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佐久侑] From Death to Morning [R-18](末世AU)
1F* 內含血腥及屍體描寫,提及/暗示自殺,角色死亡。
宮侑扣下扳機,將槍裡最後一枚子彈打進喪屍的頭顱,那同樣是他面前的最後一隻。滾燙的彈頭直直朝著它張大的嘴飛去,瞬間擊碎了那口爛牙及機能停擺的大腦,於是它向前倒下,再沒有重新爬起的可能,危機也暫時解除。
喪屍破碎的軀體掉進潮濕的大地,那條連著關節和臂膀的薄皮斷開,沉入一旁鏽色的水窪當中。那裡頭可沒有半滴是它的血。它們是流不了血的,那些鮮紅的血液早在鬼魅啃食它們的靈魂,竊賊盜走它們的記憶時便不復存在,剩下的僅是些群體行動的軀殼。
宮侑和它們不一樣,他還活著,因此仍汩汩地淌著鮮血。但他累得要命,全身的肌肉皆因過度使用而不停顫抖,粗重的換氣聲聽上去就像五臟六腑劇烈的呻吟,每一回吸吐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宮侑感覺自己大概離死不遠。
不過現在還不是死的時候。
他捂住尚未止住血的傷處緩緩前行──他實在沒有餘力替自己止血,甚至簡單包紮,即便他清楚自己隨時可能因為失血抑或感染而倒地不起──拖著疲倦的身子去尋找佐久早的身影。
這批喪屍來得太快,並且龐大,一下子便將宮侑團團包圍。速度之快,彷彿它們突然學會了該如何運用集體的力量,懂得合作,找回了它們曾經擁有過的智慧。這絕對不是個好現象,簡直糟糕透了,它們所造成的威脅將比過往的任何一次都來得更加凶險。所以宮侑才必須立刻找到佐久早,或者想辦法讓佐久早能夠找到他,再繼續單獨行動無疑是自殺行為。
宮侑一跛一跛地走在濕透的瀰漫著腐臭的小徑,鞋子幾乎陷入泥地裡,石塊與碎玻璃也跟著掉了進去,好像嫌自己不夠狼狽似的,非得在他飽受磨礪的腳掌上再劃出幾道細小傷痕。宮侑蹙起眉頭,帶著腥臭的土壤令他噁心,身上的傷讓他昏昏沉沉,以至本就蹣跚的步履變得更加緩慢。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正往西走。此刻本應是日落的時間,抬起頭卻不見任何一點微光浮現於遙遠的邊際。這裡的天色一直很暗,陽光很早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芬布爾之冬[1]又一次降臨,強勁刺骨的風雪開始冰封大地,將一個個生機接連滅絕。世界瞬間充滿衝突與猜忌,灰暗的陰影籠蓋了四面八方,從此紛爭不休,惡意也不再被遏制,只剩下無盡的災厄,千千萬萬的死亡以及不足方寸的歡悅。
後來隆冬離去,可災滅並沒有被帶走。兩頭魔狼[2]伸出各自的舌,貪婪地舔舐太陽和月亮的光暈,彷彿那是新鮮的肉骨,剛死去的駝鹿或山羊,被一口塞進牠們的嘴裡,然後喀嚓喀嚓地咬碎。這之後,都市淪陷,到處成了殘垣斷壁。貧困,饑荒,戰爭,瘟疫,惡劣天氣,原本所熟悉的一切就在一夕間變了樣,死去的人一下子增多了,四處都是屍體。與此同時,人類為了自己的生存而開始掠奪彼此的行囊,將弱小推下火坑,再毫不猶豫的用武器貫穿其他人的腹部,鮮血因此染紅土地與山河,逐漸崩塌的基石及倒灌的海水就像整個世界的死前狂歡。
從那時起,誰都沒有再見過雪白的城池[3]了。烈火,濃煙和霧霾將它染得焦黑,周圍的花香也變成一種嗆人又刺鼻的氣味,混合著血腥,腐肉,燃油及煙味,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清楚這是什麼味道──那正是死神身上的香水味。赫爾[4]就站在以死人指甲組成的巨船上,耶夢加得則盤據於她腐爛發黑的腳邊,吐出的蛇信同樣黑得令人反感。那艘船隻朝向彩虹橋[5]航行,所經之處皆是屍體、火焰,以及匯集成溪河的血,死亡已覆蓋了平原。
宮侑繞過倒在面前的一具遺體。那看上去死不過兩天(即便其烤焦的皮膚使他難以分辨),失去半邊頭骨,切口還掛著蛆蟲,胸口有一怵目驚心的窟窿,勾破的衣衫周圍則沾著乾涸的血。它不是這附近唯一一具屍體,更不會是最後一具。這就是世界現在的樣子。宮侑瞥了它一眼,心裡卻忍不住想,雖然身上有許多咬痕及猙獰的撕裂傷,但至少這個人仍是以人類的模樣死去。
剛下過雨的天空依舊佈滿烏雲,細碎的雨滴沒能成功洗濯遍地血汙,畢竟那已經浸得很久、很深了,除非是足以傾覆山巒的洪水,否則任什麼都無法洗滌它。
有些悶熱的水氣把路上的空氣蒸得黏膩又厚重,那些氣味依附在宮侑的鼻腔內,怎麼也散不掉。不過這種日子過得久了,他或多或少還是習慣了硫化氫、甲烷、氨和鐵混雜在一起的腐臭味。
他走了很遠,幾乎力竭,卻到處找不到佐久早的身影,就連個像是他的人影都沒見到。宮侑不斷來回張望,眉頭緊緊皺在一塊,前行的腳步愈發地焦急。他必須在天完全黑下來以前和佐久早會合,獨自一人在這不曉得喪屍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夜晚休憩,無疑是提早踏進棺材裡──何況現如今根本沒有棺材可用,只會被蟲、烏鴉或是喪屍當作果腹的食糧。
自己不該跟佐久早鬧彆扭的,還以尋找糧食為由和對方分開行動。宮侑想著。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悶氣,隨後抬起手徹底揉亂了沾著灰塵的頭髮。他會為自己的幼稚道歉的,就在他如願找到佐久早之後。
***
當宮侑又一次遇上一小群喪屍,並再度以子彈擊穿它們的眉心時,他終於在五公尺外的瓦礫堆附近看見佐久早的背影。他立刻拖著遲鈍的身子走至佐久早身旁,才剛浮現在雙頰上的微笑卻一下子僵住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人身下一大灘半乾的血泊,再來是他蒼白的臉,有著格外醒目的髒污和斑駁的血塊,額角的孔洞,還有臂膀的齒痕。宮侑愣在原地,呼吸一滯,嘴唇翕動,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感覺渾身的血液在這瞬間被凍住,冷得不像話,甚而在此之後也會一直這麼冰涼。寒冬的雪紛紛吹進自己體內,在他的血管裡呼嘯,變作尖銳的冰柱,就這麼堵了液體與氧的流通。
他跪下在佐久早腳邊,接著無可避免地發現他少掉了整條右小腿。宮侑瞪大眼睛,充斥著難以置信的目光凝滯於對方腿部的斷面上,短暫地,爾後緩慢向上移動,直至他看到佐久早平靜的眉眼為止。宮侑不敢呼吸,顫抖著向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摸佐久早蒼白的臉頰──柔軟,但是冰冷,無論宮侑反覆撫摩幾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急救也已經沒有用了。
此時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純粹的黑暗瞬間籠罩四面八方。夜晚真的來臨了。與之一同降落的還有大片的白色細雪,在這夜幕之中顯眼得好似虛假的微光。
宮侑垂下頭,無視所有掉在身上的雪片,只緊緊攥住佐久早的衣領,再把額頭靠在對方被鮮血濡濕的肩頭。他瞪著雙眼,目光迷茫,正恐慌地大力喘氣,胸膛因此劇烈起伏,卻始終閉著嘴防止這大概有毒的雪花飄進嘴裡。然而鋒利的叫喊仍舊穿過了他的血肉,刺破他的肺,內臟被劃上十字,割開後又剖成兩半,表面的刀痕上去就像微微打開的花苞,玫瑰色的血是它的蜜。他抿緊雙唇,喑啞且破碎的呼吸使他聽起來很疼。實際上,宮侑確實一直都很疼,只是他總假裝沒那麼痛,好讓自己不要分神,別浪費任何時間。不過現在時間也不具任何意義了,對他來說,世界的指針已然停擺不動,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這場雪來得太突然了,快得他什麼都沒反應過來。
風雪慢慢地將宮侑刮向死亡。他的心臟被大雪封住,渾身皆遭落雪染白,彷彿有鬼魅圍繞於其周身,決心要餽贈予他一個腐朽和崇光並具的懷抱,但又凌厲的有如一彎刀懸在他頭上,絞繩甚至也勒在他頸脖。而雪越下越大,雪花順著領口滑進宮侑的皮膚,不一會便化了開來,把他的溫度全都放走。
他覺得冷。一股難以忽視的刺骨冷意從四肢末端蔓延開來。太冷了,他心想,這比過往所歷經過的每個冬日都來得冷。
宮侑討厭下雪的日子。皚皚的雪地只會讓他想起很多東西:寒冷、飢餓和死亡,被壓垮的房屋,被吞食的人群,被掩埋的呼喚與尖叫,疾病以及流離失所,逐漸壞死的下肢,慘白的皮膚,僵硬的肉,蓋不掉的絕望,還有一條被自己抱在懷裡的手臂。每到下雪天,他總感覺自己像個瘋子。他能看見、聽到,甚至嗅聞那些記憶,然後受它們一次又一次折磨;他可以感受到它們正蠶食著自己,直到將他撕咬成醜陋的皮囊,剃光了他的骨為止。宮侑恨透下不停的雪和雪融化後的氣味。
他將臉埋進佐久早的胸膛,肺腑間的呼吸依舊用力,幾乎咳出血來。他覺得痛,彷彿一把沙順延食道往下流動,粗礪地令他顫抖不止。宮侑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液,嘴裡的蝴蝶同時被吞入腹中,墜進他胃底,他因此被塞滿了,除去飛舞的蝶群,不知從何而來的,孱弱的黑影更是在體內蔓生,攀附其肉骨,再化作一雙惡毒的手去掐緊他的心臟。宮侑閉起眼睛,爾後張開,眼尾被濃厚的鏽味熏得發紅,他卻笑了,嘴角朝兩邊扯開後又立刻收回。
「⋯⋯我們走吧,這裡太冷了。」宮侑一手捧住佐久早沾了冰雪的臉頰,無比輕柔地替他擦乾淨臉,連同額角的血痕也拉起自己的衣服拭去。宮侑站起身來,僵硬的雙腿有些不穩,因此他先是踉蹌後方站穩腳步,接著發現自己剛蹲著的地方已落下兩個坑洞,裸露出了貧瘠的草皮,原本掛在佐久早腰間的槍就掉在那裡。他打開彈匣,看見兩格黑洞,他垂眼看了幾秒,最後又把槍扔回雪堆中。
這場雪下得太大了。宮侑動了動僵硬冰冷的手,覺察到麻痺的痛覺神經在此刻全數回籠。冷冽的風接連自他的皮膚上呼嘯而過,除去風聲以及雪花劃破自己表皮的聲音之外,宮侑還能聽見由遠及近的轟隆聲,像是什麼東西崩塌一樣的聲音。他幾乎無法忍受這種宛若敲響喪鐘般的崩落聲。他瞪著自己發白的指尖好一會,用力捏緊的同時也感受到了刺激的痛楚。
他一點都不想嚐到這種滲入骨髓的痛楚。他感覺自己要碎開了,每眨一次眼,都在一點一點地慢慢死去。
***
剛開始他是拖著佐久早走的,在雪白的大地遺留一道短短的痕跡。別無他法,畢竟宮侑已經沒辦法再單靠一隻手便將愛人抱起了。他吃力地行走,甚至差點把自己絆倒在地。後來他發覺這樣不行,總有種佐久早正怒瞪著自己的錯覺,於是他使勁,讓對方整個人都靠在他空蕩的左側,再拉起他的臂膀繞過自己的頸脖。宮侑一聲不吭,縱然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又將他身上的傷壓出一堆血來。
在他的周圍,他的雙眼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白色的。都市看起來像曠野,山巒疑似被撫平,大片的雪仍不停地飄落,覆蓋了貧瘠的大地。在將生息埋葬的同時,死亡也跟著在平原上紮根繁殖,然後被悄悄藏起,來場眼不見為淨。不過他還可以繼續跋涉,於地面上跛足攀爬,每走一步皮靴都深深地陷進雪裡,近乎蓋過他的小腿肚。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彷彿踏著白霜的腳印,從天空的裂縫中竊竊私語,要和他談談末日的荒誕,再幫他計算那為數不多的時日。宮侑咳嗽著,他的呼吸是白的,牙齒因寒冷而打顫,氣管和肺全痛得似是被捏緊了一般。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附近是否還有其他活物。除了他。
若不是親眼所見、親身體會,否則宮侑大概永遠都不會相信這片土地居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市覆滅,天氣異常,餓莩遍野,死多於生,哪裡還看得出過去的蹤影。如今他感覺,無論往哪走都會是冥界的入口,肅殺的漆黑大門將為他們而開,自門縫裡竄出的風直叫人全身顫慄,以致宮侑也不曉得自己該帶著佐久早去哪。之前兩人一直住著的那套公寓不知道還在不在,崩塌了嗎,被摧毀了嗎,或者已被某些不長眼的人給佔為己有了呢?他一概不知,但他還是想和佐久早一起回家。
過不了多久,宮侑便在條狹窄的小徑底遇到一個狼狽而且遍體鱗傷的男人。他們在漆黑當中試圖看清彼此,依靠天際的一點羸弱微光。那人充滿戒備與小心翼翼地盯著他,尖銳但也疲軟的目光來回逡巡,正反覆確認宮侑到底屬於哪一邊,是死人還是活人。他凝視著宮侑好一會,曉得了自己碰上的不是喪屍,也不是什麼糟糕的流氓後,男人立刻鬆下一口氣,恐慌的眼裡盡是絕處逢生的喜悅。
「呃,那個、我想⋯⋯想請問你那邊有多的食物嗎?」男人吞吞吐吐地問,他的聲音沙啞得彷彿剛被砂紙磨過似的。「可以分一點給我嗎⋯⋯抱歉,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我有試著去找些食物,但都被搶走了⋯⋯拜託了,我可以用一些藥跟繃帶交換。」他接著說,「感覺你的同伴會很需要它們⋯⋯」在宮侑的視線下,他的音量愈發小聲。
宮侑沉默地注視他,面無表情的,隨後才將手裡的包扔到對方腳邊,裡頭的罐頭敲撞在一起,落在雪地上還發出了沉悶的響聲。男人愣在原地,並沒有急著把背包撿起,反而朝宮侑投以疑惑的眼光,一副無法置信的模樣。或許他在懷疑宮侑已經瘋了。
「把火柴跟內袋裡的盒子拿出來給我,其他東西就都是你的了。」宮侑平靜地開口,「藥和繃帶你也自己留著,我們用不到。」
「那為什麼?」男人忍不住皺起眉,「你根本沒理由把這全部都給我吧⋯⋯而且如果不要藥的話,你至少也需要繃帶,你的傷口看起來好像沒有處理過⋯⋯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幫你處理傷口,我很擅長⋯⋯」
「不,我不需要。」宮侑一邊回答,邊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倒在自己肩頭的佐久早。「我們都不需要,所以如果你也不要的話就直接丟掉──不過這樣的話你大概就真的會死的吧。」他扯開嘴角笑了。
那個男人似乎這才注意到佐久早的異樣。他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佐久早垂在半空中的臂膀,那如斷頭美人,乾枯的玫瑰,摔碎的青鳥,是一張直立、尚未入土的墓床。男人欲言又止,張開了嘴卻沒發出半點聲音,像是遲遲找不到一個妥當的詞語可以說出口。
「呃⋯⋯我很抱歉,請節哀⋯⋯」最後他只想得到這種無比俗爛的字詞。
「你幹嘛要道歉?他是你殺的嗎?」宮侑感覺被冒犯。他用力蹙起眉頭,「還是他死的時候你就在旁邊默默看著,見死不救?」
「什麼──當然不是!我是第一次見到他!」
「那你幹嘛要道歉?幹嘛在乎他死了沒死?他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是嗎?」
「這只是、只是一個安慰,為了不要讓人覺得我是個沒血沒淚的人。」男人有些不知所措,「更何況你還幫了我,這讓我更不想當作不曉得這件事。」說完,他微微舉起了手裡的背包。
「我就是需要你當作不知道這件事。」宮侑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才是我需要的幫助。別管我們,走你自己的路。」
「⋯⋯好吧。」男人點了點頭,「或者你需要我幫你挖個坑之類的嗎?呃,我想,你的手可能不太方便⋯⋯」
宮侑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很冷。男人的話讓他想起了宮治,或者該說是那條僅存的手臂。當時的他沒能從崩垮的廢墟當中找回更多屍骨。到處都是殘垣斷壁,他搬不開任何一塊石頭,就只能同隻無頭蒼蠅似的來回轉,過了好一會方從石塊下方滲出的一點點血跡附近發現到宮治。後來,宮侑徒手挖出一個足夠深的長型坑洞,將他輕輕放進去,埋起來。做完這一切的同時,他彷彿也把自己撕成了兩半後封棺。
他已經失去宮治,如今不能再失去佐久早了。
凍土的殘酷親吻著他虹膜裡的鳶尾花,鋒利的北風宛如一把剃刀,從此劃破他的瞳孔,扎進他骨根,再刨下他的血肉,使他形同一具枯槁空殼。男人噤了聲,眸光閃爍,面帶驚恐,而宮侑選擇無視這一切。他轉身就走,手穩穩扶住佐久早的腰肢。雪白的悠長坦途看起來沒有盡頭,他蹣跚而行,模樣煢煢。
***
飛雪紛來沓至,在紅色的泥土表面鋪上一層厚厚的白地毯。宮侑又向前走了好長一段路,沉重的腳步在廣袤雪地上踏出一個個深深的印子。他抬起頭,將面前的冰原收入眼裡,除此以外,他便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了。宮侑眨了眨眼,也沒能把碎冰從睫毛上抖下來,細雪反倒跟著落進他烏沉的眼白之中,而濃厚的夜色則落入他空蕩的胃底。
他走得越來越吃力,呼吸猶如哮喘,臉色好比白紙。他正在死去。宮侑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死亡的感覺──他以為他知道,因為那可以依靠想像,但到頭來他還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是種獨一無二的感覺。他可以意識到自己在死去,即像一個人曉得自己正在墜落。
他的四周是空無一物的冰原,除了灰黑破敗的廢墟,就只剩下一片雪白。那些白色不分由說地掩埋無名的骸骨,填滿它們破裂的臟腑,還撞碎其交疊的關節。不久後他們便也會成為其中之一。鐵紅的河浪隱於起伏的雪原底下,如噴濺的鮮血緩緩流淌,看在他眼裡倒更像有把利刃就這麼刺進大地懷胎十月的腹部,生產的血液混雜著羊水汩汩湧出,劇烈的胎動與疼痛令大地醒了過來,草木以及瓦礫石堆皆大聲呻吟,使得宮侑本就不穩的步伐因而踉蹌。最後他和佐久早都跌倒在地,他來不及閉起的嘴被塞進一口冰雪,嚐起來隱約還有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大地猶在哀號,那把刀也還插在其腫脹的小腹上,刀尖直指著濕潤的子宮。腹內的東西動得越來越厲害,彷彿隨時都會撐破母體緊實的肚皮,以手取代利刃,探出它血淋淋的腦袋,發出最響亮的啼哭,整個世界都將見證它的新生,迎接新時代的到來。本應如此才對。沒過多久,肚腹裡的胎兒漸漸不動了,到後來它完全靜止,死在漆黑的溫床之上。世界沒有任何改變,所謂的嬰兒只是腫瘤、息肉,黎明仍遙不可及。
後來宮侑停在一座還算完整,沒有毀壞得過於嚴重的橋墩下,他想這作為自己和佐久早的墳地應該會很合適,畢竟他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地方了(當然除了他們家以外),更沒有力氣再去尋找其他居所。他太累了,而且時日無多,可他不能就這麼倒下,然後一睡不醒──至少還不是現在。
「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了。」宮侑讓佐久早倚靠在一豎立著的石塊前,嘴裡輕聲安撫道。而他沙啞的嗓音在這有些空曠的地方顯得特別大聲。「臣臣⋯⋯再等我一下,很快就會結束的⋯⋯」
他輕輕地捧起佐久早垂於身側的手,眼簾微微垂下,隨後低頭在那傷痕累累手背上親吻,再將臉頰貼緊對方的掌心磨蹭,充滿依戀的,宮侑宛若要把自己養得肥嫩的心臟挖出,趕在它枯竭之前獻給他,而上頭的糖液和苦橙的果汁因此流向佐久早,終沾得他滿手黏膩。
「我馬上回來。」宮侑又吻在他僵硬的指尖。
在這地方勉強還是能找到沒有被血水或融雪浸泡過的乾柴,於是宮侑撿了些回去(不過途中掉下不少),是足夠他生起一團烈火的量。而他認為這也夠讓自己和佐久早的身子暖起來。他把纖細的木柴放地面,並在一明顯略深於旁地的區塊上以樹枝堆砌出一個三角堆,爾後從口袋取出火柴,寥寥幾根火柴在紙盒中搖晃,進而發出了窸窣響聲。
宮侑困難地拿起火柴迅速劃過盒側,連續試了幾次才成功點燃,火光在橋面的陰影底下搖曳,似乎很快就要熄滅,於是他立刻將火苗小心翼翼地放入乾草團中,再塞進剛才的木堆裡頭,微弱的火開始緩緩燃燒。還得再等一會才行。宮侑先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一小簇艷紅,然後轉過頭望向一旁的佐久早,再吃力地挪動沉重的身體朝對方靠攏,好讓自己的額際能夠依偎在佐久早胸前,沉默地聆聽他空洞的心跳。
片刻過去,宮侑便直起身來,伸手撫摸佐久早蠟白的臉,指尖溫柔而充滿眷戀地描摹著他的輪廓,像是要把他永遠烙印在自己心底,既無法同削蘋果皮那般將其輕易削去、切除,更不能刨開自己的血肉,挖出裡頭的核。他將永遠記得。
宮侑又在口袋裡摸索,尋出身上僅存的物品──那個被特意留下的小盒子,約莫只有他半個手掌大,表面的絨布結成一束一束的,打開它,裡頭倒是不合時宜的乾淨。兩枚精緻的戒指被平放在一起,戒面的銀光掠過宮侑的眼睛,他很淡地笑了起來,把其中一枚戴進佐久早的無名指,接著才再替自己戴上。他盯著兩人交疊的手,一下子便笑出聲來,好像這已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時,火燄熱烈地親吻龜裂的土地,滲入壁上的罅隙,焚毀溝裡的青苔與蔓草,再蔓延至傾倒的油箱,烈焰頓時成為圍困他們的牢籠,而汽油味瀰漫於周遭,同時帶起陣陣煙霧繚繞。宮侑閉上眼,嘴角還噙著笑意。就讓這火繼續燃燒吧,最好是熊熊的、猛烈的,任誰也無法將其撲滅。如此一來,就算他最終沒能和佐久早的骨灰混合在一起,至少疊合的肋骨猶能構成兩人走往地獄的橋。宮侑倒回佐久早身上,並牽起對方的手。這樣很好,他想,希望佐久早有記得要等他。
雖然他也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沒有走遠,或者只走了幾步就回到佐久早身邊,然後一臉憤恨地捧著他的臉用力一吻⋯⋯要是當初有這麼做就好了,那時的佐久早嚐起來還像顆酸甜的青蘋果。如今,那人已是紅,是血,是遠行的蝴蝶,腐爛的石榴或八重櫻,情人唇上刮不去的鏽。
宮侑開始睏了。他側過頭在佐久早的嘴角輕吻,感覺自己在那片血腥裡嚐到了淡淡的苦杏仁味。然而苦澀的實際上是他的舌根。宮侑呼吸和眨眼的速度皆愈來愈慢,視線也逐漸模糊了起來。他決定睡一會。在他徹底閉起雙眼前,他越過熊熊大火看見了久違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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