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定概要:
.偽架空,時間是從前食魂都在的時候
.此為上卷,私設眾多
.喻少/少喻無差
.複雜說明:劇情泰半沒有原作可依循猜測,請準備好強大的心臟(?)
.簡單的一句話:兩個人純粹的一見鍾情
「哭吧。」「這是最後的時間了。」
一、
在這個入秋漸冬的季節時分,最易感染風寒。
很不幸地,饒是經過千錘百煉、在各種艱難情境下都撐過來的空桑少主也難逃此劫。
「咳咳......」
臥病在床是任誰也不想的,但沒奈何,就算是湯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少主覺著自己的舌頭就算是人躺在床上也歷經了不可言說的折磨--也半點沒起色。
眾食魂都很憂心,卻也無計可施......畢竟,連醫術巔峰的兩位醫師都無法根治的病症,哪裡有他們外行人插話的份呢?
不過少主本人倒是樂觀得很,只當是難得大病一場,總會好的--的確,撇開少主本身的體質經過不斷磨練後特別強大,輔以醫師們調配的藥經常是立竿見影的高效用,因此,空桑的少主幾乎沒什麼久病在床的困擾;相較之下,臭鱖魚的體弱多病還較為難醫。
所以,這突如其來的大病,甚至隔三差五就發上數個日夜的高燒,在空桑少主的身上,堪稱罕見無比、前所未有,直至如今還藥石無醫。
餃子說:病不在外,醫之無用。
屠蘇酒問:徒兒,妳是不是隱瞞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少主不覺得自己有事向這些家人們藏著掩著,卻也不懂所謂的心病是怎麼回事......她毫無印象,自己有什麼必須煩惱的事情,但身體卻誠實地反映出『確有其事』。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呢?
她試圖去深思,加以回溯最近的事情,甚至是更加過往的從前,還是想不起來。雖然如此,她倒是有了新發現--在自己的腦海深處,隱隱存在著一道屏幕,像流水一樣。
在這道流水也似的屏幕背後,僅有朦朦朧朧的輪廓,又宛如染了水霧迷濛,叫她怎樣也看不穿,哪裡都瞧不仔細;某些事情分明就在擺那裡,卻也像是禁區一樣--她在嘗試去接觸的同時,她的潛意識在瘋狂發出警告:不准碰!那不是妳現在該想起的東西!
最終,她暫且落敗了。
潛意識裡的她對那裡既害怕,又懷有深深的恐懼......那道水幕給她的感受是溫柔的,如同大海一樣廣闊的擁抱,是柔軟而堅決的守護;她卻視那如洪水猛獸般,就好像曾經發生過什麼遠超她承受力的可怖之事,叫她連靠近也不敢。
在那背後,究竟......
「美人,身體還好嗎?」佛跳牆無聲地走入房裡,輕輕闔上木門後,才靠到床邊來,一雙異色的眸裡滿溢著壓制不了的憂愁,「今天感覺如何?」
「還行。」少主彎了個虛弱的笑,「就差我能不能下床走動了啊?我躺得渾身都癢得不得了,真的好想動......只散步一下下也好啊。」
由於病的原因,她已經快兩個月沒走動過了,著實覺得四肢有些麻木。佛跳牆聽此,面上更是不住地顯出心疼來,嘴上卻沒因此就應下要求:「福某很不願拂了妳的意......」
「上回妳也是這麼說,結果半途就暈了,嚇得無名心驚膽戰,三步當一步的距離飛速將妳送回房來又去請醫師幫忙之事,我還記著呢。抱歉,美人,我不能讓妳出門。」
心知佛跳牆指的是之前自己同松鼠鱖魚好磨歹磨才得來的機會,卻無法預料地半路就失敗了,少主心虛地僵住微笑,只覺得果然沒這麼簡單達成目的。
「福公......」少主努力地使用必殺技--在她的撒嬌之下,食魂們多半敗北!
「真的對不起......美人不必再求我了......」
佛跳牆移開了眼神,顯然是相當不忍心--論起寵少主這種事,撇開鵠羹不說,佛跳牆絕對擔得上第二名,無人出其左右!
你說郭管家?他更擅長用另類的方式吧。
少主心裡的算盤打得正響,相信時間能夠為自己帶來好結果,但萬萬沒想到內心的彈幕剛溜過去,正主就緊接著找上門來,陰陰地開口:「福壽全說得不錯。要是不想變成『真正動彈不得』,少主可就千萬別這麼做了......否則,我鍋包肉,說一不二。」
「郭、郭管家......」少主登時驚悚了,連忙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啊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懂呢~呵呵呵呵......」
「希望少主是真.的聽不懂我的話。」
鍋包肉帶著地獄來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說完,便要佛跳牆也不再逗留,一起出房門了。
房裡又剩少主一人。
......好長一段時間沒聽到食魂們吵吵鬧鬧的聲音了,還真是怪寂寞的呢。
她禁不住心裡一陣發笑。
笑著笑著,卻有什麼從眼角滾落了下來,「......誒?」
用手背抹了一把,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鹹的。
鹹得發苦,是淚水。
可是,是誰在哭呢?
少主怔怔地望著虛空,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發呆;連帶著頰側不停滑過的熨燙痕跡,她終於知道了,是她的心靈在悲傷。
霎那,她忍不住把頭埋入雙膝中大哭了起來,直至陷入睡夢中也猶還淚流不止。
二、
那是頭一回。
當時的病重彷彿得了不可治療之症一樣令人絕望,後來卻不藥而癒了。
無端來襲的病像是秋風一般迅即,也似冬雪入春的消融--自此開始的好長一段時間,每逢秋冬季節,都讓少主感到生不如死......也像是定期『歷劫』一樣,不管如何預防、如何做足了保護措施,她就必定在入秋逢冬之際,生一場能讓她直接躺過數月,甚至半年的『大病』。
如此算來,能夠在冬末春初的時候痊癒,還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了?
畢竟,好歹還有兩個季節的時間可以活蹦亂跳(?)而不是全年都得跟個癱瘓似的。
少主邊思考著人生緣何這般對待她,她是得罪了神嗎?一邊接過湯藥,喝了一口:「噗---」
「怎麼了嗎?」聽見聲音,餃子不由得轉過頭來,困惑地出聲了。
「焦醫生......」少女的五官皺成一團,口裡盡是難以言喻的滋味,「這回用的又是什麼藥啊?」
「滋養精神的藥。」
眼看焦醫生似有發揮教學家的意志,想要深度詳細講解其中成分的意思,少主連忙搶先結束話題:「我知道了。」
「那就好。」平平淡淡的暖紅眼睛裡藏了一絲可惜之意。
這抹不明顯的情緒自然是被少主發現了。她雖然也很想感到抱歉,但她純屬不想听到某些東西,好叫這碗已經足夠複雜的湯藥更加難以下嚥!
苦著一張臉硬是將之一口灌完之後,少主無視了餃子莫名滿意的眼神--如果可以她一點也不想每次都被這樣荼毒啊! --問到:「焦醫師,你說,我這病什麼時候才能好啊?」
這類的問題,她其實問了許多次了;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時候才可以停止用藥。
餃子也是習以為常,卻也不敷衍她,只認認真真地再度給出一樣的答案:
「未可期。」
「唔......」少主也無計可施,覺得相當挫敗。
這種挫折感堪稱年年必經之路--明明也不是特別期待了,但還是會忍不住一問再問,妄圖從對方的口中得出一個準確答案。
換而言之,自己找虐,誰也拉不住。
「那這些年下來......你還是認為,我這是心病嗎?有沒有可能是失誤?」
對於少主的問題,餃子點了點頭又搖頭,微微苦笑地說:「是心病就有脈絡可循,但是,少主妳似乎還不能直面那個未知的問題,因此......只能勉強靠藥物吊著了。」
結論來說,仍然毫無進展。少主又同對方說了些話,餃子便走開了。
她自是知道有可循之地的。
每次生病的時候,她就淨是夢些毫無次序、亂七八糟的事情,搞得醒來後的腦袋還是頭昏腦脹的,比醒著時候還要更不舒服。
但是,她也通常不記夢--平時就是如此,作夢的機率也少得可憐--以至於這些年來,又是心裡逃避,又是出於怠惰心態地過活,在這病根上,硬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少主也自知,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這病的神奇之處就在於,毫無來由地發作和痊癒也就罷了,甚至一年比一年嚴重;每一年的用藥劑量也隨著時間而一遍遍地加重--遲早,這些藥會完全無效。
屆時就徹底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大約死路一條。
死得不明不白,不光是對她自己而言,對眾食魂更是最糟的情況......一個失去了管理者的空桑之地將會變得如何,少主絲毫不敢想像;雖說自己的爹還在世,問題是人也不知道跑哪了,長年失踪狀態,能不能及時回來接手也很難講。
不過,單說讓爹來做『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工作,也是一種最大的不孝了吧。
想了很多,腦殼都跟著有點痛了起來,少主就忽然很想嘆氣。
一個空口白話的『心病』就將自己害到如此境地--行吧,也不至於空口白話,至少她的確在腦海深處有找到丁點線索(?)--她也是很無奈啊。
「唉。」
也罷,今天就暫且放過自己吧。
拍板定案。少主當下把臉一蒙,倒頭就睡。
TBC.
三、
也不知道是誰曾告訴過她:有些夢看似毫無規律,卻其實密切相關。
她想以自己這種在特定時節(?)才會發夢的情形,應該就很適用於這句話。
少主隱約還記得......那人還說:遇上這種時候,要抓『關鍵』人物去記得。
嗯。她好生思索了一下,又加以觀察,確實有這個所謂的『關鍵』存在--這個人物有著讓她無論如何也看不清的臉孔,五官亦然,但幾乎是每次的夢境裡都有他的存在;更有趣的是,夢裡的自己每回見到他,都能打自心底地湧起信賴感。
話雖如此,現如今的她半點都沒有印象就是了,只當是在看別的世界的故事。
她覺得太過陌生了。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比現在的年齡還要幼小許多的自己興沖沖地撲到那人懷裡,而且那看不清面容的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彷彿在笑。
自己卻只想哭。
那兩人的互動明明很是歡愉,她卻一陣熱淚盈眶,心裡也被滿腔悲傷給堵得不像話。
夕陽背景下的硝煙烽火,都染指不了這區區的一隅喜悅。
她又一次哭著醒了。
少主的臉被水漬大片地沾濕,她從醒來就在發楞,許久也擺脫不了自夢中帶出來的情感;這一幕被剛來喊人起床的佛跳牆撞見了,連忙慌慌張張地靠過來坐在床邊,伸手抹去了眼尾的淚水,關切問到:「美人,可又是做惡夢了?」
「......」
她的目光緩慢地落在對方身上的時候,聲帶才如同遲暮老人一樣,啞著聲回答。
「不,是美夢。」
......卻是個讓她哭得淒慘的美夢。
四、
少主的精神越來越差勁了。
本來就藥石無醫的病症愈發沉重,她反倒在面上有時逆行地精神抖擻,跟個迴光返照似的;眾食魂再度淪陷於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離開至凡界、其他世界求醫的也不少--儘管不是不信任了兩位醫師的專業,可他們仍想四處尋求偏方來試試,也許哪裡是有這種方法的呢?
病患本人倒是愈發肆無忌憚--主要是凸顯出一種『蠻不在乎』之感,好像隨時一睡不醒的可能也是存在的;屠蘇和餃子是更加心亂如麻了,因為對方的態度總讓人無法產生出積極的好感,也像是不大要緊自己的命了......即使藥來還是喝,飯來也照吃,沒有明確放棄的意思。
食魂們的神經緊繃與希冀,她並非不知;可她以為,自己這是『順其自然』了。
零碎的記憶灑落,把她的世界攪得天翻地亂......
她也不知該當如何,同時也不覺得真有藥可醫--除了一種例外:那個『心藥』出現。
被封印的記憶無情地告訴她:不可能了。
因著流水也似的屏幕悄悄洩了一絲縫隙......少主記起了許多事。
其實,她連自己曾『失憶』過的事情也一無所知,不僅老爹從沒跟自己提過,食魂們......就算是有所猜測,也肯定不知道詳情,否則也不需要如此勞師動眾地四處跑了。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自己的爹,食神伊摯,把事情藏得太好了。
少主猜想,大約自己的爹只當失憶了之後別想起來就能活得好好的,哪裡能料想得到,有天這份被掩埋的記憶又『詐死』地活躍過來,而且帶來了一場場災殃,禍及旁人。
此時此刻,她感覺,自己與死亡的距離已然不遠了。
這種話若是說出來,肯定得招師父的一頓毒罵,還有其他食魂照三餐的『問候』......少主倒是覺得意外平靜,可能時間真的是種推磨器,在死亡之前,足以把一切的起起伏伏都磨平,進而使人頗有一種『看破紅塵』的感覺?
她甚至有心情笑話起自己來。
人之將死,其真相也要發掘個徹底(#),她才不可能接受在大好的青春年華就這麼無故消殞,於是近日來都把時間花在鑽研上了--她在鑽歷史的『漏洞』。
少主芳齡不過十餘年,大概也正因如此,她要尋找的範圍沒那麼廣闊,不像凡界歷史悠久,記載就有多長,要找起來必定是得更費勁的;對於這點,她還算慶幸,否則恐怕還沒研讀完畢,生命就先走到了盡頭。
若非課程被壓著上的還是得上,考試什麼的也不落下,她可能半點興趣也不想學,也沒能翻找得這麼快,重要的更是求快又求細。
一連數日,湛藍的雙眼幾乎全用在掃字上了--除開該定時睡還是得睡,連熬夜的權力也沒有--幸虧功夫沒白費,就在第十五日,還真讓她找著了點。
「食神伊摯......娶凡人女子數載......」少女叨唸著書上的詞句,分外專注,「此女誕下一子......後數百年,再無蹤跡......千年以往,空桑少主現世......食神委以代理之,雲遊無蹤......」
「哎呀呀。」
溫柔繾綣的聲音訝異道:「讓我瞧瞧這是誰啊?竟是如此勤奮向學?」
「是白老師啊......」
少主扭頭就看見開水白菜懷揣著數卷書籍走近,總覺得頭更痛了。
「我們小少主何時如此渴求知識學問了,身為老師而不知,實為失職啊。」白蔡推了下眼鏡,剎那的反光之間彷彿已經洞悉了一切事情。
「沒有的事。」
少主揉了揉久未休息的眼睛,一邊答道:「我只是想調查一下......」
「再重要的事也比不上妳這嬌弱帶病的身軀。」他認真又直言不諱地說,「建議少主還是別再逗留這了,免得那位管家逮著了現行又要抓狂。」
「......我同意。」
她打了哈欠,時間的確不早,自己又是偷溜的,理虧在先;看在對方似乎沒要告狀的意思,她已經很感謝了,便就隨手夾了個書籤把書蓋上,「那......白老師再見,我把這本書帶回房裡看囉。」
「去吧去吧。」
開水白菜瞥了那書名一眼:《歷代食神之傳記》。
--碰到歷史課必睡無疑的小少主......何時也對這種事感興趣了?
TBC.
五、
這件事情過分離奇,少主不得不找個人印證一下,於是鵠羹的房門被敲響了。
「少主?!」鵠羹才剛打開門就被來者嚇著了,好在少主及時反應,聲音沒來得及擴散出去就被摀住了,只得用手比劃一番,示意先進門再說。
「這個時間了,少主找鵠羹......有什麼事嗎?」
他幾乎從不責罵人的,只是自從少主的病愈加嚴重以來,禁令的實施--管制外出的時間、何時服藥、何時就寢等--也日益嚴苛;鵠羹知道,他們的小少主是愛好自由、到處亂跑的活潑少主,所以打自被疾病折磨以來,他也是更加心疼,總忍不住在有限的空間裡盡力容許對方做些什麼......正如現在,他就算不贊同熬夜,也還是選擇寬容一點。
總歸少主也不能在他這裡滯留太久,很快就把人送回房去了。
鵠羹在心裡說服自己,少主也東張西望了一番,大約是真怕被發現的後果,她壓低了音量,又急又快地問:「鵠羹啊,我想問你--我是打娘胎生的吧?不是卵生的吧?」
「什......?」
說什麼也料不到小少女會半夜跑來問生物題,不過少主有時候的突發奇想也不是第一次。鵠羹覺著詭異又不免笑了出來,「小少主的母親是人類,您當然是胎生的呀。」
「那為什麼這裡說,」她拿出白日翻到的書籍,指著那行字念道:「誕下一子,後百年無蹤跡;千年以往,空桑少主現世......這不是意味著,我是花了『一千年』出生的嗎?或者說,我的真實年紀是千歲?!」
而且假如事實真是如此,她就不可能自稱『芳齡』,早就『垂垂老矣』了!
「這......」
他也不知該如何做答,只能委婉地以自己所知的情況回覆:「鵠羹跟隨食神左右的時候,少主您已經出生了,當時尚在襁褓之年。後來,食神大人並沒有常駐空桑,依舊帶著您和夫人在凡界遠遊......這之中,有我不曉得的部分,又過了許久時間,伊摯大人再度回到空桑的時候,您還是個四五歲的模樣--食魂對時間向來不甚敏感,也不敢同您保證。」
「不過,您絕對是食神大人與夫人的親生血緣,這點,鵠羹還是可以確信的。」
少主有些失望:「連你也不能確定啊......」
「很抱歉,鵠羹沒能幫上忙。」溫和的神情上愧疚無比,宛若犯了什麼大罪一樣。
「不是你的錯啦!」
她將對方又好聲安慰了一頓,才溜回房裡,瞪著天花板發呆。
......這條線索就這麼斷了嗎?
她怎麼甘心!
不管醒時做何感想,一旦入夢,全都無緣。
少女已經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夢,雖然始終混亂無序,但大多都是零碎的日常,當然最常出現的那人也是......沒什麼特別的?至少她是真沒看出來。
自己是因何而跟那人走到了一塊,她也尚未釐清原因。
只不過,這次的夢境不同了。
夕陽殘血的光彷彿把大地渲染上了深紅的色彩......年幼的自己在破敗的街巷裡竭力奔跑著,連前方將要去向何處都一無所知,只要見路就拐、見巷就鑽,為自己謀得一線生機。
這是什麼時候?
少主對這附近的環境太沒有記憶了,甚至是既視感也無,正是因為如此,她往往只能在看到『那人』的時候,稍加感受到那個年幼自己的心情變化。
現下的情況如此激烈--好像被什麼在追殺一樣,一旦停下腳步,隨時都有喪失性命的危險;倘若自己真遭遇過這樣的事情,按理來說,怎麼樣都該激活一點連結了吧?
可是她無能於代入感情,唯獨旁觀著自己死命地跑,不時躲在轉角留意動靜。
少主又瞧了瞧狼狽不堪的自己......大概才四五歲而已,但足夠開始記事了;這種事情,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得一干二淨。
......果然還是很奇怪。
她盯著那個自己想著。孩童時期的自己則似乎已經徹底擺脫了追逃戰,一邊欲哭又硬是忍著眼淚地喃喃念著「爹爹怎麼還不來」、「爹爹一定不會丟下我的」諸如此類的自我催眠之言;不過一孩子罷了,就算從那不知哪裡的地方逃離成功,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少主觀察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著身體的自己,推測可能是秋天,甚至趨近冬天了。
小小孩童裹著有些『皮開肉綻』的棉襖,估計也起不了多少的御寒作用,並且似是也耗光了力氣,就此開始了流浪的生活......不過,少女曾經生活的可是春暖花開的空桑,至少也能算得上養尊處優,驀地淪落到這種境況,其實也不大懂得要如何謀生。
很顯然,小少女之所以會逃,不是趁人之亂,就是決心意識到--在那不知名地待著會更危險,早晚會落得沒命的下場,這才通過各種方式開始逃亡的。
否則四五歲的女孩,她能夠意會、或者說明確理解到些什麼呢?
得虧她逃到了一個......說是城市,更像是鄉村的地方?至少不是一片荒蕪,餓得狠了還能撿些剩菜剩飯吃--人的求生欲是很可怕的,到了某種極限,根本不會計較什麼。
如果這是自己的話,堂堂空桑少主被這種環境給毀滅了味覺,那還當什麼廚師?
少主知道,自己既然已經長這麼大了,成功活到現在,就先代表了一件事:儘管現下看著的狀態可真是糟透了,又餓又冷,總是食不裹腹,但她還是成功活下來了。
必須是有人好心地救了自己。
她可以如此斷定,卻也被挑起了興致--就環境而言,不可謂不惡劣,而且這種地方的人要是有好心的,早就該把人給帶回家了,哪裡能讓她流落在外......足足月餘的時間。
世上難有『無緣無故』的好心人,因此,她更好奇自己究竟是被一個怎樣的人救的。
終於,在小女孩每日大概挪動個三五步伐的低效率流浪中,她被『撿走』了。
六、
「哥哥、哥哥!」
「這有個孩子!」
「哥哥,要怎麼處置她?」
「好可憐啊......」
......好吵。
女孩兒動了動眼皮,虛弱地掀開一線後,伴隨著晃影和模糊的視野,她的五感也一併緩慢地恢復了起來......熟悉的感覺:皮膚表面感覺到的冷,以及腹中長期的飢餓感。
前一天晚上,寒風更強烈了,她便找了個石頭階梯旁邊,既然能擋著風向,就可以睡覺了。她窩在天然屏障的角落,靠著冰冷的石頭,竟還有些溫暖的錯覺,就睡得心滿意足,還做了個有大餐可吃的美夢......
可惜被吵醒了。
由於不時地斷絕食物來源,她可以說是營養不良,睡得時間不但更長,而且也半點沒有用--她不會因此感到更精神,每次醒來都只有疲倦、更疲倦,想就這麼一直睡下去。
女孩已經不如剛開始那樣總想著阿爹什麼時候才能找到自己了,度日如年的感受,使她的時間感也朦朧不清,她也不去算這是自己丟失的第幾天,這毫無意義可言。
她不過是得過且過,能活一天是一天......並非看開什麼的,只是終點遙遙無期,自己連到底該往哪走,目的地又是哪裡都一無所知;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再過不久大概就得橫死街頭--這區域的人們,她算是已經不抱希望了,而自己更希望可以在夢中安祥睡去。
所以女孩一面對於吃到一半的大餐煙消雲散感到不滿,一面又略略瞥見夕陽的碎光......又是下午了啊。
這些日子以來,她總是一入睡就能直接睡掉快一天。
操作著跟靈活二字相去甚遠的頭腦,她甚至快要無法回想起自己之前是乾嘛要逃走的,至少在那裡還有得吃喝,只是......不知道哪天會『失蹤』吧......
失蹤的下場,沒食物吃、最後入睡醒不來的下場......她也不知道哪個更好,隨便吧。
神智不清。她又懶,又沒力氣去想更多了。
女孩只是頭疼,疼得不得了,好像成千上萬的槌子在敲打她的腦袋。
虛實之間,在聽不太清的腳步聲中,天使彷彿降臨在她的面前,要把自己帶走......
「妳可真漂亮啊......」
天使的口微微地動著......她已經糊塗的腦袋只能讓她傻傻地笑了--自己是什麼樣子,天使居然還誇她漂亮......
哪裡哪裡,你才更漂亮呢,特別是泛著銀光的純白頭髮,還有著很美麗、像是寶石一樣的眼睛......
小女孩難得驚艷地想,帶著所剩不多的意識,就這麼暈過去了。
「......」
她不確定自己睡了多久。
夢境裡的經歷......忽然之間,也沒打一聲招呼,就把自己拖進去了。
少主本來以為自己從始至終都會像個旁觀者一樣,就這麼在凌亂的『歷史』中隨波逐流,再來慢慢地像是拼圖一樣,自行拼湊出事情的原貌,卻不想自己的意識剎那間和『那個自己』融合--實際上來說,女孩的經歷就是她的經歷,只是她一直不甚自覺而已。
她覺得心情很是複雜。明明好不容易才見到了『那人』的面容--小女孩眼中的天使,她只當是終於燒出了幻覺......對,女孩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負,早就燒得直冒七竅煙了--總歸是朦朧不清的,只有顏色還分辨得出;無論如何,她卻不覺得是好的開始。
心病苗頭的真面目終於出現,理應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少主卻無法由衷地喜悅起來。
她總是知道片段,加以黏接,好讓撕裂的記憶還能像原始的完好一樣流暢。
但只靠這些,果然還是沒辦法吧。
少主閉上眼睛,嘗試把意識再度伸向那道溫柔又強悍的水幕--不說這道屏幕妨礙著自己回溯記憶的話,她其實還挺喜歡這種暖和、柔軟、婉約,又包容自己的感受--遺憾的是,抗拒感雖是稍有減弱,水幕卻沒有向她敞開真相的意思,仍然屹立於彼端,堅定不移。
這也代表,夢境即使解開了他倆為何會走到一起的疑問,卻還不是能解鎖的鑰匙。
根據最開始的一些雜亂夢境,絕大多數都是平凡無事......他們應該相處了不短的時間。
誰才是心病的『解藥』呢?
少主又拿起了本子。
TBC.
七、
隨著記起的事情越多、越詳細,她就睡得更久了。
之前還渾然不在意......應該說,她是真不願意接觸那些被擋住的記憶,所以總是多少帶點事不關己的態度混時間;可是,事情看來是叫她不得不面對的,那她還是得被拽起來,被強迫直面迎戰。
比起猝不及防地見識真實,少主還是寧可建設足夠的心理準備--『心藥』這回事,依照記憶帶來的感覺,已經是『不存在』了。就算知道自己沒藥救,但她始終是需要弄個明白的。
什麼『東西』是解藥?或者,『誰』才是那個解藥,她都暫時無法確定。
少主只是篤信,有著純白髮絲、翠綠雙眸的『那人』是決定性要素。
每次夢醒之後,她就拿起本子紀錄下夢境裡的所見所聞:至今已經大體架構出當時的自己到底是身處在怎樣的環境,而『那人』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另外,之所以還僅僅稱之為『那人』,是因為她還沒聽過對方的名姓......其他的孩子們都只喊他叫『哥哥』,不知是本就無名無姓,還是遭到了刻意隱瞞。
......她覺得自己是知道的。
潛意識裡這麼告訴她。經過觀察並總和的結論也是隱諱地如此暗示--所有的孩子都管他喊哥哥,拿他當首領、或是恩人一般,任何事情第一個找他詢問意見。他不同意的,就絕不會執行,顯然在整群孩子裡地位超凡;奇怪的是,少主從來聽不到自己是怎麼喊對方的。
她曾懷疑過那會兒的自己是否曾燒得太過,以至於失聲,後來卻驗證了並非如此:當她與其他孩子說話的時候,聲音相當正常,也聽不出生病的痕跡。
獨獨對於那人,她無從調查稱呼上的線索。
即便如此,除此以外的許多事情,都有蛛絲馬跡可以深入揣摩。
當年的她逃到了戰區附近的生活區域,人人自危的狀況下,誰也不可能會無端接納一個骯髒又來歷不明的小孩--萬一那個小孩是帶來災禍的呢?正常人都會恐懼。
於是她唯有流浪街頭。
至於怎麼走到這種地步的......記憶裡不包含那些,不過即使是粗略地假設一下,九成可能是真的事實--應該是人販子所致,而且還轉手過不少次。
黑暗的時代盛行地下交易,甚至也不地下了,都要搬到檯面上來,只差還草草蓋了一塊布的差別。她先是同父母走散,又遭人抓了--就算是沒眼色的人,一看自己身上的穿搭,隨隨便便也能斷定可賣不少錢,然後就此被帶的越來越遠,竟然轉手到近似邊陲的地帶。
真正產生想逃的想法,並且確實實踐的緣由,她倒是難以肯定,應該純粹是覺著危險而不能坐以待斃吧......僅僅四五歲的孩子,總不能理解到「反正選哪邊都是危險,不如賭命一搏」的覺悟吧?
無論如何,她就開始流浪,直到遇見那人,生活才又重新『正常』了起來。
這種地方的生活很是兩極化:不是足夠安穩過活的富裕家庭,就是飽受寒暖交錯、無家可歸的遊民。聽說戰場距離此地還起碼數十公里以上,可是被寒風捎來的死亡氣息卻是異常濃重--每天都有無數條生命逝去,只是她當時沒有很明確的見到過。
這都要多虧了早早被那人撿到,否則自己也早晚成為路上的凍死骨。
少主如是想。對於那位小哥哥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非但沒有早夭,反倒還如魚得水,甚至有餘力去伸出援手,施救於其他孩子......某種欽佩、又覺神奇的心情,依然如故。
一切盡在眼見為憑。
事實上,在她還看不清那人五官的時候,她只覺得這是個年歲相差不大的同齡人,卻很有當兄長的風範,十分在行於照料其他孩子;而後,她能夠將這位小哥哥看得分明了,卻覺得對方的外表雖是合襯於真實年齡--約莫只大上自己兩三歲吧--碧綠的一雙眼底淨是沉澱了太多超齡的經歷,與此同時,他本身的行事作風亦然,過分成熟,像個大人一般。
所有的孩子都對他心懷崇敬之意,幾乎把他當神一樣;那人也從未主動談論過自己的經歷,就那麼淡淡的,如同單純表示「沒什麼好提的」,又頗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他的背景很是複雜,深不可測,其經歷過的也絕不簡單。
這是少主的最後斷言。
八、
空桑的食魂們都不敢吵醒睡眠時間增長的少主,只是焦慮有之、平靜有之、理性以待有之,行動派亦然;之所以還沒讓空桑大亂起來,撇開坐鎮食魂之首的兩位--鵠羹和鍋包肉不說,五味使們絕對是最大的功臣。
儘管少主的狀態不佳--這是很委婉的說法了--五味使們也臨危不亂;食神伊摯與愛妻攜手在外雲遊四方,獨獨與他們互通有無,三不五時通過他們帶回在外無事,一切安好的消息,因此,早在少主頭一次患上大病時,五味使早已捎去信息通知。
已曉,無大礙。
僅五字的回信幾乎令人抓狂(特指某位甘姓女使),簡潔得彷彿抱病的是無關之人。
明明是自己的女兒,遠在他方的食神倒是連家也不回一趟,就這五個字完事???
甘玲瓏覺得不思議又為正在受苦受難(?)的少主心疼,若非蘇安笑瞇瞇地說了一句「伊摯並非空口無憑者,總不會拿女兒的命開玩笑吧?」,她是真想立刻離開空桑逮人去--誠然,能不能找到人還兩說呢。
枯無和辛懿皆是不苟言笑之輩,對於某個淨會引發口舌之爭的同伴,這會兒倒是難得同意了一次。熙顏也溫婉地笑道:「就算小少主真有生命危險的可能,他到時候再怎麼不想回來,也必定得回來看看吧。」
她的言詞相當平穩,如果整個人沒有無意識地散發著可怕氣場就更完美了。
反正他們最後討論的結果......真是信了他的邪,現在小少主的病更嚴重了啊!!!
少主的病是個漸進式。每一年都勢必更勝前年的狀況,簡直不知道該叫人從何放下心來;五味使依然定時送出訊息給食神報告少主的病況,彼端卻好似個通訊不良一樣,送出了十份裡可能只有兩三份能回件過來,次次都大同小異,只讓他們無須憂慮。
「伊摯何曾如此不靠譜了,我竟至此才見識到。」蘇安瞇著眼,話裡倒是全無笑意。
「食神大人......至少誠實。」
枯無頂著本就嚴肅至極的臉,鄭重地開口。他是指對方沒有多談贅言--連安撫的話也沒多提一句。
人們常常說的『善意謊言』雖是令人安心,但也不過是隱藏了背後的假象,對於事實的改變一點也沒有幫助。
「這是要累死誰啊......」甘玲瓏常帶笑容的臉都忍不住垮了下來,「嗚嗚,可憐的小伊少主啊,人是越來越憔悴了,難道就要這樣香消玉殞了嗎?」
「妳可別再雪上加霜地咒少主吧。」
「是我願意這樣的嗎?!」
「行了行了。」熙顏打斷了辛、甜味使的互相抬槓,蹙眉道:「再吵下去也無濟於事,我們的職責是協助管理空桑、顧好少主,且安守本分就好。」
「鹹味使說得是。」
「「......哼!」」甘玲瓏與辛懿兩人各自不悅地移開了視線。
五味使們暗中一次次地聚首又無果而終,或不歡而散,少主全都一無所知。
TBC
九、
凡是病者,總有初期、中期、末期之分。
又過了兩年。這是第五年了,少主的心病仍然沒有絲毫起色,而空桑瀰漫的沉鬱氛圍倒是更重了......她竟然已經撐過了五年哪!在各類奇葩古怪的藥味之下存活下來了!
少主光是想想,都覺得要佩服起自己來。當然,她絕對更拜服於兩位醫生從未嫌麻煩,在興許已經看穿結局的前提下始終不間斷地給自己配藥,吊著續命。
她怎能不知道結果是同樣的,可時間的增長卻讓她有更靠近真相的機會。
她的紀錄本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然而流水的簾幕依舊毫無打開入口的意思......這種狀況既使她無可奈何,更叫她心生一種大膽的揣測:
只要水簾幕一朝未曾迎接自己,她就不可能真的把命給交代了。
盲目的自信心甚至無所謂根據這種東西,單單需要一種信任就已足夠。
於是這種一廂情願的心態彷彿成為頂天立地的支柱,硬生生支起了她的精神,讓她半點都沒將時間消耗在頹廢上頭,倒是更加積極勤奮於讀書和記載。
既然『時間還未到』,那麼,等就是了。
其實,少主的研讀範圍甚至朝著一種奇怪的方向邁進--她甚至連幽冥司這類不在自己管轄範圍內的資訊都含括進來,尤其專往『輪迴井』、『魂魄』這類關鍵詞上鑽。
她是這樣想的:那位哥哥縱然特殊,但畢竟是個凡人,死亡也是必經之路。
雖然暫時還不知記憶中的後事如何,她覺得那人要是孑然一身,肯定有保護一己之命的本領,否則也更別提說成為一種『庇護所』般的存在,還能供其他孩子們有吃穿無虞。
少主心底算了算年齡,自己今年十六了,那人比自己大些,最多不過三歲,也就是十九歲......她記得凡界的男性也是普遍比女性來得高,至於營養不良的男孩子能夠高到哪裡去,她也很難確定,這倒是有待另外調查。
當然,光是那人的銀白髮絲和碧綠雙瞳--尤其是前者--在凡界也是相當罕見了,或許從這裡去著手篩選的話會更容易些。
如果時間允許,等她身子稍好了些,至少能長時間在外頭行走的時候,她很想去凡界裡尋找看看這號自己尚未想起名諱的人,好好地感謝他一番。
她不排除那人已死的可能性--冒出這種想法的時候,自己的內心好像劇烈地顫抖一瞬,似是異常地抗拒去設想這種場景--不過以自己對那人的了解,即便只是相當有限的片面而已......先不提孩子心性的推心置腹,當年的她可以說對那位哥哥傾注滿心的信賴了;就她知道的來說,那人有著不凡的身手,也經常在各種危險中穿梭自如,片葉不沾身。
唯有很偶爾的情形,那人才會負傷歸來......不過也不足致命,大多是擦傷。
他總是善於衡量,鮮少冒險去做些超出自己能力的行為。雖是出生在這樣的環境裡,但是那人意外地惜命,他最常說給自己聽的一句話便是:人到世上走一遭,還沒四處把整個世界看個遍呢,怎麼能隨隨便便的、說死就死了呢?
少主自認效法這種精神,所以就算知道死期已定,差不多是無力回天了,她也沒有就此喪心喪志地生活,盡力把時間運用到最大的極致。
總歸一句,她認為可能性很低;而哪怕是真的死了,她也要掘地三尺,把屍骨好好安葬。
因為,他早已沒有親人,一個人無牽無掛的,只能她來做了。
十、
少主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最初的夢境找上門來的時候,雜亂無章。可是,打自事情起源的那一個夢境過後,一切都有條不紊了起來,宛如正常運行的影片一般,將所有事情都擺上了正軌,一幀一幀地依序播放起來,在每一個入睡後的深夜供她觀看。
她深深著迷於當時的『野外生活』。
之於至今為止,所有的行事都中規中矩、按部就班的堂堂空桑少主......無論是當年還伴同父母遊玩四方的時候,處於被引領的狀態,還是後來被交付代理食神一職,主要還是當個實習生的概念,從此被『少主』的身分給牢牢束縛住;空桑彷彿成了一座巨大又廣闊的籠子,而自己是還未翱翔就被折翼的鳥兒,叫她無從自主地擺脫......
看似自由,生活本身也沒什麼不好的,身為食魂的大家她都很喜歡,可她還是有種--無處可逃的感覺;只要她是『空桑少主』的一日,她就注定不可能離開籠子。
然而,在這段她所失去的記憶中,她卻品嚐到了不是『空桑少主』,只是單純作為『她自己』,秉持自主意志而活的滋味。
生活在那般環境中,雖然處處是危險潛伏,她卻由於受到那位哥哥的收留,得以過上某種程度的安寧,並且快樂的日子--對方將當年的自己保護得很好,她知道的。
那人甚至分毫的血腥都沒讓她碰過,所有的危險都獨自一肩扛起,以他那不過七八歲的瘦弱肩膀,這才給予她一個乾淨、溫暖,彷彿與世隔絕的和平小窩。
小哥哥將她撿回家裡,又是照顧到她退燒為止。當時的她方才睜開眼睛,就听聞旁邊一道稍顯稚嫩,卻如同覆著冰渣的聲音問她:「有名字?」
她艱難地轉動有些僵硬的頸子,見到那位在昏過去前的『天使』靠牆坐椅子上,她僅能見到對方的一側身子。那人閉著眼睛,彷若連瞧自己一眼都嫌吝嗇,倒是神乎其技地第一時間就曉得自己醒了--女孩兒覺得更敬佩了,湛藍的眼裡都像盛滿了星星一樣亮,一時間就把問題給忘了。
「問妳話呢。不會說話嗎?」
明明也是個孩子模樣,語調倒是像壞人一樣諷刺又直接。 『天使』好似不耐地掀起一邊眼睛,翠綠色的美麗湖潭無預警碰上了湛藍的星海,讓他不禁收了聲,沒再繼續講下去。
女孩意識到自己無心惹怒了救自己一命的『天使』,支支吾吾地答道:「......小伊。」
「我的名字,小伊。」
至少,當時自己的父母更常這樣親暱地呼喚她。
對於這樣不合乎常規的名字--畢竟正常來說,這更像是一種綽號--對方卻沒說什麼,只是自己也隨之介紹道:「這裡大多的孩子都無姓,我也是,我的名字只有一個字。」
「我叫●,喊我●哥哥就行了。」
就此,她頂著化名,過上了數個月的日子。
那是個戰亂頻仍的時代。
他們幾個孩子的居所並不是像富裕人家所住的那樣四平八穩,而是由小哥哥帶頭,領著幾個比較年長的孩子四處搜羅材料,自行搭建的;聽說這屋子雖然又小又窄,可是小哥哥每次都會反覆加固,以保房子能有最基礎的功能,不至於隨便風吹雨打就倒塌。
十幾個孩童相依為命,通常是在戰爭裡流離失所、喪失雙親的,可他們在小哥哥的引領之下,堪稱比血緣上的連結來得更加親近,在任何事情都團結合作。
關於小哥哥的來歷,沒有人有過深度的了解。可是誰沒有好奇心呢?她偷偷問過其中一個孩子,那孩子撓了撓腦袋,困擾地說:「哥哥的人是看著冷淡,其實很好相處。不過這件事,妳最好別直接問他,那好像是他的禁地,哥哥從不許人提的。」
「......有人曾經提過嗎?」她更小心翼翼了。
「我也只是聽說。」那孩子煩惱地道:
「有人當著他的面直接問,結果被關了三天三夜沒吃東西。被放出來的時候,哥哥說:『這是一次警告,誰再敢問,就得做好心理準備要被趕走』......哥哥很少下狠手的,可見這一道隱私防線,他是對誰都不可能鬆懈的吧。」
「這件事情我們都心知肚明,所以沒人會去踩那條底線,畢竟最初是哥哥開始做這些事情的,是我們大家的恩人;妳是新來的,還不知道哥哥的一些禁忌,等之後我再給妳細說--不管怎樣,妳可千萬別觸哥哥的地雷啊。」
最後,那孩子還語重心長地囑咐她一頓才離開。
為了長久的打算,她無論如何也不會那麼不識相。只為了一己私心就貿然行事,是無比愚蠢的行為--這句話也是小哥哥給她灌輸的觀念;事實上,雖然時間不長,不過非常神奇的是,她哪怕不記得了,處事作風卻往往會考量到刻在腦海裡的那些話,直到如今也是。
短短數月的相處,那位哥哥卻可說是在自己身上造就了終生的影響。
先前關於針對夢境的判斷和秘訣也是--她一直想不起的『那人』,正是這位小哥哥......對方明明同樣是個孩子,不過大上兩三歲,也就是比她多活了那麼兩三年的時間,卻讓自己分外不解:雙方的差距為何可以拉得這樣大?
對方甚至還使她認為擔得起『博學多聞』四字。
有關這個疑問的好奇程度,差不多與身世之謎(?)並稱小哥哥身上的兩大謎題。
TBC.
連同《少突》都是去年的文了,這篇才只是第二篇而已(。)最近重新複習還真想翻修啊......少突跟阿病都是,然而手邊又還有別圈的新的東西(。
回復@銀星 感謝你的關注!之前都在處理FB的搬文了,因為我很懶(。)所以同時搬兩個地方還蠻麻煩的就放置好久(欸)不過既然有人看的話那我會加油搬的qvq
可以預告的是之後還有四個系列(最後一個自三月以來還沒完結(。),不如說只差一篇了哎x),分別是:帶你回家(算是阿病的下卷或番外)、搶親記(結婚現場(#)、指尖的溫度(連動少突)、陰錯陽差(連動幾乎全部(。);雖然還有的系列>所謂聯姻&一日管家都是有想法有寫但都沒很多的(後者更只有一篇開頭(。),額外還有一堆(?)短篇--嗯,有生之年地搬(?)而且還要寫別圈的文來著,就是不知道這邊要是搬黑塔鬼會有人看嗎......(。
十一、
窮困的孩子總是必須在九死一生的環境中,自他人那裡虎口奪食,才勉強能有一餐沒一餐地過活,延續著在階層最底下的低賤生命。
理應同樣出身於這種階層的小哥哥,真真的可謂是『獨樹一格』......更神奇的,就是他竟還有餘力去顧及別人——女孩兒只當是自己的幸運,所以堪堪撿回一條命;在心智成長不少的她來看,她覺得這位哥哥可真是古怪極了。
這地方除了戰死的多,大約滿是餓莩遍野,但正常人多數選擇視而不見;其實也用不著他們特意無視,因為貧民窟的範圍是分明的......凡是越過了那條線的,就會有數之不盡的人們如野獸猛虎般,飢腸轆轆地接連撲上去,好似見到了什麼珍寶一般爭先恐後。
食人,在這裡也算某種程度的常事,因為他們甚至沒有力氣去闖大戶人家,從而獲得生存所需的食物,只能蹲守在界線邊緣,如豺狼虎豹之輩一樣覬覦著誤入的羔羊。
小哥哥最是厭惡這等事情。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辦到的——以一己之力,他跨越了那條線,生生在普通人的區域里通過某種方式得到了安穩,而他四處撿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由於各種非自願原因流落街頭的人......並且,只救孩子,棄嬰也是,唯獨沒有大人。
不問原由,不問經歷。他似乎只是隻身一人四處走,很單純地撿孩子,盡是些比他還要年幼的孩子,然後輔以照顧、教導,使他們有謀生的能力,在此之後就放生了。
沒錯,他獨自一人,做著自己願意的事情,就又放任不管......小哥哥的施恩像是只圖一時樂意,倒是從沒要人家回報自己些什麼——也可能是因為不抱指望吧。對無力的幼童伸出援手,這樣的話,對方就不能報答自己些什麼,要擺脫時才不會有多餘的牽連......
若非受過恩惠的孩子不願放他一個人又這樣離開,以至於時間越長,人數越多,莫名形成了以他為首的團體,當時同樣僅是個孩子的自己也不能在因緣際會之下被挽救了性命。
他必須是個怪人,而且是『好心』的怪人。
少主試圖推測對方的動機,卻覺得這便是事實了。雖然女孩當時只有全然的崇拜,無怪乎全部的孩子都將小哥哥當神一樣的存在,特地『下凡』來拯救他們這些無辜之人。
身為一個無端被捧上很高地位的人,小哥哥是嫌麻煩,卻也沒有硬性要將他們遣散,只是把他們保護得更好了,甚至也不再隻身流浪,因而有了定居之地。
他們就像是無親無故的大家庭,只是年齡差距最大不過八年左右,倒是有許多同齡人可以互相玩在一塊,不怕無聊——整個群體中,只有小哥哥自己沒有同齡的孩子可以聊天。他自己本就是個寡言的人,通常只說必要的話,對所有人的態度一視同仁,與誰都不特別親近或疏離,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沒有人能走入他的心。
她卻始終記得:初次見面時,自對方口中溜出的、宛若喟嘆的讚賞,說她漂亮。
在阿爹不在的那些時間裡,全賴小哥哥賦予了自己『家』的安舒。
對此,她深感無以回報。要是她的猜想不錯,小哥哥也沒想要她回報的意思,就像他對其他的孩子也是這麼看待的......只是,如果小哥哥能夠獨屬於自己一人,就好了。
年幼的女孩兒不懂什麼是『愛情』。可她知道,自己深深地喜歡、在乎著對方。
奉上最為純粹的愛,最深刻的依賴,最獨一無二的信任的話......能否將她的『天使』從高高在上的地位拉下來,落入凡塵,與她同在呢?
四五歲的小娃娃想得沒有那麼深,她只是對小哥哥有著佔有欲而已——希望他能不用再出入那些危險中、希望自己能夠更靠近他,而不為他所拒絕、希望......他永遠陪在自己身邊。
整個世界上,有你,有我,就完美了。
每一日的陪伴,每一日的相處,彷彿都像是催化劑一樣,促使她一回又一回地加深這樣的想法,彷彿足以刻入骨子,蝕入心臟。
十二、
過往一切的經歷,在她如今已然成長不少的心智看來,是如此平平淡淡的美好,像是溫暖的泉水無聲無息地淌入心間,卻又尖銳地震懾且撼動了她的心。
她還是個小小的女孩時,對那人便已經一見傾心,進而鍾情,用盡了全身的愛去對待她的小哥哥。
這讓自以為長這麼大了還沒有談過一次真正戀愛而不時感慨的她——三觀顛覆殆盡。
這可真是,充滿不思議的事情。
凡人間的孩子們時而掛嘴上說的愛呀愛的,多半更像是遊戲,那是因為他們並沒有真正體會過,也尚且處於一種耳濡目染的學習中。
可當她的意識和女孩的意識同步,她卻被當年滿心滿眼的熱愛——儼然是火苗從心引燃,幾近把整個身軀的血液都燒得沸騰激昂的怒焰——給灼燙得畏懼起來。
少主可以確信,她是真的深愛那人,愛得發狂,愛到想讓那人專屬於自己。
她不過是個孩子啊,卻早早將愛情獻祭了出去,還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她勾起了笑。
笑這等活像話本里的荒唐事,竟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笑自己愛得如是熱烈,不計一切代價,也許是不可能被回應的呢?
那人的心不是冷的嗎?就和他的嗓音一樣——悅耳,卻如覆冰霜,隔著一道厚牆。
小哥哥是撿到了她沒錯,也把她照顧得特別好,就像他以前和往後也如此對待其他孩子一樣。只不過,不長的時間裡,她要如何才能成為那充滿距離的遙遠心中的第一位呢?
少主想,自己可真是看不明白。
無望的愛只能帶來痛苦而已。她猜,這就是心病的根源吧。
怪不得、怪不得啊......
這心病總叫她咳得撕心裂肺的,唯有帶給她痛苦的份而已。
她笑得是愈發猖狂了,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一樣;無視於眼眶裡蜿蜒而下的兩道熱淚,也像是代替她的心靈一樣,如是悲泣。
愛情這種東西,果然打死都不該接觸。
醒後,少主再度拿過擺在床頭的紀錄本,在密密麻麻的字裡硬是把這句話擠進去。
做完與發洩怒氣沒兩樣的行為後,她又改拿起書籍,繼續專心鑽研起來。
繼上次是往『幽冥司』的大方向之後,少主開始往自己失憶的真正原因發展了。
心病歸心病,發作起來是很疼沒錯,想來跟失憶就算有關係,也不能畫上等號......嘖,都怪那人,畢竟感謝是另一回事,但是造成自己的病源,把自己害得這種下場,也不能讓她原諒!反正生命都在倒數計時了,會無怨無悔愛著小哥哥的是年幼的她,跟現在的她無關!
「......」
她雖然氣鼓鼓地想了一會兒,想讓內心承認是事實,但臉頰兩側的包子還是沒多久便消了下去——她也早就不是包子臉的時期了——只好以嘆氣告終,「唉。」
這不過是遷怒罷了。只是更凸顯出有多幼稚可笑......她的心好像在這般嘲笑自己。
「真是的,別胡思亂想了。」少主拍了拍雙頰,讓自己能夠更加專注些。
失去的記憶漸漸復蘇,已經是遲早的事情了,全貌很快就會給自己交代完畢——對於當年自己的『心傷』,她已經喪失泰半興致了,就算往深處去探究也僅有更痛心的結果——於是她決定著手起自己之所以失憶的『原因』。
自家老爹明顯把事情藏得過度完美,害她能找的線索也很有限,更是把很多的時間都耗在最後發現一星半點都沒有的資料上......
如果不是考慮到詩老師和白先生他們這些愛惜書籍的食魂,少主倒是很想摔一把;後果大概就是抄東西,內容大約是跟要愛惜紙捲之類的,或者白蔡會各種拿暗喻性言語的刺得她鮮血淋漓......在看不到的地方啦。
算了,還是別亂作死的好。
惜命的少主效法惜命的精神。
TBC.
以為要結束了嗎?其實到這邊才堪堪過半而已(
十三、
有志者,事竟成。
以前的少主是不可能如此積極地看待這句話的,更多也就只當擺設激勵用的。但當她如今緊握著時間親身力行時,她倒是認為,這句話果然名不虛傳。
時間在終點設了道線給自己,而自己就像是那賽跑選手,被無形的力量又是推又是趕地不停吸收方方面面的知識——身不由己,她在所剩不多的時間中努力地成長。
反正成長的幅度再大,肯定也沒法趕超早在幼時就獻祭出去的愛情。
少主思及至此,又是痛心疾首一會兒——不是為愛痛苦的那種,而是為幼年自己打抱不平的那種——覺得自己怎麼兜兜轉轉又連結起這回事來。
她明明立誓(?)過,在自己絕不要再碰那本記錄本之後,也要決心將這段無果的戀情二度埋封於塵埃中......記憶完全是從死中復活,連帶起這段早已被遺忘的感情;少主是真覺得沒必要這樣的,畢竟現在的她早就與那時候無緣很久了,她只要一直當著那個『沒談過戀愛的純情少女』就行,就好像對於死人沒必要再鞭屍一樣道理?
唔。
這比喻雖然合適,除了有一丁點的瑕疵之外,但也無法掩蓋糟心的事實。
她的意識即便和女孩融合的時候,尚且能感受到『屬於現在這個自己』的恐懼,何況說是清醒時分?
少主以為,她是對那種過分熱烈、大有將一切摧毀殆盡的愛很感冒的。她自己一方面不喜歡,一方面也感到由衷的畏怕——猶如,那把燒灼的火焰不僅有傷人的風險,在熄滅之前,勢必還要再朝著自己的方向狠狠反撲一回,才能甘心樂意地離去,留下一地的灰燼。
可是自己不想被燙傷,不想承受那種痛苦,也不想把生命的長度縮得更短了。
她撇了撇嘴,決定終止這個腦海中的主題。
正題是,失憶的根基。
失憶的狀況簡單地分兩種:一是受到重大打擊,啟用了大腦的保護機制;二是非自願性地被下了封印,硬性從腦海中抹消了這一段記憶,或許還填上了另一段平平無奇的畫面。
自己的印象是......
她曾經走失過——這項事實並沒有被除去——但是她的爹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她在見到父親伊摯的那一瞬間,又是難以置信,但情感優先地讓身體開始哭了起來;年幼的她向父親哭訴自己的害怕、以及所遭遇的事情,伊摯把她好生安撫了許久才讓自己成功平息了情緒......最後,爹爹一邊說著要帶她去找娘親,一邊柔聲吟唱著她記不清的歌謠,在溫暖又安心的曲聲中,她就這麼睡著了。再次醒來的時候,父親把她帶回了空桑,自此在空桑安住下來。
少主撐著腦袋思索,覺得自己的大腦也特厲害了,還是應該說,動手處置的封印技術太高超呢?
她知道現代凡界的科技很發達,更有專門靠『拍攝影片』營生的行業......不過這不是重點,最重要的是,有個詞可以很好地形容她記憶所經歷過的事情:
剪接。
她的記憶就像是經過了『完美無缺』的剪接。
非但把長達數個月的時間徹底消彌,叫她一絲破綻也捕捉不到,甚至還完善地銜接到父親伊摯尋到她的畫面......
要說瑕疵,也許並非不可挑剔出來的;但是比起稱呼它為瑕疵,不如說是一道精巧絕倫的措施,做齊了不留餘地的事。
所謂的『瑕疵』便是:這段記憶裡,除了人物以外,背景模糊,幾乎無聲。
一個好的影片,畫面要夠清楚,聲音也要足夠清晰,如此才能讓人一目了然,知道任何一個時刻裡的人物正在做些什麼,故事又進展到哪裡等等。
記憶畢竟不是影片,鮮有每分每刻都如是色彩鮮明的高品質狀態——人的記憶,會遺失,會淡忘,如同照片會泛黃、舊物會受潮一般,都是隨時間流逝,無可避免發生的。
而且,四五歲時的記憶能被清晰記得,本就不是常事,忘記卻是『理所應當』。
尤其是『沒有特別深刻』的記憶。
以及,她記憶裡的狀態,就像是拿了劇本,知道大綱概要,卻記不得詳細之事。
「......」少主無意識地沉下臉色。
一切都太『剛好』了,恍如被安排好的巧合。
幼時的她曾心懷那樣熱烈的愛,如何可能輕易消逝?
她又想起了那道流水也似的簾幕,柔和又堅韌不拔地矗立在那,無聲地陪伴了十數年;倘若不是這心病的爆發,這道屏蔽了某些要事、某些記憶的水簾還能繼續隱匿地維持下去。
直覺沒來由地告訴她——隔閡的形象並非起源於自己,而是施了封印的人。
少主不知道對象是誰。
可是,既然屏障的形像不是猛獸虎嘯之類的恐嚇她,反倒是低調得不欲人知,又沒有什麼殺傷力的水簾幕......顯然,施術者的目的只願由著她忘卻,竭力降低存在感。
令人惋惜的是,為了此生不白活,她總是得背道而馳的。
十四、
食神伊摯,少主的親爹,不日將要回來了。
這是五味使早些時候代傳的消息。
興許是建立於原初的信賴之上,眾食魂們似乎都紛紛暗自鬆了一口氣,整體的氣氛貌似也活躍了那麼一些——他們大概以為老爹會回來,她的病就有得救了。
不過,自己的爹雖然是『神』,也不是真那麼無所不能......不然空桑本地還需要受制於九重天之下嗎?還需要動輒搞個什麼比賽分勝負嗎?
少主覺得食魂們對她爹有著某種程度上的盲目信心,就好像當年的她對於那個神秘又奇怪的小哥哥一樣,而且爹爹好歹還有個『神』的稱謂,她卻是真的把區區凡人奉為『天使』般的神聖存在呢。
哎不是,怎麼又往這裡想了......
不過佔了十六年人生里的一小部分——甚至連一年、半年都不至於! ——就因為自己已然失去的愛情,她到現在還如此耿耿於懷嗎?
對於自己這老是想起那人的小腦袋,少主替它感到相當不爭氣。
不管怎麼說,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的第一想法是:爹爹終於要回來探望自己,外加給自己送終了嗎?而不是認為對方真有什麼超能力,可以把這心病從根源去除。
病根是自己的愛情,因愛而生,因愛而死,僅此罷了。
顯然,她連忘得徹徹底底以後,她的心依舊能夠將之『死灰復燃』,所以除非自己的內心深處能夠真正釋懷......否則,死之一字是逃不開的。
長這麼大了,少主連心也管不住,更覺悲慘——尤其是這還與生死連動的時候。
生死不由己,命歸天管;天若要人亡,人也不得不死。
真是夠了。想起那人就能引發眾多的感嘆詞句,她也真是服氣。
「愛卿!今日精神如何!」
北京烤鴨如帝王親臨一般的架式,話音剛傳進來,門就緊接著被一把推開——皇帝會敲門嗎?這可真是笑話了——人就一如既往地手舉鴨子大旗,大步邁進房中。
他的紅髮就與那面大旗幟一樣大大咧咧地張揚飛舞,其臉上的精神充沛更像輛剛加滿了油的跑車,隨便都能奔馳千里!
「特別好啊鴨鴨!」少主盡全力提上氣來回道。
才怪。
得虧這會兒是白天,陽光正燦爛著呢,不然任誰輕易地一瞥她的臉色都能看得出蒼白到略顯透明,在夜晚的陰影下更是妝都不必化,直接就能上場嚇人了。
果然,雖然少主是一點也不想給食魂們多添不必要的擔心了,但小皇帝一見她的臉色——說什麼也藏不住的糟糕——就把旗子給靠在牆邊,隻身靠到床邊屈膝說道:
「朕的愛卿......受苦了。」明亮的黑瞳中滿載著心疼,北京烤鴨垂下了嘴角,「為著治病,太醫已經下了那麼多帖藥,但還是消瘦了許多。怎地就養不肥呢......」
聽到太醫二字,少主的嘴角抽了一下——確實,皇帝的御用醫生不正是太醫嘛,可是師父跟焦醫生都不是奉公受祿的啊——忍下了噴笑的衝動之後才回應: 「鴨鴨啊,身為空桑的少主,可是有著天生就有吃不胖的本領!」
「你看,你明明是皇帝,按理來說每一頓的餐桌上都擺著滿滿的各種佳餚供你食用。身為一個好皇帝,一定不能浪費百姓的糧食,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也都吃滿喝滿——重點就在於!你吃了這麼多,還不是維持了這麼苗條的身材嗎?這難道不是本事嗎?」
頂著一張鄭重誠懇的神情,少主一面把歪理講得煞有其事、條理分明——某種意義上,這才是她的真本事吧——北璟也認真地聽著,一邊聽還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不住地點頭,最後像是對她的胡言亂語真的五體投地,就這麼信了她的鬼話連篇。
「愛卿說得是,此言當真有理極了。」
「你也同意嘛,這就對啦。」少主自信地把「好像」兩個字給去掉。
「不管如何,」北璟覆上了她的手背,眼睛像是星子般耀眼極了,「朕相信,伊摯之歸必定能使愛卿的重症有所好轉,妳肯定會好的。」
「鴨鴨......」
「朕認定的事必成真!」他又笑了起來,「妳也要好好休養身子才行!」
「太醫的藥......雖是不好下嚥,可良藥苦口,起碼還是很有效用的,愛卿也得乖乖按時服用啊。」
「呃......」北京烤鴨的話讓她想起了可怕的『滋味』,喉間都泛苦了起來。僵住臉色的同時,她顫顫地說道:「鴨鴨,我們不提這回事行嗎?」
少主也曾以為藥是吃多就能讓味覺麻木了,但焦醫生總能把味道再進行個百變花樣,讓她的舌頭、乃至於神經傳達的一切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朕也就提醒一句。」
北璟見對方的臉色不太對,又擔心地摸了摸額頭......也沒發燒啊,又瞧不出什麼異常,只好不多作聲,說起來意:「自打愛卿受病以來,郭太傅便大行禁令,阻止一眾食魂等打攪治療。可伊摯傳來書信,言說不日將歸,太傅才稍有放寬了禁制......」
「朕、朕只是想念愛卿,才第一時間就過來探視的。」說著難得坦白的心裡話,北京烤鴨的嗓音雖仍故作鎮定,臉龐卻已浮上薄紅,目光也游移不定起來,分明心裡害臊著呢。
要是擱在平常裡,她肯定忍俊不禁地開始逗人了;可是如今,她卻是真的只剩感動。
被迫和喜歡的大家隔離那麼長的時間,兩邊都沒有一方好受吧。
她俯身過去,抱住對方,低語:「......但願你們都好。」
「愛、愛卿......?」
小皇帝的臉更紅了,可惜她沒有心情去調侃。
只有少主知道,她已經無法為自己求些什麼了,只好把希望寄託在他處。
被動地等候記憶解鎖,不僅消耗耐性,也真的是種心靈煎熬。
空桑能夠沒有代理食神,但是她希望這些感情深厚的食魂們在自己死後,也能好好的。
千萬別傻傻的,死纏爛打地跟上來啊......
TBC.
十五、
少主自認早已做足了面對事實的心理準備,因此整個心態都跟著佛系起來。
她或許還會羨慕過往有過的無拘無束,不過她已經十六了——能不能活到十七,暫時還很難講——姑且也算個小大人(?),已經不該再拘泥於往昔;對自己來說,陪自己生活了這麼長時間的食魂大家才是更重要的,她理應把兩者割捨開來。
心靈上,她或許沒辦法控制,只是自己至少還能管得到腦子,還有理智。
少主開始寫信。
給烤乳豬的,讓他別再擔心自己的力量傷人,只是也不要動輒把廚房給燒了;給吉利蝦的,告訴他世上的確是有絕美的真愛,能夠無私地為對方奉獻一切,而且自己曾經歷過,能作證;給蔥燒海參的,錢多但不是拿來隨便濫用的,適時捐贈給那些無依無靠之人,讓他們足夠有在世界立足的根本也是成就一樁美事;給子推燕的,生命不會無故而生,無故而逝去,他們都有其存在意義,你也是這樣的,所以不要再老是想著消亡了,你可以活出更好的模樣......
她寫了很多很多話,寫給很多的食魂們,每寫完一張就用信袋彌封起來,夾在一本冊子裡——空桑的食魂著實很多,她只能每一頁都寫上一個食魂的名字,然後寫完的信件便夾存在屬於那個食魂的頁面——層層疊疊的信讓原本薄薄的冊子『長胖』許多,差點就藏不住了。
心病附帶的一切讓她無法日以繼夜地寫信,有時還會寫到一半睡著的也有,幸虧醒來的時候還沒人發現,連忙又急切地收工,裝作一切都沒發生的樣子;少主以為自己隱瞞的夠好,殊不知,其實是郭管家和胡保母暗中放任的結果。
他們也心疼少主,可卻又對此無能為力。對於少主這偷偷摸摸的行為——他們且做出視若無睹的表現,少女的行動就會心安理得地繼續『私下』執行......
倘使,食神大人的歸來真能攜著解決之法就好了。
倆食魂在不同的地方仰望夜空,心中如是祈禱。
時光悄咪咪地流逝,不聲不響地又帶走了兩個月的點滴。
夏蟬與秋葉的相逢,是謂死期將至。
少主坐在床邊,望著窗外漸漸的綠葉漸漸染上了金黃的色彩;肅殺的大風不過晃過一陣,便無心地掃下數片生機的衰落......被無辜摧殘的綠葉對比風勢,就猶如大樹下的螻蟻,如此渺小又不堪一擊。
她倒是很想推己及人(?),但她一點都不無辜——終究分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起始是她,終局也是她自己作的,誰也怪不得。
蟬的一生最長不過十七年,而且還把泰半都給睡掉了,只為鳴聲一個夏季。她倒好,對於能不能跨到十七歲還無法確定呢......
思及秋冬時節的恐怖制裁——心病和藥物都是——少主不禁抖了一下。
對死亡看開是一回事,要經歷過程又是另一回事,不能兩者混而談之。
......她都快要心生陰影了。
「看來,阿爹還真是打算給我送終嗎......」眼睛賞著季節交接的風景,腦子倒是胡思亂想得不行,下意識就喃喃出聲。
分明之前還捎信回來說「不日將回」......眼見兩個月過去了,食神伊摯仍舊沒半點踪影,投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毫無音訊;這不是要等『最後一面』的節奏嗎?
好吧,以那麼長的壽命來說,不過兩月,的確不能算久。
少主一歪腦袋瓜子,又想起了那個無解的問題:「所以,我到底是二八年華,還是千年老妖呢?」
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把其他『高齡』的神也給罵進去了。
「伊居士,碎言些什麼?」
淡冷的聲音從後邊傳來,少主一轉頭,就見龍井蝦仁神情也和聲音一樣淡淡的,手中拿著沏茶用的茶具組合......她知道了,對方這是又要與自己品茶論道呢。
這些日子以來,由於食神的「將要回歸」(事實是還在路上?),食魂的大家接二連三想要和她處在一塊——就像是反作用力一樣,因為這病折騰了多久,他們就有多久沒好好交流了,導致了一種類似『大塞車』的狀態?
經過不得不的一番梳理(不然少主的房間,甚至房間的方圓半尺都被擠塞得無法出入),以抽籤制決勝負分先後順序,剛巧今日正是龍井蝦仁的時間。
嗯,這樣比喻起來,少主本人就好像一塊餅供食魂們分的感覺......不是,她雖然是空桑少主,可是並不能吃啊!?
「居士啊......」少主回應一樣地喚了聲,而且看著對方的行動雖然優雅款款,卻效率驚人地已經開始在擺弄工具了,不由得求饒似地說:「我現在這腦子是沒法陪你論道了,都被湯藥給榨乾了,能不能只喝個茶,聊聊是非啊?」
「有何是非可聊?」
「哎,這個嘛......」她想了想,恰好自己方才還在對景傷情(?)呢,題材這會兒不就有了嘛,「龍井,不如我們來聊聊『生死題』?」
龍井的流暢如斯的動作一頓,才复說道:「何謂生死題。一問一答?」
「也不是那麼複雜啦。」少主困擾地揉揉頭髮,試圖把事情簡化地表達,「我就是好奇你對生死的看法罷了。」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以靖節先生所言之,你也是這般看法嗎?」
龍井蝦仁的神色微微一動——似是訝然,似是猶疑。
茶在一旁靜靜地烹煮著,隱約逸散出陣陣濃烈茶香,令人脾肺舒暢的煙氣繚繞在兩人中間,一時竟像是隔著山霧那般的飄渺意境,彼此相視凝望。
半晌,龍井沉聲道:「確實。」
「妳卻不同。」
他的聲音沒有特別提高或壓低,少主卻著實地聽出了強調的意味,不由得一怔。
「妳不會殞命於此病下。」龍井蝦仁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口吻之間盡是言之鑿鑿。
「居士,你就這麼肯定嗎?」
她問。明明自己依稀在生死界線的邊上徬徨無措,對方連遲疑都沒有......
蝶翼下浮光瀲灩,他如山林般翠綠的眸子低垂,手邊一面不時撥弄著茶葉,一面勉強冷靜地回答:「龍鬚酥卜卦數百次,都道此病雖是凶險,終將否極泰來。」
「噗......」
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少主覺得,龍井居士果真可愛極了,便笑得更歡。
眾所皆知,龍鬚酥的卜卦十次有兩三次準就不錯了,成效是真的......不能算好?不過她也沒有這麼直接地說出來,畢竟上百次的卜卦都出同一個結果也很罕見——可是卜卦這種事難道不是以少為準嗎?次數越多越容易偏離——最重要的是,龍井本身根本不是會去湊那種熱鬧的人,這會兒卻是拿出這樣的答案來湊數,明顯是『路過』許多次『偶然』聽到的啊。
少主一想像出那樣的場景,一方面心中感動於他的努力(?),另一方面也覺很是可愛。
難得對方沒有嫌棄她聒噪,或者惱羞成怒地出言責罵自己;龍井蝦仁只是用一種無奈的目光瞧著她......他有他獨特的思維,大約是覺得病中也能恣意歡笑是不容易的事情,便就沒有發怒,任由自己笑去了。
她歇了歇笑得呼吸不均的氣息,說道:「我還真是信了。」
「就算未知前景又何妨......反正會好的嘛。」
龍井不言,僅勾了勾幅度不明顯的唇角,倒了一杯熱茶予她。
TBC.
#還是更快一點點好了
#龍井迷也許會比較了解。文中的那句話是龍井戰損的時候所說的話,如果現在沒記錯的話就是「死亡不過是回歸自然,不值得恐懼或感到可惜,只需坦然以對」(但去年的了所以印象錯誤也歡迎指正哈哈哈),龍井雖然承認自己這麼想,但是不認同少主會就這樣掛了(
#雖然我本身其實並不吃愛情向,更多是友情親情來著(。)(但去年真的寫了好多喻少的愛情好神奇啊
十六、
她在夢境裡的路程,越發地不平靜了。
從某個時候開始,每個家戶開始封窗封門的,竟有大門不邁出一步,就要龜縮在家中窒息而死的趨勢——開玩笑的,總之就是......情態更加嚴苛了。
小哥哥他們幾人討論的結果是:前方戰場的情勢有變化了,不再『勢均力敵』。
女孩兒在當中好歹也稍加耳濡目染了數月時間,始終認為這種『天平理論』雖不是不能理解,卻又認為很是奇妙——簡單地說,打仗本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了,也經常殃及到無辜者是常事,然而,無論是己方比較壓過對方了,或是反過來被壓制,受害最深的對象沒有之一,永遠都是這些戰區附近的人民百姓。
倘若是勢均力敵的時候,哪一方都鮮少會有大張旗鼓的行動;為了籌備成本,即是一些兵器盔甲等等的東西,必須是要大肆搜刮錢財......那一陣子,就是人民們受難的高峰期。
在小女孩很簡單的理解就是:天平兩端是平衡的,誰也不高或不低的時候,他們這些人會比較能像平常時一樣,安穩過活;反過來的話,一旦失衡,就會有眾多的犧牲造成。
小哥哥沒說什麼太複雜的事情——因為她不是很懂,這個小群體中,大家其實都沒什麼錢財,應該也就不會有所謂的困擾可言——只是去掉了許多東西,簡單地說明而已。
每每這種時候,小哥哥在她的眼裡......或者說,對於大家來說都是,對方更像是個『遙不可及』的大人,也是神明般的存在。全部的人從來都唯他馬首是瞻。
就是在這種時候,彷彿代溝的界線就更深刻地感覺到——他們像是不同世界的人。
女孩兒很沮喪,因為自己幫不上忙,又無法融入討論中;小哥哥在結束之後過來看到她,卻以為她是在害怕,便溫和了些語氣說:「沒事的。」
「用不著妳來煩惱這些。只要我還在,就不會讓妳出事。」
素來涼冷的手順了順她的髮絲,又輕拍了下她的頭。女孩兒感受到某種氣流湧現了幾秒,帶著絲絲暖意游過她旁邊;抬頭一看,小哥哥已經走遠了。
他一向不會在某個地方停留太久,更別說是這種緊繃的狀態下了。小哥哥那人有多忙,她還能不清楚嗎?
她只是更安靜了,像是要跟陰影融為一體。
像個拖油瓶一樣,毫無用處。
......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懷著內疚和自責的心,女孩兒在某個深更半夜中,拾著小小包袱逃跑了。
近期以來,有些踏出門去的孩子們已經沒有回家的機會;那些面孔刻在大家的記憶裡,卻連個墳墓也不一定有——既是貧民窟的孩子,曝屍在外完全不是值得訝異的下場,而人一死,所有的事情都缺乏了意義,就像以往那些路邊的餓莩一樣,遭人遺忘。
誰都沒來得及悲傷,也沒有這個時間。
小哥哥的策略雷厲風行地進展著,把所剩不多的孩子們分成三組,各自躲藏起來——他們不怕聯繫不到彼此,因為有著小哥哥不知道從那裡弄來的通訊器,消息總是能及時傳達,互相提醒彼此哪裡有危險,哪兒比較安全,能夠當個暫時基地。
即使孩子們少了些,剩下的人也努力齊心效法著小哥哥的指令......沒有人不想找回自己的同伴,小哥哥卻連一滴淚也從未有過,彷彿一如既往地冷血,甚至說:
「死得輕易不是壞事。」
「他們的死,只意味著你們更得活下去。」
否則,世上就沒人會記得他們的死亡了,連一絲蹤跡也不存在。
小哥哥是大家的恩人,沒人敢反駁他的話。儘管話是不好聽,卻無疑是個擺在那裡的事實;為此,剩下的孩子們更加拼命地活下去,宛如一夕之間都成長了不少。
可她不是,她一直被保護得好好的。
這樣看來,女孩兒就像是成了最大的累贅,大夥兒還甘心樂意地帶著她逃......
她不願意做這個角色,所以她溜走了。
女孩兒由衷地祈禱不要有人來找自己,無論是那些危險的人,還是曾經的同伴;也不知道是運氣好,或者祈禱真被垂聽了——一連十數日,她都平安無事地活著,就是糧食快用完了。
只是,她果然沒能幸運到最後。
她被發現了。
十七、
心病帶著最強烈的一波攻勢,非但把她的身體折騰得癱瘓在床,腦子也不肯放過,叫她所見的畫面是越發混沌了。
秋冬裡熟悉至極的口乾舌燥,伴隨著她感官的漸漸恢復——真的是糟糕透頂。
她又處於水深火熱了,物理意義的。
額上的一方天地才能略微地救贖她的頭疼......夢境卡在了關頭的部分,她醒了之後卻沒有絲毫力氣可以用於憤怒上,結果更是鬱卒得要命。
比起現實中難受,她還不如回去夢裡繼續呢!
昏昏沉沉的腦子並不能叫她好好思考些什麼,無論是聽覺還是視覺都隔了層保護膜似的;耳渦被堵了、眼睛被蒙了,連門被推開又闔上都不知道,直到一方涼意被取走才知是有人來了——少主還沒想是誰呢,對方就先開口了:
「少主,妳醒了嗎?」
鵠羹......
她動了動口,聲音卻沒出來的樣子。
濛濛白的身影匆匆地遠離了一下,然後一陣咕嚕咕嚕地流聲後,輕輕的腳步聲又靠近了回來。一隻手從後背上扶起了她,「喝口水吧,少主。」
久旱逢甘霖。水分滋潤了她宛若被火烤乾的嗓子,她咳了幾聲,左右張望了一下,果然空空蕩蕩的......附近偏偏也聽不到什麼聲音,食魂們都不在這裡,她不大意外,又覺得驀然頗感寂寞——夢裡的自己被發現了,她的心也跟著上蹦下竄地平靜不了,意識回到現實中又無話可說,沒有食魂知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剩自己能夠直面迎對了。
即使想跟誰說,也很難得到共鳴......
「鵠羹,」少主忽地想起那個把事情掩得細緻至極的人......不是,她的阿爹是神來著,便心血來潮地問道:「我昏迷了幾天?爹爹回來了嗎?」
「六天。」
溫和的聲音先是簡單地答覆,停頓了一下,語氣中似乎含著不解和憂愁地接續說:「食神大人......的確回來了,在少主您昏迷的第四天傍晚到的。」
「是這樣嗎?」她眉頭一跳,沒從中聽出什麼關鍵,「那阿爹來看過我嗎?」
「......不曾。」
鵠羹的聲音更憂鬱了。他又沉默了幾許時間,才低低地詳述起來:「食神大人說,他回得早了些,時候還未到,他不能來見您。」
「可是,食神大人又說:再過些天,他就能來見您了,而且會攜您去往凡界。」
「......???」
少主:這不是我爹,還是我不是親生的?
感覺怎麼聽,怎麼像要在她掛了以前,要帶人去見見哪個弟兄姊妹似的——她想起了現代很普遍的連續劇,劇情總讓人罵狗血又一直看......她不懂那是什麼心理,但卻讓她一秒想起了這種套路走向啊?
好吧,希望那不是認真的。
扯了一秒的皮笑肉不笑,少主倒是認為自己綜合資訊之後,得出了一個重點。
她的阿爹,食神伊摯,貌似有把握她的確會沒事。她是可以安穩地活到十七歲的。
要不然,難道爹爹要抱著她這麼個人——可能還沒溫度了——去凡界重溫一遭以往遊歷的山水風景嗎?
少主覺得不太現實,也很沒必要。
總歸自己不會真的死於此病之下,她已經很萬幸了。
她籲了口氣,沒打算往這裡深入去問,而是問起別的:「那阿爹如今在空桑嗎?」
「在的。」鵠羹不知道是想到哪兒去,聲音裡有種沮喪揮之不去,「需要鵠羹幫您帶話給食神大人嗎?任何一句都可以。」
「這倒是不必了。」
似是對於她的瞬間拒絕感到吃驚,溫和的面上露出明顯訝然。鵠羹正欲圖說些什麼,少主就搶在此前自己回答了:「我相信阿爹這麼做,一定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在。」
「我不擔心,就不用多問些什麼。」她彎了個笑容。
「......」對方靜默了幾秒,又帶著歉意說到:「是鵠羹莽撞了。」
老實說,『莽撞』跟誰搭也很難跟鵠羹配到一起,不過少主沒心思吐槽這點,僅僅實話實說地應道:
「你們也是受我影響,難免如此,又怎麼捨得怪你們呢?」
經此一說,那張柔和的臉龐才表現出釋懷的樣子。
門被叩響,鵠羹就一副了然的神情,他走過去,只把門打開一道縫隙,從中接過了某樣東西,接著再度將門關緊;人走回來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碗還冒著白煙的熱騰湯藥。
少主的笑臉沒幾秒就轉成了一張苦瓜臉——又是最討厭的環節來臨。
「我能不喝吧,反正都會好的話......」
「對不住,少主。」對方的表情很是為難,也為難地很誠懇,「這是屠蘇醫生剛在寒風中用魂力護著送到的藥,要是少主不願喝的話,那可能稍後就會是由鍋包肉來——」
「停停停——我喝!我喝就是了!」
且不說第一個理由的時候已經叫她心生愧疚,後面那個可怕的名字一出現,少主當下連等都不敢等,立馬打斷後續的虎狼之詞(?),更是一鼓作氣,拿過碗就一把乾了!
......人間慘劇。
沒把湯的高溫放心上的後果,就是把自己燙個夠嗆——本來暈呼呼的腦筋都給煮沸了。
都說自作孽不可活,幸好湯藥本身帶著催眠之效,發揮得很快。不久,少女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再也感覺不到外在的疼痛了。
這一睡,卻將寧靜安好的歲月打破,如海市蜃樓般逝去。
TBC.
十八、
她在逃亡,沒命地奔著。
和最初的那一次不同。這一回的危機要多上數十倍,女孩兒甚至沒心思去想自己有沒有活的機會,只知道不能死,死了就再也見不著小哥哥了。
她的個子小小的,整座城已經包裹了自己整個世界,又像是迷宮,繞得她眼花撩亂,卻也逃不出去,沒有出口——女孩的目標並不遠大,只要躲藏起來就行,像先前一樣。
如果她找得到的話。
人影幢幢,倒映在她的眼底搖來晃去的;倘若不是對這一帶有所熟悉了,否則她可能不到一天就被抓住了吧......女孩是盡力專往少人的地方跑,卻又不自覺地引來了更多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已經成為了數百、甚至上千人的眼中釘了。
於那些人而言,死與活的生命,差不了太多——特別是個幼小無力的孩子。
他們不需要任何人將此地的消息傳播出去。
唯有這一點,無關年紀長幼都一樣。也因此,才造就了這種追殺的場面。
在小女孩的眼中,自己是在逃生;在那些人的眼裡,這只不過是徒勞無功之用——整座城猶如網羅一般,看著漏洞分明,卻叫這條小魚怎樣鑽也出不去......抓到人不過是時間問題。
也就是樂得陪她打磨時間一般,便是消遣一樣地用處。
女孩一無所知,仍然秉持豁出命似的持久力奔著。她的內心處在矛盾中的楚河漢界,選哪邊都不是——一端是循著小哥哥可能在的方向走,興許可以達成再見一面的渴求;另一端又叫囂著離得越遠越好,要不然連她最開始趁夜偷溜的初衷都要被毀得乾乾淨淨......
心態尚在搖擺不定,她的步伐卻一點也不遲疑地朝著既定認知裡的居所,愈走愈遠。
果然,她始終是不能因著一己私心,去拖累了大家。
女孩正往更危險的地方逃的時候,驀地後方一聲巨響遙遙傳來——像是爆炸的聲音。
「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
「十六巷處發生了爆炸!」
「誰幹的好事!」
「快把我救出去!快呀!」
「十六之三區有人重傷、請求支援,重複一遍......」
她理應沒有時間停滯下腳步,可是她知道......
女孩遙望那棟房子燃起的熊熊火光,明亮的金紅色映入湛藍之中,彷彿幾盞花燈點綴在湖畔上,熠熠生輝。
她回不去,卻不得不去了。
火焰還在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周遭蔓延——發生爆炸的位置很巧妙,那一帶的附近全是些易燃品販售,又兼顧黑色交易極其熱烈;這一炸,大約得把七八成的東西都給吞噬掉,最後落得灰燼的下場。
雖然追殺自己的人似乎盡是被調了回去處理這樁『慘案』,可她還是必須原處返回......那裡也是小哥哥的『範圍』中,女孩兒是真害怕極了,要是對方出事怎麼辦?
她以為是自己先見不到小哥哥了,豈料是可能對方與自己的永別?
結果,她還沒找到人在先,後是力氣所剩不多的狀況下又被些持有槍械的人們掃射——那些人似乎也不知道確切目標,只是瞥見所有陌生者都一律先掃一番再說,總歸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把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條例發揮了極致。
個子小的好處,就是很難真的中傷吧;那麼大的一個人,任何部位都像是個大大的靶子,供人隨意挑選。
儘管身上到處是擦傷,女孩兒還是由衷地慶幸想到。
只是,她確實精疲力竭了。
幾乎有些缺氧的腦子空白了好一陣,正要思考這樣的自己要如何才能找到小哥哥他們,卻又聞有段距離遠傳來了奔逐聲,伴著槍響,依稀附著幾道怒罵:
「抓住他!」
「他就是那個怪物!肯定是他幹的!」
「絕對要殺了你!」
「該死的傢伙!站住!!」
這附近的道路盡是些彎彎曲曲的窄路,聽起來顯然是繞了不知道幾個彎,聲音透露出的除了憤怒之外,還有更多的疲態。
女孩沒有聽到優先於敵者之前的腳步聲......那些人口中的『怪物』顯然是個高手,哪裡像她一樣,不但無比狼狽,而且現在也沒有力氣去找她的小伙伴了。
她覺得難過又無力——這些日子下來,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呢?
好不容易獲救,又擅自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已經決定要走掉,卻又改了主意折返,讓前面的努力都變成白費功夫......
世上沒有後悔藥,她只能承擔起自己『任性』的後果了。
女孩覺得從身體到心靈都好累,若非人還在外面,她差點就要打起瞌睡來——一股莫名的寒意叫她打了個顫,她以為是寒風拂過,就想拿雙手搓些溫暖。
她挪了那麼一下,某個存在也跟著挪了一下......
「別動。」
似是許久未進水的聲音低啞冷澈,卻顯年輕。與此同時,女孩儿知道那股沒來由的寒意是怎麼個回事了,正是此時此刻架在頸前不遠的金屬彎刀散發的。
這裡是無光地帶,目所能及的只是全然的幽暗,連金屬也僅僅能無聲製造著冷意,卻得不到光線反射的殊榮;就像她聽不見的腳步聲,那位殺手也毫無動靜地輕易挾持了自己,只此一劃,就能將她脆弱的脖頸割開,令其一刀致命。
那人沒有這樣做,她聽見了震耳欲聾的踩踏聲從旁邊過去,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
手心彷彿都積滿了汗。
女孩咕嚕地咽了下口水,她很緊張——自己不動,對方也不動;不知道是對方屏住了氣息嗎?她總覺得聽不到那人的呼吸聲,只聽得見自己不安的呼息在顫抖著......
太嘈雜,也太安靜了。
陰風一陣又一陣地來回吹拂,千辛萬苦,血腥的氣味才散去了些許。
她感覺到頸子前的刀似乎放下了些,彷若代表著那人對自己放下的警惕。
女孩還在思考趁機出擊後逃跑的成功機率有多少,那人卻再度突發地出聲了,又驚又恨的嗓音充斥了交錯的複雜情感——
「妳怎麼還在這?」
這種熟稔的提問句不由得叫她一怔。她還沒反應過來,那把過度冷淡的彎刀便被收了回去,在刀身與某種材質之間發出細小的摩擦聲......可是,怎麼可能呢?
「既然逃走了,就不該再回來。」那道聲音恨鐵不成鋼地說。
語調很清冷,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可是這樣的口吻卻被她生生聽出了憤恨的責備意味。
女孩忍不住伸直了脖子,仰頭往上一瞧——
天上的碧月落入湛藍的海洋,好似就此成就一樁美事。
是小哥哥找著了她。
十九、
這下可好,她沒有找到小哥哥,反而是被對方先發現了。
女孩甚至沒有心思考慮方才的生命危險,她只覺得慶幸——幸運還是眷顧她的。
否則她區區一個孩子,又怎能在重重險象環生中活下來,而且還有機會與她的小哥哥重逢呢?
這樣的經歷輾轉特別地富有戲劇性,小女孩覺得很是驚喜,對方卻不見得這樣認為。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對於女孩的劫後餘生發言,那人的言詞更冷漠了:「我寧可妳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話語很傷人,女孩卻很想從裡頭感覺到有什麼作假的成分......她對小哥哥的愛,哪怕是讓她代替對方去死也可以,然而對方又有什麼理由必須接受這種『好意』呢?
正如小哥哥一直像神一樣厲害,他根本不需要這種替死鬼般的幫助吧。
她半晌沒作聲。眼淚倒是先簌簌地掉了下來。
小哥哥並沒像往常一樣拍拍小腦袋安慰她,或者順一順她的髮絲叫她安心......可她的臉被一隻異常溫熱的手給觸上,掌心是熱騰的,蔓延到指尖卻泛著一股子冷。
宛如害怕碰壞了什麼似的,那隻手非常輕地以指尖拭去了淚水。
「走便走了,還回來做什麼,再也不見不是挺好?」
「我、我擔心●哥哥你們......」
這次換對方安靜了。
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能夠勾勒出附近環境的形貌,但小哥哥一襲漆黑勁裝,連兜帽也將他那頭好看的純白髮絲給藏得好好的,以至於女孩只能望著那雙唯一不是黑色的眼眸——翠綠色的湖潭從來都沉澱了不為人知的經歷,如今在黑暗中雖是明亮,卻也顯得格外幽深,叫人猜不透他的內心真實想法。
小哥哥在考慮些什麼。
他思索了足足好一段時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女孩看見有鋒利的光彩從那雙眼睛深處耀眼地綻放,震人心魄......她想,自己永遠也忘不了此時的眼神了。
小哥哥第一次主動拉起了她的手——這個舉動也讓她分了神——語氣沉沉:
「妳會活得好好的。」
對方的聲音沒有試圖要說服誰的意思,也毫無情緒,像是單純的一個事實。
女孩渾然不覺有什麼奇怪的——有小哥哥帶自己逃走的話,他們肯定都會平安無事的,畢竟小哥哥本來就那麼強大了啊——只是露出了又傻又甜的笑容,伴隨著同樣熟悉不過的氣流拂過,說道:「嗯!我們一定能一起出去!」
小哥哥從不說謊,這是讓她如此全心信賴的原因之一。
果然,他的目光不變,只是好像化作一潭真正的柔水,靜靜地注視著她,彷彿不言不語地默默寵溺著......不似平素裡那樣,上頭還覆了層冰霜。
冬末逢春之際,梅上雪也會不堪其溫地消融,這是小女孩兒頭一次如此有成就感。
在僅有兩人的冒險中,小哥哥終於只屬於自己了。
小哥哥讓她不用擔心其他人,剩餘的孩子們都已各自躲藏好,只差他自己不小心被發覺了,結果遭到一路的追趕;女孩聽著這段過程,覺得跟她好像相差無幾,便笑得更開心了,說自己跟小哥哥果然很有緣份,連經歷都幾乎一模一樣。
對方似乎有些沒好氣,道:「這不值得高興。」
「可是我覺得很好啊,不然我還找不到●哥哥呢。」
女孩笑嘻嘻地說,像是只要對方在,她就能無憂無慮地笑鬧度日。
小哥哥便沒說話了,一路上只帶著自己半是走路半是跑的——道路上四處濺染著血跡,也躺了不少被槍擊斃的人;她看不見,因為小哥哥早早讓她閉上眼睛,他來帶路。
女孩的心裡甜絲絲的,稍微沒那麼介懷自己始終處在被保護者的地位之事。
「砰!」
直到那一槍響起,她才意識到,幸運也許已經耗完了。
疼痛沒有降臨到自己身上。小哥哥把她拉入懷中抱得死緊,像是也深怕槍響衝著他們來的;她下意識地以為會有血肉的撕裂聲清晰可聞,厚重得可怕的血腥味卻在此前席捲了自己的感官,叫她無暇去在乎其他事情——
對方早已經受了傷,她卻連察覺的基本認知都沒有嗎?
湛藍的眼中剎時蓄滿了淚水,把小哥哥的衣裳染得更混雜了。
對方甚至沒時間多費言一句,直接當機立斷地拽起她的手臂,兩個人就百轉千迴地奔了起來。女孩兒睜大眼睛好好瞧清了——路邊的死人確實不少,鮮血更是淌滿了地面,宛如誰惡作劇似地四處潑灑顏料,弄得大地面目全非,可那捎來殺意的陣風早已刮走了不少鮮血的腥氣,反卻她一路上不時嗅聞到泛著甜味的香氣......正是對方沿路移動落下的,黑血。
化作漆黑的血,是中毒的象徵。
血液並不會由於中毒而變得芳香四溢,可女孩是知道的,她隔三差五見到小哥哥受傷的時候,無關輕重,身上或多或少會帶有這種玫瑰似的迷人芬芳,很是好聞,聞久了還會入迷。
雖然如此,她卻不能因而忘記,這種好聞的香味往往建立在對方受傷的前提上。
血味芬芳,不等於因此全然是甜的——小哥哥的血依舊帶著常人鮮血的特性,只是需要靠得非常近了才能分辨得出,否則總是會被香甜的氣味所掩蓋。
沒有像剛才那樣的機會,女孩還真的不能因而反應到:她那『無所不能』的小哥哥非但受傷,而且還中毒了,就在幾分前還為了保護她,加重了自身的傷勢。
她的眼淚更洶湧了,如同以往的任何一次,沒有用處。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等到他們藏身於另一面牆壁背後,聽著追趕者大波地從距離一條街的後邊跑過而暫時停下步伐時,那人的手仍緊緊地攥著她的手不放。
小哥哥的身子半是倚靠著牆,讓牆壁除了覆上陰影之外也源源不絕地淌下了血,另一隻手倒是故作無事地拉了下兜帽,試圖掩蓋那張臉上過於蒼白的面容。
女孩背對著他,正如以往她總是瞧著對方的背影,現在輪到對方來看自己了。
對方既是不願讓她見了自己狼狽的模樣,她就算很想細察一下傷勢,可卻也於事無補......唯有咬緊牙關,她努力地不發出聲音。
孩子們把他擺至神一樣的地位,於是他跌落神壇了,女孩兒估計也得看見事實,想必接受不能。可是,女孩倒也沒有這麼想,她惟有心疼極了,然而又拯救不了她的『天使』。
淪落到這種地步,她能做的唯一事情,竟只剩盡力不讓聲音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TBC.
*下篇是完結。打通BE之後,要開啟HE模式了(#)
雖然是圈子問題,但真的冷啊有夠www
二十、
「......」
泛著詭異的沉默漫延開來。
他們也許都逃不掉了。女孩近乎決絕地這麼想,卻心生某種意義上的酸楚。
給小哥哥陪葬,其實也挺好的。
這依舊抵擋不了悲愴的心情,她始終不停地哭,讓自己默默地流淚。
她無法控制。
倘若自己沒有返回的話,會不會小哥哥就能不必帶著她這個多餘的逃命,那麼也許小哥哥就有一線生機能夠活下來呢?
以他的身手來說,獨自逃生明明絕對不是問題的。
都是她害的......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小哥哥曾經救了她那麼多次,她自己卻為他帶來了致命的災禍......
失衡的機制不停地製造數之不盡的負面思想,把本來已經疲累至極的腦子佔據得滿滿的,吵得她有些暈眩——右後方伸來一隻手,徐緩地幾乎像是要將人摟入懷中......豈知,熱哄哄的掌心只是緊實地摀住了她的口,將人拉近了些,但並沒有讓人靠倒在身上。
女孩的淚水止乎那麼一瞬,她感覺到左肩上的重量沉了點。
她不敢動彈,甚至無意識地身軀微僵——小哥哥輕得極了的吐息近在咫尺,她的『天使』倚靠著自己的肩頭,好似覓得安穩之處棲息般,鬆懈了許多。
幾縷白髮自兜帽裡溜出,在額間落下了影子。 『天使』輕聲地開口,扼腕似地說:「枉費我一番心血,妳到底還是知道了。」
伴隨著鼻間的花香只有益發濃郁的份,女孩著實不曉得該不該為對方還有心思說這樣的話而高興......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自己也知道,可她更恨死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那也沒辦法......」一聲低低的嘆息像是幻覺般,女孩只覺得捂著口的手更使力了,伴隨著那道聲音如同赦免罪人一樣的允准,終於徹底破開自己脆弱抵抗的心靈——
「哭吧。」
「這是最後的時間了。」

小哥哥的力氣宛若全用在堵住她的聲音上。他垂著眼,唇角甚至依稀地勾勒出淺淺的微笑,就那麼旁聽著女孩兒從喉間壓抑的哽咽,進展到撕心裂肺的悲泣,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的溫柔往往與殘忍相伴,從不吝於將之賜予旁人,直到最後也是。
女孩使盡了所剩不多的力氣去哭嚎,啞了嗓子也在極力吶喊,彷彿要將在心底生根的哀痛給挖掘殆盡,說什麼也要把苦楚都全數拋卻——小哥哥沒有說白,事實本身卻容不得她拒絕接受,拒絕深思......
現實總是逼人迎對鮮血淋漓的真相。
她哭到脫力,聲帶也幾乎失去作用,才偃旗息鼓般收了音。小哥哥也像是預料之內地鬆開手......女孩不知道對方究竟中毒多久了,毒性又有多深,可他畢竟沒有昏迷過去,手也只是虛虛地搭在另一頭肩膀,沒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小哥哥分明是那樣惜命的一個人,鄰近死亡之際卻越顯平靜無比。在他身上,自打被彎刀挾持的那時候起,女孩就再也沒能從對方感受到明確的情緒波動了。
他不是個情感豐富的人,總是一副冷冰冰的做派,因此所有孩子們對於他,敬畏二字之中,只看表面的話更多會偏向後者;女孩卻了解,凍雪寒天中的浮冰之下,是一片溫暖的海水。
對方既然也是有血有肉有熱度的人,那麼怎會不懼生死呢?
女孩覺得自己難以理解小哥哥的思路,她卻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全數寫在臉上,只需任人一眼瞥見就能洞悉。
「小伊。」
兩個字的輕喚如同一支利箭,易如反掌地穿透了她煩亂的腦海,將她的神智拉了回來。
「現在,專心聽我講。」小哥哥的手動了,不知道是摸著什麼東西,旋即那隻手又回到了她面前——是一隻小巧玲瓏的鈴鐺——纖長的手指將那鈴鐺晃了一下,問:「凝神了嗎?」
女孩盯著那鈴鐺晃蕩的影子,恍惚間,有金屬清脆的撞擊聲隨之入耳......
噹......噹......
一下,一下,又一下的脆音,將她『分離』了開來。
少主錯愕地瞧著年幼的女孩兒神思茫然地點了點頭,好似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無端遭到分化的她發覺自己卻聽不見金屬的脆聲——那竟是個無聲的鈴鐺。
頃刻間,一陣劇烈無比的頭疼朝她襲來,大有要將她的腦袋裂成兩半的氣勢。她不禁蜷縮起身子,指甲幾乎掐入了雙臂也感受不到痛覺,只由著大波的資訊橫衝直撞,如洪水般地傾瀉而出......少主痛極了卻沒能昏過去,唯有瞪大一雙佈滿血絲的瞳孔注視接下來的一切。
見女孩無言地頷首,小哥哥半分不覺有異,神態冷靜地說了起來:
「一,在戰爭結束之前,妳必處於失聲狀態。」
「二,街口四巷的地下室,妳得躲到那裡,躲到最後,以保安全。」
「三,妳必須活著,哪怕作為唯一的倖存者。」
「四,妳會漸漸淡忘此地的一切,包括他們,包括我。」
「五,妳必不願再回顧起這段記憶,記不起我的名。」
「六,妳必將我遺忘,並且恨我......」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那人異常不自然地停頓了幾秒;虛弱、冷漠,字字句句卻鏗鏘有力的嗓音忽地婉轉了起來,化成似水的柔韌,硬生生把剩下的絮語叨唸出情話般的軟語溫言。
「因為我恨妳,所以要妳把我們都忘得徹徹底底;因為我恨妳,妳的人生只能活得遠比我們精采絕倫;因為我恨妳,我得完完全全地從妳的生命當中離開,叫妳再也找不到我。」
『天使』與她耳鬢廝磨,低語:「我可是恨極了妳啊,只好讓妳背負我的命活著了。」
「聽清楚沒?」
猶帶笑意的嗓音宛如來自深淵中的報復,無視於黯淡空洞的湛藍眼尾蜿蜒下的熱淚。
最是殘忍,不過於此。
她熾烈地看著年幼女孩的絕望目光,看著那人將掩未掩的瞳孔化作一片腥紅,看著她周遭異常強烈的氣流——是力量,無形的力量扭曲了環境本有的形態,才讓她得以用肉眼瞧出明確的異樣來。
少主什麼都想起來了。
......那可是她的喻哥哥啊。
三番五次挽救自己性命的喻哥哥。
隻身一人應付眾多暗藏危機的喻哥哥。
厭惡黑暗卻身不由己穿梭其中的喻哥哥。
嫌孩子們麻煩卻不離不棄照護周全的喻哥哥。
那樣的喻哥哥,口中說著最狠心的吐白,眼底卻是如自己一般,滿心滿眼地珍愛。
她生命中的天使......獨一無二的天使......尋著了她,也為她而殉。
不自覺間,她已經淚流滿面,卻沒辦法使力伸手抹去——儘管是在夢裡,按理應當沒有知覺;她卻覺得從頭到腳,宛如遭到了千刀萬剮似的,無一不在叫喊著痛狠了的滋味。
少主的理智上沒有麻木,心也是。
她眼睜睜望著喻哥哥積蓄了最後的力氣,將她推開好一段距離遠——女孩兒猶如被操控的人偶般,無知無覺,跌倒了就爬起,竟是頭也不回地跑遠;她同樣沒能看見,碧湖在冰霜消融後的動人光景,是如何地叫人沉迷。
失去力量而滑坐在地的男孩默了幾秒,嗓音乾啞地咳笑幾聲,彷若癲狂。
先前沒追上人的兵士們提著槍械跑著,沒多久便折返了回來,一見到毫無反抗之意的目標動彈不得地坐在那兒,互相笑言了一陣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們還沒來得及靠近,男孩先動了動頸子。那張精緻卻冷漠的臉孔轉向他們,驀然露出一個詭譎的笑容——兵士後知後覺地心生不妙感時,他們四周的牆壁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大爆炸,和第一次如出一輒;他們絲毫沒有張嘴叫罵穢言的機會,即被永遠地埋在碎石堆下了。
那一帶的建物盡數出現了『無緣無故』的轟然塌陷......他為自己打造出別出心裁的火葬場,甚至不勞別人動手,將自己也埋入其中。
她知道的。喻哥哥做事,從不留餘地。
至此,事情終於真正落幕。
最後不屬於她的這段記憶,興許是施術力量帶著主人最後的一點念想,融入了自己的記憶中,使之變得無所欠缺——若是哥哥的話,鐵定不想叫她看見結局的。
少主依稀記得那場大火把所有付之一炬,遠較自己所見的任何一次都來得炙熱,更是傷人至極。
等到來日的冬雪春花將一切撫平,最後也無人知曉曾有這樣的事發生。
她的腦海可以忘了一切,內心卻掙扎著收容那一季的冰霜,珍之重之供在心靈深處;那是她給喻哥哥立的墓碑,祭奠著無可挽回的至情,還有那再也回不去的人。
病名為愛,原不只是自己,還有那般不計代價的回應。
END
*圖是朋友的朋友大佬草稿(#),也是靈感來源,反正不許轉載的。
*BE打通,HE即將開啟:《帶你回家》
*因為兩個合併才是完整故事所以會放一起,不會另外建新的(
設定概要:
.世界觀承襲一樓,此為下卷
.打通BE結局,這是HE
.依然是喻少喻,嗯
.為了女兒的愛情耗盡心血的夫婦倆+各種大型迫害現場
.路漫漫其修遠兮,所謂苦盡甘來是99%的苦+1%的甜
(上)
少主醒後,大病初癒,不過仍然被禁止出外。
伊摯耐心地等了好些天后,才真正地朝女兒的房間走去;途經了各種各種的食魂們或頷首示意,或熱烈地打招呼,或只有眼神接觸一瞬便走人的狀況,他都保持著平淡的微笑,沒有多開口說什麼,步伐穩重卻隱約帶著急促的速度,越是接近則越加快。
他的面上不顯山水變色,心中卻也著實煎熬了許久。
一直到他見了那扇門,他的心情反其道而行之——伊摯冷靜了下來。
他抬起手,叩響了門。
裡頭很快有人出來回應。鵠羹一見這回來的探望者是食神大人,不知緣何地好像鬆了口氣,眉梢上點點笑意張揚,顯然很高興......他沒有朝裡頭報告,便讓側開了阻擋的身體,好讓自己直接走進去。
伊摯無言地點頭,跨入房內之後,後頭鵠羹相當自覺地帶上了門,留下一片寂靜給他們父女二人好好談話。
他看著數年未見的女兒——遭到病痛折磨許久的身軀消瘦,臉上的血色也暫時尚未調養回來,那雙遺傳自母親的湛藍色瞳孔沒有半分神采奕奕,卻只有一片寥然,顯得整個人......風一吹就倒,十分逞強——鮮紅的雙眸中不由得流露出心疼來:「小伊......」
「爹,歡迎回來。」
少女撐起了笑容,可完全無法讓人感染到笑意,「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就是,我失去記憶的那段期間,您是不是,全都知道。」
伊摯沉默幾秒,神色灰暗,「是爹的錯,才讓妳流落在外數個月。」
心智成熟了不少的少女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喃喃地說:「這不能怪爹,只能怪當年的我。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就不會遇到喻哥哥;沒有遇到他,也許他能夠活得好好的。」
「我之前還想說,要是他還活著的話,等這病痊癒,我定要去找他......」
「可是,不可能了。」
話音甫落,又是不禁潸然淚下。
目睹年紀輕輕的女兒為情所傷的模樣,伊摯低低地嘆了口氣,一時無言以對。
他也曾失去愛人,自是領略過那種永不麻木的痛楚——只是他沒曾想,當年在極寒邊境裡的女孩怔怔愣愣的,要自己把另一個孩子帶回去,竟是傾注了畢生的愛。
當真是不出他所料。
早在當年找到女兒的時候......他就知道,這無名病根會陪伴終生。
*
寒冬臘月之際,伊摯找到了他的女兒。
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沒有一分一秒能夠停下來休息——像是當年一樣瘋狂,但那是為了愛人,所以無所顧忌,殊不知如今竟是叫他再逢一次類似的遭遇......
尋覓女兒的時間,比預想中來得長久。
他原以為失散的孩子總會哭鬧著尋求父母親,這會是一條很好依循的線索,從而讓他盡快把人帶回來;誰料,那時候是個晚夏,不久後將要入秋,正是個天候忽冷忽熱的時節,而他在那附近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找遍了,幾乎把整個地方都翻天覆地,偏就是沒有一個小小女孩的踪影,就好像把一個大活人硬是抹除了存在。
當時甚至也找上了當地的官衙,請求協助找人——頭像貼了遍地,許多人眾口鑠金,各執一詞,卻是無從得出一個準確的結論,於是尋人的範圍不僅擴大了,時間也無限延長。
姚季日日以淚洗面,凡是當母親的,怎能不憂心自己的孩子憑空失踪?
只是,她不過幾日便堅強了起來,兩人就循著斷斷續續,甚至可信度不大的線索開始往他處尋去;他們找過很多地方,乃至於偏僻鄉野也走遍,但其中又有絕大多數的白費功夫,以致時間越久,兩人懷抱的希望也越來越弱......
儘管如此,他們也不可能真的放棄了任何尋找的方向。
隨著天候漸漸地變化,他們找的方向也愈發荒涼,人煙稀罕。女人終是較為脆弱的一方——姚季不堪四處奔波、心力交瘁之勞累,終究病倒了。
伊摯將她安置在寧靜平和的地帶中,一處鄉村里受人照顧。姚季不願被拋下,就是拖著病體也想繼續找人,可他向妻子鄭重其事地保證,他必定會把孩子帶回來的;在雙方都氣勢相當,同時也固執地過分......始終是女人先行不得已的妥協。
要是為著自己而持續耽擱著丈夫的時間,能找到孩子的機率也只會更渺茫。
最終,伊摯獨自一人,朝著危機重重的區域闖入了;那時,已是極寒之季。
北方一貫是個風雪凌天的地域。
此地是西北邊疆,伊摯成功在大雪紛飛的冰地中找著了女兒——而且還是活生生的,有呼吸氣息的——相較起感動驚喜,更多的則是錯愕與震驚。
他甚至不敢想像,這不過數個月內,女兒到底是經歷了些什麼,才會出現在這種地帶。
伊摯看得出,這裡可謂是與戰場比鄰,地上曾有過硝煙烽火的殘灰,氣味也在寒風裡逐漸淡去——環境異常混雜,卻是一切都已塵埃落定,誰也改變不了的。
這裡宛如死地,而他的女兒竟是那罕見的生命氣息,儘管已然微弱許多。
無情的霜雪紛紛灑落,溫柔地覆蓋一地的生跡。他是在一處屋簷下找著了這個小小身影,因著那落了雪的棕髮吸引了自己眼睛,和小臉上純澈得和妻子同出一轍的湛藍瞳孔;伊摯停步在孩子的前方,那孩子似有所覺,懵懵懂懂地仰起頭來。
「爹......爹......」
是了,是他的女兒。
他當時就顫顫巍巍地蹲下身,想要把孩子抱在懷裡好好溫暖一番——本來嬌生慣養的稚嫩皮膚不僅多處傷口,大概是被低溫給止了血,甚至起了凍瘡,也不知道是處於這冰天雪地中多久了——女孩兒卻僅僅喊了那麼一聲,沒有像自己般激動的情緒,好似無動於衷。
「小伊......小伊......」伊摯的聲音就和他的手一樣抖。
聽著自己親暱的呼聲,女孩卻陡然睜大了藍眼,像是被觸到了開關似地,忽然就哭了起來,抽抽噎噎地喊爹爹......他並不覺得對方的反應奇怪,這才是正常的。
走失了那麼久的孩子終於回來了,怎麼能不哭一場為先?
「對不起,對不起......」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孩子的傷口,把人摟入懷中,忍著發燙的眼眶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手也輕緩地撫著女孩兒的柔軟的棕髮,一次又一次。
女兒卻哭得更厲害了,不能自已。
在自己和妻子之間,往往是姚季更懂得如何才能夠好好安撫女兒的情緒,他一個大糙人的,從來不是很上手於這些事情;不管怎麼說,尤其哭泣更傷身傷心,說不準帶女兒回去的時候還得是患病的狀態,給姚季見了又是一頓憂愁......
這地方是不好,但無論哪個屋子都行,總比在外持續凍著的好。
伊摯抱起女兒,正要抬腳離開尋個房子暫居一晚時,女兒卻喊住了他:「等一下。」
「小伊?怎麼了?」
鮮紅的眼睛落在女孩身上的時候,她的臉上顯露出一種茫然的樣子,眼神中卻帶著自己也不曉得的、一種不合年齡的悲戚,重重地震撼了他這位父親的心。
「......」女孩的神情恍惚,說的話也不似回答,而是自我提醒一樣地叨唸:「不行。我不能走,不能走的,他還在這裡,我要帶他走......」
如此狀態的女兒讓他覺得放心得過早了——她說不定已經神智不清,只是看著正常而已——伊摯思及此,瞬間沒時間多耗了,應該要立刻讓女兒給醫生仔細檢查的!
可他才剛又要走,懷裡的女兒卻不只是神叨叨地念著了,甚至開始掙紮起身子,大有要從他懷裡逃走的趨勢;伊摯覺著事情不簡單,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把自己的女兒給毒瘋了,又不好來硬的——由於女孩的動作,她身上凝固的傷口一個接著一個地開裂,紛紛血流如注......
「小伊!妳聽我說!」他不能容許女兒把自己搞得更糟了,只得把人放回地上,稍稍施力按著她的肩膀,讓她不能再亂踢亂打的,「冷靜點!妳說的是誰?我幫妳找。」
伊摯知道這種狀況,肯定有一必有二,甚至三四次發生——倘若此時硬是打昏,也不可能讓她一直睡下去。除非如此,否則往後也會反覆出現,因此,他只能採取引導的方式,讓女兒自己慢慢把事情講出來給他聽。
幸好他想的是對的。小女孩一聽此話,頓時就乖巧了下來,湛藍的眼睛彷彿燃起了希望的光彩......一種垂死之人渴望求生的極光。
「爹爹,我們帶他回去好嗎?」
滿佈傷痕與血漬的手指向了先前斜臥於女孩側肩的人。
伊摯早已知道,這一帶除了他的女兒,分明無人生存。
女孩說著想要帶走的人,也已然是個死者。
他沒有問為什麼。
二次蹲下身來,他頂著女兒熱切期盼、幾欲燒穿人的目光,輕緩而尊重地挑開了落滿白雪的漆黑兜帽——底下露出的,是一個和女兒同樣年幼,又比之年長少許的面孔;這張臉即使少許蒙灰也仍舊有著瑕不掩瑜的精緻美麗,唇角甚至依稀含著極淺極淡的微笑。
有著罕見白髮的孩子,哪怕僅剩半身,卻死得很安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笑著。
......這就是救了小伊性命的孩子嗎?
伊摯也想不出有何理由,讓自己的女兒能夠如此堅守此處了。
不。女兒並非對這個地方懷有眷戀,而是,她想守在這個孩子的身旁。
若非被自己發現了,他甚至猜想:女兒會就這麼陪著這個孩子,直到再也醒不過來。
不知為何,伊摯覺得自己的內心一慟,竟有些產生了共鳴。
他解下披風,鋪在雪上墊著,隨後裹住了孩子的殘軀。
「好。我們帶他回去。」
TBC.
後記:
從下卷開始會揭曉一些伏筆,不管看沒看出來我大概都會多少提一下(?)
想來最初搬上FB也只是因為朋友白的緣故而已x然而解釋全都塞在寫後感好像也......咳
小少主被抓走的時候是晚夏,到了被伊爹找到的時候已經是冬季了--這是上卷結尾的伏筆x也是小少主病發總在秋冬之季的緣故,她和奶喻的相處時間就是秋天到冬天結束,真就半年都沒到(。)
寫完通篇之後我自己到現在也忘不了的一句自創詩:凌天霜雪寒,數九祭天明,來日冬雪化,又復一年春。
不過其實應該擺在上卷結尾的來著hhhh但這真的是HE,嗯
(中上)
女兒的記事出了問題。
在將那孩子好生安葬時,伊摯問她知道這孩子的名嗎,女兒說:不知。
「妳還記得發生過什麼嗎?」他又問。
「和娘親走散了......」
女孩熬盡了腦汁去想,斷斷續續地吐出不成邏輯的話:「後來,遇到了......我記得的,是他救了我的。」
中間的經歷忘了大半,他還能理解成是遭到精神衝擊的緣故;可是向前回溯記憶,只能記得失散的源頭,向後延伸,竟是連名字也不曉得......
「妳為什麼非要帶他走呢?」
「我......因為......不認識的......可是......」女孩更加語無倫次了。
見狀,伊摯也忍不住心疼地打住:「小伊,別著急,會有方法的。」
女兒到底是出了事,差異在並非神智方面,而是記憶。
沒有辦法,埋葬了那孩子的地方只好立無字墓碑——為此,伊摯很是遺憾,可那異於常人的白髮卻讓身處一片冰霜裡的他乾淨得宛如雪之子,自此在伊摯心中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姚季知道了女兒的問題,數度旁敲側聽地給女兒複習往事,詭異的是,除了數月之中的記憶,其他的事情都能夠答得上來,無所阻礙。又過了幾年,那段未明真相的記憶居然還會自行修飾——修飾得越發完整,彷彿一道有著自愈能力的傷疤,不聲不響地將自己藏匿起來。
最終,數個月的往事如同塵埃一般,隨風飄遠。
女孩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包括她的救命恩人。
這看起來是件好事。
將一切痛苦盡數遺忘拋卻,快快樂樂地生活。自己的女兒能夠毫無陰影地健康成長,做父母的誰不樂見呢?可是,伊摯和姚季都沒辦法這麼樂觀。
他們得要考慮長久以往的事情。
為了女兒,他們商量了許久,終是決定再次分離。
這次,伊摯攜著女兒一人,下往一地:幽冥司。
本來,幽冥司這種地方不是他願意踏足的,更不是常人無事會來閒晃的地方——準確地說,正常也只有魂才會下來;至於他自己,當年是為尋愛人,此次則是為醫親人。
女兒出了問題的區塊是『記憶』,都說術業有專攻,自是該找孟婆詢問了。
伊摯按著正常的程序,先拜會閻羅殿下後,才進而去孟婆庄請見庄主......等到小鬼傳來接見的消息,他才抱著睡得深沉的女兒,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此次來......有什麼事嗎?」
這門檻才剛跨過,裡頭就傳來了慢悠悠的聲音如是問他,意味不明。
孟婆庄的記憶迴廊被當年的他闖了不少次,就只為找瑤姬一人的記憶,伊摯不由得也尷尬了一下,才正了正顏色地回答:「是為請教記憶修復之法。」
「哦?這才來找我嗎?」那雙幽幽的紅瞳瞥了一眼他懷裡的女孩兒。
「是。」
「她沒有丟了記憶,何以需要修復?」
伊摯皺起眉頭:「可......小伊她記不得了。」
孟婆從椅座上優雅起身,款款地走了過來,似是稍顯好奇,「那是被封印了。」
「封印?」他吃驚地質疑道:「小伊,是在凡人界失憶的。怎會......」
睡得香甜的女孩像是受了交談聲的驚擾,小臉上露出幾分不滿的模樣,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後到底是沒有甦醒。孟婆冰涼的指尖觸上了她的額頭,倏地灌入一股力量——
「你說......在凡界失的憶?」
「是啊,前些年才將人尋回。」
得到這樣的答案,對方彎起了眼睛,又略感意外地問:「只是凡人嗎?」
「想來,應當是。」伊摯神色沉沉地答道。
孟婆好似苦惱地緘默了一會兒,不知是出於援手,還是出於在意,她回首向方才佇立於椅側的銀髮青年吩咐道:「阿情,準備一下,我想檢視這段記憶。」
「好的,母親大人。」無情沉聲回覆,臉上沒什麼表情,便隻身離開了。
他不了解這是打算對他的女兒做什麼。孟婆的目光再次移回來的時候,自己就先開始解釋:「記憶這類的東西,很是脆弱。既然遭下了封印,就不能隨意窺探......不過,霧裡看花地稍微知曉一下因果,還是可行的。」
「你該慶幸,封印本身的力量如今雖強,卻有衰弱之勢......」她彷彿嘆息般地說:「長此以往,記憶遲早會恢復的,也就五年十年吧。」
「此封印於我的感受,並非是恫嚇人,反倒是庇護人。或許,施以封印之人本不欲讓她回想起呢?不願叫她帶著這段記憶過活呢?」
不緊不慢地說著這些話時,她年輕的臉龐上也流露出深切的憐憫之情——正如當年的她自九重天上下來,給眾魂施湯,使他們遺忘前塵之事,包括一切情愛的包袱,好能夠迎接下一次全新的重生......孟婆湯奪人記憶之餘,何嘗又不是在救人呢?
莫名地,她就從這道封印中感受到相似的情理,情不自禁地多言了幾句。
「記憶畢竟是小伊的,」伊摯沒有辯駁這樣的想法是對是錯,僅僅相對客觀地回答,「只有小伊自己才能作主。」
對此,孟婆只是付之一笑,不再細說。
女兒的記憶被檢視時,伊摯沒有進去。
在孟婆先行一步之後,正月、初八兩隻小鬼抬著他的女兒進去。他也欲圖跟入的時候,被喚作『無情』的青年守在門口,拿著那支吊了蝴蝶的彎杖攔住了他;平靜的紅瞳和他的母親不盡相同,只是缺了些情感波動。
兩個人僵持不下,誰也不說話......伊摯知道,自己是不能看著事情進行了。
好歹自己是求人的那一方。
該退讓的時候,還是應該退讓的。
於是,他和這個清冷的青年就這麼站在外邊等候——無情似乎對於一切都不感興趣,自有一種奇異的特質。伊摯自己是真有個女兒,可他還真不曉得孟婆何時也有個兒子......也罷,這種時機,一點也不適合探究此等問題。
以後再說吧,雖然除非不得已,他的確不想再來了。
他嘆了口氣,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那看不見盡頭的入口,沒察覺白髮青年無意地被吸引了一剎的眼神,轉眼又接續持守著平淡也無聊的等待。
過了不曉得多久,伊摯才聽聞幽暗的深處傳來清脆的步伐聲,然後,孟婆似乎更顯蒼白的神色愴然,她緩緩地走回椅座邊,撫上扶手坐下,安靜了良久才出聲:
「那孩子做的是對的。」
......那孩子?
他隱約有種抓到苗頭的感覺,但孟婆悲切而憂傷的嗓音不容他深思下去,「我並不建議你讓她想起來。那對她毫無益處,甚至......叫那孩子的苦心白費。」
「但我願意幫她加固封印,延長時間——等到你的女兒足夠承受的年紀,屆時再說吧。」
伊摯相當不解,而且對方的言詞也用得奇怪。
原先的來意是『恢復記憶』,可是孟婆說,她願意提供『額外』的幫助,是自願這樣做的,並且對於恢復之事表示一種全然的否定。
「您在記憶中......看見了什麼?」他遲疑地問。
「......」
她的眼神悠遠飄渺了起來,「你的女兒,當真是與你夫婦二人一般,是個情種。」
彷彿對伊摯驟然失了血色的震驚臉孔視若無睹,孟婆徐徐地說下去:
「她對那孩子一見鍾情,而後傾心,將所有的愛都賦予他;那孩子雖是冷清的一個人,卻自有藏形匿影的一腔溫柔......就是可惜,如此做法殘忍了些,可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那孩子讓她忘了前因後果,忘了所有,就是不想讓她懷著畢生之苦生存於世——只是,他又何嘗願意如此呢?」
少女的容貌雪白昳麗,抿著紅唇打住半晌,忽地拋出了一句炸人的話。
「為此,那孩子,甚至無法入輪迴井。」
*
一行人,由孟婆領著,再度去往閻羅殿。
他的女兒被安置在孟婆庄的偏殿中,睡得安穩,便沒和他們一起了。
有趣的是,伊摯一路上瞧著前頭的母子低聲嘀咕些什麼——那位名為無情的青年難得地有那樣明顯的神態變化......好似很不願去見到此行的目標。
聽說,那個孩子在上奈何橋時不願喝孟婆湯,然而此乃例行之事,容不得任何一人說不,偏逢幾個鬼差怎麼壓怎麼逼迫就是不成,於是小鬼們相互商量的結論,便是決定去請這位少庄主來親自灌湯......
他是沒親眼見過,也對此沒興趣——伊摯對孟婆湯的印象絕不能算好,因著這一碗湯,讓他翻找上了數千百年的記憶才找到愛人——總歸是無情經手之人,無一逃脫其外。
不過,那孩子僅止一句話就讓對方無從下手,他說:但凡同為魂者必不能叫我喝下這湯。
眾魂本以為說說而已,畢竟放話這種事誰不會......然則,此言卻愣是成真了。
饒是無情幾度三番地端湯,或是命令鬼差按著那人不能動彈,結果不是灑了湯、自己平地上絆倒,不然就是力量無端失控,甚至叫青年自己差點在陰錯陽差中誤飲了孟婆湯......
這下可好了,身在幽冥司者,哪怕是閻羅,誰魂不是?
難道為了區區一個人魂,就得去天上請一尊神下來嗎?
正是這回事,非但給無情留下了陰影,還驚動了庄主孟婆。
孟婆本是九重天上仙子,縱然下了幽冥司也不能改其身分,這才終於給那孩子餵下湯。
倘若事情至此便消停也就罷了,可到了輪迴井這一關,那孩子又不肯下了——哪怕是失了記憶,他似乎也有某樣根深蒂固的執念,叫他說什麼也絕不下輪迴井投胎。
於是輪迴井邊又起了一陣推搡之亂,這次,那孩子說的話更狠絕且無從鑽漏洞了。
便是將我推入,這井也不會收我的!
當時,此話甫落,推搡中正巧有股力道真使他鬆懈了攀著井邊的氣勁,跌落下去——最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輪迴井深處一陣光芒大作,旋即,那孩子從其中被拋飛了回來,登時迎接了周遭盡是目瞪口呆的見證者。
就這兩樁奇事,除了使他入了閻羅的眼目,莫名其妙成了座上賓,直到如今,甚至往後,也成為幽冥司中人所津津樂道之事。
在伊摯聽來,簡直像是民間傳說那樣誇誇其談,可信度不高也荒唐至極......偏偏事情發生在不久前——以神的壽命而言,三五年都絕不能算久——而且事件的當事者都在,著實叫他不得不信,也更叫他的好奇心大漲數倍。
那孩子雖是早逝,頑強的性子倒是與他相合極了。
TBC.
後記:奶喻的設定是不小心變得很複雜來著(。)從上卷的暗示到下卷的明示應該很清楚了(
雖然但是,就不巧地將"言靈"的設定融入進去了,但也不只是這個而已,嗯x
下卷一共五篇,本篇表明受迫害的人選:恭喜無情!!!(#
等到這篇完結,幽冥司從此禁止神族通行了(。
(中)
「參見閻羅殿下。」
整個幽冥司的色調都以暗為主,或以彼岸花之艷麗為甚——至於閻羅殿唯一的紅,則是在閻羅殿主的那雙瞳;若非由孟婆引見,她也不會抬頭瞥了一眼不知來意的數人,而是會繼續埋首於處理折子吧。
閻羅隨口問道:「先前才來過一次,這次還來,是為拜別?」
「我可不知......伊摯,你何時如此客套有禮了。」
被點名的食神又是面色一僵——這是每個都要依次刺他一回往事嗎?
孟婆倒是接過了話頭,代他說明來意:「不是的。阿閻,是我想見見那個孩子。」
「孟兒,妳可是指......」閻羅推了推眼鏡,若有似無的凌厲橫生,「妳想還他記憶?」
「我有事想問他。」她對問題避而不答。
「......所以是要藉用他的能力?」
所謂的座上賓,是由於那孩子的某種特殊力量得了閻羅的青睞,因此將他放上了一個『策士』的地位——此前,幽冥司是真沒這樣的官位,不過閻羅殿下說了算,從此新立了這樣的職位,並且也只有一人,擺明就是專為那人設的——失去記憶並不影響能力的發揮,無端受封的孩子始終淡然看待一切,竟有些與無情相似了。
似乎對那人來說,只要不強迫他不願之事,他都能安然處之,隨機應變。
聽聞閻羅這般問法,彷彿將那人全當可利用之物看待一般,孟婆的表情更哀傷了——孟婆湯抽離記憶,收納於記憶匣子當中封存,可他們並不會因此有意去窺視人的一生。若非伊摯今日帶著女兒拜訪,她也不會偶然間撞上了這樣的緣分......
那個孩子連性命也能犧牲的愛,著實叫她動容,不忍讓他無所知覺地在等待中麻木。
即使封印了記憶的目的在於讓對方毫無重擔地過活,那又緣何放不下,不肯走呢?
然而,她也不是凡人說的天上月老,只是地下的孟婆;私以為能做的事,並不多。
閻羅殿下似也曉得自己的問法傷了友人的心,便不再深入,只說:「他在後殿的第三院中。我並沒有時刻掌握動向的閒暇,這還得你們自己去找。」
之後,閻羅遣了兩個鬼差領他們至目的地,就紛紛躬身告退。
伊摯原以為只要是當得上『殿』這個字的地方必定大,大就代表了難找。
事實是,後殿的確是廣闊,就是較前邊的略遜一籌;這自然也是肯定的,大約撇開孟婆莊是例外不談,閻羅殿必定是幽冥司中最大而莊嚴的地方......可他們連找尋的工作都省下了。
成片黑紅交錯中的一抹雪白,如何不顯眼至極?
那一抹小小的身影端坐在院裡,在彼岸花海旁,那座矗立的亭子底下。
幽冥司內不會降雪,沒有那麼多的變遷,而那樣純淨的白直叫人聯想到冰霜。
看上去七八歲的孩子簡單地將雪髮束起,垂在肩側。他對於外人的到來若有所感,像是他們遠遠發現他一樣,對方也抬起頭來,一雙惑人的碧綠眼眸朝他們投來視線......靜如止水,一分波瀾也不曾起,彷彿全在意料之內,毫無訝異。
也可能,他只是不以為意,認為無所謂。
真正令伊摯瞠目結舌的是——他是見過那個孩子的。
正是遭成女兒魂不守舍的罪魁禍首......更是那個以命相救的,連名姓也不知的雪之子。
耗了這麼些時間,原來為女兒所愛、救了女兒、下了記憶封印,乃至在幽冥司中先後鬧出兩件大事之人,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
伊摯......覺得自己啞口無言,又想起孟婆先前所言,可以說佩服至極了。
緣分這東西,可真妙不可言啊......
他在此方慨嘆之時,其他人已邁開步伐,朝著那亭下走了過去,他才連忙跟上——越是靠近,將那孩子的面貌看得越發清晰,伊摯就更肯定自己絕無看錯。
至少,那孩子的原身還是經他的手下葬的呢。
亭中凳子恰有四張,東南西北各一,剩餘的剛巧足夠供他們三人坐;孟婆先是坐在孩子的對面,無情那素來淡漠的臉上彷彿不受控地止不住蹙眉,卻是連同桌比鄰也不願,非要在孟婆的斜後方拄著杖身站立,當個活生生的雕像。他便隨意擇了一邊落坐,反正哪邊都一樣。
常人面對這種陣仗都得懼怕幾分,這樣的情緒在孩子面上卻半分都見不到。
伊摯心底又認同了幾分——不過想想也是,畢竟都已經鬧過這樣的事端,且不說勇氣非凡,約莫也不能劃分在常人的範圍內;那雙眼睛裡自帶一種超然的平淡,但並非死寂。
孟婆溫和一笑:「雖然失去記憶,不過你應該知道......我和阿情是誰吧?」
「孟婆莊的莊主,還有少莊主。」孩子異常乖巧地靜靜回答道,聽不出起伏。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要接著介紹,「至於這位是......」
「食神伊摯。」
「對。」孟婆的紅瞳中掠過一絲驚訝,語氣依舊柔和地問:「難道阿閻早就預料到......便和你事先說過嗎?」
男孩微微搖頭,唇角好像彎起了一種似笑非笑。
「我知道今日會有三人來找我,只是不曉得為什麼事。」
「一早,我就在這等你們了。」
僅僅兩句話,他們表情一凜,驀然理解了為何閻王要將稚幼而亡的人魂安上一個莫須有的職位,以此把人綁在自己麾下——本來就不只為著那份化言為實,竟是......在此等著他們呢。
以此種窺視未來之力,無論強悍與否,都應當值得忌憚。
剛巧的是,這孩子自身也不願入輪迴,留在身側又何妨。反正,諒一個毫無記憶之人大概也做不得什麼妖......怪不得,閻羅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還與記憶』之事。
讓人魂揣著所有記憶因何而危險,因何而遭受禁忌,他們都心知肚明。
男孩彷彿不以為然地說道:「通常僅在要事上起作用,否則我也討厭這種能力。」
講這句話時,那張精緻的臉上帶著分明的憎惡,沒有作假痕跡。
「所以......請問有何要事尋我?孟婆大人、無情大人,還有這位......食神大人。」
翠綠的眼眸分別與三位各有差異的紅瞳交會一瞬,面上的極淺笑意終於蕩然無存。
*
男孩生前之名只有一字,不過落到了幽冥司後,原名自生死簿上消逝人間,誰都得換上一個新的名字;從此,男孩的名字換了一個,謂之『瑜』。
閻王雖是貫以『策士』之位,倒是從未將人稱作『瑜策士』,大多是在必要之際將人傳喚來,問其有無大事發生之類的——瑜的能力是相當被動的,自身也抗拒嘗試主動驅使,這才造就了閻王必須隔三差五地詢問;其他時候,瑜倒是無所事事,他本來也只是在等人。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誰,只是覺得應該等,毫無盡頭地等。
來到幽冥司的亡魂,喝了孟婆湯,就該入輪迴井,走這樣的程序去過新的人生。
瑜也知道,自己偏偏成了那個例外,因為他認為自己不該入輪迴;閻王並無勉強,只是自作主張地拿職位束縛了他,使他成了階下囚般的存在,整座幽冥司都是牢籠。
他仍然不在乎,對於這一切變故。
依稀記得討厭黑暗的一點,以至於他對黑衣格外感冒——每回醒來,所見所聞皆是無止盡的漆黑;他便經常身著白衣,過上深居簡出的生活......瑜不愛外出,很大部分的原因是那些小鬼們,或是長舌愛八卦的黑白無常等,總是對他指指點點,碎念著那些他忘記的事情。他嫌聽得煩人,結果長此以往,甚至被謠傳起高傲之名,他同樣漠然置之。
如此,等了許久,等來了三人行。
瑜的感覺告訴自己——這並非他該等的人或事。故此,他縱是看似如往常平和淡然,心情卻的確稱不上好......這件『要事』,必會打亂他所等的時間。
他生前肯定不是個信神的人,反之,他還很是不屑。要不是這樣,他怎能如此不悅?
「過了些年,你可願入輪迴井了?」這是孟婆問的頭一個問題。
「我等的人還沒到。」
她苦笑了一下,「你如今已認不得她,又要憑依什麼去判定。」
瑜只當她明知故問,連答覆都懶,直接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殼子。
「這種詭異能力就是再討厭,還是有點用的。」
他瞧見站在孟婆斜後方的無情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卻被自己母親按住了手示意,不由得露出了冷淡的笑:「這不是您的要事吧。」
這般無聊的試探......讓他有些厭煩。
他自己也沒有察覺,今時的他比往常都要來得沒耐性許多。
孟婆終於認真起來,紅瞳深處的光彩彷彿都沉澱了下來,嗓音溫婉地喚到:「阿瑜,你可知......」
「你等的那人,已經來了?」
TBC.
後記:這個喻有言靈跟預知的能力,嗯()
上卷的時候小少主說:奶喻從不說謊。是因為奶喻總是將言靈的力量用在好事上,何況力量始終是有限的,不是真正的無所不能
另外,是寫完之後才發現的--跟太極芋泥的職位稍微衝突到hhhh還想說啊咧這個讀音怎麼好像很熟悉(#
孟婆真的是很溫柔的人了,我還蠻喜歡幽冥司兩大頭頭(?)的友誼wwww但這不妨礙迫害他們(咳),不過也還沒到就是了~
倒數兩篇,就快要輪到我最喜歡的搶親記了x耶(#)
(中下)
人魂徘徊於幽冥司,誰也不能料想哪天終必出事。
......大概正由於如此,閻羅才半是放任他們無所忌諱地行事吧。
關於這孩子的能力,真要往廣處說了,絕非無解。但也與孟婆湯的事件同理,誰會為了不過萬千人魂之一,而去大陣仗地上報至九重天那裡,直接將小事情本身嚴重化呢?
放任人魂駐留人間或徘徊幽冥司,已是某種程度上的觸犯禁忌。閻王以利用的名義套上無形的鎖鏈以防作亂,二是記憶在孟婆手裡掌管得好好的,便就基於無法可施而暫且姑息,卻始終不會是根治之法——除非『等的人』真下來了,或是人魂本身徹底消亡於三界。
只不過,身處高位者,往往有惜才之心。
閻羅與孟婆從不同的角度上,都心生了那麼一剎那的不忍,不由分說地決定將之留下。
隱患始終是隱患,最多也不過百餘年,並非耗不起。她們都這樣認為。
直到伊摯攜著女兒上門拜訪孟婆,想法剎時產生驟變。
空桑少主,半神之軀,撇開真的由於什麼意外而殞落,否則豈止百餘年壽命可言?
孟婆自己熬煮孟婆湯,甚至到孟婆湯化靈無情,從此自己有了兒子......她還在想,庄主之位是絕不會傳給無情了,反倒要送其往空桑之地居住,那最終才是最適合無情的地方。
恰逢這許多事情似乎都能串作一塊兒,要是處理得當,非但能解決隱患,給那孩子有個好的結局,又能給將來的食神做個順水人情,為無情事先鋪路......一舉數得之事,她又同樣憐惜於那兩個孩子的經歷——雖然身分是孟婆,時而行個月老般的善事並非不可。
哪裡有不做的道理呢?
於是,幾人回到孟婆庄時,又多了一個同行者。
一路上,除開無情莫名針對瑜的火藥味——僅限於眼神和氣場當中,分明還是很在意這魂是如何與母親說話的——都還算平靜,被針對的那位也不與他對沖,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個沒什麼機會踏足的地帶。
孟婆做的主,說要帶他去見『那個人』,走之前又跟閻王打了聲招呼,閻羅卻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一句話也沒多談地放他們離開了。
老實說,這讓瑜莫名生出一種所有事情都是被設計好的感覺。
仰頭打量起高聳的門扉,大約要反悔也來不及了吧,他想。
眾人各懷各的心思,前後踏入了無聲向內敞開的房間。
瑜是最後步入的那一個。他一隻腳剛跨進去,腦海深處卻倏地一聲轟然,叫他整個人都顫慄一剎——下意識地,他的身子整個僵在原地,一時無聲。
已經走到床邊附近的無情皺了皺眉,不知道這人是又有什麼問題,冷淡而語氣不善地問。
「怎了?」
不輕不重的音量不僅將其餘二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也將他喚回了神識。那雙翠綠色的眸沉甸甸地瞧不出波動,也似複雜至極,瑜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到:「是她沒錯。」
愛女心切的伊摯本來還在思索要如何介入,這四個字裡的確信倒是把他嚇得夠嗆。
他們可什麼都還沒開始解釋呢?!
孟婆卻顯得平靜不意外——不過,相較於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這的確不值得過度動搖——她溫溫柔柔地笑問:「是你的感覺,發揮作用了嗎?」
「不。」依然是過分淡然的嗓音如是否定,「她的身上......有我的力量。」
純白髮絲的孩子彷彿沒有激動、錯愕的情感,他緩慢而謹慎地朝彼方接近,每一步卻宛如千斤之重,像是踩在誰人的心上走......空洞又堅定的感覺,矛盾對立又並存於他的腦海裡。
最後,他也沒有走到最靠近的位置,就停下來發問。
「她為什麼會在這?」
孟婆的表情凝滯,伊摯則眉頭一皺,兩位實際上的神都不約而同地靜默了幾秒;無情的眼神反而平靜了下來,甚至單純地略顯疑惑——這不是廢話嗎?
之於兩位『神』,他們交換了一次眼神,在彼此的眼底都見到了同樣的微妙......
過慧早夭,不是沒道理的。
頂著凡人的名頭,實際上也確實是個凡人,但同時更是跟平凡扯不上邊的凡人。
這句再普通不過的疑問,聽在他們的耳中卻格外耐人尋味。
幽冥司內,無魂不知無魂不曉的事情:人死後至此,過湯入輪迴。
然而,不過一個孩子而已,卻分明對這條慣例提出了質疑——他們可不認為對方僅僅是在問「女孩為什麼死了來到這」......瑜在問的是:「未死之人因何在幽冥司。」
每個空間總有燈火照亮,燈火使得光影分明——若是魂,是沒有影子的。
他們都是神,也會有影子。可是,孩子卻細緻地注意到了,女孩身旁也有影子存在。
兩位神都很無奈,伊摯嘆了口氣,覺得自家女兒看上的人太過精明了,讓他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只得略帶苦澀地說:「不錯,她沒死,就是失憶了。」
「我怕失憶為她帶來的僅是短暫平靜,將來更可能產生更大的禍患......這才帶她來此。」
男孩聽他這麼一說,總是表現從容或諷刺的臉上竟然起了明顯的波瀾,至此頭一回出現了人性化......應該說,真正符合年齡的訝然和緊張。
瑜頗為遲疑地出聲:「您是......」
「我叫伊摯,小伊是我的女兒。」
男人粗曠的臉上露出了憨直友善的笑。
*
有了這一番正式的認識,事情彷彿就流暢了起來。
瑜的記憶去除得很徹底,究其根源,他也只是根據力量來推測是自己等的那個人,甚至於對小伊這個名字,他沒有因而覺得有什麼,反正對象是正確的就行了。
可惜,記憶迴廊的匣子封存,倘若一旦開啟就全部恢復,沒有切割成部分的事情......故而,孟婆始終也沒還與他記憶,就是簡約地向他解釋。
「空桑少主,未盡陽壽,按常理可遠不止百年壽命......你要等的人既然是她,勢必也會耗上許多時間——但是,你做為人魂,是無法長留此地的。」
她一本正經,難得嚴肅地說:「你倘若要等......彼魂還未至,就會先落得消散於三界的下場。」
正如她自身原是九重天上的仙子,下至幽冥司後,久而久之,她也能感受到強盛的神力不可逆地朝衰敗的下坡散逸——神都尚且如此,遑論弱小的人魂?
這是孟婆以過來人的經歷付諸語重心長的勸告,瑜倒也沒反駁,只是雪白的臉龐也凝重起來;事情的輕重,他的心底自有一把尺衡量......
可他還是不願。
儘管毫無印象,他卻過於肯定——自己絕不想化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我......只想長久地陪著她。」
「沒關係的。真的變成那樣,也是我自找。」
男孩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回應,字裡行間都透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感受,而非一時腦熱之下的衝動。這也讓只見過記憶頭尾的孟婆,以及曾推斷並且聽前者所述的伊摯......雙雙無比地確信,痴戀的巔峰也不過如此了吧。
雙生情根,誰也不讓誰,彷彿非要彼此較勁出個勝負似的,何苦?
伊摯卻沒有因此而屈服,他的表情嚴峻了起來,以低沉而屬於成年人的態度說到:「你這番話,有將被留下之人的想法考慮進去嗎?」
「你認為這是為她好......又真的是為她好嗎?叫她往後知曉了痛徹心扉?」
他的聲音穩重且純粹在於提問,甚至也沒有拔高音量去質疑——這不過是個孩子,哪怕再怎麼過慧超齡,成熟二字其實依舊還算不上,因為其閱歷不足以支撐這兩個字。
他的目的是,想藉此讓這個孩子去深思,要點在引領。
瑜沉默了良久,終於像是肯承認自己理虧,認輸一般地黯淡下目光,給出答覆。
「是。這是我的自私,也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了。」
他是個矛盾的人,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就算沒了記憶,但本性是不會變的——瑜不需要多想就能理解生前的自己是抱持著何種心思施下的力量......如同利刃一般,能守護人,亦能殺人誅心,運用得好壞都是兩面極端。
如此看來,他還真是個壞到腐蝕入骨的惡人啊?
得出了令人哭笑不得的結論,瑜正要禁不住笑一聲,伊摯急轉直下的話語卻使他那一笑哽在喉頭,差點沒把自己嗆到,「懂得力所能及,並非無所不能,是件好事。 」
「......我有個想法,興許能兩全。」食神深邃的紅眸掠過一絲精光。
「你想對我幽冥司的魂做什麼?!」
緊接著拔尖了音量的柔婉嗓音,竟是來自孟婆的插嘴。
她本是個溫和的面貌,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橫眉豎目,甚至站立起身來,似是又驚又怒,卻無從拿捏對方究竟有何目的......她近乎是直覺性地感到不妙,非常非常的不妙!
無情立在她的身側,也被對方的激烈反應嚇著了,一聲「母親大人」愣是在唇上開開合合好幾次也沒發出聲喊。
伊摯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好像直接當空氣般忽略,目光始終幽幽地盯著雪髮的孩子。
「風險固然不可避免,你可願一試?」
「阿瑜——」
「行。」
孟婆才剛呼聲而出,男孩就異常清冷地以擲地有聲的一個字作為回應,叫她連阻止都來不及——她好像看到了食神面上一閃而逝的笑,比之得意更似欣賞。事情盡在一瞬間爆發,強大靈力襲捲了四面八方之時只在片刻,如曙光般晃人眼目,待到剎那的風暴平息,所有人都還在——除了那個孩子直接憑空失了蹤跡!
她尚且要聲色俱厲地發出質問,便聽見外頭如潮流湧升般的噪音此起彼落,無不昭彰著某些——或者說,某件事發生了。
「你送走了他!?」
孟婆皺緊了眉頭,這下閻羅勢必得下令嚴懲了。終究,方才那樣糟糕的預感始終是突發了——本來在兩人的計畫裡沒有這種事的!讓人魂在凡界徘徊至於完全消散,有何差異嗎?
她不能理解,同樣是神,怎麼對方就總如此莽撞行事呢?!簡直千百年來毫無改變!
「非也。」伊摯卻否定了,他摸了摸女兒的頭髮,竟然還笑得更恣意暢快,「我不但送走他,還借他一些力量,讓他有漫長的時間可以耗。」
「你——!」孟婆許久不曾產生如此咬牙切齒的劇烈情緒了,頓時氣到蒼白的臉上都顯出幾分不健康的薄紅。
無情也並非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神色鄭重地站出來問到:「母親大人,現下情況,需要我去追嗎?」
「......罷了。」
扶著把手坐下,她揉了揉額側,喃喃:「只希望閻羅別給氣倒了吧......」
TBC.
後記:迫害成員再增一員--恭喜孟婆桑wwwww(#)(母子檔盡數淪陷,閻羅還遠了嗎(草
伊摯+阿喻=超大型搞事現場(。)人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但伊摯是大丈夫(x)
孟婆始終算是保守派的,有必要為了幽冥司捍衛原則--但這不能阻止打仗失敗(默哀
伊摯兩人下決定真就只在片刻須臾間,多一分少一秒都不好說,所以伊摯拋出了似是而非的橄欖枝(連他自己也不確定能否成),而阿瑜毫不猶豫地接了
(下)
閻王當即抓了個現行犯。
由於這個『現行犯』一沒逃跑,二沒反抗,哪怕她就是再憤怒......對方說到底好歹還是頂著神位,除了九重天,她也不能拿他如何,只得將人意思意思地關押起來。
被神力光明正大地『偷渡』離開的人魂,也叫她傷透腦筋。
整起事驟生又轉眼結束,就算派鬼差去人間尋覓,閻羅也不認為能夠很快地找到——伊摯有本事這麼做,也絕不會幹毫無意義的事情,又怎麼可能讓她輕易地逮著呢?
帶著神力的人魂......阿瑜......
「可別想了,那孩子又不是去危害世間的。」男人彷彿安慰似地說到。
閻羅怒目以對,「要是你沒幹這種事,我至於苦惱至此嗎?」
竟然、竟然還敢用這般事不關己的態度說話!
她就知道這傢伙回回來就準沒好事發生!上次先是把記憶迴廊當自家逛似的進進出出,這次又放走了那個擁有特殊力量的人魂......
伊摯彷彿無辜之人般聳了聳肩,「至少我沒跑,不會讓你們難交代的。」
「......」目睹了全程之泰然的孟婆不是很想說話。
「你到底是抱著什麼目的......」
面對閻羅肅穆了顏色的疑問,他也收斂起言語間那副裝瘋賣傻的做派,聲調冷靜地正面回答:「我也沒試過,不過我想給那孩子一個機會。」
「你這是讓他連生的機會都沒有。」孟婆忍不住打岔道,嗓音有些不甘的忿忿。
他沒有搖頭或點頭,只是又嘆了氣。
「我有問過他的選擇。」伊摯淡淡地說,「只要他不願投井的一日,他就終究會消逝。」
「既然如此......同樣是魂的話,應該有共通處,也有成功的可能吧。」
此話不言而喻的潛藏意義,不由得叫兩人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嗎?」
「前所未有之事,你就這樣讓他當實驗品去了?」
一前一後的質疑讓他又忍不住笑出聲來,遂喟嘆到:「妳們可真是......」
「那孩子可是連我要做什麼都不曉得,卻信了我,妳們倒是意見多得很啊?」
「那是因為瑜根本不知道你這種人——」
「好了好了......阿閻,事情既成,再生氣也無用功了。」孟婆拍了拍好友的手,又問道:「伊摯,你究竟對他說了什麼?」
她指的自然並非口頭上的,而是指另一種傳話方式;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根本無從了解......對方究竟做何打算?為什麼又值得那孩子如此地義無反顧?
伊摯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又彷佛很隨興地吐出四個字:「成王敗寇。」
「他很有膽子,也很有頭腦。膽大心細之下,他自己會去權衡的。」
孟婆的表情有些愕然,「你就這樣全推給他了?」
「我對他有信心。」他也很果斷地給出了非常不靠譜的答案。
「時限?」
「千年餘。」
「......」
閻羅一時不知該要氣極跺腳以洩憤,還是應該覺得這傢伙果真是『仗勢欺人』,臉色轉換許久之間落得五味雜陳,到底也沒定下一個準。
伊摯卻很是理性地提起了另一樁事情:「除了我要給瑤姬傳個訊息以外,接下來我和小伊都會暫留在這很長時間——孟婆,妳說過的那個方法,給小伊用上吧。」
孟婆:......犯了過還敢這麼理直氣壯?
迎著好友的疑惑視線,她也覺得有些悲傷了——這擺明是被咬得死死的嘛。
她確實答應過提供『額外』幫助,但事前商量好的計畫倒是完全脫軌了啊?!
然而,她也的確能夠選擇拒絕,可這樣的話又違背了自己的初衷——為了成全好的結局,同時為了做個順水人情之事......事到臨頭,果然還是得做到底才叫完全吧。
平生第一次,孟婆覺得自己這個神當得如此委屈,令人不悅。
為了這禍事——全然針對幽冥司方面——閻羅不得不又給某位前世的神開了特例。
伊摯給妻子傳的訊息說:為了女兒小伊,我們只好暫時分離百年。
儘管在人間吃好穿暖的一無所缺,但姚季仍然無法接受自己得要陷入被動等待......不曉得這位『凡人女子』如何做到的,竟然通過了某個途徑的陣法讓自己成功傳送到幽冥司來。陽壽未盡的生魂闖入幽冥司,這已經是第二回了,或許正由於如此,這回處理突發事件的效率更高了,搞得小鬼甚至官員們都不知這是值得高興還是悲傷的事。
「我就是找了某位高人助我一臂之力啦。」
姚季當時見到丈夫那般張口結舌的時候,笑意盎然又瀟灑地解釋道。
到最後,閻王乾脆再度虛擬了一道名義,如是頒布:食神伊摯偕同妻子姚季,三度破壞幽冥司規矩,幾次生事亂我地域,故束以千年之勞役作為懲罰,服刑於幽冥司。
實際知曉內情的,不是不想多嘴,便是覺得當真時運不濟,一個兩個都來破壞法條規範。
自此,夫婦倆在幽冥司長年駐留,三不五時又找閻王和孟婆談天說地,好讓人家無法專心做事(......),使得公事上的進度出現了明顯地落後......
咳,總而言之,他們的女兒同時也封於冰棺中千年,卻停滯了時間。
孟婆說,此棺有加固術法、增強力量之用,甚至能隔絕時光所留下的痕跡;唯一的缺陷便是——長久地使用會造成心智上的返童現象,外表亦然。
本來姚季還對此心生起另一種憂慮,可伊摯卻顯然不這麼看待,相當樂觀地說:「反正那孩子成功的話也是重獲新生,年齡相差不大正好。」
話剛說完,姚季便先上手揍了一頓,看得孟婆心裡舒暢——當真是因果報應,最初伊摯無法無天的作為,是她們拿這人沒奈何,這會兒倒好,終於讓姚季替她們出氣了。
於是,千年之期,一晃眼就過了去。
他們將女兒接了出來——如孟婆所言,女孩兒回溯到四五歲的模樣——由伊摯帶著回到空桑交付予食魂們照顧,姚季則另行途徑重返人間......兩人要行之事都還未竟。
當年被送離此地的人魂,消匿地無聲無息。
伊摯將力量毫不猶豫地借出時,只知道,倘若那孩子出事了、失敗了,那麼力量當即會歸返到自己身上來;相反,要是力量是出於『耗盡』之由,則自然地歸屬天地之間。
值得慶幸的是,前者並未發生,比較麻煩的是,後者也沒有定位功能。
他只得偕手愛妻一道踏上尋人之旅,循著力量的微量殘跡,一找就是十餘年。
......至今,仍未找到。
如此也就算了,可偏逢途中竟聽聞女兒『無由地發病』——事實上,原先按著那封印的作用效力,理應也有好長一段時間平靜的啊——著急心切之餘,卻依然連個踪影也沒。
不得已,只消等這似病非病的疾症鬧騰完,再與女兒開誠佈公了。
*
「不管怎麼說,人死不能復生。」
「聽爹的。忘卻前塵的最好方式,便是暫時卸下責任,出去走走。」
「我不會忘的!」對於伊摯的苦口婆心,少女反彈得有些激烈,「我寧可痛一輩子,也不要再被蒙蔽了。而且分明沒用的,我......咳咳咳! 」
「哎哎哎——」
他也很懊惱自己的笨口拙言,給女兒又是拍背又是心疼地說:「你這身體可禁不起折騰了啊......」
「爹你當年都沒有放棄過娘親!」少女不滿地二次突出要點。
「我那是自己可以四處跑,妳又不是,別瞎嚷嚷。」
伊摯差點沒當場不給面子地翻白眼示人。他嗟吁一陣,狀似無意地說到:「說不准,他已經輪迴投胎去過好日子,妳做什麼放不下呢?」
「......不一樣的。」
少女低垂下眼眸,尤其沮喪,「更別說,已經過那麼久,喻哥哥大概早就把我忘記了。」
「呀,那可真是個薄情的小子?甩人還溜噠得不見蹤影——哎呦、幹嘛打我啊!」
女兒雖然一身病體,不過根據伊摯的親身體會——這長年被鍛煉的力量根本痛死人了——就叫他不住地抗議出聲;對方卻很是惱怒,臉上更不愉快了:「爹你明明啥都知道!啥都不告訴我就算了,還給喻哥哥胡亂抹黑!」
說話的幾秒之間,老父親又挨了不少打,終於忍不住左右閃躲了起來,「我這不是說笑的嗎?!小伊什麼時候這麼開不起玩笑了!」
「不是我開不起玩笑,是不能開喻哥哥的玩笑!」
倘若不是確實還不能亂跑亂跳的,少主是真要跳起來追殺人的氣勢......人不能跑,眼神倒是凌厲且認真;伊摯離了遠些,心中甚至還有餘暇想著這雙眼果真是像極了她娘親,莫名地走了一瞬的神後,他也再度落了坐,平靜地問道:「妳......真不想去凡界嗎? 」
「不想。」
「就算是要找那孩子的轉世,妳也不想?」
「......不想。」
「嗯?」瞧著女兒臉上試圖隱忍的猶豫不決,伊摯不由得抖了抖眉毛,笑得意味深長,「原來我這是看錯了啊。薄情的不是那孩子,竟是我打小呵護到大的女兒——」
「夠了夠了!我去總可以了吧!」
少女的臉龐寫著張揚的不耐,一雙如海洋般湛藍的眸子卻自動吐真,滿滿都是鮮明不已的雀躍興奮;如此大寫的反差藏都藏不住,更是讓他就算想憋住,到底依舊忍不住洩了聲。
「噗哧。」
「!」
對於女兒質疑的目光,伊摯的面上正經八百,彷彿明晃晃地寫著:我沒有。
千方百磨,終於把人給磨出了空桑。
伊摯攜著妻兒,難得地全家人齊全再度出遊——儘管更多是名義上的出遊——通過萬象陣去往的年代,是唐朝盛世。
他們始終是並未找著人,但這個朝代卻是擁有著最密集又混亂的痕跡,堪稱最大的可能性就在此了。
事實上,返回空桑的目的有二。
其一便是關心許久未見的女兒,畢竟由於如此這般等等的原因,他們究竟是將責任放予食魂們居多,尤其是鍋包肉和鵠羹等;其二,把事情交付給那兩個孩子的緣分。
興許他們辦不成的,女兒卻能夠找著呢?
所謂『緣分』之事玄妙至極,而伊摯將所知的一切在千年間與姚季共談時,兩夫妻都認同......孩子們的經歷如是坎坷,卻對彼此都說什麼也不放過——只要這不是仇恨,那麼身為長輩,他們也願意樂見其成。
為此,伊摯掩藏了一部份事實的同時,也希望坐看著奇蹟的發生。
他總歸不希望那孩子徹底消失,也但願倆孩子能再度連結到一起,所以打著鬆懈沉重心思的藉口,非得要把女兒給拐出來。不過最後還是人家自願才走的就是了。
他們不曉得來到的時間是什麼日子,家家戶戶都忙碌於張燈結彩的,街上的人潮又多又壅擠,很是熱鬧;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才暫時到定點租了個房,這才有餘力用在他處——宛如當年一樣,兩個大的帶著一個小的到處走,不時停下來留意哪個山水風景,互相探討著當下的心得之類,無比快樂。
只是這些對於芳齡十七的少主來說,當真是......
像在針對她。
比之過去成長了不少的少女,如今站在街巷交錯的轉折處,感覺笑容都僵硬了起來。
她又走散了。
對,她已經十七了,無法用孩童年紀的『走失』來形容——無言以對地思考至此時,少主完全不曉得該不該自嘲一下,年還沒跨就先讓自己變老了什麼的。
嗯,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再度』被人潮給沖散開來。就算命運不想讓自己當父母之間的電燈泡也不是這樣待她的吧?好歹不要讓她迷路啊......
彼時的少主還無法預見未來的她有著異常強烈的『牢房緣』,私認為這樣重演當年事的遭遇已經足夠慘烈,便深感欲哭無淚地走了起來。
少主:人生好難。為何我還要跟來受雙重虐?
然而,正如世界上有光便有影,即使是環繞在這樣喜氣洋洋的氛圍中,惡劣的事也不會因此消彌。
老實說,她自覺不是個熱心腸的人——至少不會無端端地插手人閒事。
少主覺得挺不快的,或者說是高度的煩躁也不為過。不單為了被分散的事,還覺得這種惡性的事情竟然入了她的眼,讓她的良心過不去,就無法視而不見地走人;可現今的她還曉得,凡界這種事情常有,根本無法杜絕......她就是幫了一回,也不可能無止盡地幫啊。
遠遠地,她便瞥見數個比自己要高一些的三五個人形成一個無縫隙的圈子,明顯是個堵人的節奏,甚或討要些什麼;少主剛想著要找人來幫忙——這種事情還嚴重不到要報官的地步——邁出一步的距離,那方傳來的聲音卻叫她錯愕地回頭望去。
「除非你們能打死我,否則來日必全數奉還。」
雖然處於弱勢的一方,話語卻依舊狠絕辣極,若非逞強,就是有本事和自信才能支撐。
她也沒想過這些有的沒的。
將她的注意力盡數引到那裡的真正原因,僅僅是因為那道嗓音不大,卻過於熟悉。
熟悉到......霎那間喚醒了她方才復甦不久的記憶。
少主尚且要沉溺於這種又喜又驚的情感劇烈交錯,她的眼睛倒是沒忽略掉那團團圍住的人群肆意地罵罵咧咧一陣,眼看就過了動口的階段,真的要開始下手——
「走水啦———!!!」
少女深深吸入一口氣,不管不顧驟聲大喊:「救命啊!這裡走水啦!快救人啊!」
女孩不僅運起全身的功夫吶喊,更甚還越喊越起勁,幾近要把事情給弄假成真;她知道喊的第一聲出去,那些人就紛紛樹倒猢猻散地落荒而逃,怕得連頭也不敢回——空桑少主久病在床,沒搞事正皮癢,這會兒倒是心情爽快了許多,把先前愁雲慘霧的情緒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哼哼,她可是牢牢記著阿爹親身力行的諄諄教誨:真發生了什麼事,要喊的不是救命,而是走水,這樣才能把人給吸引來!
唉,當年的自己根本是沒來得及發揮,又只不過一個小孩而已,很難鎮靜住啊;何況,那伙綁人的傢伙也是夠俐落,最初就捂實了她的口,半點聲音都漏不出去。
少主邊感嘆在心底,視線卻再也離不開那個被留下的孩子了。
她現下以十七之姿出現在對方的面前,而她的喻哥哥還是當年七八歲的模樣,一雙碧綠色的眼眸冷靜得不似常人,顯然是清楚自己將人引開的,但又似是有些疑惑,萬分不解她為何要幫助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可能是心裡的兩端糾結成團,男孩竟一時動也沒動地站在原地,愣愣地回望著自己,宛如在等她過去。
少主一面清醒地知道最後一句話肯定是自己的想像而已,一面又覺得這太像幻覺般不真實,內心升起了一股急切感動又不捨的情緒......可惜時間不多,先前的喊言更只是暫時將人帶開罷了,那群人回頭定是要變本加厲地討回來。她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必須再快點,連忙跑過去,匆匆忙忙地脫口道:「快走,我帶你回家。」
話音甫落,少主便把人拉著開溜,沒閒暇去顧及對方的心思。
被帶著奔跑的孩子仰望少女的背影,也沒有思考對方要如何知道家在何方。可當那句話入耳的剎那,對純澈海洋著迷而恍了神的阿喻竟也鬼使神差地應道:
「好。」
END
後記:迫害完幽冥司全員以後,完結撒花(?(因為搬文所以完結好幾次了(???
一堆設定零零總總會交代在最後的寫後感篇章嗯,以上感謝各位的閱讀~
【寫後感】
本有番外,但我想了很久還是嫌多餘,概要講的就是前世(?)的奶喻視角開始走的路線,結局就是到掛了為止。但是因為我缺乏想像力(......)所以就這樣吧(。
<病名為愛>
原名是下卷的名字,本來預計寫的就是HE,不得不說最奇妙的是--靈感來源,同時也是通篇裡唯一的一張圖,明明是讓我一秒聯想了BE向,可我卻想給個HE結局(在寫<少主的突襲計畫>時就一直想了x
於是,首先是"雙結局"的分岔路,但要如何在"BE的時候兼顧HE",套路的寫法很多,如此這般,就變成了大家看到的樣子--又是意外/腦子一抽下的結果;奶喻的設定也漸漸變得非常複雜的樣子(。),以下拓開來嗯
奶喻的設定:
有"先知"和"巫師"的血脈,白化症患者(朋友提到的就覺得很剛好),他的原父母都是正常人,但是主要這孩子體弱就算了,還是個"怪物"(化虛為實的力量),所以便遭到懼怕,成了棄子。
這裡所謂的正常人,是一種基因的顯隱性問題(......),不湊巧的是奶喻是顯性(父母都是隱性的平凡人),就不但被父母拋棄,甚至也被周遭的人們另眼以待。 (綽號禁忌之子,很魔幻x)
雖然文中的奶喻非常背景化,但因為番外(本來HE當番外了)中就......我覺得已經算立體不少,要是再開一個生前番外,好像有些......嘛,比較是我個人感覺。
奶喻由於種種待遇,外表看不出來,內心也是很有陰影的(參見下卷中提到的:他自己也討厭那些異於常人的能力)
按理說,白化症的眼睛是"紅色"的(似乎偏血色?因為是血管的顏色?),但奶喻是著實過度特殊--巫師的血脈讓他的眼睛是碧綠色的,只有在"有意"使用言語的力量時才會透出鮮紅? (*同樣)
總之,他是真的純白髮絲(被小少主看成天使真不是沒道理x),"成為食魂"之後才半是"銀白色"的感覺。
奶喻遭到拋棄之後,被貧民窟的養母收留,沒到很盡心盡力,就是基礎上的?包括一些保命技巧等--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活下來的x後來總算是沒長歪(......)就到處撿孩子養,養完放生(嗯?
後來成為食魂,是拿那些"異常"的能力來源去交換的,對他而言,是穩賺不賠的交易--就是記憶塵封除外?
最後的最後就真正變成"阿喻"了,但本質都是一樣的啦XDD
關於奶喻的"博學多聞",一部份是來源於天賦(先知經常是早慧的,遠較同齡人知道得更多更多),一部分就是來源於養母的言談,不時會向孩子說一下經歷什麼的?這種感覺。
但也正如伊摯所言:在小少主眼中似是成熟如大人,但在他的眼中,奶喻的經歷確實擔不上"成熟"二字真正的意義。
另外,這一開始就是兩人對彼此鍾情,而且在不同的層面上不願放掉彼此的故事。
上卷是少主對於喻哥哥的執著,俗話說"先愛的人先輸一籌"(???),小小少主就算被搞失憶了,記憶封印甚至被加固了(真的有加固x )也還是無法就這樣任之消逝,她的心早就永遠栓在那人身上了。
下卷則是從奶喻的方向去描繪--他也放不下那個女孩,雖然使之忘卻痛苦,自己也搞丟記憶了,不過有無記憶都完全不影響他的選擇:寧可等到完全消失,也不願成為可能的徹底陌生人。
小小少主對奶喻是"一見鍾情"不錯,但奶喻其實是受了那雙純澈藍眸的迷惑(咳),上下卷都有提到2333
像他這樣的人,畢竟是在不良環境下成長的,從未見過"即使歷經磨難,仍然無仇無怨、純粹如初的眼睛";所以也是另類的誤終生x
給他的巫師血脈設中其實還蘊含了本預定『番外』中想寫的,但結果我好像哪裡都忘了提(。)在論壇這裡姑且是第一次寫出來吧:奶喻知道自己有所謂的『命定之人』,而且這個人會為他帶來死亡--也就是說,奶喻跟小少主的相遇就注定了奶喻會死。但他本不信命,堪稱是無所畏懼仍舊恣意行事,直到遇見了小少主,以及後來的相處中,奶喻是多少有意識到小少主就是那位會為他帶來死亡的人;他遇到得太早了,他還那麼年輕甚至於年幼,可他沒有半分後悔。可以說小少主在上卷裡的那些自責都是真的,只要他倆在一起的時候奶喻就永遠離死亡不遠(。),所以那是奶喻最後能為小少主做的事情了:遇到我是妳一生的錯誤,就讓我把這個差錯從妳的生命裡抹去吧,儘管不是永遠的x
下卷的時間線,則是他"再見"那雙熟悉且令人淪陷的湛藍海洋,此後甘之如飴,就很莫名地應了少主的話(啊,小阿喻自此被拐走了,實際意義
*【帶你回家之各人的立場】
本來不打算的,但為了讓讀者更好的理解(......),還是整理了一下,希望能讓人看得更明白吧。
[閻羅的角度]
這個人魂自願留下不入井,又有特殊能力,好用→惜才之心
但會不會出事,難說(能力在奶喻身上,雖無記憶但不可料,是隱患
以及,人魂不管是在人間還是在那裡,只要時間在走,力量就在消耗--比喻:燃燒自己的蠟燭,不可逆(另一個例子:孟婆本身
[孟婆的角度]
大概是因為有無情當兒子,自有母親的憐惜之心,是一種情感上的不捨
後來伊摯來找療法,湊巧撞上了這個巧合,又想將來要送無情去空桑,可以送人情
但是友人畢竟是幽冥司之主,不能讓她難做(所以覺得能做的不多
她想的是:也許奶喻知道了事實,少主的身分不簡單,而且沒那麼快掛,可能會願意為了少主去入井。 (因為在幽冥司只是消耗力量,遲早徹底不存在
於是,她引眾人找奶喻回來,雙方主要的人物都在才好辦事(?
這時候,伊摯做事超莽撞(。)(所以後來還洋洋得意(?)地講給妻子聽,就被姚季揍了
[伊摯]
他是男人,所以看事的視角,態度等等,很多方面都跟女人不同
與此同時,他還是個父親--老實說,他是看奶喻過度順眼(......)覺得很可惜與女兒天人永隔,結果就有點--也是很想讓奶喻跟女兒的因緣連結起來,只是走向和幽冥司中人背道而馳
所以他就放走了奶喻x
也並非真莽撞啦,只是很有想法,也有膽、有能力(更欣賞奶喻同樣有膽、那種為了愛人不顧一切的勇氣)
他給奶喻的選擇就是:有風險也沒前車之鑑,但興許可以讓你在"不改形貌"的同時又擁有"無盡壽命",你願意試嗎?
[奶喻](阿瑜)
正如瑤姬被推下去,輪迴成『小鳥』,誰認得出啊x
他就是不管有無記憶,都確信希望少主能認出他(。(然後矛盾地幹了封記憶的事情
遊戲裡頭的輪迴講究的是『靈魂不變』,但記憶封了就封了這樣(。)所以很難講x
反正我就很魔改地圓了--人魂+食物『聚靈』時的力量=食魂(提過,不過大約就是這個等式,代價是特殊能力)
下篇系列:搶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