成的那一刻，佐久早起初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波動，在大太陽底下勞動了幾個小時，弄得自己全身汗流浹背，他只想趕快進到浴室沖個冷水澡，洗去一身狼狽，可是當佐久早看著古森輕手輕腳地將小虎放進牠剛落成的新窩裡時，他忽然覺得內心的某一塊似乎隨著古森放手讓小虎雀躍地在新家蹦蹦跳跳而被填滿。
佐久早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股異樣的情緒，像是下了一場大雨，地上的積水終於蒸散；像是桌上那幅缺失了一角的拼圖，總算被他找著最後一塊；又或像是古森第一次主動來找他玩時，仰著頭對他笑著說沒關係我覺得聖臣很有趣啊，心窩隱隱淌過一股暖流，暖和而深刻。
彼時稍微大了些的小虎愉悅地發出啾啾聲，小小的爪子在鬆軟的土上留下可愛的足跡，古森悄悄地溜回佐久早身邊，在他耳畔感慨萬千地說道小虎長得真的好快，這就是為人父母的感動嗎？佐久早不以為然地扁扁嘴，過了半晌卻也染上古森的喜形於色，唇角不自覺向上勾起。
「等暑假結束就沒辦法天天看到小虎了，好可惜。」古森嘆息。
「反正等週末或是連假也可以再來吧。」佐久早瞅了一眼鑽進毛巾堆的小虎。
「說得也是。」古森釋懷地伸了個懶腰，佐久早則想著等一下要去問外婆可以餵小虎吃些什麼。
要是小虎能夠健康長大就好了。
那是佐久早第一次看見小虎在衣服堆裡翻滾時心裡所想的話，也是後來佐久早看著小虎冰冷地躺在木板上所想起的第一句話。
那一天是暑假結束後，他們回去東京上學的第二個週末，本該愜意的假日被一通尖銳得刺耳的電話鈴聲打亂，星期六的清晨外婆急切地打電話到佐久早的家裡，說不知怎麼地，原本健健康康的小虎竟倒在木板上一動也不動，但等到他們發現的時候也為時已晚，如果現在過去的話，還來得及見小虎最後一面。
後來一樣的電話也打到了古森家，兩家的父母深知自家孩子暑假時對於小虎相當上心，便二話不說立即啟程，由佐久早的父母輪流開車，載著古森和佐久早趕緊回外婆家一趟。
兩個年紀尚小的孩子對於死亡縱使沒有多大的概念，卻也知道小虎再也沒辦法睜開牠烏黑發亮的眼睛，對他們有朝氣地吱吱叫，於是當他們的小手輕輕觸碰到小虎冰涼身軀的那一刻，他們才首次感受到原來生離死別的發生往往令人措手不及，連悲傷的抵達都顯得後知後覺。
兩人簡簡單單將小虎埋葬在後方圍籬的草叢堆中，用新的一塊木板題上「トラの墓」這四個字，佐久早負責書寫，古森則在名字後方加上一個插圖，記錄下小虎生前最後的模樣，彷彿一切才剛開始，新窩正好落成，卻轉眼成空。
古森一面嚎啕大哭，一面將代表眼睛的黑色顏料沾上他們用鉛筆打好的線稿，落下的眼淚順著臉頰的弧度，一顆顆滾落在木板上，淚水浸濕了木頭的紋路，淺深交錯的斑點讓佐久早想起小虎背後的紋路。
佐久早稍稍使力，抽出古森握得指節發白的木板，在土堆上挖出一個小窟窿，將木板好好地深埋進去，再用土壤掩實縫隙。
「好啦，不要再哭了。」
「為什麼聖臣都不會哭啊？明明是你照顧牠最久啊。」古森委屈巴巴地抬起頭，噘起嘴，新泛出的眼淚隨之滑落到乾涸的地面上。
「如果我也哭的話，手帕就不夠用了。」佐久早從口袋掏出他的天藍色手帕，於手掌裡整整齊齊地折成四方形，他捏起一角，很輕很輕地拭去古森流得滿臉的眼淚，佐久早的動作輕柔，擦拭過泛紅的眼角時更是放緩速度，連帶他說話的語速也慢了幾分，「你又沒帶手帕了對吧。」
古森吸了吸鼻子，眨了眨哭腫的眼睛，重重地點點頭，在佐久早終於擦乾他臉上濡濕的淚後，古森眼睛裡內建的水龍頭彷彿旋緊了般，不再流下眼淚，好似雨過天青，古森悵然而欣慰地揚起一抹笑容。
「可是有什麼關係，反正聖臣會幫我擦乾眼淚對吧？」
佐久早沒出聲，只是乖巧地將濕掉的那一面手帕翻面，摺進內裡，然後再收進口袋裡，他闔上雙眼，雙手合十，朝小虎的墓虔誠祭拜。
「我們回去吧。」佐久早拉了拉古森的衣角，見他駐足在原處沒有動作，仍哀愁地凝視著小虎的墓，佐久早想了一想，最後往前踏了一步，張開雙手，給了古森一個寬慰的擁抱。
「我會幫你擦眼淚，所以沒關係。」
因為世事變化本就無常，所以沒關係。
因為大雨過後還是會迎來晴天，所以沒關係。
因為他們是家人，他會替他擦乾所有眼淚，所以沒關係。
但可以的話，佐久早不想要經歷生死別離的感傷，也不想要毫無防備地站在滂沱大雨下，最後只能強顏歡笑，吐出沒關係這三個字。
「聖臣你已經把牠照顧得很好了。」古森軟綿綿地說，淺褐色的短髮蹭著佐久早的肩頭，才剛強忍住的淚意不禁又湧上心頭，他趴在佐久早身上再次抽噎不止。
佐久早輕拍他的肩膀，在心裡悶悶不樂地搖著頭，他照顧的才不好，他對於小虎的死亡無能為力，就連古森的眼淚也沒辦法止住。
古森像是感知到他內心的想法，抱著佐久早的手收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覆到佐久早的頭頂上，溫柔地撫過他烏黑的髮絲。
「如果聖臣也想哭的話，我在這裡喔。」
「就說手帕會不夠用了。」
聞言，古森破涕而笑，他吁了一口氣，拉起佐久早的兩隻手，握在他溫熱的手心裡，似乎還因擦過眼淚而有些濕潤，佐久早沒有抽開手。
「要是小虎有覺得牠在世的時候活得很快樂那就好了。」
「牠會的。」
「聖臣怎麼知道？」
「因為他有一個很棒的主人。」
「你在說你自己嗎？」
「⋯⋯才不是。」
因為我也有你的陪伴，所以我知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