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他們說,聽覺和觸覺是在死後最後消失的。
宮侑在佐久早死去的當下,死後整整的八個鐘頭內頭待在了佐久早身邊。第一次覺得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手掌不再溫暖,第一次覺得原來我們之間的距離這麼遙遠,明明你就近在眼前。
宮侑總覺得自己的眼眶朦朧溼潤,無聲的淚水直直滑過臉頰,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哀痛的無法自拔。牽起的手少了溫度,至少佐久早看起來很祥和,他看上去和清醒的時候一樣,只是看起來更平靜了一些,只是胸口沒有微微的上下起伏,只是沒有呼吸,只是沒有溫度。
天花板上的電燈照在了佐久早菱角分明的面貌上,宮侑牽緊了手上的手,卻只是覺得佐久早骨節分明的手愈發愈僵硬,逝去的現實感終於將宮侑拉回來的一些。
他輕輕的叫了一聲戀人的名字,明明幾乎細不可為,他卻被自己的呼吸嗆到,宮侑彎下腰捂著嘴猛咳,在新的眼淚被擠出眼眶前,他才發現自己早已被眼淚浸濕。
“為什麼...”他喘著氣,渾身顫抖。“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宮侑閉上眼,努力不去想像那些未來沒有戀人的日子。
“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走了...”從來都沒有人期望過宮侑會看起來像是這幅摸樣,他看起來像是易碎玻璃,一捏就碎,脆弱的就像是被風一吹就散。
空出的那隻手攥緊了襯衫,力度大到指尖發白,眼眶又再次因為眼淚潰堤,他努力咬緊了下嘴唇,不讓一絲委屈溢出嘴角,因為小臣聽得到。
“醫生說,人在死亡後,聽覺和觸覺是最後消失的感官。”宮侑茫然的環視的周遭一圈,費了好大的勁才再次將視線轉向躺在床板上的戀人。“所以你要記得我愛你,很愛很愛你。”
夜色很黑,宮侑闔上雙眼,他太累了。宮侑顫抖的吐出了一口氣,希望佐久早可以坐起來安慰他。
“你知道嗎?其實我常常說不清你身上到底有哪一點吸引我。”
“除了你那幅過於好看的臉蛋之外。”宮侑抱膝坐在椅子上,臉上終於露出了除了哭以外的其他表情。
“當別人問我的時候,我總能對著他們長篇大論你對我的好,但當我靜下來想時,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潔癖很麻煩,我們常常讓對方生氣,我們吵架,有幾次還差點打了起來。”宮侑輕輕的笑了幾聲,他很意外,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笑了。
他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好一陣子,他吞了一口口水,等他再次張開眼睛,已經過了好幾十分鐘,宮侑繼續開口說道。
“但好死不死有人就是這樣,說不清對方哪裡好,但就是誰也代替不了。”
我好討厭你,宮侑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走了,我要怎麼辦。”他知道他自己終究只是在鬧脾氣,但他永遠控制不住。
朝陽從遠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他起身,在已經失去溫度上的嘴唇吻下一吻。
“你要記住,小臣。”宮侑低沉的嗓音在他的耳邊呢喃。“就算我們吵過了幾百次幾千次的架,我都想和你度過餘生,你要知道,小臣。”
“現在...”
“要說晚安了,親愛的。”
12 &13
“啊—!”木兔拉長了尾音。“喝太多了啊,侑。”
“還好。”宮侑回答,轉頭又閉上眼灌下了三口啤酒。“我是一喝酒就會臉紅的體質。”
“你喝的也夠多了,侑。”角名皺起了眉頭,拍了一下後者的肩膀,宮侑隨意的用手背擦了一下溢出嘴角的酒水。“別再喝了。”
宮侑將頭枕在了臂膀內,或許自己真的喝高了。
“拜託,小臣都沒說什麼了,你們就別管了。”
酒桌上瞬間鴉雀無聲,角名收回的右手僵在了空中。在絕對的寂靜中,宮侑才意識到自己都口無遮攔的說了些什麼。酒桌的談話又再次繼續,不過之間似乎是多了一點小心翼翼與無形的謹慎。
宮侑將頭重新從臂膀抬起,睜開了一隻眼睛打量了隊友一眼,卻發現古森也在專注的看著他。
“好吧,”宮侑最終說道。“我可能真的喝高了,我要出去透透氣。”
“侑——"
“不用跟了。”宮侑輕輕的笑了出聲,他撫了撫頭髮,撫亂了下午特地精心整理的髮型。“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出去走走而已,等下就回來。”
人行道上的冷空氣散去了宮侑身上的燥熱,酒味被秋風微微的退去,宮侑伸了個懶腰,嘴裡溢出了一些模糊的嗓音,他頓時覺得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
“唉,”宮侑放下了剛才舉高的雙手。“冷死了。”
“穿上外套,侑。”
古森拎著宮侑的外套出現在身後。“還好嗎?”
“當然。”宮侑回答。“你才還好嗎?元也,家屬一定會比我還要難受的。”
“謝謝你,侑。”古森似乎也苦澀的上揚了嘴角。“但請別這麼說,我知道你同樣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我們對聖臣的愛不一樣,但就論程度上來說我們的愛一樣的。”
“是嗎?”宮侑也輕輕的笑了笑。“不過要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謝謝有你陪在他身邊,有個這麼優秀的表哥,小臣真的很幸運。”
“別傻了,侑。”古森回答道。“我才應該要謝謝你,謝謝你遇到了聖臣,還不嫌棄的陪在了他身邊,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聖臣可能真的很幸運吧。”
厚重的白色雲彩遮擋了上頭稀疏零散的月光,又是一陣秋風,強風肆意的吹亂了他們的髮梢,茶色與金黃的髮絲在風中隨意張揚,被路燈拉長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車輪碾過的碎石聲傳進耳內。
“小時候,”古森突然開口說道。“聖臣很孤僻,爸媽叫我要多多陪陪他,但我每次跟他講話的時候他都只會嗯嗯喔喔的回答一些字句,”
“完全沒有想要交流的意思。”
“完全沒有想要交流的意思。”
他們異口同聲的說出了同樣的答案,酒氣染上了笑聲,宮侑笑的彎下了腰,古森擦掉了笑出的眼淚。
“之後我把他帶到了排球社團,誰知道就一直打下去了。旋轉真的有夠煩人,我打不過他,所以最後只好轉行當自由人。”古森的雙手都插在了口袋內,他繼續說。
“我們從國小打到了高中一直都同校,直到大學我們才終於不同校,那個時候聖臣才剛進黑狼。”古森上揚了下巴,視線停在了月亮旁邊的一顆星星上頭。
“聖臣進黑狼之後主動打給我過兩次電話,天啊,我那時真的覺得天是不是要下紅雨了。”古森又笑了。“而且兩次都是因為你。”
宮侑肩膀顫了一下。“真的嗎?”他問,他從來都沒有聽佐久早說過這些。
“對,”古森笑笑的回答了宮侑。“第一通是他剛進黑狼的時候,不過內容你大概不想聽。”
“宮的舉球能力很好,但是他好煩,”古森模仿著佐久早的口氣,不過學得四不像。“他好吵,他話好多,他好討厭—”
“什麼啊,沒有讚賞我的嗎?”後者有些不悅的撇了撇嘴,一腳踢開了鞋子旁的小石子。
“你先聽我說,侑,”古森閉上眼睛笑了笑,上揚的嘴角竟與佐久早的神韻有幾分相似。“打第二通的時候難得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嗯...怎麼說,陌生嗎?”
宮侑只是靠在一旁的牆壁上,靜靜的聽著對方敘述,古森將一絲掉在額前的髮梢撥開,才繼續說道。
“聖臣緊張的時候聲音總是會不自覺的提高幾度,其實我多多少少有猜到他想要講什麼。”古森歪了歪頭,陷入回憶。“他說‘我好想喜歡上宮了。’”
宮侑的身子微微一顫,頭髮被強風吹的滿頭凌亂,後來的話他都沒聽進去。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一詞在宮侑的口中聽起來從不陌生。喜歡一詞聽起來太過輕浮,佐久早總是會皺著眉頭這樣評論,所以從佐久早口內冒出的總是我愛你。
我喜歡你,喜歡你早上頂著一頭亂髮站在瓦斯爐前準備我們的早餐,我喜歡你,喜歡你在沒人的休息室內留在我肩膀上的紅色牙印,我喜歡你,喜歡你在晚安前曖昧的親在我嘴角上的晚安吻。
我愛你,我愛你在早上刷牙後,睡眼惺忪的給我一個薄荷味的早安吻,我愛你,我愛你在慶功宴的餐桌下,偷偷摸摸的牽起我們的手,我愛你,我愛你在晚上睡覺時埋進我肩窩裡的鼻息。
我愛你,愛會不會太過沉重,宮侑曾經躺在佐久早的大腿上問。不會,佐久早回答,沉重的愛只會出現在重覆到徹的愛情裡,而我們兩個,是兩情相悅。
說完,宮侑記得佐久早低下頭來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吻,那是愛慕,是虔誠,是不帶任何企圖,但是充滿愛意的一個吻。
他只能說服自己不要沉溺在未來,不要沉溺在過去,不要沉溺在昨天,不要沉溺在回憶,不要再期待結局。
是想念燒死了所有的任性和幼稚,而在那片灰燼中孕育出來的萬物就是理智,冷漠和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回過神來古森已經安靜了下來,兩人都無聲的靠在了牆上,幾輛汽車奔馳在道路上,商店街上人群來來往往。
14
回家的路上總是顯得淒涼,沒了牽手,沒了肩並肩。漫無目的的走在大街上,一路上都是店家拉下鐵門的喀噠聲,宮侑仰天長望,沒看見月亮也沒看見星星,不過倒是想到了佐久早聖臣的臉。
你的樣子,你的名字,你的吻,你的好,我沒忘,沒想忘,也不敢忘。
宮侑熟練的從外套口袋內挑出了長夾,裡面放了一張他們的合照,宮侑的手指撫過上方的照片,昏暗的光線另宮侑瞇起眼睛,努力的想要看清手上戀人的面貌。
宮侑拉下了外套拉鏈坐到了一旁人行道上的長椅,在坐下前拿出了放在前側口袋內的手機,宮侑撫亂的頭上的金色髮梢,過度漂白的後果另髮絲摸起來有些粗糙。
宮侑按下了手機的右側開機鍵,早已適應黑暗的雙眼不禁感到不適的眨了眨,上頭的色彩照在了他俊俏的臉上,宮侑拉下了狀態列表將亮度調低,再打開了手機自備的手電筒。
刺眼的光線照在了皮夾上的照片,宮侑睜大了雙眼細細的看了一眼被收在皮夾內側戀人,還是記憶中的那頭捲髮,眉毛上的兩顆小痣,挺拔的鼻樑還有微微上揚的嘴角。
宮侑真誠的發出了幾聲短笑,向後仰倒在了後方的長椅上。
一年前的今天,他們也曾經像這樣一起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手牽著手,肩並著肩,那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夜晚。
設計相似的兩件衛衣被套在身上,明亮的路燈與輕柔的月色點亮了夜幕,身後的影子被燈光拉長,長長的黑影拖在背後,佐久早與宮侑漫步河堤旁的人行道上,雙手緊緊的扣在了一起。
宮侑總是走得比佐久早還要快上一些,被拖在身後的佐久早也只是似笑是笑的跟在後方,宮侑時不時會回過頭來叫佐久早走快一點,金色的髮絲不再像是下午出門前那樣的整齊,飲酒帶來的潮紅印在了宮侑鼓鼓的雙頰上,佐久早這輩子大概再也找不到這麼適合金髮的人。
“走慢一點,侑。”語氣內盡是寵膩,後者的嘴角揚起了極小幅度的微笑。
宮侑只是轉頭對著佐久早露出了一口白牙微笑,放開了佐久早的手往反方向小跑了幾步,後者低下頭無聲的笑了幾下之後,也邁開步伐跟了上去。
在那個涼爽的夜晚,兩位身高莫約一百九的運動員在鋪滿石磚的人行道上大步奔跑,鞋子擦過地面的磨擦聲,無色的秋風撫過臉龐,細細密密的汗水浸濕了他們背後的襯衣。
直到自己喘不過氣,宮侑雙手一攤倒在了草地上,肆意自由且急促的呼吸全都堆在了鼻間,佐久早也將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宮侑單手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舖在了身旁碧綠的草地上,他微微弓起了身子,伸手攥住了佐久早身後衣擺,使力一拉,佐久早失去了重心跌坐在了宮侑的準備好的外套上。
罷了,反正回去也只是在多洗一次澡。
宮侑將手枕在後腦杓,佐久早在他身邊躺下,夜幕上零落的掛著幾顆星星,月亮被濃厚的沉沉暮靄給籠罩,胸口還是順著未定的喘息上下起伏。
記憶片段開始模糊不清,宮侑從長椅上站起身子。
“唉,要回宿舍了,好冷。”
15
宮侑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如果可以再次和佐久早走在回家的路上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場景,說不定會嫌他穿的太少,嫌他喝的太多,嫌他走得太慢,嫌他喝的太醉。
就那麼幾分物是人非。
秋天是佐久早最喜歡的季節,他說。不太會流汗,天氣沒有那麼熱,也沒有那麼冷,也沒有像春天一樣那麼會下雨。
佐久早討厭下雨。
漫無目的的漫步在街上,步伐算不上輕快,街景帶著幾分熟悉,卻又感到了幾分陌生,沒了依靠的雙手在腰間處恣意擺盪,他弄丟了佐久早,在回去的路上罕見的沒有潸然淚下,曾經的美好與回憶他都沒忘。
一座故障的路燈在不遠處閃爍,斷斷續續的光線照在了下方修剪整齊的樹叢身上,看起來有幾分孤獨,就跟現在孤獨走在街頭上的宮侑一樣,他有些難受的閉上了眼睛,睫毛順著動作一顫一顫。
腦海中像是在播放跑馬燈一般,跟佐久早走在街道上的殘影,慢慢的浮現在以想念為名的回憶中湧上。
那些真正令宮侑崩潰的從來都不是得知佐久早離開的死訊,而是像現在一樣,就在某個再平靜不過的那一刻,突然想到了所有與他有關的零碎點滴,就好像哪裡都留下了宮侑曾經與佐久早在一起的痕跡,事物與時間時時刻刻都提醒著宮侑佐久早曾經活著的證據。
秋風悄悄的從領口鑽進,宮侑被冷得縮了縮身子,持續閃爍的路燈從宮侑的頭上經過,燈光一閃一閃的照在了他菱角分明的臉上,宮侑費了好大的努力才終於忍住沒往上頭的光線看一眼。
無力垂盪的雙手在身體兩側顯得有些淒涼,宮侑快速的小跑了幾步,在轉角走到了那個他在熟悉不過的街頭,微涼的手心攥緊了衛衣袖口。
宮侑曾經以為牽手很簡單,直到他遇到了佐久早,牽手前要消毒,不可以在多人的地方牽,牽之前要問過他的同意,好吧,確實是麻煩了點,但還說得上是簡單,誰叫他就是喜歡佐久早呢?
牽一輩子很難,宮侑忘記了是在哪裡聽到的這句話,他從來沒有想過以後,宮侑總是只想著當下,他只是想和佐久早攜手走過每一段路,只要對方是佐久早,宮侑時時刻刻都願意無怨無悔的為他付出,畢竟他只願他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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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侑偶爾還是會將佐久早的手機拿出來充電,即使他始終都解不開上頭的密碼鎖,但還是會定期幾天就將它拿起來試試,試了又錯,錯了又試,宮侑最後總是會氣急敗壞的將自己埋進床內。
隔天宮侑比預定的鬧鐘還要早起了半小時,失去睡意的身體只好起身走進浴室梳洗。
宮侑走出了浴室,關上了門,走到衣櫃前將黑狼的黑色制服換上,再搭上外套。步行到黑狼總部的期間,宮侑好幾次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拿出了手機檢查,距離下次去探望佐久早的日子還有一個禮拜。
宮侑總是習慣不了一個人的房子,即使裡面堆滿了成雙成對的用具,但還是彌補不了佐久早聖臣已經不在了的現實。宮侑在這期間不小心摔過了一次手機,在樓梯口彎腰綁鞋帶的時候,手機從口袋掉出,螢幕摔了個粉碎。
宮侑嘆了口氣,他換了一隻最新的機型,還換了一個新的號碼,舊的手機卡被好好的收在床旁矮桌下的抽屜內,通訊錄內重新填滿了友人的聯絡方式,但是卻唯獨少了佐久早的。
電影裡常常會出現打給已經離開人世的愛人的手機號碼,只為了聽到留聲機內的戀人留下最後的錄音。宮侑向後仰倒在了黑狼休息區的長板凳上,眼睛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聯絡人資料,佐久早根本就沒有留下任何有關未接來電的錄音,打他的號碼還是打得通,只不過回應你的只會是原廠設定的冰冷女聲。
“哦,侑,”犬鳴打開了休息室的木門走了進來。“你今天來得真早。”他反手關上了大門,將手上的運動背包放到了離宮侑五十公分外的長椅上。
“早安,犬鳴,”宮侑用手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今天起早了。”
“吃過早餐了嗎?”
沒等後者回答,犬鳴就拋出了從後背包內掏出的能量果凍飲,宮侑靠著過人的反射神經接住了鋁箔包裝。“謝啦!”宮侑回答道。
過沒多久,明暗,木兔,日向,以及其他的黑狼的成員接二連三的走進了休息室內更衣,訓練一如往常的進行,一直持續到了傍晚才結束。
宮侑大汗淋漓的倒在了訓練場內木製地板上,對著剛剛精準扣下托球的日向喊了一句nice kill。離開體育館的時候太陽幾乎沒入了地平線內,宮侑路過了每天通勤必經的手工麵包店,十字路口前的電話亭最近重新翻修過了。
已經記不起的確切日期,那是一個寒風侵肌的冬天,宮侑曾經在一次大吵後,氣得奪門而出,身上只裹了一件薄薄棒球外套待在十字路口前的電話亭內,鼻子被凍的通紅,雙手哆嗦的按下了手機開機鍵,才發現電量早已耗盡。
“小臣是大笨蛋。”
佐久早後知後覺的才發現宮侑的羽絨外套還掛在衣帽架上,狠狠的嘖聲被藏在了遮擋面貌的暗色口罩後,他立刻起身穿上自己的大衣和拿起宮侑的羽絨外套奪門而出。
宮侑手指凍的打顫,口袋內根本就沒有任何零錢宮侑坐在電話亭的角落努力縮緊身子,路上冷冷清清的也沒有幾位行人,宮侑把手伸進了外套口袋裡。
佐久早煩躁的拉緊了自己身上的大衣,這麼晚了宮侑是能去哪?腳程不自覺的加快,好看的眉間皺了起來,宮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棒球外套就跑了出門,如果他剛剛早點妥協是不是宮侑就不會跑走了,佐久早不禁在內心想。
你在那裡?
十七分鐘前傳出的簡訊到現在都還沒已讀,佐久早跑過一條又一條的街,明明是寒風刺骨的冬天,佐久早的大衣卻微微被汗水浸濕。身高一米九的運動員在快下雪的夜晚內抱著一件羽絨外套大跑,看起來確實是有點奇葩。
宮侑又拉了拉外套,但還是會有冷風從關不緊的門縫竄入他的領口,宮侑打了一個噴嚏,耳尖也被凍的通紅,十字路口前一輛轎車駛過,照亮了一個在對接大跑的男人。
瘋子,宮侑不禁心想,這麼冷的天不待在家,出來跑步幹嘛?直到他的身影越來越近,額頭被汗水覆蓋,宮侑看清了他的臉,好吧,他的瘋子來接他了。
原本卡在喉間就要脫口而出的怒吼,在看到縮在電話亭一角的宮侑後,怒氣瞬間煙消雲散,不過緊皺的眉頭依舊沒有舒緩,佐久早打開了電話亭的拉門,冷風爭先恐後的鑽進。
原本就要開口脫出的怒言在冷風的刺激下,有全都吞回了喉嚨內。佐久早將拿在手上的羽絨外套丟到了宮侑臉上,後者已最快的速度將它穿上,牙齒終於不再打顫。
“回家了。”佐久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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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嗎?”即使嘴上的口氣好不到哪裡去,不過口袋裡的十指緊扣早已說明了一切。“大冬天的不帶外套就衝出家門,你是叛逆期嗎?”
“你才叛逆期。”宮侑嘟著嘴囁嚅。
他們手牽著手走過斑馬線,樹葉被冷風吹得沙沙作響,暖色的月光被濃厚的雲層給掩蓋,一片雪白落在了身旁金色的髮旋上,宮侑沒有發現。佐久早伸出原本緊緊牽住的雙手,沒有理會後者的抱怨,輕輕的拍掉了宮侑頭上的雪花。
“哦,下雪了。”
佐久早無聲無息的將手越過,輕輕的扳過宮侑的的腦袋,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吻。宮侑淺淺的笑了幾聲,完全的忘記了剛剛吵架奪門而出的原因,再把臉埋進因為奔跑而有些汗味的戀人胸膛內。
“你不怕會被看見喔?”明明是充滿責備語氣,但宮侑的口氣內卻充滿了寵溺。
“不怕,”佐久早的語氣柔情似水。“如果怕被看見就不會出來找你了。”
雪擊落在地面上的聲音細不可為,琥珀色的瞳眸對上了暗墨色的眼,那一刻時間停滯,歲月荒蕪,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了街道上的他們兩人,而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說明了一切。
佐久早聖臣比宮侑還要高上一些,只要微微的墊起腳尖就可以輕易啄上唇瓣,擁抱的時候會胸靠著胸,他說那是心和心之間最接近的距離,佐久早聖臣調起情來從不害臊,倒是宮侑在聽到話語後總會不爭氣的紅起耳朵。
或許時間真的應該要停止在這一刻,即使眼淚乾枯,即使過著行屍走肉一般的的日子,好吧,小臣看到我這樣會生氣的,宮侑最終還是吐槽了自己,但即使醉過了今晚,明天留下的也只會是回憶中繾綣的溫度。
宮侑撥開了額前的金色碎髮,冷風偶爾還是會從外套前襟鑽進衣內,無得依靠的手掌最終插進了口袋內,好像還是少了一點什麼,宮侑一直在尋找的那種感覺,那種在寒冷的日子里,牽起一雙溫暖的手,踏實地向前走的感覺。
無色的晚風輕輕的撫過宮侑的眼周,鞋底在進門前的地毯上磨了磨,宮侑敲了敲門。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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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侑以前幾乎從來不做夢,少見的輾轉難眠,睜開眼睛,視線有些朦朧,一如往常的白色天花板撞進眼簾。宮侑使力撐起身子坐好,摘下了剛剛睡前忘記拿下的細框眼鏡。
但是現在的宮侑一直在做夢,他卻總記不清夢裡的畫面,他想不起開端,也記不起結尾,最近一次的夢他唯一記住的畫面是一張白紙,就只是一張白紙。
一張鋼筆在上頭來回奔波,卻什麼筆跡都沒有留下,從最左邊寫到最右邊,一行接著一行,直到空白的紙張被填滿無色的文字,夢境重複播放,一遍又一遍,宮侑卻始終讀不出個所以然,直到在夢境再整整的重複第十五次後,筆斷水了。
像是失去支撐力一般的,筆掉落到了地板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白紙依舊浮在空中。墨水從尖端流出,弄髒了地板,宮侑拾起鋼筆,白紙不知不覺的被握在了左手上,上頭還是空空如也。
宮侑讓身體像是失去支撐一樣的倒在床板之上,雙手握成拳頭揉了揉眼鏡,他已經記不起剛才的夢境,除濕機的運轉聲瀰漫在空氣之間。宮侑拉高了棉被蓋到鼻子之上。
情緒意外的平穩,甚至還稱得上是有點安心,說不定他剛剛夢見的人是佐久早,宮侑曲起手臂枕在腦袋下方,轉頭撇了一眼時鐘,時針不過才剛剛走過凌晨四點,他最近都起的很早,明明佐久早還在的時候他常常賴床。
睡不著的宮侑所幸起身洗漱,脫掉睡衣換上了一件淺灰色的長T,天還沒亮,馬克杯裡面的卡布奇諾有點太甜,宮侑有些懊惱,他早在無形之中習慣了佐久早的飲食習慣。
宮侑抓了抓頭髮,沒有髮膠支撐的軟髮堆在了額前,宮侑伸出了右手隨手將它們一撥。
半小時後宮侑駕車行駛出社區,在一間他常光顧的花店外停下,花城千夏剛把成綑的花束放上展示架,宮侑握上把手推開了霧面玻璃門,花城隨著門鈴的叮噹聲響望去。
“宮先生(さん),早安”花城開口向宮侑莞爾一笑。“請問今天有什麼需要嗎?”
“您也早安,花城小姐(さん)。”宮侑開口回覆道。“您可以先忙,我想先自己看看。”
花城只是已微笑作為回覆,轉身從身後的保鮮櫃內拿出了更多的鮮花,再一一將它們插入花桶,宮侑靠著櫃檯旁的高腳椅坐下,看著花城繁忙的身影在店內穿梭,染成淡色的馬尾垂在身後。
門鈴再次被撞的叮噹響起,一位黑髮少年走進。“啊,茜君(くん)!”花城將手上的水痕隨意抹在了大腿前的圍裙上,松井茜踏入花店,對著眼前嬌小玲瓏的戀人啄了一下臉頰。
“您早,宮先生(さん)。”松井轉身走進櫃檯,臉上是真誠的微笑。“請問今天也是要去看佐久早先生(さん)嗎?您今天需要什麼花呢?”
宮侑坐在椅子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請松井隨意幫他挑選,那是一束潔白虔誠的白色玫瑰。
轎車最終駛入墓地,清晨的冷空氣是讓人放鬆的溫度,宮侑蹲下身子將花瓶內枯萎的花梗取出,再輕聲的插入手上的白色玫瑰。
佐久早很常做夢,曾經有一晚,宮侑輕輕的在佐久早入睡後,悄悄的爬上床鋪,雙手捧著佐久早的雙頰,在他的額上印上一吻,佐久早的胸膛順著呼吸上下起伏,最後宮侑只是在耳邊輕聲。“晚安,小臣。”宮侑的語氣輕柔的一吹就散。“希望以後你做的夢,都有我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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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侑忘記了後來在他墓地待了多久,跟佐久早相處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剛剛在路上買的早餐已經被吃的精光,抗菌紙巾細細的擦過指節,琥珀色的杏眼專注著手上的作業,朝陽暖暖的打在宮侑俊俏的臉上,金色的髮絲在暖陽的照耀下,亂髮在冷風中隨意張揚,畫面令人看得著迷。
“天氣開始轉涼了呢,小臣。”
宮侑撐起手臂站起,蟲鳴與鳥叫在不遠處的林間永不消逝,宮侑瞇了瞇眼睛揉了揉頭上的碎髮,汽車熄火聲傳進耳內,宮侑伸長了脖子,一輛轎車在不遠處的停車格停下,上頭下來了一對母女。
母親走到了後座幫助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小女孩下車,女孩目測大約不過五歲,是剛開始上學的年級。母親又繞過了車尾走到另一邊的後座車門,從裡頭取出了一只純白色餐袋。
她們走到了斜坡前方,她的母親手上抱著一大束百合,還有垂下下方的純白色餐袋,而女孩手上抱著一隻縫上補丁,看似十分破舊的布偶,母親空不出手牽她,女孩只好抓著她媽媽的衣襬向前行。
宮侑伸手撥開了一片掉在佐久早墓碑前的落葉,那位母親在一座墓碑前放下了手上的白色百合,虔誠的跪在了墓誌銘前的草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女孩撇了母親一眼,有模有樣的跪在了母親身邊,宮侑朝著她們的方向望去,女孩只是清楚直白的說了一句,我想爸爸了。
等待母親再次睜開眼睛,女孩已經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一旁野花上的蝴蝶。母親從餐袋內取出了三個便當盒,她輕聲的呼喚了女兒的姓名。
時間又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宮侑因坐麻了雙腿而起身活動,豔陽被濃厚的雲層給遮擋,一陣狂風吹過,宮侑護好了花瓶沒讓它倒下,野餐巾在宮侑的身下皺起。
那位母親的頭髮隨風飄揚,女孩看著地板上被吹起的落葉。
“繪梨衣,”母親喊了女兒的名字。“吃飽了就過來消毒,我們要準備回家了。”
聞言,聽到熟悉字句的宮侑猛然轉過頭來,視線對上繪梨衣的母親,他短促的發出了一聲短笑,完全忘了音源是出自一位早育有一女的賢慧女性。
“我剛剛還以為聽到你的聲音了,好討厭,明明是女聲,”宮侑對著墓碑嘟嚷。“我常常在想,為什麼我總是可以那麼自然的以為我清楚的聽到了你的聲音,自然的轉過身跟你說話。”
但是你明明就已經—— 宮侑馬上在腦中扼殺了這個想法。
“大概昰因為在內心深處,”宮侑伸出食指抵在左胸口的心房上。“我知道你從來都沒有停止愛過我吧。”
繪梨衣還是坐在她父親的墓碑前不肯移動,母親早已收治好了便當盒與餐巾,卻無可奈何坐在地上不想回家的女兒。
“繪梨衣,過來噴下酒精,”母親又高喊了一聲。“我們準備回家了。”
宮侑低頭發出了幾聲低笑,再邁步走向繪梨衣所在的位置。黑色的短髮在身後札成兩條辮子,淺色的洋裝後繫著白色的蝴蝶結。
“手手可以借我嗎?”宮侑傾身在繪梨衣前蹲下。“哥哥幫你噴噴酒精。”
母親見宮侑的好意,遞出了手上貼著貼紙的酒精瓶,繪梨衣還是猶豫了許久,才對著眼前的金髮陌生人伸出她白嫩嫩的小手。宮侑垂眼專注的孩童細嫩的手上噴上酒精,修長的手指跟孩童短小的手掌形成差別,嫻熟的動作也不禁讓母親也看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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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酒精揮發,宮侑在詢問過孩童母親的同意後,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糖果塞到了繪梨衣嫩嫩的手掌當中,繪梨衣驚喜的睜大了眼睛,才終於再次露出了微笑和宮侑道謝。
“不好意思,”母親說道。“剛才麻煩您了,敝姓八尋,八尋葵,這是我的女兒,八尋繪梨衣。”
“啊,您好,八尋小姐,我姓宮,宮侑,叫我侑就可以了。”
宮侑與八尋母女兩重新在野餐巾上坐下,宮侑用眼描繪著八尋帶來的百合,每一片花瓣似乎都在述說著生者對著躺在地底下對死者的想念。一大清早的目的本來就不會有過多的人潮,暖陽透過雲層之間的縫隙灑在了碧綠盎然的草皮上,八尋似乎是察覺到了宮侑停落在花朵上的視線,於是她開口說道。
“這是我丈夫的墓碑,他在上上個禮拜因癌症去世了。”八尋小姐的口氣很平靜,似乎只是在敘述一個她已經重複過百遍的故事。“他生前是個很溫柔的人,在他生病之前一切都很完美,我們一起走過學生時期,在一起踏上紅毯。”
宮侑只是靜靜的聆聽眼前婦女的話語,細細的在腦中咀嚼與想像她曾經與他的回憶,宮侑回過頭來,放下了原本拿在手上把玩的野餐巾一角,腦中閃過了如果佐久早也還在的畫面,那他們是不是也會在一切都過去之後,在一起踏上紅毯?
繪梨衣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再次追起了鮮花上的蝴蝶,八尋對上了宮侑的視線,他們之間沉默了許久,八尋才再次開口柔聲說道。
“生死病老是人間的常態,我們無法阻止,也無法插手命運,我們只能尊崇世界的法則,並且繼續帶著逝者的希望,好好的活下去。”
宮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已經永遠沉睡在土地之下的佐久早不知道對此發言會有如何感想,他們還有好多好多的夢想沒有一起去完成,枝椏長出新的綠葉,樹根隨著時間茁壯,再次漸漸枯萎,轉黃,脫離了枝椏的束縛,最後再次被大地吸收,最終我們還是要回歸大地。
“如果可以,”宮侑吐出了一口幾乎細不可為的氣。“如果時間重來,我想要早一點認識小臣。”
他更像是在跟自己對話,佐久早聖臣是他的戀人,他的救贖,他的一切,數不清第幾次一起在床上相擁入眠,早晨纏綿的早安吻內充斥的一點也不浪漫的薄荷味。
“這次我想慢慢的去認識他,慢慢的跟他在一起。”
為了雙方磨去我們咄咄逼人的菱角,慢慢去熟悉,去了解對方的所有,我會努力包容所有你的一切,比起一開始的急迫,這次我想慢慢的跟上你的步調,慢慢的跟你一起。
“我們會有足夠的時間去熟悉彼此,我會告訴他我這幾十年中所有度過的喜怒哀樂。”
等待我們熟悉了彼此,我們再來交往,我會跟你分享所有我在遇見你前度過的所有酸甜苦辣,相反的你也要告訴我你所有自己承擔著的痛苦心酸,我們以前沒有一起走過的路,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再走過一次。
“告訴他究竟是哪些過去造就了今天的我,告訴他所有藏在我心裏連阿治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你還是你,我還是我,我們還是我們,只是中間那道隱形的牆終於被打破,宮侑再次撥開了那些他擋在額頭前的碎髮,眼內是眷戀,是白日夢一般的癡迷,是他這輩子對佐久早聖臣這個人的信仰,而宮侑就是佐久早聖臣這輩子存在過的證據。
“這樣,”宮侑抿了抿嘴,還是那樣的矯情。“他應該會有足夠的耐心來應付我的矯情和脾氣。”
“這樣...他應該就會捨不得離開。”
TBC
章名
11. 差點說出口的話
12. 碰到的共同朋友
13. 聽聞你的近況
14. 想到你的時候會微笑
15. 走過熟悉的街頭
16. 換了電話號碼
17. 回到開始的地方
18. 偶然的夢
19. 人群中隱約有熟悉的聲音
20. 講給別人聽
沒有放進文章裡的一些小細節
-夢境的地方我想請讀者們自己解讀(請各位在下方留言),之後再跟各位告訴我個人對夢境的看法。
-宮侑已經學著釋懷
-文章中內提到的花店,花城千夏和松井茜是戀人關係,佐久早生前常常到他們的花店裡買花(宮侑也是,但是不常),所以理所當然的成了店內的熟客,佐久早聖臣跟宮侑之間的愛對花城跟松井來說是一種憧憬,他們十分仰慕佐久侑之間的情感,覺得那是一種神聖的信仰,一種名為“你”的自由。(得知佐久早離開之後的消息,他們也比誰都還要難過。)
花語
1. 白玫瑰代表達純純的愛,表示你是聖潔的,甘心為你付出所有;白玫瑰表達的涵義是“你是聖潔的”或“你是我的”。白玫瑰的花語:純潔、高貴、天真和純純的愛。 ... 愛慕者、暗戀的女孩、女朋友送給一直愛慕、暗戀的女孩,最好送對方白玫瑰,以免對方有過強的抵觸心理;當然,也可以送給女朋友白玫瑰,表達你們之間純潔的愛。
2. 傳統上,百合、玫瑰、康乃馨、蘭花、菊花和劍蘭都是用來製作悼念花束的熱門花材,因為這些鮮花的花語具有傳統的象徵意義,與同情和真誠有關。在顏色方面,悼念懷緬花的顏色範圍可以是白色、黃色、粉色、淺藍色或淺紫色,但必須限制在這個範圍內,因為悼念懷緬花束仍需帶有古典和莊嚴的色調。
第三章 上篇
21
宮侑小口小口的啜飲他手上的咖啡,嘴巴裡嚐到的味道卻是他曾經不怎麼喜歡的苦味。
咖啡廳前靠窗的位置是宮侑最喜歡的座位,他們在佐久早生前沒有少來過這裡,佐久早會為這個兩人座的餐桌消毒,宮侑會負責為兩人點餐,美式黑咖啡和焦糖瑪奇朵,不會太過甜膩的提拉米蘇還有一塊黑森林巧克力蛋糕。
宮侑垂著眼眸看向窗外,在半月形的眼眸看到了自己印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金色的髮流不像平時一樣梳理整齊,微微戴著毛躁的髮絲全都被壓在了毛帽之下,黃綠色的圍巾被疊好收在了一旁的空椅子上。
在同一座城市,仰望著同樣的天空,站在同樣的土地。
冬天是他們都喜歡的季節,不過實質上的理由卻意外的差了十萬八千里遠。冬天較不容易滋生細菌,宮侑記得他的愛人是這麼說的,還有,也比較不容易流汗。
宮侑那時只是簡單的說了一句,是嗎,那麼既然小臣喜歡冬天的話,那我也喜歡冬天。
才怪,再跟遇見佐久早之前他根本就不喜歡冬季,甚至還稱得上討厭。寒冷的溫度偶爾會凍的他手指發顫,托球的角度總會有一些偏差,就連觸球的手感也會比平常還要僵硬一些。
但是他說他喜歡冬天。
佐久早的皮膚很白,眼睛似乎也有些敏感,就算待在家裡還是會凍的鼻頭紅通通,耳朵也是,不過跟一般人不同的是,佐久早紅耳朵跟紅鼻頭真的很少見,對不常看到對方臉紅的宮侑來說很是新奇。
走在外頭有冷風吹過時,佐久早也總是會瞇起眼睛,平時看似面癱高冷的一百九十公分運動員,在看到他全身穿的鼓鼓的,雙手插在口袋,眼睛還緊緊的因為冷風而瞇起,你說,這叫誰能不心動?
最後一點大概就是牽手,佐久早的潔癖人人皆知,即使是冬天也是時不時就跑去洗手消毒,佐久早的體溫偏低,洗完手後的溫度更是冰的宮侑想縮回右手。
不過就在一次宮侑抱怨他手冷的時候,佐久早淡淡的說了一句,你的體溫不是偏高嗎?那你把我的手摀熱不就好了。
從那之後宮侑再也沒抱怨過一次佐久早手冷的問題,畢竟這可是他在冬天可以牽起對方的手最好的理由,他怎麼可能不好好利用。
最後一口黑森林巧克力蛋糕上的可可粉在嘴裡散開,一片雪花從宮侑的眼前飄落,初雪在他回過神來的瞬間落下,宮侑意外的想到了佐久早不怎麼喜歡的下雨天,雨落到地板的時候會發出清脆的水聲,而雪就完全不同。
宮侑久久坐在咖啡廳玻璃窗的窗前,凝視著外頭雪花紛飛的景色,安靜,無聲,它悄悄的降臨,彷彿不希望自己的存在這麼快就被世人發現。
宮侑拿起一旁座位上的綠色圍巾打開,對折,他拉起下巴上的口罩帶好,圍巾繞過脖子後方,再將尾端塞進對折之處。門鈴再次響起,宮侑起身走出了咖啡廳。
22.
佐久早就站在前方,距離近得宮侑可以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雖然後者垂著眼,不過卻主動跟宮侑擊掌表示慶祝剛才成功扣下的托球得分。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毫不遮掩的對著宮侑露出一抹微笑那是宮侑最喜歡他的戀人露出的表情。
宮侑想要伸手去碰觸對方,不過佐久早卻退後了一步,他開始往後狂奔,身上的衣服變回了賽後的私服,前頭就只是看不見盡頭的走廊,宮侑緊追在後。
宮侑完全感覺不到累,但他卻完全追不上佐久早跑步的速度,他看著自己的愛人離自己越來越遠,心上不禁湧出一絲恐懼。
佐久早最終沒入了那片黑暗,回頭,宮侑已經辨認不出自己身處在哪裡。四周一片昏暗,嗶,腳下踩的卻是熟悉的白色磁磚地板,嗶,宮侑抬頭望頭頂上看,嗶,那裡掉了一顆燈泡,嗶,除了照亮了宮侑四周的黑暗之外,其他一切都是黑的,嗶,宮侑努力瞇起眼睛,嗶,卻還是什麼都沒看到。
嗶。
“佐久早聖臣!”
宮侑對著一望無際的黑暗喊了一聲,嗶,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得到回音。嗶,又是一聲,嗶,宮侑皺起眉頭,在耳邊甩了一下右手,嗶,似乎是想把耳邊的煩躁的嗶嗶聲趕走。
嗶。
宮侑一邊退後,一邊將視線撇向左邊,然後是右邊,他回過頭來,發現佐久早就躺在一張潔白的大床,他馬上邁步向愛人的方向走去。四周在宮侑沒發覺的瞬間變成了醫院病房的場景。
嗶。
嗶聲是從一旁儀器上發出的聲響。佐久早在睡覺,手上吊著點滴,臉上帶著氧氣罩,宮侑沒有看見,不過他知道在棉被底下他看不見的地方,佐久早的身上還插著許多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管子。
“侑…”佐久早從床上醒來,宮侑抬起眼對上後者視線。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呢…我還不想死…”
嗶——嗶——嗶——嗶——
嗶——嗶——嗶——嗶——
嗶——嗶——嗶——嗶——
嗶——嗶——嗶——嗶——
嗶——嗶——嗶——嗶——
宮侑在半夜被自己的惡夢驚醒,他猛然坐起,全身都被冷汗浸濕,尖叫聲像是嘔吐感一般的卡在了喉間。
他嘴裡粗喘著氣,將手指插入髮間,用力攥緊自己的頭髮,宮侑渾身顫抖,他翻動棉被,站到地板上的瞬間卻被布料絆倒,他失去平衡,下巴猛然的撞上的地板,他在嘴裡嚐到了一絲血腥。
他茫然的環視了周遭的房間一圈,但就跟夢裡一樣,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什麼都感受不到,也什麼都看不到。
他一腳踢開被褥,強迫自己大口喘氣,但窒息感卻像兩隻無形的大手一般,掐緊了宮侑的頸脖。剛才每個夢裡的場景,每個畫面,每個聲音,每句話語,都被宮侑記得特別清楚,彷彿就真的在現實上演一般。
宮侑將雙手勒上了自己的脖子,在地板上蜷起身軀,胸膛隨著激烈短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他再次強迫自己抬起頭來看清四周,他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了,只是再次覺得被窒息感纏上身。
焦慮感在他體內作祟,恐慌無聲將他撕成碎片。
宮侑將一隻胳膊撐在地板上,他渾身顫抖,大汗淋漓,在踉蹌站直身體的瞬間又失去平衡,跌坐在了地板上,他需要佐久早,他需要佐久早聖臣,現在,立刻,馬上。
他步履不穩的撞進了浴室,幾乎有一半的路程都是用爬的,宮侑的身子一軟,向前跪倒在了浴缸的邊緣。他的眼神無法對焦,手指不受控的由裡到外顫抖,他握上了浴缸前的水龍頭把手,費盡力氣才將它打開。
水流填滿了浴缸的三分之一,水聲沒有平復宮侑的感受,他吸了一口沉甸甸的空氣,深進肺部,深進骨髓,胸腔被不明的壓力弄得又痛又悶,或許他現在就會死去。
宮侑撐著牆壁站起,膝蓋不自覺的打顫,他扶著洗手台顫穩身子,撩了一下頭髮才發現自己是濕的。
他沿著牆壁走到書桌前方,撥開擋在前方礙事的手機,將其塞進口袋,嘴內劇烈而快速的喘息弄得他的喉嚨又乾又痛,宮侑看起來蒼白的可以,他在桌上的筆筒內找不到美工刀。
他們就要見面了。
他打開了第一層抽屜,裡面只有幾本閱讀物,他越過了第二層抽屜,直徑打開第三層。替補美工刀的刀片就夠用了,宮侑想道。
23.
浴缸裡的熱水溢出了邊框,宮侑不疾不徐的將一隻腳跨進浴缸,才關上水龍頭。熱水浸濕褲管,宮侑跨坐在浴缸的邊緣上,沒有伸進水裡的另一隻腳貼著冰冷的白色磁磚。
宮侑開始顫抖,冷,侵襲了他的全身,漫無邊際。剛剛摔倒摔到的地方開始疼痛,宮侑分不清哪種感覺比較痛苦,是他的膝蓋上開始瘀血發青的劇痛,還是某種在他體內蔓延,深的入骨,冷得鑽心的疼痛。
他的手腳無力的垂在兩旁,背後靠著牆壁,呼吸已經緩了下來,但眼淚卻沒有。他像是死一般的沈重,劇烈的痛感像是要將他撕裂一般,時間早已過了午夜時分,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
刀片上反映著冷冷的光束,第一刀劃偏了,一個小小的口子留在了左手手腕處了右邊下方,少量的血從傷口傾出,宮侑將左手拉近水面,血花在溫熱的水面下展開。
喪鳴的鐘聲被敲響,對岸紅色的彼岸花絢麗綻開。
宮侑又拿起了刀片,不穩的右手這次在手腕上頭留下了一個狹長的劃痕,大量的紅色從口子湧出,無神的杏眼不再明亮,琥珀色的瞳眸被蓋上了一層灰。
他感覺疼痛漸漸被撫平,宮侑傾身跌進水下,閉上雙眼,源源不絕的暗紅血痕從水底湧上,紅色的薄紗在水面搖曳,晃蕩。
無色的溫水被喪鐘染紅,宮侑靠著最後的意識從水面下拿起自己的手機,螢幕被熱水浸得有些觸控失靈,他打開聯絡人按下了佐久早的電話號碼,這是他在佐久早離世後第一次打給對方。
嘟,嘟,嘟。沒有人接起電話,宮侑自顧自的開啟了話匣子。
“怎麼辦...小臣....我好像撐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暗啞的不清不楚,就像喉嚨被插滿了碎玻璃一般。
嘟。
“我好累,”宮侑的眼前逐漸發黑,意識漸漸模糊。“一個人真的好累,很累很累…”
他的軀體開始失去溫度,被血色染紅的溫水給不了宮侑任何溫度。
嘟——
貼在耳邊的話筒傳來沉悶的嘟嘟聲,然後是留聲機運轉的聲音。
“現在凌晨,侑,早安。”佐久早輕輕的笑了笑,宮侑征征的楞了一下,佐久早住院的那段期間,他確實為了逗樂宮侑常常露出微笑。“今晚的夜色特別黑,也沒有什麼星星,護士中午幫我換了一次點滴,我好想你。
別來無恙。
在我第一次在黑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生來就是想要凝視著你的那雙眼睛,偶爾晚歸時看到你在沙發上等我,我就會有那種“啊,原來這裡真的就是我們的家啊。”的感覺。
想到你第一次跟我告白的時候,很青澀,那時的我早已深深愛上你了,侑,雖然我沒有說過,但每次當我們約在外面見面的時候,你總是讓我耀眼的無法直視,你坐在我對面的時候,抬起眼來看我的時候,還有微微抬起頭來親我的時候。
有好幾次,我都希望時間可以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你總是帶著溫柔的淺笑看我,頭上的髮絲金黃而耀眼,陽光總是為他們鍍上一層金。
我喜歡你臉上只有我看得到的表情,百看不厭,侑,因為你長得很好看。
不到不說在醫院的每段時間我都在想你,在我吃飯的時候,在我換藥的時候,在我思考的時候,在這一天數不清的幾千幾百個瞬間,我都在想你。
我一直在想要如何表達才能對你清楚的訴說我對你的愛意,以及你對我還說有多麼重要,我還是記得我第一次愛上你情景,它還清晰在目,歷歷如昨。
還有很多話,內心的情感,以及埋藏在我身上的愛意,我想一次對你說完,毫不保留的全部告訴你,侑,但是對不起我只能透過這種方式來告訴你,原諒我的膽小,侑。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似乎過得很漫長,現在回想起來,我在國青認識了你,接著喜歡上你,最後在真真實實的愛上了你,一轉眼間,我想把自己的一生與你緊密的練習在一起,和你一起走到白頭偕老。
我很開心你不顧一切選擇了我,跟你在一起吃的每一頓,看著你塞著鼓鼓的臉頰,口齒不清的說著好吃,我就覺得很快樂,想要和你度過一輩子,所以,對不起,侑。
等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已經…”他停頓了一下。“嗯,你知道的。”佐久早說道。”畢竟在那之後我的身體狀況一直都不是很樂觀。”
快要闔上的眼又流下了幾滴眼淚。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試著打電話給我,但為了以防萬一,我把其他人都封鎖了,畢竟這些話我只想講給你聽。”佐久早解釋道。“對不起,來不及遵守承諾,以後的生活你可能就要自己過了,真的很對不起,侑。
謝謝你一直以來都陪在我旁邊,我希望往後的你也可以如同最初的你一樣過得開心快樂,我想把這些話告訴你,告訴特別的你,出色的你。
你所有的好,體貼的所做所為,都造就了現在的你,侑,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遇見你。
最後,容許我在說一次對不起,我知道你討厭我道歉,但我還是要說。
抱歉留下了你自己一個人,我沒有好好遵守約定,留下了你自己在人間痛苦,但是答應我好嗎?侑,你要好好活下去,”
就是這個瞬間,宮侑像是發狂的一般努力讓自己爬出浴室,大量的赤色血水從浴缸灑出。
宮侑打了滑跌倒在浴室的地板上,側臉緊緊的貼緊磁磚,手機在劇烈的動作中飛了出去,不過卻也因此打開了擴音。
“如果我們還有下輩子,這次我會竭盡全力找到你,不顧一切的來到你的身邊,像個傻瓜一樣的愛你。
如果你也還想和我廝守終身,那麼我就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侑……”
嘶啞的哭聲充滿了浴室,濕透的襯衣緊緊的貼在了身軀之上,宮侑不顧手上的血液填滿磁磚之間的縫隙,只是任由濕潤的雙眼再次浸濕自己,泣不成聲。
章名
21 同在一座城市
22 幻想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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