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噗浪逆轉蛋成品,感謝逆轉噗主給的TAG靈感(*´∀`)
- 歷史老師煉獄×體育老師猗窩座。
- 依舊有狛治跟猗窩座雙子設定,轉世パロ,雙方有記憶。
- 雖然標R18,不過只有一點點輕微R18描寫。
——不要死,杏壽郎!
——你可是……少數被選上的強者啊!
自懂事起,這兩句竭力的嘶吼便不時會在煉獄杏壽郎無聲的耳道裡迴響,是男孩寂靜的半邊世界唯二的音調。他曾問過父母無數次這個說話的人是誰,然而得到的永遠是由醫生檢查後認證為幻聽;不管是換了多少醫院問了哪些醫生,他們都說這是杏壽郎以前從高處摔傷聾了左耳的後遺症。
漸漸地他也不再追根究底,畢竟無論如何都找不出原因的話只能嘗試與它和平共存。直到滿二十歲當天的零點一過,不屬於此生的所有過去就像乍現的天光般湧入,以百年前黎明的溫度告訴他追求許久的解答。
他因此花了一晚上整理思緒,再花一天的時間觀察其他前世隊友、今生友人們是否也有相同情況,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僅有自己;接著煉獄思考起忽然想起那些曾經跟伴隨他十多年的幻聽之間有沒有什麼關聯,而這答案出來的速度快到他自己都驚訝。
「……猗窩座。」
靜寂的臥室被低沉的三個音節打破,傳進耳裡的當下煉獄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充滿可惜與懷念。可惜?懷念?對上輩子置我於死地的人?
「……原來、我不恨你啊……」
恍然這點的他露出釋然的微笑。如果這輩子還能遇見猗窩座,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跟他成為朋友呢?他會不會又像當初說「成為鬼吧,杏壽郎!」一樣強硬地向我伸出手?
用現在的視角回去審視記憶,腦海中的畫面讓他不由得輕笑出聲。重新來到二十歲的煉獄樂觀地想這或許是神明特地給自己的機會,要他不只是像上輩子一樣幫助人、這次還要連當時是鬼的人也一併幫助!那麼,決定當老師果然是正確的吧!
和這份突來的記憶無關,早在高中就訂下志向是當教師的煉獄在大學雙主修歷史與教育兩門學系為將來鋪路。多了些大正時代的記憶或許還能給歷史這科帶來幫助,之於他可說是錦上添花。
於是煉獄杏壽郎就這樣繼續在助人的路上行走,畢業、考取教師資格、回母校任教的路平坦順遂——或是該說就算有阻礙也被那堅定的心靈克服了——而後數載寒暑過去,年紀邁入三字輩的他面臨教師生涯初次的輪調,地點是隔壁區以生物、園藝等自然科見長的木莓高中。
第一次離開熟悉的教學環境,就算是煉獄還是有點緊張,走到教師辦公室找負責人報到前更不斷在心裡默念流程手續跟對方的名字,務求給新同事留下好印象。
不過就在他要拉開門的那瞬間——
——不要死,杏壽郎——
「——那我就先去檢查設備囉,待會見唔咕、」
兩道相同的嗓音分別在兩邊不同的耳道響起,伴隨一頭鮮豔的粉從被打開的門撞了煉獄滿懷。在大腦接收到這衝擊的認知之前他就反射動作地抱住了人,一方面是怕人摔傷,另一方面則是——
「猗窩、座……?」
不可置信地看著忽地進入他懷中、他惦記了十年的青年,煉獄愣愣地喊出記憶中的名字;至於被喚的那方還搞不太清楚狀況,先脫口了一句抱歉才抬頭看自己撞到誰。
然後煉獄就見識到一個人的血液流速可以有多快。
在目光交會之前他看見的臉龐是健康紅潤的,充滿朝氣跟活力的色彩。但那雙金眼一對上他的,所有血色都從如今已經沒有刺青的臉上退去變成一片死白,連他抱住的身體也僵成石像。怎麼了?你為什麼會是這種表情?你不是應該像那天夜晚從天而降時對我伸出手、露出笑——
「木村老師!新來的老師來報到了喔!」
「等等!」
煉獄還在混亂的當下,率先恢復正常的猗窩座轉頭朝辦公室內大喊一聲,隨即用「失禮了」來掙開煉獄的懷抱。一時不察沒有抱緊、讓人溜出懷中的煉獄急忙想抓住他的手卻差了幾毫米的距離,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彼端。
「猗窩座……!」
「咦,您認識素山老師?」
一把溫柔的女音從旁傳來,帶著好奇的語調跟沒聽過的姓氏拉回煉獄的注意力。說起來自己今天是來為工作報到的!居然如此失態,真是不中用!
「您好!我是煉獄杏壽郎!新學期起開始在這裡任教歷史,還請各位同仁多多指教!」
流暢地向眼前溫婉的長髮女性說出自我介紹並認真地一鞠躬,在對方也笑著說她是美術教師木村里子後兩人便進到辦公室。花了三十分鐘左右完成報到手續跟簡單地介紹環境,里子在將手中的資料疊成一疊釘起來交給煉獄時重新開啟方才中斷的話題:
「下班前把資料交到人事處就可以囉。那、回到門口的問題,煉獄老師看起來是在來我們學校之前就認識素山老師了?」
里子笑臉盈盈的表情除了單純的好奇,似乎還隱藏著一絲對猗窩座的擔心跟慶幸。察覺到這點的煉獄總覺得有股不對勁的感覺在搔抓自己的內心,為什麼她要擔心猗窩座又替他慶幸?
「呣……算是有過一面之緣。」謹慎選擇合乎邏輯又不違背事實的話說,煉獄皺眉沉吟。「初次見面的那天因為他和我的價值觀念產生衝突,所以我們最後不歡而散。只是看他剛才的樣子他好像已經跟那時候不同了,可以冒昧請問在木村老師眼裡的猗窩座是怎樣的人嗎?」
「在我眼裡啊……是個認真又溫柔的好人喔。」手指靠在唇前做出思考的手勢,被反過來提問的里子笑著說:「他是去年才來的,接桑島老師退休後體育老師的缺。桑島老師跟另一個教體育的福田老師也都很欣賞他,不過也覺得他要改改不太愛聊天的個性……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真是……」
認真、溫柔、不愛聊天?好吧,說認真那時他確實是很認真想殺了我跟要我當鬼。可是溫柔跟寡言……
連不上、根本完全連不上!震驚於自己聽到內容的煉獄滿臉都是訝異,連話都說不完全地呆坐在椅子上。見他這樣的里子噗哧一笑,接著有些落寞地開口:
「我其實也有聽說過素山老師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他好像……」雙手交疊在大腿上,似是在斟酌用詞的女性頓了一頓。「還更活潑、甚至有點聒噪的樣子。而且他老家似乎離東京挺遠的,所以我想大概發生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如果可以,希望煉獄老師能重新認識素山老師一次。」
聽這帶有感傷的一席話,煉獄立刻明白最開始她為什麼會為猗窩座擔心又慶幸了。原來如此,真是關心同事的好人!那麼能讓同事這麼替他擔心,想必現在的猗窩座也是個好人!
「唔呣!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謝謝木村老師告訴我這麼多!」
語畢,煉獄便拿著資料起身離開辦公室走往行政大樓,路上仍不斷思考猗窩座的事。從他的反應來看應該是記得我,再結合木村老師的描述……他大概也和我一樣是某天突然想起來,才會導致性格大變?呣……越來越想和他談談了!待會交完資料就去找他!
如是打定主意的煉獄腳下步伐瞬時加快,堪比當初身為柱時追上斬人鬼的速度。只可惜他跑的速度再怎麼快、無論在校地繞了多少圈,就是找不到那粉色的身影。
真沒想到竟然會完全找不到!難道是已經回家了嗎!那看來只能等開學之後再找機會約他出來了!
然而即使新學期開始了,煉獄依舊見不到猗窩座幾次面,相見的頻率低到彷彿兩人根本不在同一所學校;就算偶爾能和他打上招呼,一眨眼人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細數這一個月下來,他和自己說過的話除了寒暄以外,居然就只剩下上星期因為他負責指導的足球社成員正一在體育課時跌倒撞到頭、所以自己跑去問學生情況的業務性聯絡!
饒是煉獄再怎麼遲鈍,這下他也清楚地知道猗窩座絕對是在躲他!非常徹底的那種躲!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你要躲我啊猗窩座——!越發焦躁起來的心情在青年周身籠罩起一層可見的低氣壓,明顯到同辦公室的教職員都看得出來。喂、誰快去問問新來的發生什麼事了啊!這樣的無聲交流在辦公室內流轉,最後由里子朝她老公使眼色才決定出勇者。
「那個、煉獄老師,」確認目標的桌上沒有常見的便當,木村和巳手拿錢包走過去搭話:「要不要一起去學生餐廳吃午餐?豐先生前陣子推出了新菜單地瓜蕎麥麵喔!」
「地瓜?」聽到關鍵字的人立刻抬起頭。「剛好我今天忘記帶便當,那就一起去吧!」
心思都轉到待會可以吃到的午飯上,總算是能暫緩煩惱的煉獄大聲回應,跟著和巳一起去餐廳,讓其他同事如釋重負。至於背負起所有重量的勇者沿途很努力在用無關緊要的日常試圖套話,不過沒多久他想自己大概找到了大家想知道的答案。
「啊,那是我們學校去年開始出現的一道風景。」順著煉獄的視線看過去,原本還在想人怎麼突然不見的和巳回頭笑道:「里子有跟我說過,煉獄老師認識的是以前的素山老師對吧?該不會這是你第一次看到?」
「確實是這樣沒錯……」
眼前柔和的景象讓煉獄不自覺放輕聲音。在校舍外的花壇前猗窩座正蹲著替園藝社負責照顧的花苗除草,嘴角噙著的微笑是煉獄從未想過會出現在他臉上的溫煦,就像春風一樣光是接觸就令人感到舒服適宜;正午陽光流瀉一地,灑在桃色的髮梢鑲出一圈朦朧的淡金,襯得青年彷彿是抹蜃景,只要稍微走近就會消散而去。
那是猗窩座?是那個厭惡弱者的猗窩座?那個說自己在追求武道至高境界的猗窩座?那個出拳踢腿都招招致命、陶醉在對戰中的上弦之参猗窩座?
如此顛覆印象的畫面使他的雙腳像是灌鉛一樣沉重,連和巳絮絮叨叨向他介紹的內容也沒聽進幾句。好不容易抵達餐廳煉獄才因為要點餐找回說話的能力,把特大碗地瓜蕎麥麵端到位置上後他再次提出一個多月前問過另一個木村老師的問題:
「不好意思,請問您認為猗窩座是怎樣的人?」
「欸?嗯……」簌簌地吸著碗裡的湯麵,突然被問的和巳轉著眼珠思索,等吞下嘴裡那口食物才答:「大概是……嚴以律己、重視生命,然後很有禮貌?不過感覺有點疏離,是適合遠遠欣賞的類型。」
重視生命、有禮貌、疏離?在心底默默重複和巳說過的評語,煉獄本就深鎖的眉頭更加深了輪廓。縱然知道今生的猗窩座改變許多,可是幾乎和記憶中相反的差距還是混淆了他的思緒。究竟是什麼事讓猗窩座改變這麼大?還是只是木村老師他們夫妻的看法比較獨特?但是、我剛才看到的……
這般深思著,煉獄機械式地動筷把蕎麥麵跟地瓜往嘴裡送,連平時會大喊的「好吃!」跟「哇咻!」都沒發出一句。或許是他的動作太不尋常,也或者是他出現在學生餐廳讓學生們覺得新鮮,在一個學生大喊「是煉獄老師耶!」之後一群人就端著他們的午餐擠過來這桌,三兩下把場面弄得吵吵鬧鬧。
「木村老師!你們剛剛在聊什麼?」其中一個學生舉手問道,語氣充滿八卦。
「在講學校名勝『花與美男子』喔。」和巳也很配合地回話,全場登時響起此起彼落的「喔哦——」並一致轉過去盯著煉獄瞧。
什麼東西?怎麼回事?學生怎麼突然都看過來了?那位少女又為什麼發出尖叫後就跑了?
「煉獄老師想知道素山老師的什麼?像是他明明是體育老師卻指導園藝社之類的事嗎?因為那是素山老師的興趣喔!」剛剛舉手的女同學不待煉獄回話,就自顧自地對他說了一串自問自答。
「話說其實比起美男子我覺得素山老師更像美少女。」某個站在包圍圈外啃麵包的男生說,不過因為他站得不夠近所以只得到幾個疏疏落落的附和。
「雖然肌肉結實但是很溫柔!」擠在和巳旁邊的女孩子插了一句。
「我上次生理期來沒發現,沾到裙子上被老師看到,老師立刻脫下外套借我遮!」「我也有過!素山老師真的很體貼!」兩個看起來是不同年級的女同學先後說了相同的內容,接著她們隔空擊了個掌。
「唉,雖然他要凶還是很凶。」煉獄聽出這聲音是足球社的吉岡。
「誰叫你上次踢壞花圃的鬱金香,活該。」和吉岡同班的女生隨即毫不留情地吐他槽。
睜大眼睛看著眼前七嘴八舌的盛況,煉獄完全不曉得該如何插話或提問。不過從學生們踴躍的發言他完全能感受到猗窩座在孩子間的人望,因此關於曾經的上弦鬼現在的個性已經不成問題,只剩……
「——來啦!」
「呃、為什麼大家要擠在——」
……該怎麼找猗窩座好好聊聊這個問題要解決。
但是學生們好像也一起搞定了。
對眼前發生的摩西分紅海以及那個「摩西」被推到自己面前坐下的景況,煉獄發現他好像連該怎麼表現驚訝都一併忘記了。唔,這是學生們都在幫他的意思嗎?
搞不懂怎麼會突然受到群起幫助的煉獄一時間舌頭打結,想說的話一口氣湧上堵住喉嚨說不出半個字;莫名被帶來的猗窩座則是一臉不知所措,四處張望想尋求幫助卻沒人伸出援手。
於是場面霎時沉寂下來,再逐漸瀰漫起尷尬的氛圍。原本用期待的目光凝視他們的學生這時也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開始和幾十分鐘前的教職員辦公室一樣試圖用眼神推派代表。
最後被推出去的是最近促成兩人有長時間對話的川原正一。把瀏海向上梳起的少年走到人群分開的那條空地,一臉豁出去地開口:「那個!因為我們聽說煉獄老師對素、啊不、是和素山老師吵架了所以想找機會把……幫你們和好!造成困擾非常抱歉!」
「和好?」
「……你們的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啊。」
嘆出無奈的話語,猗窩座輕輕推開帶自己過來的女孩子走到正一面前,咚地往他的腦袋敲了一記結實的手刀,在正一抱頭唉痛時依序敲過站在旁邊的其他六個男同學,一個都不漏地讓他們紛紛抱住腦袋瓜;接著他雙手抱胸、雙腳與肩同寬,擺出體育課盯學生做暖身操的架式。
「你們這群笨——蛋!」中氣十足地向圍攏在餐桌附近的十來個人吼道,那張白淨臉龐上沒有怒氣而是嚴肅的表情。「就算你們是好心,還是不該以一知半解的流言來造成他人困擾。尤其吃飯是很重要的,它是一個健康的人維持生命的唯一手段,當對方正在吃飯的時候絕不應該打擾!都聽懂了嗎?」
「懂、聽懂了!」
「很好。那關於你們聽到的流言,我可以跟你們說確有其事,」見學生又要鼓譟,猗窩座手心向下擺了個安靜的手勢。「但情況比吵架更糟糕好幾倍。我對杏……對煉獄老師造成的傷害不是道歉就可以獲得原諒的,所以你們不要再想一些怪招了。」
平靜地把話說完後他轉身就走,連一句挽留的時間都不留給其他人。從話裡感受到沉重的學生面面相覷:完蛋搞砸了,只好先向煉獄老師道歉——就在他們達成這個共識時。
映入學生眼裡的是超級燦爛的笑容。
「沒想到、真沒想到!猗窩座竟然改變這麼多!而且看來他對我有很大的誤會!」
「煉、煉獄老師?」
「少年少女們,你們的心意我非常感激!能有你們幫助我真是幸運!但這終究是我和猗窩座兩人必須自己解決的問題!」
終於知道了,神明將前世記憶還給我是想要我完成什麼任務!即使此生為人,內心卻還認為自己是鬼只能住在不見天日的黑夜裡的猗窩座,我一定會把你帶到太陽下!畢竟你是那麼和光相配啊!
為此,得進行的第一步是——
「不過在最後,我還想請各位同學幫我一個忙!」
每週週休即將到來的前一天,無論當天有沒有輪值到猗窩座,他都會檢查校舍全部的門窗有沒有鎖好,最後再去操場旁的體育倉庫清點器材跟檢查是否要報修或汰換,確認完畢之後才會鎖門離開——以上情報,正是煉獄請學生們幫他的那個忙。畢竟他得知道猗窩座放學後的行程,才能找時機去堵不斷從他身邊溜走的人。
為此煉獄和足球社的同學商量,請他們這週五延長活動時間,球最後會由他收去器材室。既能多踢一些球又能不用收拾善後,無論知情與否同學們都爽快地答應,完善了煉獄的布局。
很快地到了週五,和踢完球的學生道別後煉獄手腳俐落地把用到的球收進籃子,並在遠處確認猗窩座已經進去清點器材時抱著那一籃足球進去放。
「謝謝,放那裡就好,我這邊弄好就去點。」
專心在檢查放在牆邊的軟墊是否有過度的破損需要維修,背對倉庫門的猗窩座沒注意到進來的人是誰,朝對方說著慣例的話。依言把足球放到它們應該在的地方,煉獄走回門口關門上鎖。
喀嚓。
「等等,不用關……」
「猗窩座。」
站在門口堵住唯一的去路,煉獄在白熾燈管下盯緊猗窩座錯愕的雙眼。熾灼的眼瞳掃視過蒼白的面容再向下,敏銳地捕捉到猗窩座咬緊牙關俯下身子做出短跑的預備動作,因此在他起跑的剎那煉獄也立即調整態勢,等待那將不會多於一秒的攻防——
——磅硄!
「唔……!放開我杏壽郎!」
「放開你又會跑走了吧!就像那一天的黎明!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手!」
「——!」
「……猗窩座?」
依舊維持著一手鎖喉、一手將猗窩座的手反折到背後的姿勢,煉獄原本做好要來一番奮戰才能讓猗窩座願意聽他說話的準備,結果一說出「那一天」這個關鍵詞後懷裡的人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原本還在死命掙扎的力道盡失,像是個木偶任人擺佈。
即使如此煉獄還是不敢輕忽大意,但他也不想弄傷猗窩座,於是環顧四周後他決定把人帶到體育軟墊上和他一起坐。最終兩人呈現一個煉獄從猗窩座背後用雙手摟住他的腰、再把兩隻長腿跨過猗窩座的大腿和其交纏好制住逃跑的奇妙動作。
「……杏壽郎你到底想做什麼……」
「防止你又想逃跑!」
對猗窩座有氣無力的問話,煉獄回以一如往常活力十足的應答。但他顯然誤解了猗窩座的問題,因為下一秒動彈不得的粉髮青年就像受不了似地對著地板大叫:
「我是說!你這麼執著地追著我到底想做什麼!我可是殺了你的凶手啊!」彷彿泣血一般在嘔出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悔恨,猗窩座嘶啞的聲調如同壞掉的唱片發出的破碎雜音,執意要播放到底不給人中斷的機會:「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我才避開你!我不想讓你因為看到我想起那天晚上……想起我無藥可救的錯事!一直以來我喜歡的人都會變得不幸,老爸也是戀雪也是師父也是最後連杏壽郎也!被我殺死了!被我這無藥可救的人殺死了!」
「等等、猗、」
「所以我不想、不想讓杏壽郎連這輩子也因為又和我扯上關係而變得亂七八糟啊!所以我避開你!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猗窩座你冷靜下來聽我說!我一點也不恨你!」
用力扳過猗窩座的頭讓他和自己面對面,壓在對方肩膀上的煉獄表情從猗窩座都不聽他話的憤怒變成數不清的心痛。你為什麼要這麼責怪自己?那不僅已經是上輩子的事,還是個本來就沒有對錯的問題啊!
「我一點也不恨你!因為那是我貫徹意志到最後的結果!我並不後悔作為鬼殺隊的柱被鬼殺死這件事!」
「不、不對……不管你怎麼說,我殺了炎柱、殺了杏壽郎這件事還是不會變的事實啊……!」
「那只是代表我力有未逮,才會被原本要殲滅的鬼所殺!所以猗窩座你不用在意!」
「我怎麼可能不在意!」
發起狠來掙脫身後的桎梏,猗窩座一個翻身把煉獄給壓在軟墊上、揪住他襯衫的領口嘶吼道:
「是我殺了你、我這麼虧欠你我怎麼可以變得不在意!你才是……才是為什麼可以說得這麼平淡!你明明就是受害者!你應該、應該要對我生氣應該要叫我負責!設計我陷害我要我替你做牛做馬什麼的才對吧!」
大顆大顆的淚珠隨著他一句一句的嘶吼滾出已然哭紅的眼眶,啪答落在煉獄的臉、頭髮跟身下墊子的化纖布面上,暈開一圈一圈深藍的痕跡。是啊,如果以單純的善惡二元論來談那我確實是被殺害的「受害者」,可是鬼跟鬼殺隊的情況是不同的啊。
「如果你說自己是殺人者,那我也是啊。」抬手抹去猗窩座還不斷流出的眼淚,煉獄放軟聲音:「在加入鬼殺隊之後,我也殺了許許多多變成鬼的人。」
「那是!那是不同的!杏壽郎你、你們是在拯救人——」
「是啊,為了救人只能殺了曾經是人的鬼,但這依然改變不了我也是殺人凶手的事實。」
「不對、這不對……」
「唔呣,哪裡不對呢?」
爬起身來把猗窩座抱到懷裡,將他哭花的臉按進自己胸膛,煉獄的下巴輕輕靠上粉色的腦袋,循循善誘著他應該要用更多方面的角度看這件事。
「鬼都曾經是人,如果他們不是自願成為鬼的卻被鬼殺隊殺害,這樣鬼殺隊是否也算是個充滿凶手的組織?」
「唔……」
「沒有吃人的鬼為了逃避鬼殺隊的追捕而殺了隊員,這樣是鬼的錯還是鬼殺隊的錯?」
「等、等一下……你這樣說太狡猾了!為什麼好像是要幫我開脫殺人凶手這件事啊!」
「因為我不認為你是凶手啊?」
失笑地撫過猗窩座手感鬆軟的短髮,煉獄將額抵上猗窩座為了反駁他而抬高的額,帶著笑意的溫柔火焰溫暖地灼著一汪水潤的澄金,漸漸把暖意發散出去。
「明白嗎?猗窩座,我不恨你。因為我們鬼殺隊一直都是賭上生命在殺鬼,鬼也都是在賭上生命要殺了我們好保全自己的生命。
「鬼和鬼殺隊的對立,造就人與鬼必定無法共存,因此在我加入鬼殺隊、你成為鬼的那一刻,我們就注定要敵對。因此我不認為你是凶手而我是被害者,那只會侮辱你我之間堂堂正正的比試。在那場戰鬥你盡了你的全力我也盡了我的全力,最後我的死去只代表這是我還不及你。
「所以你也無須把我的死放在心上!何況你看!我現在不是還活著嗎!」
暖熱的大掌包覆住猗窩座柔嫩的臉蛋,把掌心的熱度傳遞出去。忍不住蹭起那溫柔的溫度,猗窩座僵硬的表情終於軟化,露出苦澀的笑靨。
「真是……完全贏不了杏壽郎。」將右手心搭上煉獄的左手背,猗窩座垂下眼簾,「但是,我還是認為我應該要贖罪才行啊……」
「唔呣!那我給你一個很棒的提議如何?」
「噗、什麼提議?」
見猗窩座因為自己的話不小心露出真正的笑容,煉獄嘴角也咧了一個大大的弧度,雙手環上猗窩座的後腰把兩人的距離重新拉近。
「把你的『時間』給我!也就是說,週休二日的時候必須陪我!」
在體育倉庫光線黯淡的一隅,本身就自備超大光芒的歷史教師環抱著無措的體育老師,笑容可掬地在心底深處下了決定。
——猗窩座,我要追求你!這次我絕對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弐、薄暮
——衰退老去,邁向死亡,是人類這種生命短暫的生物才有的美好。
——正因為人會變老,正因為人會死亡,人才會如此可愛、如此珍貴。
想起那個男人說過的這段話,是在素山猗窩座十八歲那年的春日。和雙子的兄長狛治、鄰居的青梅竹馬戀雪總是約在三月的第三個星期六一起慶生的他當時正躺在床上滑手機,思考要給另外兩人的禮物該去哪家店買。滑到一半他的腦袋突然劇痛、痛得他直接昏迷過去,隔天醒來那兩百多年的記憶已經全都進到現在的他身體裡,發冷了他的心。
他立即翻身下床跑到廚房問正在做早餐的狛治有沒有發生什麼事,鐵青的臉被孿生哥哥笑說是不是做惡夢地撓他下巴試圖引他發笑。從狛治一如既往的態度確認沒事後猗窩座鬆了一口氣,接著用力抱緊那和自己別無二致的身軀。
「……太好、了……」
太好了、我們以這個方式出生太好了、只有我想起來真是太好了。將頭埋在散發著淡淡薄荷香的頸肩,猗窩座止不住嗚咽任憑淚水和鼻水糊在狛治的家居服上。被不明所以的哥哥嫌髒推開的他嘿嘿一笑閃進浴室漱洗,沖淨臉上的一塌糊塗後又依序去找父親、戀雪還有慶藏給他們一人一個大大的擁抱,傾注著滿滿的愧疚與感激。
也是從這天起,本來愛鬧愛惹事的青春期少年就像變了一個人似地安靜,靜得讓狛治跟戀雪都擔心他是不是病了;說病的話他確實也患上失眠,因為只要沉入夢鄉就會看到聽到百年來被他殺死的人和鬼出現在眼前,哭著吼著叫著控訴他的過錯與不該。
尤其是那名為煉獄的火焰。
每每閉上眼睛,猗窩座的視界裡便會出現一道搖曳的燈火,彷彿被印在自己眼皮內側地靜靜燃著。偶爾他還會聽到血滴落的聲音或刀劍被折斷的脆響,一再提醒自己不能遺忘。啊啊,這一定是神明給我的懲罰,要我別以為轉世就能把過去的惡行一筆勾銷。
對不起,放任自己的心沉淪下去。
對不起,成為惡鬼修羅助紂為虐。
對不起,說要追求強大卻什麼也看不清——
「……對不起、杏壽郎……對不起……」
不眠的夜晚裡,躺在床上的猗窩座捂住臉反覆呢喃著明知傳達不到也毫無用處的懊悔發散進空氣;空氣再透過半開的窗凝結出夜露,帶著苦悶滴落進植栽的一方土地。
二升三的春假就在這種情況下結束,被心魔折磨到心力交瘁的猗窩座就連在開學式時也都在思考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以至於台上師長的訓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不過當流程進行到最後的校友勉勵時禮堂的氣氛瞬間為之一振,不只是因為典禮快結束,還因為請來的講者有著一張凜然端麗的容貌,以她自帶的台風帶起所有學生的精神。猗窩座也不禁被她吸引,難得能把糾結的問題放到一旁專心聆聽。
「——尚未決定未來目標、還在迷惘的孩子們。」在靜謐的禮堂舞台正中央,身著和服的黑髮女性嚴肅地開口,聲音如同玻璃般的清澈好聽:「你們不妨先想想自己的長處是什麼,再試著用那份長處去幫助別人。我認為當一個人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能,那麼幫助在那條路上踽踽獨行的他人便是一個義務。
「人類是生命短暫的生物,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做得十全十美,因此我們需要彼此互補長短才能走完一生。這是人的缺點,也是可愛之處。我期許在座各位能成為一個不愧對自己心靈的大人。」
簡潔地說完話後女性便放下麥克風朝台下學生一鞠躬,接著得到如雷的掌聲。縱然之後有同學批評那段致詞過於理想、或是說覺得太自我中心強加她的價值觀給人,但對猗窩座而言卻是那灌頂的醍醐,為他紛亂的思緒闢開一條新路。試著用我的長處去幫助別人……長處……空有武力的我能做的事情是……
放學後換上道服、站在道場邊的猗窩座低著頭,茫然地反覆抓握自己的手掌心,感覺快想到卻又抓不住答案的焦急搔得他渾身發癢。我想幫助到人!這次一定要!所以我能做到的事是——
「猗窩座!快過來一起練習啊!」似乎是因為見他一直發呆,今生從小就教兩兄弟空手道教到大的慶藏朝他大喊道。
——啊。
對了,就是這個,「我能做到的事」是這個啊。
用盡全力得出的解答令猗窩座感到有事可做的安心,拚命讀書、鍛鍊好追上其他早就決定好目標的人,同時操勞身體還能讓自己一夜無夢。險險地以備取應屆考上東京的教育大學、離開家鄉住進宿舍的他在考教師資格時則是重考了兩次才總算得到執照,並幸運地沒多久就有學校可以任教。
遠離老家、遠離那些他愛著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臉繼續待在他們身邊的人們,暫時的逃避給了猗窩座一個喘息的空間;而錄取他的學校又以園藝見長,柔和的植物漸漸替他找回笑容,往他內心的空洞填補鬱鬱蒼蒼的溫柔。
「早安,今天也很健康呢。我馬上就替你們澆水喔。」
像這樣對植物說話已經變成猗窩座的習慣,同時他照顧植物的畫面也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全校師生公認的療癒景色。當然本職工作猗窩座也沒有落下,即使還抓不好跟學生之間的距離、擔心只會傷害人的自己能不能勝任教師,但一學期下來學生對他的愛戴替猗窩座增加了些許自信,認為自己這次或許可以正大光明地活下去。
——就在這時候,煉獄杏壽郎闖入他的世界,帶著一如那天晚上的氣勢把他逼到無路可退。
為什麼?為什麼杏壽郎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杏壽郎也記得一切?為什麼杏壽郎要如影隨形地跟著我找我試圖和我說話?這一定、一定又是神明在提醒我要我不要忘記犯下的罪行吧,祂要杏壽郎告訴我曾犯下的罪過永遠不會被原諒。我明白的我記得的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是殺人凶手我是被杏壽郎恨——
「我一點也不恨你!」
……什麼?
「如果你說自己是殺人者,那我也是啊。」
不、不對,你在說什麼?你們鬼殺隊殺鬼是天經地義的,因為那是在、救人……是、善行……
「我不認為你是凶手而我是被害者,那只會侮辱你我之間堂堂正正的比試。」
堂堂正正的比試?我嗎?我和、杏壽郎是……堂堂正正的、比試?我在杏壽郎眼裡、是、堂堂正正的嗎……?
「所以你也無須把我的死放在心上!何況你看!我現在不是還活著嗎!」
……是啊,脈搏還在跳動,是一雙溫暖人心的手。這一定就是杏壽郎內心火焰的熱度。
斂下眉眼感受臉頰的暖意,猗窩座忽地聽到他為了保護別人不被自己傷害所建的圍籬轟然倒塌的聲音。曾被籬笆遮蔽的濕冷地基曝露出來,給陽光照耀烘成暖熱的土壤。
這真是、真是——
「真是……完全贏不了杏壽郎。」
「週休二日的時候必須陪我!」昨天下午抱住猗窩座這麼說的煉獄在那之後和他交換了手機號碼跟LINE,並約好隔天就要履行承諾,於是猗窩座今天一早就被打包上車前往體育館。
原本以為要自己搭地鐵過去的猗窩座走出公寓房門隨即見到一輛白色的SUV停在樓下,車窗裡還探出一顆金色腦袋滿臉帶笑地朝他揮手。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家地址啊?這個問題在猗窩座喉頭待到跟煉獄打過招呼上車、繫好安全帶、上路五分鐘後停在紅綠燈面前才後知後覺地問出口。
「嗯?通訊錄上都有寫啊!」
「那不是只紀錄學生的住家嗎?」
「是這樣嗎!那就……其他老師告訴我的!」
「什麼『那就』啊!這麼正大光明說同事侵犯隱私真的好嗎!」
「哈哈哈!這點小事就別計較了!公平起見,我也把我家地址傳給你吧!啊,備用鑰匙也給你好了!」
「你家地……等等、開車不要用手機!而且綠燈了!」
為了阻止煉獄把手機畫面從導航切成通訊軟體,猗窩座伸手到方向盤上按住他的手,不過在碰到煉獄手背的那瞬間猗窩座頓時像是被燙到似地彈開,而彈回身前的手也變得無處安放只能懸在半空中。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我可以主動碰杏壽郎嗎?雖然昨天、昨天好像不只碰了手還……還推倒他了……可是那是情勢所逼啊!現在、現在這種情況……糟糕我上次搭別人的車是什麼時候了!我那時會這麼做嗎?不對應該說普通同事之間會這樣做嗎?
「猗窩座?」
「……沒事!」
如同當頭棒喝一般被煉獄疑惑的問句喚回神,猗窩座迅速收手放到耳後再將頭轉向左邊望向窗外的風景,即使他實際上一棵樹也沒看進去。煉獄也沒繼續追究,原本要按手機的左手往下換檔便把車開過路口往前進。
行道樹與柏油路嗖地以動態模糊的線條往後拉長它們視覺上的比例,很快地——至少對滿腦子都在混亂的猗窩座來說很快——兩人就抵達目的地,想說終於可以從兩人獨處的車內解放的他好不容易放下緊張的心,結果一下車剛剛碰過煉獄的右手馬上就被牽起,登時又慌到不知該作何反應,直到進到場館聞到熟悉的貼布藥味才發現已經來到比賽的場地。
「四校聯合友誼賽?」隨口唸出掛在體育館二樓觀眾席邊圍欄布條上的字,猗窩座看向一進來就被一群學生圍住的煉獄。「杏壽郎,這是?」
「唔呣!是我母校的劍道社歷年來跟其他學校合辦的練習賽!我每年都會來指導他們!」
「是這樣啊。」
看著聚到煉獄身旁的高中男生們一個個精神抖擻朝學長敬禮、詢問自己架式如何的樣子,沒注意到自己還被牽著的猗窩座忍不住對這群青春洋溢的少年揚起一個淡淡的微笑。杏壽郎真的很熱心啊,無論身處什麼時代都這麼把他人的事放在第一位……就連那時候也是。
想起百年前的夜晚護在炭治郎身前向自己說「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要先攻擊受傷的人」的杏壽郎,再看看眼前努力用單手教學、矯正學弟姿勢的杏壽郎,恍惚間猗窩座覺得兩個身影好像重疊在一起。這就是杏壽郎的本質吧?不管是柱還是老師,是大正還是令和,品德高尚的靈魂不會因外在改變而有所動搖。
相比之下,我則是……「杏壽郎,你要教他們的話我去旁邊等你吧?」
不由得產生自慚形穢的想法,猗窩座用微笑掩飾過去並說出能合理離開煉獄身邊的提議;然而他一想抽出手煉獄就抓得更牢,幾度攻防下來更變成十指交扣。
「杏、」
「說好了吧?你的『時間』是我的,包括『現在』!」
「——!」你這是詭辯!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面對俊美臉龐朝自己露出的笑容猗窩座根本招架不住,想大喊的嘴唇像金魚一樣幾度開合最後卻發不出半點聲,只有臉頰打上一波一波的熱意。一旁圍觀兩人互動的學弟們左看右看,接著有志一同地豎起小指。
「喔齁——該不會是學長的『那個』?」一張張臉都促狹的可以說在比誰最八卦。
「不是!」這群小孩幾歲啊怎麼還會用這麼老派的手勢!
「唔呣!確實還不是!」
「哦唷——」
「杏壽郎你在說什麼啊!」
敏銳地察覺到煉獄話中的弦外之音,正處在青春期的高中生起鬨地更加猛烈,當事人則是傻了半拍才聽出含意。體育館的一角給他們鬧得吵嚷,不時會引來他校學生好奇的目光。整天下來除了吃飯時煉獄願意鬆手以外,他們的手到回家為止都沒有分開。
星期日兩人約的時間稍晚了些,讓一向對早起不拿手的猗窩座有充分時間賴床、晨跑跟吃早餐。這天煉獄說看完練習賽後很想動一動身子所以想要帶猗窩座回世田谷的老家道場練習,不過旋即被猗窩座阻止說他們可以去自己常去的運動中心,那裡也有練武場能租借使用。
『咦?可是去我家的話不用錢』昨晚討論要去哪的時候煉獄在LINE上這麼說。
『我怎麼能去你家!』激動地送出後猗窩座才後悔覺得語氣糟糕,趕緊按下收回改傳『突然帶同事回老家很奇怪吧,你要多看看TPO啦TPO』這樣比較溫和的句子。
由於收回的當下很焦急,猗窩座也不確定煉獄是否有看到他一時衝動的訊息,只能祈禱對方沒看見地等待回覆。過了十分鐘左右綠色氣泡框旁跳出小小的白字已讀,隨之而來的『我明白了,那就去猗窩座推薦的運動中心吧!』讓他總算能安放好被吊高的膽跟心,手指敏捷地輸入『了解』。
「……我要是去煉獄家……該拿什麼臉面對杏壽郎的家人啊……」
蜷在床上抱著捲起來的棉被把頭埋在裡面,青年柔軟的嗓音像搗爛的麻糬一樣黏糊不清。
於是兩人各自準備了練武的裝備,去運動中心租用兩小時五百円的場地。熟識的櫃檯見猗窩座這次不是一個人來很驚奇地說這次真難得,寒暄幾句填好使用登記後煉獄便在猗窩座的帶領下走到武道場。場內鋪著淺綠色的軟墊,四面牆壁貼有木質的皮,整體氛圍整潔乾淨。
「猗窩座,那個櫃檯跟你很熟?」
「嗯,我基本上每個週末都會來鍛鍊。」
沒發現煉獄語調有些古怪,換好道服做完暖身操後猗窩座先對空打出幾個基本動作熱身,接著才練起師承慶藏的素流拳法。心、技、體——武術的三要訣,對猗窩座而言最重要的毫無疑問是心。因為精神……耐力不夠強的弱者很容易自暴自棄,即使學會了技術有那個體力去打拳,最後也只會玷污這本應用來守護的拳頭。他百年以前就體會過這般後悔了。
所以今生一定要把心磨礪到至高的境界。不能只顧著武藝……顧著逃避。這樣才是報答父親、報答戀雪、報答師父以及「自己」——狛治的方法!
——啪嚓!
「什、」麼聲音?
「唔!傷腦筋,看來得換把……猗窩座!」
還搞不清楚剛才打斷自己專注的是什麼聲音,猗窩座就被煉獄抓著右手跑出場外找櫃檯。
「不好意思!請問有醫藥箱可以借用嗎?」
「有啊,不過只有比較基本的藥……哇靠素山你手怎麼搞的啊!墊子上沾到血的話我要收清潔費喔!」
「血?」
茫然地看著慌忙拿出醫藥箱準備藥品跟OK繃的櫃檯小弟、再看看把自己帶去洗手間沖水的煉獄,一直到瞧見流進排水孔的紅色小渦他才恍然原來自己手流血了。
「抱歉!我以為猗窩座你會躲開的,沒想到你居然硬接下來還打斷了竹刀!真的非常抱歉!」
喔喔,所以是被碎片劃傷流血的……看來是下意識使出了劈鈴。搞懂傷口怎麼來的後猗窩座點點頭,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走回櫃檯借衛生紙擦拭,接著連藥也不擦就打算回去繼續練武。
「欸素山你還沒包紮!」
「這點小傷用不著包就會自己好的。」
「什麼叫小傷會自己好!」
被猗窩座晾在後頭的煉獄一把抓住因沖了水顯得冰涼的手腕,擰著眉把人按在等候用的椅子上,蹲在他跟前仔細地把擦傷的指頭一根一根消毒上藥貼OK繃。
「真的不用這麼費心,我也不是沒傷過比這嚴重的……」
手指被這麼細心呵護讓猗窩座產生莫名的彆扭,只想趕快把手收回身側。然而煉獄一點逃跑的空間也不給的緊握著,身邊更散發出一股你敢逃就試試看的氛圍,徹底沒轍的猗窩座只好乖乖聽話。
「你現在已經是人了,傷口不會、也不可能自動痊癒,所以你要多愛惜自己一點。」
當晚煉獄把猗窩座送回家時,站在門口執起他的手往傷痕落下憐惜的輕吻再無比認真地對他說,凝視著他的一雙火焰色眼珠裡滿是不捨。懵懂地順著煉獄的話答應下來,走進家門閂上門鎖後猗窩座突地像是被抽光力氣似的靠著鐵門滑坐在地。
什麼、到底為什麼啊杏壽郎……!為什麼要這麼、照顧我……我一點也……不值得……
在玄關縮成體育坐姿地把頭埋進膝蓋裡,地板沒有鏡子、室內也是沒有開燈的漆黑一片,因此猗窩座看不到自己那張彷彿成熟蕃茄一樣豔紅的臉。
基於煉獄是說「週休二日」的時間必須陪他,經過兩天的「陪」他後變成在另一種意義上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人的猗窩座決定鑽文字上的漏洞,也就是繼續在學校避不見面。
這導致學生們總是會找各種機會來問他是不是還沒跟煉獄老師「和好」——為什麼講到和好的時候他們發音莫名奇怪?——或是跟他說老師你是不是很討厭煉獄老師、我們可以幫你跟他拒絕——為什麼說出拒絕兩個字時他們好像快哭了?——之類的話。幾天過去猗窩座簡直不堪其擾,頒訂規矩說再問他們倆的狀況就給我早上七點到校來做勞動服務幫植物澆水。
雖然祭出勞動服務能遏止一些怕麻煩的學生繼續追問,但對那些不怕麻煩、拚死都要八卦的學生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問題,於是一週下來合共累積了四男一女要被罰勞動服務,其中包括了當初在學生餐廳對他們的事很熱心的川原、吉岡,還有那時候把猗窩座從花圃拉去餐廳的女學生尾崎。
「真搞不懂他們幹嘛那麼想知道我跟杏壽郎之間的關係……」用力叉了一塊起司蛋糕塞到嘴裡,右臉頰像倉鼠一樣鼓的猗窩座撐著下巴悶悶地低喃。今天煉獄說有想吃的吃到飽店家所以他們現在正在一家裝潢以粉色、黃色等暖色系營造出溫暖可愛風格的店吃甜點——到底為什麼是甜點?聽到吃到飽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燒肉或火鍋!
「唔?抱歉猗窩座你說什麼?太小聲了我沒聽見!」
「沒事,不是什麼大事……話說照杏壽郎你這吃法,離開之後絕對會被店家黑名單。」
對比起四十分鐘裡只拿了兩次蛋糕的猗窩座,坐在對面的煉獄已經吃到不知道哪裡去,還驚動內場廚師出來問現在是客人爆滿嗎;被外場人員委婉說希望可以吃慢一點的煉獄倒也很乾脆地道歉,不過他的「吃慢一點」只是盡量不把蛋糕當飲料、好好地細嚼慢嚥這樣的程度。
「呣呣……是這樣嗎?但是這個地瓜塔真的很好吃呢!」
以秋風掃落葉的速度再次掃完一盤,除了臉上沾到地瓜塔的鮮奶油以外,盤子上是一點碎屑也沒留下來吃得十分乾淨。
「杏壽郎,臉上沾到了。」猗窩座指指自己的左臉示意。
「唔?哪裡?咦?弄掉了嗎?」
「啊真是的你不要動不然整個臉都是!是這裡啦!」
看不下去對方把臉越弄越花的行徑,猗窩座直接伸手抹掉那塊淡黃色的鮮奶油。盯著指尖的食物殘渣他思考了一秒,接著張口把手指含進口中。
「啊,真的好吃耶。」並未察覺煉獄突然繃直的身體,善於料理的猗窩座自顧自地點頭分析:「嗯,這個鮮奶油有加地瓜泥代替砂糖下去一起打發,所以才會多了地瓜香……感覺不難做。」
「猗窩座會做料理嗎?!」
忽地,煉獄大聲問道,不只嚇到猗窩座也嚇到其他來客和員工,一時間餐廳裡響起各種杯盤餐叉碰撞聲,方才來過的服務生也二度過來委婉地希望他們可以克制音量不要打擾其他客人。
「非常抱歉!我會注意的!」再次送走服務生,煉獄的臉也顯得有點不好意思。「那……呃,猗窩座會做料理嗎?」
努力把音量壓低到普通人的程度他又問了一次,閃閃發亮的金紅眼瞳表現出明顯的期待。所以杏壽郎是因為太激動才大聲的嗎?怎麼覺得好像小孩?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猗窩座把手抵在唇口掩蓋笑意地點點頭。
「會啊,我還滿喜歡做菜的,你想吃看看?」
「請務必讓我吃!」
「那明天的行程就是來我家吃飯?還是說你已經有安排了?」
「唔呣……明天我想要去古書街挖寶,那裡有很多珍貴的舊書……」煉獄邊說邊拿出手機行事曆確認行程,接著發現了什麼地「啊」了聲:「對了遊樂園!我下禮拜六想和猗窩座一起去遊樂園,可以麻煩你準備午餐便當嗎?」
「遊樂園?」沒想到會去這麼和自己不搭的地方讓猗窩座愣了半晌,但想到這是自己說好的贖罪方式就只能答應下來。「杏壽郎有特別想吃什麼嗎?大部分的野餐料理我大概都會做。」
「地瓜薯條!」想到愛吃的菜煉獄點得毫不猶豫,「至於其他就拜託猗窩座準備適合在遊樂園吃的料理了!」
「OK——」
把最後一塊黑森林蛋糕啊呣地吃進嘴裡,猗窩座笑著比了個手勢。音響播放的輕音樂漫開在偌大的空間,和著杯盤交錯的叮噹響交織出一下午放鬆的樂章。
隔天由於書店很少一早就營業,兩人午後才出發,想到煉獄說過想吃看看他做的菜的猗窩座起床時還先聯絡他,跟他說可以提早過來享用早午餐。即使只是簡單的烤吐司加火腿蛋配紅茶還是讓他讚不絕口地「好吃!」連發,喊到猗窩座都不好意思,嚴禁他在遊樂園吃飯時也這麼叫。
「唔!我會努力!可是猗窩座的手藝真的很好!」
「什麼手藝,這只是煎蛋跟火腿,誰來煎都一樣吧……」
「可是我只煎得出這種?」說著他把手機相簿打開給猗窩座看,裡面應該是料理的東西無一不是烏黑就是咖啡色,更看不出原本是打算做什麼。
「……你怎麼一個人活到現在的?」杏壽郎不是獨居嗎!連吃飯都有問題是怎麼獨居到現在的啊!
「說來慚愧,主要是外食或泡麵!不過我前陣子買了電子鍋,終於可以自己煮飯買小菜來配了!」得意地又往下滑了些照片,煉獄先點選他之前用微波爐煮的焦炭再點選電子鍋的白飯,兩相對照給猗窩座看。「電子鍋是我唯一不會煮焦的神器!發明電子鍋的人真厲害……猗窩座?」
「……杏壽郎,要我幫你做便當嗎?反正做一個跟做兩個差不了多少。」
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災難等級的廚藝,猗窩座沉默許久最後只說得出這句話。這種東西真的能吃下肚嗎?怎麼看都有礙健康啊?不過看杏壽郎這麼有活力的樣子應該不用擔心……吧?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當猗窩座又開始消極的負面思考、準備說還是算了的時候,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煉獄猛地站起來跨過桌面握住他的手:「真的可以嗎?!那就麻煩你了!」臉上充滿溢於言表的喜悅。
「呃、嗯……不過菜單會跟著我走喔?」
「當然沒問題!我不挑食!」
訂下又一個約定後他們便收拾碗盤準備出門,煉獄在猗窩座的皮鑰匙夾看到先前交給他的備份鑰匙也在裡頭時笑得更加愉快,只可惜忙著檢查該帶的物品有沒有遺漏的猗窩座並未看見。
帶著人抵達古書街的煉獄首先前往合共九層樓的古書中心一層一層逛上去,光是一樓店家的日本史、鄉土史跟武道書就花了兩人相當程度的時間,可惜的是翻出來的史書不是煉獄已經有了就是價格過高令他不能在一時間決定要不要買;接著換位在五樓的兒童文學專門店吸引了猗窩座的目光,澄澈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一排以鬼為主題的繪本看得目不轉睛。
「哭泣的赤鬼……」
看到書封上的鬼字,猗窩座就忍不住把它從架上拿下,直直地盯著封面圖看。由於這些書是二手都有額外用塑膠袋包裝,沒讀過內容的他只好找煉獄問故事詳情。
「唔,這本是……」看著猗窩座拿來的繪本,煉獄思考一下該怎麼說明才簡單地道:「赤鬼和青鬼是對好朋友,一直想跟人類也變成好友的赤鬼來找青鬼想辦法。青鬼提議說我去破壞村子,赤鬼來驅除我就可以讓人類知道你是好鬼。」
「最後的結局,該不會……」
「唔呣,青鬼的計畫成功了,赤鬼受到村子的人擁戴;可是青鬼也離開了,因為他怕村民要是看到赤鬼跟自己在一起會連累他。最後赤鬼看到青鬼留下的信後哭了。這就是《哭泣的赤鬼》這本繪本的內容。猗窩座想買嗎?」
「不用了。」聽完故事後猗窩座直接把書放回架上,就跟他拿下來時一樣果決。「青鬼真是笨蛋……不,是自欺欺人吧,覺得這樣對赤鬼比較好,然後就可以沉浸在『我是為你好』的自我滿足——」
「那是,在說你嗎?」
「……啊啊。」
難得沒有抗拒煉獄在外對自己擁抱,猗窩座只是把頭低下來、將眼睛埋進煉獄穿著短袖露出的雙臂。那雙臂膀溫暖的像一團火卻不會燙傷人,更逼出了猗窩座原本以為可以忍住的眼淚打濕他的手臂一片。
他們就這樣抱著、哭著,即使有人路過也通通被煉獄滿懷歉意的帥哥笑容給糊弄過去。更甚還有媽媽級的婦人見狀「啊啦」一聲,湊到煉獄耳邊小小聲說了句「加油安慰女朋友!」再比了個讚才走。
「心情好點了嗎?」
「……嗯,抱歉讓你等我。」
約莫過了五分鐘左右猗窩座才終於止住眼淚,頰邊暈開的霞色不知道是哭出來的還是害羞出來的比較多。看著這樣的他煉獄剛鬆開的手又抽動了一下,不過最後只抓住猗窩座的掌心帶他繼續往上逛。
一天下來,煉獄在白山通的古書店入手了兩本昭和時期出版的野史資料,猗窩座則是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書店買了《名所江戶百景》的手工影本。泛黃的紙面印著的兩國花火令他的視線膠著在上頭,浮世繪大家的筆觸絲毫沒有因為是近代用彩色影印的緣故減低,劃破黑夜的拋物線在古舊的纖維上留下一筆璀璨的光輝。
「你喜歡浮世繪嗎?」在猗窩座拿那本手工書冊去結帳時,煉獄好奇地問。
「沒有特別喜歡,只是……」定定地注視手裡的畫,猗窩座自己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內心湧動的波瀾,猶豫了一會才繼續說完:「煙火,很漂亮。」
「是這樣啊!」像是沒看見那雙金眼隱約流轉的憂傷,煉獄依舊保持他的大嗓門跟朝氣。「那麼暑假時我們去多摩川的煙火大會吧!我可以當導遊好好介紹給你聽!」
「杏壽郎,你是多想帶我去你老家啊?」
聽見回話後猗窩座不由得握拳往他寬厚的肩膀輕敲。跟著煉獄呣了一聲,用力地點點頭應了一句「非常想!」惹出猗窩座失笑地要他別開玩笑的吐槽。
——是啊,別開玩笑了……你這樣只會讓我有不該有的期待啊。
閉上眼睛背過身去,花一般的鮮豔髮色在舊書堆疊的甜香中搖曳,攪動一室塵埃的黯淡。
参、未明
這份感情從最開始單純的不恨,不知不覺間變成以戀愛為名對煉獄杏壽郎來說也是始料未及。畢竟,他從不覺得自己會真心的愛上誰或為特定的誰傾盡一切心力。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煉獄杏壽郎一直認為自己是為了職責而活,為此他扼殺了大部分感情拚命地燃燒心靈,油盡燈枯也在所不惜。他想這就是他活著的唯一目的。
這令他在做出要追求猗窩座的決定時其實還挺找不著頭緒的,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地追過人;曾經有過的交往對象都是對方主動告白再主動提分手,原因都大同小異的是認為煉獄和他們想像中不同、不夠重視戀人之類云云。「對你而言不管伴侶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在意吧?」印象中有個他不記得名字跟長相的人曾這麼說過,導致他更堅信對自己的評判。
然而猗窩座出現了,以和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勾起他對人為數不多的興趣。他的目光開始頻頻停留在猗窩座身上,他的注意力開始分散到去觀察猗窩座的一舉一動;他發現自己開始留意待在猗窩座身邊的人,他察覺自己開始不喜歡有他不認識的人跟猗窩座說話,最後他意識到原來自己的感情不是消失而是一直沒遇到他想付出感情的存在。
「……真是太不中用了。」竟然如此不了解自己。躺在床上掩住臉的煉獄自言自語道。
「確實挺不中用的,」一旁拿來裝水的臉盆跟毛巾要替他擦身體的猗窩座同意,「雖然是我監督不力,但杏壽郎你怎麼會跟學生玩水玩到感冒發燒啊?背轉過來。」
「唔、我無法反駁!」乖乖聽話把背轉到對方面前,被誤解的內容意外能成立對話讓他哭笑不得。
會造成現在這個畫面,源自於昨天早上——那些被猗窩座罰勞動服務替植物澆水的學生在最後一天玩開了,趁他不在拿水管互噴,順便把路過的煉獄也捲了進去。等猗窩座回到花圃時總共有一大五小的六隻落湯雞在嘻嘻哈哈打噴嚏,其中最讓人意外的是只有大的那隻生病。
難不成真的是年紀大了?一早醒來就感覺全身痠痛、喉嚨腫痛,煉獄邊有點悲哀地想邊拿起手機要傳訊息給猗窩座說不好意思今天的約定取消,結果他訊息還沒發出去,準備聯繫的對象就提著兩公升的保溫鍋跟一袋藥局的塑膠袋走進房,滿臉都是寫著「我就知道」的無奈神情。
「你怎……」煉獄話還來不及問完,猗窩座就掏出公寓的備用鑰匙在他眼前晃。說、說起來確實……但我預想中會用到備用鑰匙的情況不應該是這麼丟臉的啊!
追求方式基本上都是從網路找來參考的煉獄實在很想挖個洞鑽進去,不過猗窩座卻若無其事地用手背測量他的體溫、問他有沒有胃口餵他喝粥、替他貼退熱貼跟拿退燒藥給他吃,還在他因為藥效發揮作用昏昏沉沉地睡過去時守在他床邊,在他醒來發現他出了一身汗後更手腳俐落地幫他擦身體,熟練度堪稱專家級!
「猗窩座你真會照顧人!」
把睡衣套回身上,被這麼無微不至地照顧讓煉獄不禁發自內心感嘆。剛從浴室回來、想伸手確認煉獄還有沒有發燒的猗窩座聽見這話手頓了一頓,本來平穩的氣場霎時紊亂起來,再被他強硬地壓制下去故作鎮定。
怎麼回事?敏銳地發覺到身邊人情緒的波動,煉獄正思考起自己是不是說錯什麼話時耳邊傳來一句:
「只是習慣了而已。」
說完猗窩座便沉默下來,低頭望著腳尖不發一語。古怪的寂靜在兩人之間流淌,蕩出一陣如水面漣漪般的尷尬。果然是我剛才說的話讓他想起什麼了吧,看樣子還是……
「可以告訴我嗎?能更了解你的事。」將掌心蓋在那曬不黑的手背上輕輕摩娑,煉獄低聲問道。
「……那是我還是人時的事了。」
大抵是壓抑許久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嘗試追問後淡漠的嗓音便開始了平淡的講述,述說起一個江戶時期稀鬆平常的貧民悲劇。從出生就被打上不祥印記的男孩為了僅存的家人掙扎求生,等待在他眼前的卻是深不見底的泥淖;在泥淖浮沉中好不容易得到的救贖最終也被自己拖累,向下沉淪進無止境的深淵。而後故事的結局被埋沒在火堆裡頭化為灰燼,飄揚在空中組成另一個長達百年的不幸。
不自覺顫抖的手出賣了他其實不如語氣表現出來的沉著,聆聽的煉獄也只能握緊他的指掌試圖給予些許依靠。等到話音停歇,猗窩座穿著的牛仔褲上已然暈開一點一點不規則的圓形,彷彿牆垣傾頹殘留下來的斑駁痕跡。
「現在的你也是人啊。」
想親吻蒼白的雙唇卻擔心會將感冒傳染過去,煉獄抬手抹掉濃密睫毛上的點滴,溫柔堅定地回應他開頭依舊困在過去走不出來的話語。
順延至下週末的遊樂園之約一來到,完全恢復精神的煉獄一早就跑去猗窩座家想跟他一起準備便當,理由是「平常都在吃猗窩座做的便當,出去玩的便當我不幫點忙太不好意思了!」但看過各種死在煉獄手下的食材照片的猗窩座堅決拒絕讓他碰火,多方考量下分配給他的任務只剩削地瓜皮跟搗碎馬鈴薯沙拉這兩項。
這也就造成午餐時間出現在遊樂園飲食區餐桌上的餐點有「坑坑疤疤且粗細不一的地瓜薯條」和「完全呈現泥狀看不出有加入哪些食材的馬鈴薯沙拉」。
在炸薯條時已經看過它們以煉獄的廚藝來說可以說是頗佳的成果,因此在拿出薯條時猗窩座並沒有特別驚訝,然而接著拿出的馬鈴薯沙拉——或是應該改叫它馬鈴薯泥比較正確?——的樣子徹底讓他啞口無言了,只能乾巴巴地對煉獄說出一句「你絕對不准再進廚房了。」
「呣!這個意思是猗窩座要入主我家的廚房嗎!」至於覺得自己這次做得還不錯的煉獄邊忙著往厚片吐司上塗抹沙拉邊兩眼放光地問。
「你的思考方式會不會太跳躍?」沒有同意也沒有否定地用反問迴避掉這個問題,猗窩座打開保溫瓶倒出一杯冰鎮過的水果茶遞給煉獄。「哪,拿去,別吃太急小心噎到。」
「謝謝!這真好、」
「說過不准在遊樂園也大喊了吧!」
不顧手上會沾到食物殘渣,紅著臉的猗窩座急忙捂住煉獄嘴巴並在他的耳邊叫道。習慣用大聲讚美來向廚師表達感謝之意的人這才記起自己先前有答應過,雙眼圓睜點了點頭。
「……吃完吐司還有飯糰,」用濕紙巾擦擦手後猗窩座取出壓在環保袋最底下的保鮮盒打開,亮出裡頭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三十顆飯糰。飯糰有三分之一包著海苔、三分之一包著蛋皮,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是刷上醬汁煎烤出焦香的褐色鍋巴,光看就讓煉獄眼睛一亮。「包海苔的是鮭魚、蛋皮是柚子雞肉、烤飯糰只有拌香鬆跟味噌醬。」
簡單介紹完內餡,猗窩座雙手合十說了聲「我開動了」便拿起一個烤飯糰慢條斯理地吃起來。看著這些美食煉獄心裡突然湧出難以言喻的感動,讓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食物把身體轉向左側。
「猗窩座……」
「什麼?」
「——我愛你!」
「啥、等等杏……要掉了要掉了!」
「唔!」
因為剛剛被猗窩座罵過,所以煉獄這次把聲量都化為行動直接用力抱上去,使他臉上剛消退的紅暈不只重新泛起還蔓延到耳根,沒抓緊的飯糰也即將滑落。怎麼可以浪費食物!眼見只咬過一口的飯糰正要從猗窩座指間滾走,造成這狀況的始作俑者立刻張大嘴巴接住了它,啊呣啊呣地嚼嚼吞下。
「好吃!」末了他還舔了舔唇,順便也舔到近在眼前的手指。
「——!」
一連串下來的刺激已經超出猗窩座腦袋能運作的範圍,他只得一把推開煉獄隨後裝作沒事地埋頭猛吃。不理解自己怎麼突然就跌到地上的煉獄茫然地望著天空,再在其他遊客的議論聲跟思考自己又做錯什麼的過程中扶起椅子坐回原位。
「猗、」
「閉嘴吃飯然後專心想等一下要玩什麼先說我刺激的玩夠了所以只能玩不刺激的遊樂設施知道嗎!」
「知、知道了……」可是先閉嘴就不能吃飯了啊?差點這麼問出口的煉獄在感知到身邊生人勿近的氛圍後搔搔臉頰,繼續吃他為了給猗窩座愛的擁抱先暫放在保鮮盒蓋子上的馬鈴薯沙拉厚片。
不過要不刺激的遊樂設施……網路上都說摩天輪是晚上的行程所以現在不行……旋轉木馬?不過和孩子們搶乘不太好……碰碰車跟咖啡杯算刺激還是不刺激?對搭了兩次海盜船五趟雲霄飛車的猗窩座來說應該……唔可是那兩項好像也是比較適合少年少女,雖然猗窩座外表一定沒問題……對了!
從斜肩包裡拿出入園時在櫃檯得到的園區地圖來查找,找不到三分鐘煉獄就找到他靈光一閃想起來的內容。
「猗窩座!我想好待會要去玩什麼了!」
對著那張紅潮還未完全褪去的疑惑表情煉獄笑得一臉「包在我身上!」接著開吃不管是數量還是份量都很足的飯糰。
午飯過後兩人稍微休息了一下等食物消化,下午三點才收拾桌面離去。和上午由不小心興奮起來連續衝向各大驚險設施的猗窩座拉著人到處玩的情況相反,下午行動的主導人換成煉獄,而到達的地方是——
「鏡迷宮?」看著漂亮的花體字用片假名雕刻出的招牌,猗窩座一個字一個字讀完後朝告示牌看去。「平均遊玩時間三小時,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出口的話可以按場內的求救鈴,工作人員會來帶您離場……還有求救鈴?杏壽郎,這迷宮看起來好像很難?」
「唔呣!很有挑戰性吧!」
「挑戰?你想比誰更快走到出口?」
「不是!我是想和你一起挑戰!」
明明網友都說像迷宮或鬼屋這種像冒險關卡的設施會讓人產生吊橋效應可以試著利用、我也選了看起來應該比較浪漫的鏡迷宮,為什麼猗窩座好像完全接收不到浪漫的成分?!
「總而言之!我們進去吧!」
「等等、玩迷宮就玩迷宮為什麼又要十指交扣——」
「抓緊一點才不會走散!」
無視於猗窩座氣勢不足的抗議,在工作人員的「歡迎光臨」聲中煉獄牽著人踏進迷宮的入口。位在靛色掛幔後的是一片銀白的世界,地板跟天花板都是光可鑑人的純白,牆壁則是由三公尺高的大片鏡子建構而成,只要踏進其中就會反射出許許多多相同的自己,混淆玩家的視覺與方向感。饒是信心滿滿掀開布簾的煉獄也在看到要挑戰的場景時頓了三秒,深吸口氣才往前進。
「呣!看來求救鈴還身兼指引方向的功用!」
遊玩開始差不多三十分鐘兩人就完全地陷入迷途,連要回頭都辦不到。就在這時煉獄發現身邊最近的求救鈴上印著細小的「東7」字樣,對照進來的當下門口貼著的「南門」他立刻推斷出這是一個可以用來辨別方向的工具。
最簡單的思考方式就是南門對應的北門會是出口,不過也有可能是指還有東門跟西門!不走走看是不會知道的呢!把自己的推理告訴猗窩座後煉獄如是說,一下子提高了攻略迷宮的可能性。然而當他們開始用求救鈴上的字樣作依據,這樣的對話便開始大量增加:
「這個東5我們剛剛走過了!」
「為什麼會跑到西9來!上一個求救鈴不是還在東嗎!」
「唔!又回到東7了?!」
「南12!編號居然編到10以上?還有跑到南不就代表我們是在往回走?!」
開著手機試圖以求救鈴跟自己的步伐描繪出地圖的兩人不時會發出類似這樣的哀號,不知不覺間兩個半小時就這麼溜走,現在站在二度走到的「北2」求救鈴面前的他們非常猶豫要不要按下那顆代表棄權的按鈕。
北2、北2……依目前的情報來看,越靠近門的數字就越小、反之越中心就越大……所以理論上來說我們已經非常靠近出口了!只是不確定剩下的兩條岔路要選哪個!
「猗窩座,你覺得這次該走哪條?」
「欸?啊……左?」
「我們剛從左邊回來不是嗎?」注意到猗窩座明顯變得心不在焉,煉獄偏頭。「怎麼了?一直走不出去所以你覺得膩了?」
「不是!」迅速反駁煉獄的猜想,猗窩座慌張地開合上下唇似乎在糾結要說什麼,之後一臉挫敗地把空著的左手碰上光滑的鏡面。「只是一直看著鏡子……看著自己,就突然想起我會走上教師的路,是因為一位女性。」
「女性?」
沒想過會聽到這個答案,更沒想過會在猗窩座臉上瞧見雜揉著幸福、憧憬跟淡淡惆悵的表情,內心警鈴開始大聲作響的煉獄牽著人的手不由自主收緊,另一隻手也握起拳來握到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印。但沉浸在回憶裡的青年沒有察覺,點點頭就要繼續:
「是位舉止優雅、話語間讓人忍不住景仰的女性——」
「原來如此!我已經非常明白了!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們還是趕快破關吧!」
不待猗窩座說完,煉獄大聲打斷他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向三岔路口的右方,還刻意把踏出的腳步踩得乒乓響。猗窩座只能被拉著從快走走成小跑步,一路上安靜的剩下奔跑產生的雜音。遇到岔路時也通通由煉獄無言地以直覺選擇路徑,先前的熱絡彷彿從不存在,至於原因——
舉止優雅、讓人景仰的女性?難不成是猗窩座喜歡的對象?他已經有心上人了?可是好像是過去式,所以應該代表我還有機會?但要是猗窩座再繼續想她下去說不定他會又重新燃起戀慕之心……不行!不能再待在這個地方!選到一個會讓猗窩座想起曾經喜歡的對象的地點真是失策!總之要快點離開才行!
——純粹是因為他的腦袋正在進行這樣的激烈活動,沒有餘裕抽空說話。
不曉得是煉獄的運氣特別好,又或者是他們本來就很接近出口的緣故,在他全心全意想著「要趕快離開!」而跑起來的這次他們竟然一口氣抵達終點。眼前出現和入口相同的簾幕時煉獄緊繃的臉霎時放鬆下來,快步帶著猗窩座走出迷宮並從出口的工作人員手上拿到恭喜他們通關的樂園吉祥物——一隻扮成狐狸的小狸貓——吊飾。
「總算出來了!真沒想到這個迷宮這麼複雜!」把其中一個獎品放到猗窩座手上,終於脫離自己認定的危險地帶的煉獄笑得和四周點起的彩燈一樣炫目。「天色居然都全暗了!離遊樂園關門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猗窩座想玩什麼?」
「……耶?我沒有特別想玩的,」盯著吊飾兀自出神的猗窩座被驚得一跳,趕緊將它塞進口袋回答:「不過有點想看看紀念品……」
「紀念品啊!不錯的想法!那在去搭摩天輪之前我們先去紀念品商店看看吧!」
「摩、摩天輪?!」
以至於當他們一小時後在摩天輪上時,煉獄頭上戴了頂狸貓頭部造型的帽子,猗窩座懷裡抱著一隻三十公分的樂園吉祥物玩偶。在煉獄的堅持下兩人的紀念品是彼此先買好再互相交換的,以他的說法是這樣比較有「紀念」的感覺。
看著不明就裡便同意下來的猗窩座,煉獄內心其實有閃過小小的罪惡感,只是想從猗窩座手中得到些什麼當實際證明的渴望最終壓過了愧疚——畢竟剛才猗窩座那像是想起前女友的發言實在令他感到強烈的威脅性,亟需一個有實際形體的物品來使自己安心。
對不起猗窩座!請原諒我這麼小心眼!煉獄一邊在心裡向對方道歉,一邊正襟危坐地挺直背脊、假裝在看夜景實則是用眼角餘光偷瞄坐在對面下半臉都埋在狸貓玩偶中的猗窩座。說真的,他怎麼可以這麼可愛!怎麼看都很難想像和那個上弦之参是……等等、不對、記憶裡的上弦之参好像也是這麼可愛?例如那個陶醉在戰鬥時的笑臉跟……
——啪!
打住!別想了!
「杏壽郎?你幹嘛突然打自己巴掌?」
「唔這是、這是那個!驅除邪念!」
連忙打哈哈解釋自己突發的行為,聽到猗窩座不解地反問「邪念?」的下一秒煉獄忽然真的湧上了一股可以稱作邪念的欲求。那個在網路上流傳已久的……
「唔呣!不是有『在摩天輪最高點接吻的戀人會永遠在一起』的傳說嗎?我一直很想試試看!」
「杏壽郎居然相信這麼老掉牙的都市傳說?」
對煉獄認真提出的內容,猗窩座一臉不可思議地眨了眨蜂蜜色的眼睛,像是完全想像不到在他面前的男人也有著一顆浪漫的少女心;目前為止都是從網路吸收約會知識的煉獄不曉得自己被猗窩座當成一個懷春少女,以為大部分的情侶都會想這麼做的他點點頭後傾身向前:
「是啊!剛好快到最高點了,我們來做吧!」
「欸?杏杏杏杏壽郎你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低沉的話音甫落地,煉獄隨即用雙手捧住猗窩座的臉,在心裡算著時間要抓準親吻的良機。就在他們所乘的車廂緩緩攀至最高處時他咽下一口緊張的唾沫、對準那張嘴唇閉上眼睛——
——噗呢。
「……呣?」猗窩座的嘴唇怎麼這麼多毛?
困惑地張開眼睛,映入焰色雙瞳裡的是他方才交換給猗窩座的絨毛娃娃那圓滾滾又無辜的塑膠假眼。
「猗窩座——」年已三十卻還意外幼稚的男人不滿地拉長尾音喊躲在娃娃背後的人的名字,頭上的狸貓帽被吉祥物突出的鼻子給撞歪,恰如他心情的寫照。
「因、因為!我們又不是情侶!做這種事也沒意義啊!」依舊不敢露出臉來的人則是繼續躲在娃娃背後回喊道,大叫聲彈跳在僅有兩人的車廂內。
「……唔呣。」
這麼說也沒錯。最近和猗窩座的相處自然到忘記自己還沒跟對方告白的事實,煉獄扁著嘴往後靠上椅背,眼神投向外頭逐漸拉高的建築。車廂一回到起始處、負責的員工打開門鎖後猗窩座就匆忙跳下這個密閉空間,在排隊人群的注目禮之中快步離去。
親身體驗過這人要逃可以逃得多快的煉獄一點也不敢輕忽大意,抓下帽子攢在手裡就提速追上去。好險這次猗窩座貌似不是真心想逃,只跑過兩個遊樂設施煉獄就成功捕捉。
「猗噗、」
「我要回家。」
正想再喊聲對方的名字結果又被狸貓玩偶糊滿臉,看著那擺明不想多談的態度煉獄只好摸摸鼻子前去停車場。唔、果然是我躁進了?應該再多等一下……或是多做一些能讓猗窩座喜歡上我的事再搭摩天輪?記得摩天輪還有「一起去搭的情侶最後都會分手」的傳聞……如果搭的時間點還不是情侶的話可能、大概、或許沒關係……?
內心忍不住發散起漫無邊際的不安,即使加上前世也不曾談過戀愛的煉獄對初次擁有的感情可謂七上八下。回家路上他始終只瞄得見吉祥物天真無邪的笑臉擋在應該要是張白淨側顏的地方,直到回到猗窩座家、準備解開安全帶時才終於能見著幾十分鐘不見的臉龐。
纖長的睫毛半蓋在溫潤的眼瞳上,微抿的唇呈現一個小小的V字,頭部低垂的姿勢替他多添了一分莫可名狀的幼小氛圍,襯得五官更加童顏。總算被拿下來的狸貓此刻安坐在主人的懷裡靜靜地眺望前方,路燈跟月光透過擋風玻璃悄悄在它身上交匯,把副駕駛座的青年頰邊的薄紅照得顯而易見。
——機會只有一次。
沒來由地,空白的大腦竄進這幾個字,彷彿天啟一般驅動起煉獄的肢體。剎那間,注視著對方的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以往的煉獄杏壽郎,猶如被本能支配的野獸只想著要填補轆轆的飢腸。
「……猗窩座。」
快逃。不准走。快下車。你是我的。趕快離開我。我不會讓你逃。躲起來。你跑不掉的。離我越遠越好。不行。快點回家鎖門。誰也不讓。不允許。不可以。不能。不會。絕不。絕不絕不絕不——
——我絕對不會放手——
那是誰的聲音在重複意志的堅定。
一把攫住還無法反應過來的獵物,煉獄欺身上前將人困在自己與車門的狹小空間,蠻橫地咬住櫻色的唇瓣啃食起上頭的柔軟;隨著舌頭不斷朝牙關裡頭攻城掠地,暖熱的大掌也從恤衫下襬伸進,沿著滑嫩的肌膚一路向上,撫摸到因緊張而挺立的乳珠來回搓揉。
好甜、好美味、想吃更多。這是我的、只屬於我的——腦中僅剩簡單零碎的詞句在重複,煉獄粗暴地舔咬著他想親吻已久的雙唇、撫弄著鍛鍊結實的胸膛。毫不浪費地吮噬掉滲出的血絲後他才願意放過被吻紅的嘴,轉而向下一口一口囓咬脆弱的頸項。
硄磅!
倏地一聲巨響、下巴跟後腦杓一痛,將身體控制權交由慾望恣意行動的男人這時才如夢初醒,愣愣地對著膝蓋屈到胸前、皺得滿臉通紅的粉髮青年眨著眼睛。我、我剛剛……?還來不及想起幾分鐘前的片刻自己做了什麼,下一秒煉獄的頭就又被絨毛玩偶砸個正中,跟著的是車門被打開再被甩上的碰啪。
眼神呆滯地望著遠去的背影,感性方面想追上去但理性層面煞住煉獄的腳步,讓他像生根的樹木般被釘在駕駛座。無處安放的手下意識揉捏起掉在腿上的娃娃,摸到上頭尚未滲進布料的點滴。
「……全都搞砸了……」
好不容易回籠的記憶不只帶回那短暫的瘋狂,更帶回他剛回神時沒發現的、微紅眼角旁轉瞬間消失的水光。彼時還在的弦月被緩緩流動的雲翳了去,剩下住宅區的街燈在悄然的黑夜中獨自亮著光芒。
肆、残夜
想被碰觸得更深入一點——當這股念頭浮現在腦海的瞬間猗窩座頓時慌了手腳,下意識用膝擊踢向煉獄的下巴。你未免也太不知羞恥!朝自己腦內的潛意識怒罵,為了逃避這個令他羞愧的現實猗窩座隨手抓了個東西用來隔開兩人的距離,並在下一秒跳下車逃逸。
搞砸了、搞砸了!通通都被我搞砸了!跑回家的人一鎖好門就蜷縮在榻榻米上,抱著坐墊不斷在內心哀號。
不管是摩天輪還是車上,明明就期待過是不是會被吻的你在真的要被吻的時候為什麼要反過來矜持?竟然還出手打人、打了杏壽郎!杏壽郎明明、明明什麼錯都沒有,一定是因為你把想接吻的意圖表現得太明顯,杏壽郎發現了才無可奈何地……結果你居然打杏壽郎!杏壽郎都沒有嫌棄你了你怎麼還打他!
「絕對、絕對會被討厭的……」
把檸檬形狀的坐墊緊抱在胸口,猗窩座一臉生無可戀地檢討起今天晚上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忽視以未經同意的情況下煉獄對他做的行為其實可以算是性騷擾這件事。在猗窩座的認知中向來都把他重視的人放在排行榜上第一位,包括父親、師範、戀雪還有狛治。至於煉獄則直接脫離榜單,像聖誕樹頂端的那顆星一樣永遠閃爍在猗窩座心頭最高點,不只因為喜歡,更因為他認為自己對杏壽郎的虧欠永遠還不完。
這導致他認為無論煉獄對自己做什麼自己都應該承受,看是要報仇還是什麼自己都沒有拒絕的權利;然而這幾個禮拜的相處下來,猗窩座隱隱感覺到心中關於公平的天秤出現了歪斜,致使腦袋冒出故障的雜音。
說著「現在的你也是人啊。」抹掉自己眼淚的杏壽郎。
喊著「好吃!」把自己做的菜一樣不剩都吃完的杏壽郎。
叫著「我愛你!」撲過來擁抱自己的杏壽郎。
還有剛才用低沉的嗓音呼喚「猗窩座」三個字,給予自己熱烈親吻的杏壽郎。
不論是哪一個杏壽郎都令猗窩座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喜悅,卻也由這些喜悅裡產生另一股程度相當的愧疚。我配嗎?我可以嗎?我有資格擁有這麼多幸福嗎?每當感到幸福的同時心裡就會滋養出同等的罪惡感,彷如被玫瑰花莖纏絞住,既甜美又疼痛。
所以在猗窩座被煉獄強吻的當下,他為純粹覺得幸福、甚至還想再更幸福的自己深感無地自容。
「杏壽郎……」
明天、你還會想來取走我的時間嗎?
低喃著心上人的名字青年閉上眼睛,右手向下伸進褲襠握住被挑起的生理需求有一下沒一下地擼動。釋放出來時他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隨意抽取幾張衛生紙把汙穢的液體揉進裡頭丟進垃圾桶。
「……真噁心。」
在僅有自己的黑暗中猗窩座悶悶地咕噥道,連床也不鋪地帶著一片空白的大腦墜入黑甜的夢鄉。
隔天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機有沒有來自煉獄的訊息,然而LINE上空空蕩蕩杳無音訊;失落地把手掌大的機子扔到一旁,再度抱緊坐墊的人忍不住後悔起昨天幹嘛用約會的紀念品砸煉獄,弄得自己只剩口袋裡的迷你吊飾能作為一個念想。
掏出小吊飾懷念24小時前的相處,猗窩座苦笑後翻了個身好躲避窗外射入的刺眼陽光。接著進入無神的視線範圍內的是一進家門就被他亂丟的便當袋,天藍色的防水材質上印著朵朵白雲描繪出萬里晴空,描繪出他從灼熱的呼吸感受到的畫面。
而那正是他當時毫不猶豫買下的原因。
——好想見你。
琥珀色的眼眸逐漸聚焦上那道蔚藍讓它成像在視網膜,經過一晚上的沉澱非但沒有沉寂下去、反而更加膨脹起來的感情一寸一寸地壓得猗窩座喘不過氣。好想、好想見杏壽郎。素山猗窩座,你都多大年紀了還這麼幼稚是怎樣?可是真的好想見杏壽郎,至少、聽聽他的聲音——
拾起手機凝視薄薄的液晶,一分鐘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鬼使神差似地撥號出去。等待期間的嘟嘟聲彷若有一世紀那麼長,然而它一斷掉的那瞬間猗窩座又覺得音速比光速還快,抖顫的手幾乎要握不穩那震動著的四方形。
「……喂?」
富有磁性的聲嗓透過電子訊號的轉換傳遞進猗窩座的鼓膜,極近距離重現出煉獄令他著迷的音調搔得他耳朵發癢。怎麼辦?我該說什麼才好?為什麼要什麼都沒想就打電話給杏壽郎啊你這大笨蛋!
「猗窩座?是你嗎?」
「啊、嗯……」糟糕、聲音出不來!
「怎麼了?」
我也想知道我怎麼了!為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快出來啊聲音!快動起來啊聲帶!
「發生什麼事了嗎?」
「……咿……」
「猗窩座?」
「……喜歡、你……」
——咔嚓。
用力按下掛斷鍵再把手機塞進坐墊裡甩進櫃子封印,力氣整個被那三個字抽乾的猗窩座一副不敢相信自己都說了什麼地捂著臉喘氣,手指沒遮掩到的地方盡是比膚色高了一階的彩度。總、總之那個……先去洗澡冷靜一下好了!反正我說得那麼小聲杏壽郎不一定有聽見……對、他一定沒聽見!
不斷自我催眠「杏壽郎一定沒聽見」,猗窩座一衝進浴室就用冷水往自己頭頂澆,直到鼻子抽動打了個噴嚏才扭開熱水暖和冰冷的身體。隨著熱水流遍四肢他發出舒服的喟歎,擠壓沐浴乳搓洗起全身上下。
洗淨身子後他順便泡了個澡,讓煩心事跟洗澡水一起旋轉著流進排水孔。哼著小調從浴室走出的猗窩座一邊擦頭髮一邊想待會午餐要做什麼好,拿著吹風機準備插上插座——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誰啊?大白天的狂按門鈴做、」
「猗窩座!」
被突來的鈴聲中斷了吹頭髮的動作,猗窩座皺眉抱怨著轉開門鎖打開門。一開門他就被一股力量從四面八方束縛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一個溫暖的懷中。
「杏、杏壽郎?怎麼……」
「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電話?什麼電……啊!」
終於記起四十分鐘前發生的突發事故,被煉獄緊緊抱住的猗窩座重新湧上遲來的緊張,推搡起前方厚實的胸膛嘗試掙脫;不過這堵牆卻紋絲不動,無論猗窩座再怎麼用力就是推不開。
「那個……杏壽郎?可以放、」
「這次我絕對不會再放手!」
話還沒說完煉獄就直接把他的要求給打回票,無奈之下猗窩座只好說「可是在門口拉扯不太好,你先進來吧。」這個要求煉獄同意了,一手維持把猗窩座壓在自己胸前的動作一手帶上了門跟鎖。
進到室內後煉獄再度變成隻八爪魚,如若在學校倉庫的那天把猗窩座牢牢固定在胸口,只是姿勢和當時不同。這次煉獄就著開門捕捉到猗窩座的姿勢把人面對面地抱著坐在矮桌旁,下巴抵在還濕漉漉的髮頂,雙手雙腳都交叉在猗窩座的背後扣得死緊。
午後陽光照得廉價出租公寓的1K套房被灑上一層朦朧的微亮,自然揚起的塵埃反射光線舞動出一圈一圈閃爍的亮光。退無可退的猗窩座腦袋閃現一個接一個關於逃脫的方法,再逐一替它們打上不可行的叉。
看來找不到地方逃……不,猗窩座你已經逃夠久了,該好好面對杏壽郎……還有你自己了吧。
在心裡對自己喊話完猗窩座吁出一口氣,做好心理建設後將手掙脫出來捧住煉獄的臉頰,對視上雙似乎想說很多的什麼卻還找不到開頭的眼睛:
「如果你有聽到那通電話……嗯,我喜歡你,杏壽郎。」
「我也喜、」
「可是!」
用更大聲的音量壓過煉獄的聲音,看著面前睜大的眼猗窩座皺出一張酸澀的微笑,手也不自主滑落下來變成揪著青年襯衫的腰線。
「可是,我這樣真的好嗎?
「我在和杏壽郎重逢之後……在杏壽郎說要我的時間的這些時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好幸福好快樂,快樂到、我忍不住越來越喜歡你……」
說著說著淚水又自動奪眶而出,順著臉骨蜿蜒而下滴進寬鬆的領口。低頭把眼淚粗魯地擦在手臂上,猗窩座發現頭一低下來他剛才鼓起的勇氣就消失無蹤,但想說的話還沒說完他只能努力繼續:
「我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杏壽郎給了我好多對我而言太過奢侈的幸福。可是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明明應該是在贖罪卻……這麼幸福……這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因果報應——」
「我明白了。」
學著在遊樂園時猗窩座捂住自己嘴巴的動作,煉獄也用掌心蓋在他的唇上阻止他繼續說出自貶的話語。手心很快被沾得溽濕一片,卻構成不了煉獄鬆手的理由。
溫暖的大掌覆蓋了猗窩座下半張臉,稍稍使力便能將它抬上來強迫他對視自己。金紅雙眼裡頭現在一點也沒有先前的著急和迷茫,只餘留清晰可見的認真與不移。
「聽你這麼說,我才想起來我似乎還沒提過當時的你給我多大的救贖。」
剩下一隻環在猗窩座腰桿上的左手更進一步收緊,強烈表現出不打算讓他逃跑的意志。煉獄勾起一個懷念的笑容,一字一頓地說起令猗窩座困惑不解的告白:
「你從最一開始就叫我『杏壽郎』,直到現在都還是這樣。
「明明是一夜短暫的相逢,你卻比誰都還認真地看著『我』。
「你看著的人不是『煉獄』、不是『炎柱』……更不是『毫無價值的廢物』。在你眼中我只是『杏壽郎』、是『被選上的強者』……因為你的話我才能想起母親的教誨,才能在生命的最後發現我的人生並不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你拯救了我的心啊,猗窩座。」
一語畢,煉獄放開蓋在猗窩座嘴巴上的手,轉而摩娑起被淚水濕潤的頰畔,舉止輕柔地像是在對待珍貴的寶物;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懷中少年模樣的人反覆說著「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絕對沒有人能比我更喜歡你」,彷彿是在把前世說過的討厭抹消、在把今生從沒對誰傾吐過的愛意全部投注在對方身上。
真摯熾燙的感情在不加修飾的言語中表露無遺,恍若編織出一張網將目標綑縛其中。至此,猗窩座終於再也堅持不住拒絕的面具、卸下滿是否定的武裝,伸長手臂主動向煉獄送上表達回應的擁抱。
——原來我,曾經成為誰的助力過——
將頭埋在煉獄朝自己敞開的胸膛,紅櫻色的鬼嚎啕地哭出內心所有的軟弱,乘著這些軟弱走往成人的路途。
——這一次,我會陪你走下去。
即使仍不斷地流著淚,這句話依然傳進了猗窩座的耳際,灼熱地烙印在他的心。
「……所以,我們算是在、在一起了嗎?」
「唔呣!更精準點是我們交往了!還是猗窩座想直接結婚?現在就出發回我老家登記吧!」
「等等等一下怎麼又是你老家!雖然是沒錯但剛交往就結婚這樣進展會不會太快!」
「一點也不!我剛才也說過,我可是想你想了十幾年!現在才結婚我還覺得慢了!要是哪天那個女性又出現在你面前把你搶走怎麼辦!」
在兩人互相確認心意後由於猗窩座的要求,他們不僅玩了關於興趣喜惡的快問快答,還重新把自己前世今生的經歷都細細說了一遍給彼此知道,藉以更了解對方。這當中猗窩座細述了當年影響自己去考教師執照的女性,二次勾響煉獄內心的警鈴。
不過對煉獄的憂心,猗窩座只覺得一點也沒必要,因為:
「才不會有那種事,我只喜歡杏壽郎一個人。」
慵懶地躺在煉獄身上,猗窩座仰頭對兩個多小時前成為自己戀人的男人嘻笑道,還有些鼻音的話音像是淋了蜜一樣甜膩。兩人的坐姿在說開之後換了不少,現在的姿勢是煉獄坐在地板盤著腿,猗窩座躺在他小腿上把他當腿枕的狀況。
「唔!」
似乎忍受不了這麼可愛的舉止跟表情,煉獄蹙眉哼聲,雙手夾住猗窩座倒過來的面容。
「杏壽郎?」
「……對了,我還沒向你道歉。」
「道什麼歉?」
不懂煉獄蹙眉的理由,更不懂他想道歉的原因,猗窩座伸長脖子跟手也去揉捏煉獄有些硬梆梆的臉肉。不知道多揉幾下會不會變軟?他不著邊際地想。
「欸傲。」口齒不清地抓下那兩隻手放到腿上,煉獄嚴肅地說:「昨天我無法控制自己吻了你,還伸手進去你的衣服亂摸,真的很抱歉。」
說完他的腰便向下彎,形成一個類似鞠躬的動作。髮尾帶著一抹紅的燦金髮絲搔到猗窩座臉頰,帶起一陣陣的癢。並不覺得這件事須要道歉的猗窩座好半晌才「啊」了一聲,接著起了惡作劇的心,往上挪動身子好對準煉獄的嘴唇親下去。
「那這樣就扯平了!」
「你——」
順手捲起金紅燦爛的鬢髮在指尖繞著玩,突襲完猗窩座笑著道。雖然只是個蜻蜓點水的純潔親吻還是足夠讓被吻得猝不及防的煉獄當機,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倏地起身害猗窩座摔倒在地。
「抱歉,我今天果然還是先、」
「……啊、杏壽郎起反應了?」
原本想抱怨後腦疼的猗窩座一看到煉獄遮著褲襠,到口的話就變成另外一句。被說中的人則是臉紅更甚,轉過頭不敢多看他一眼。撲搧幾下濃密的睫毛,完全被帶起壞心眼的猗窩座咧出一個調皮的弧度,拉著人按到矮桌上坐好。
「那就來做吧!雖然我沒跟人做過就……嗚哇——」
「猗窩座!」
不顧煉獄阻止,話一說完猗窩座就拉開他的褲鍊並一併扯下內褲,解放裡頭十分有精神的肉柱跟它超近距離打招呼。差點被彈到臉的猗窩座發出訝異的驚叫,看著那有相當分量的部位咽了口口水。
這、這麼大的東西要怎麼……後知後覺感到害羞的人直到現在才紅了臉,僵直身軀檢索起腦內為數不多的性知識;並不想勉強他的煉獄輕輕剝下那雙停在自己腿間的手,清了清嗓來打破這個尷尬的沉默。
「我、我還是回家自己處理……」
「都有伴侶了你還想自己處理?」
由下而上拋給男人一個不滿的眼神,猗窩座二度伸手,一前一後地握住無法一手掌握的莖身。思考該怎麼做的他先用平常自慰的手勢摩擦上頭的細筋跟囊袋,徐緩地讓煉獄不由得發出難耐的粗喘;接著他回想起以前為了解決生理需求看過的片子內容,張開嘴巴舔了一下龜頭,嘗到一股使腦袋暈呼呼的鹹腥。
然後、然後該……絞盡腦汁回憶卻再也擠不出半點東西,猗窩座只能像小孩子舔棒棒糖那樣努力舔著粗大的肉棒。這樣舔了將近五分鐘,完全想不到該如何更進一步的猗窩座急得手足無措,一點也不知道這對煉獄來說已經是種折磨。
「……猗窩座。」
聲音沙啞著叫停跪在他身前的戀人,得到一個可憐兮兮的仰視跟含糊不清的嗚噎使煉獄的忍耐被逼到極限,雙手伸向猗窩座的腋下把人抬起來坐到自己腿上。拉下靛藍色的四角褲握住裡面早已變得溼答答的部位,煉獄同時吻住那張令他動情的嘴唇,體會到猗窩座的吐息混入自己氣味這個事實給他莫大的滿足,濕暖的舌頭仔細地品嘗白瓷一樣的齒貝跟牙齦,再深入黏膜意圖留下更多屬於自己的標記。
「呼嗚、嗯……」
勻不來呼吸的猗窩座一被放開,頭就靠在煉獄肩上低聲喘氣,沒有閒心去注意煉獄正把兩人的性器交疊在一起,待到煉獄開始前前後後地替他們一起手淫才發現。另一份緊貼的熱度刺激得猗窩座不由自主仰頭,一如天鵝般露出白皙優美的頸項。
「猗窩座、猗窩座……」
「等一……不、咬嗯、」
美食當前煉獄自然不可能放過,張口往那未曾被人享用過的脖子咬下一個又一個齒印、吸吮出一點又一點的吻痕,無比認真在昭示自己的所有權。好熱、好燙、感覺要被熔化了——向來都草草擼個幾把解決生理需求的猗窩座從來沒感受過這樣的刺激,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大腦無法思考的衝擊使他只能抱緊眼前唯一的依靠,任憑喉頭溢出一聲比一聲黏膩的吟哦。
「杏壽郎、我好像快、快要——」
「嗯,我們一起……」
輕輕啄吻猗窩座泛紅的眼角,煉獄加快擼動的速度把性欲淡薄的戀人一口氣推向最高潮;聽著悅耳的呻吟他饜足地舔了舔唇,跟著一起發洩在手裡。
伍、誰時
一個半月後的暑假,兩人交往後值得紀念的首次旅行地點是位於京都的鐵道博物館,參訪百年前因翻覆而退役、收藏在蒸汽機關車館的無限列車。為此他們規劃了兩天一夜的行程,悠閒度過不受干擾的時間。
官方說法是「預期外的翻覆致使車身受損嚴重,僅留下車頭作為館藏」,掩蓋住曾有非人鬼穿梭在歷史中的痕跡。讀著導覽手冊再看向修復良好、受到仔細保存的火車頭,猗窩座驀地覺得自己夢迴那一夜,只是如今的他已經可以站在陽光下不必躲藏。
「……就是因為上了這部車,杏壽郎才會遇到我死掉。」
不禁握緊和煉獄相繫的左手,眼底倒映著漆黑車身的猗窩座嘟囔道,話語間滿是壓抑的罪咎感。至於煉獄則是在細細回憶當時在車站跟車上的相遇,聽見猗窩座自責的聲音、看見猗窩座因為又不小心自責而陷入另一個自責迴圈時他忍不住失笑,伸手抓亂紅梅色的短髮打散他越發悲觀的思緒。
「哇、杏壽郎你幹嘛突然!」
「雖然我們約好不要再因此愧疚,但這不代表你要因為感傷覺得對不起我們的約定!」
一語道出猗窩座內心的糾葛,看著曬不黑的臉龐下一秒露出被說中的表情,覺得自己這個戀人實在可愛得超好懂,煉獄笑容滿面地舉起自己的右手跟猗窩座的左手,帶著他一起朝無限列車的火車頭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謝謝你!無限列車!謝謝你讓我們相遇——!」
「欸?大聲、太大聲了啦杏壽郎!你看管理員走過來了……!」
誠如猗窩座所說,煉獄超高分貝的音量不只引來觀客的注目,更招致博物館館員臉色不善地走過來請他們輕聲細語、雖然這裡是車庫區但也請不要大聲喧嘩造成他人困擾;被勸誡的煉獄這次用比較小的音量向館員道歉,並且補了一句「因為我和戀人是因為它現在才會在一起的,不小心太激動向它道謝了!非常抱歉!」惹來對他們行注目禮的客人紛紛拍手恭喜,以及猗窩座害羞起來把臉貼在他背上拒絕被看的表現。
就連館員也是「哎呀」一聲,微笑地說完「那就沒辦法了呢,祝兩位百年好合。」之後離去。不過縮在煉獄背後的猗窩座一直到其他客人移動後才願意冒出頭,用半羞半惱的眼神瞪著他瞧。
「唔呣……猗窩座不喜歡被人知道我們是情侶?」接收到來自對象的眼刀,煉獄不好意思地問。
「……沒有不喜歡,只是覺得被關注很彆扭。」重新站到煉獄身旁一起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好似還具有生命力的火車頭,猗窩座在回答完後也咀嚼起煉獄方才的話語。「不過……杏壽郎說的也對,有這輛車我們才會相遇。」
「是吧!」臉上啪地綻開比太陽還要燦爛的笑容,煉獄這次有遵守和館員的承諾叫得比較安靜。「就是因為遇到你,我的心才重新燃燒起來、才能誠實面對自己的心走向今生!這一切都是無限列車的功勞!」
「居然說是功勞……杏壽郎真是厲害。」
忍俊不禁地笑出聲,猗窩座瞇起眼睛望向那沉靜的列車、看向那寫著無限二字的車牌,在驕陽下點了點頭。
「——這麼一想,好像也不壞。」
漾著純粹溫柔的笑靨欣賞承載過許多人南來北往的列車,猗窩座輕聲說的話被吹散在風中,和著陽光透過葉隙灑落成樹影斑斕。
相視而笑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想,這一生,他們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因為最黑暗的黎明前已經過去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