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冥玄夜@uid_32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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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定概要:

  .少喻/連動《少主的突襲計畫》,務必讀!

  .上面那個你沒看錯,本篇是更傾向於GB的狀態,不過一如既往地清水向

  .一模一樣的私設如山——好吧沒有,有私設但沒如山x

  .自認與《病名為愛》有不相上下的虐度,方向不同但老樣子HE

  .有點兒血腥場景不過不會很細寫,嗯(?)

  .略微複雜的解釋:倆醫生&東璧大人辛苦了。雖然白琊老是害我橫生岔路(。)但你也操心了hhhh

  .一句話簡單說明:少主真正意義上地救贖了阿喻

他自以為逃過一劫,殊不知仍深陷大火。

  (一)

  奇怪。

  太奇怪了。

  東璧龍珠在空桑的第無數天,頭一回如此疑惑,如此不解。

  他這幾日來,莫名其妙地陷入一種無止盡等待的迴圈。

  起因是一周半前,自己和平時一樣地在空桑四處巡邏時,途經廊上,偶遇了方才將門打開,自書房中正欲離開的龍鬚酥;不知緣何,當時的龍鬚酥一臉凝重,三千銀髮柔順地垂落一地,金色的瞳孔盯著地板不放,像是平平無奇的木板紋路有什麼可循之處。

  身為巡邏員之一,他已經算是見識慣了空桑的食魂們各有各的奇怪之處——比起烤乳豬那般的縱火常事,或者魚腹藏羊不時地狂化失控……龍鬚酥往往手持易經於不同地方卜算卦象什麼的,在各有特色的諸位食魂裡簡直是無害極了。

  東璧龍珠還在想自己是該出聲呢?還是不聲不響地就這麼繞過去?

  他行事素來果斷,少有什麼事情真能叫他猶豫不決。於是他沒花幾秒就選擇了後者,抬腳就要繞開人走掉;彼時正是早晨,東側的光通過他在另一端洩下一片陰影,隨著光影變幻之間,他的影子也與他的行動一樣改變形貌。

  東璧龍珠不覺得有何異樣,龍鬚酥的面色卻在陰影中轉換了許多次,最後,彷彿無法壓抑地把人給叫住了:「抱歉,叨擾一下,東璧龍珠。」

  「……有何事嗎?」

  他總歸沒踩到那一頭曳地的長髮吧?

  故作無心地瞥過自己的腳邊,確認過並沒有這回事之後,東璧默默地收回腳跟站穩,這才抬眼對上另一雙截然不同的金眼——龍鬚酥抿直了唇,似是嘆息也似是憂慮,躊躇了幾秒才張口說話:「我……方才觀卦象,其曰,需為今日書房前的頭一位過客卜卦。」

  「山風蠱,遇事逢生,吉凶未定,須加以整飭。」

  蘇瀧的臉色頗為複雜,但始終是照著卦像以實告之,「你恰好是第一位經過書房之人,我有必要告訴你。此卦一般而言是謂好事,然則因果之間,難以分明,故……」

  「願你今後,盡人事,聽天命。」

  他將手中的《易經》揣得更緊了些,點頭示意後便走遠了。

  對方本不是會主動向人搭話之人,通常也只有別人來向他求一卜卦的份,今天這事……難道就是龍鬚酥口中的「盡人事」嗎?

  卜卦的機率準度,饒是東璧龍珠這般雙耳不聞八卦事者,也或多或少曾有無意地吸收入資訊——聽說大多不準為甚,但有時候偏又在較大的事情上發揮效用,導致經常叫人難以置信,卻也招來了幾位常客駐留,可以說是定期會來問卦象指引了。

  東璧自覺是無神論,不信天地也不信鬼神,世間能讓他信任的獨有公理二字,這同時也是他心裡衡量的一把尺,好以去判斷正義邪惡之分。今時,他卻無端遭逢神異之事的囑託,蘇瀧的神情毫無玩笑之意,約莫也是再三斟酌之後才決定告訴他的……

  好意他能心領,至於信與不信,自在人心。

  他原想著自己能將這偶然之事拋諸腦後,就時間流逝而快速淡忘掉。哪裡知道,他卻不經意地牢記了這回事,甚至愈發漫不經心,有時候還影響到公事……雲謹甚至問他是為何事所擾,是否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放鬆心思,被他婉拒了。

  並非他要去深思,而是那件事就這樣莫名地在心底落了種,無聲地生根茁壯——東璧確信自己沒有因而動搖立場,可卻陷入不自主的迷思;事實是,直到現在,半分異狀也未曾出現過,遑論蘇瀧所說的「遇事逢生」。

  或許時間早就過了,而對方的卜卦再次失準,他卻沒辦法擺脫此種沒來由的束縛。

  ……可不是太奇怪了嗎?

  冬季寒涼,大雨後尤為濕冷,往往令人心神倦怠,神思不定。

  對於生理時鐘過度精準的東璧龍珠而言,晨跑是他固定的習慣之一。然而今年冬季格外潮濕,總是下雨,彷彿在為誰悲泣不停的淅瀝聲幾乎能充當整天的背景樂,連日來下得幾個孩子們都愁眉苦臉的,又以青團為甚——那個喜愛大自然的食魂最是愛好放風箏,可是,狂風暴雨中也只有追著風箏跑的份……

  總之,是另類地被關起來了。

  這樣的氣候使人心情沉鬱也是無可奈何。不過,只要雨停,就算稱不上天晴雲散的狀況,他依然會選擇外出慢跑——確實,半路被暴雨砸成落湯雞的可能不是沒有,但空桑還擔得上地大物博,主要是供躲防的地方也不少,因此東璧不認為太過需要擔憂。

  跑圈的路線很廣,而他總是慣以繞著空桑最外圍,也就是邊界的部分;在東璧龍珠眼中,在訓練自己的同時還能兼顧巡視空桑的工作,不可不謂兩全其美。

  整裝完畢,他便開始沿路跑——看過了農場的雞鳴、街道上稀少的人們、零星的鋪子開張、貓貓狗狗的踪跡……空桑的風景多變,算得上美不勝收,每一幀畫面都值得珍藏欣賞,不過——他無法忽略一件事。

  他皺起眉頭,仰頭望去——頭頂上正是天空密布的陰雲,濃黑得讓人心生不妙之感……東璧仔細地瞧著,雲層雖是暗沉沉地群集,得虧尚無電閃雷鳴之跡,否則就不是驟雨而已了。

  看來,沒多少時間可耗了,要加速回去才行。

  依循著往常路線的牽引,所幸剩餘的路程並不遠,不花幾分就能到點了。東璧龍珠暗暗提高了頻率,正要將專注力更集中——他做任何事都習慣如此——卻不想沒能如願。

  有段距離遠的一聲尖叫引起了他的注意。

  空桑少有不平之事,亦是所有食魂心中的世外桃源,故而東璧雖於唐朝混跡多年,任遊騎大將軍、安西司馬等,在空桑居處許久也被淡化了不少血性……至少,他沒有第一時間往壞的方向猜想,權當也許是生活中總免不了的意外。

  習慣使然,他還是姑且改道,往街巷間鑽了進去。

  那道短促的尖叫是個女性,東璧龍珠憑著自己多年辦案的經驗,還不至於判斷錯誤方向和遠近;可他真正到了那裡……且不說自己追人的效率極高,那女性卻沒讓他見著,很可能是跑走了,再或者是回屋裡去——而他卻無心於此,目光直被磁鐵吸住般釘著不放。

  平平無奇的屋簷還朝地面滴著水珠。

  連日的多雨讓石板路的縫隙都積滿了水,簷下同樣難以倖免。本來屋簷特別設計地寬延些,就是為防某些時節的大雨突襲一下子將人淋得通透……這一切似乎都對那人無用。

  他再熟悉不過的那人可像真正地落水一樣,渾身上下都濕淋淋的,也不曉得那一身衣袍究竟吸收了多少水分,直到現在也依舊緩慢地洩漏出多餘的水流,旋即融入了地板的水潭之中。

  東璧從未見過的狼狽模樣,若非那人寂靜地闔著雙眼,恐怕非得大肆報復一番不可。

  「……三鮮脫骨魚?」

  沒有回應。

  彷彿融入背景似的,絕對安靜,絕對沉寂。

  待到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天空轟然一聲巨響,竟然又迅雷不及掩耳地下起暴雨來,宛如偏要抓準時機去招搖著自身的無心無情,好讓他倆淪落到同樣地步才肯罷休。

  奇怪極了。

  迄今總是表露出張揚叛逆之人,怎會有甘於平凡的時候呢?

  東璧龍珠的腦中一片混沌,動作仍然麻利地自動將人撐起,攙著異常輕的重量如履薄冰地在雨幕中行走回去。

  *

  屠蘇難得認為,他那總是練不好五禽戲的笨徒兒並不是最能氣人的,而是現下這種狀況——換了另一個人的手,把同樣熟識的面孔再次帶回他的面前,而且狀況比之前都要來得糟透了。

  「……」

  「……」

  堂堂東璧大人半分看不出平日里的莊重嚴肅,一身顯然是休閒服的裝扮被雨勢糟蹋得狼狽不堪,自打進來屋子就沿路滴著水,才幾分鐘的時間,屠蘇就見自己的藥房裡到處是水灘,眉頭就皺得愈發厲害了。

  看在好歹是冒雨帶著傷患……的份上,他才揮手指向旁邊的床,說道:「放下他,然後去換身衣服。我可沒多餘的精神同時醫兩個人。」

  「……嗯。」

  東璧也不知是心裡在微妙些什麼,猶豫了幾秒,接著把人按著規矩放下後,自行拐入了另一個房間,倒也沒多說一言一句。

  兩人各自的冷淡蔓延了整個房間;等到他迅速有秩地將自己重新端莊好之後走出,便見對方側臉依舊薄涼,眼睛卻彷彿有怒火即將噴發而出——

  「你在哪遇到的?」

  東璧龍珠還為著對頭的狀態在思索,實際上他直到現在還是感覺竟然有一天架著人不是回警備部,反倒進了藥房,著實有些奇異;緊接著一句蘊含著冷冽的嗓音驀地傳入耳中……宛如帶著逼問的氣勢。

  他還真是頭一次被這種語氣招待,不由得因為新鮮感怔愣一瞬,然後淡淡地平靜答道:「他倒在巷間,原因我不清楚。」

  屠蘇的輪椅自動隨主人意願而面向他,東璧將那雙黑瞳中的憤怒看得更清晰了,就是不知道是針對他還是別的。

  「他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他有能耐。」雋秀的面上眉宇之間簇著一撮火苗,好似伴同話語就快要燎原,「可你難道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面對他不似作假的疑惑,屠醫師的臉又是一抽,右手一指床鋪上昏迷的人,逐字逐句地講:「這傢伙不僅是個傷患,還是個病患!」

  「人是你帶回來的,用點腦子猜也知道起碼是個傷患……而你、居然還能加重他的傷勢?」

  「哪怕是用扛的也好過連扶帶拖!你又並非稚童那樣無力,倒讓這傢伙傷得更重!還不如把人丟在原地,省得讓我煩心!」

  東璧龍珠被一堆指責砸得心中一片兵荒馬亂、迷霧重重——別說,他是真沒碰到暈染的血污,遑論那一襲黑衣早已是最佳掩護,叫人更瞧不出究竟傷在何處;反之,他還是在腦中混亂的狀態下把人帶回來的,最基本的異狀觀察都省略了。

  他的目光移轉到三鮮脫骨魚上頭,那身衣物已經被褪下泰半,包括標誌性的披風和連體的黑兜帽外衣,最裏衣的白衫上潑灑了大片刺目的漸層鮮紅——由深而淺,自心口處鍥而不捨地加深,朝著周遭緩緩漫延……

  心口處…?

  「他——」

  「行了你可以滾了!」

  似乎也只是想把滿腹怒焰發洩一頓,屠蘇轉過身就對著他不耐地甩手,擺明了這裡並無他的用武之地;東璧再度被粗暴簡單的用詞招呼,面部的線條不禁變得硬邦邦的,是一句話也不知該多說什麼,只得咬緊牙根,正要走出這藥房,卻又被藥房主人叫住:「慢著。」

  「還有什麼事?」

  對於東璧含著不善的口氣,屠醫師又變回冷冷淡淡的嗓音回道:「幫我把姓焦的那位請來……就說,兩個人比較好辦事。」

  「這事,先別告訴我那笨徒兒。」

  「另外,你的衣服自己帶走,屬於我這裡的洗完再還回來。」

  東璧低頭瞧了一眼身上乾燥清爽許多的衣物,沉默半晌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到底是受惠於人,何況人家罵得難聽卻不失道理,根本都是基於醫者的仁心仁術——東璧龍珠極輕地嘆了口氣,又瞥了一眼三鮮脫骨魚,好不容易才放下心裡的過意不去,邁步離開。

  屠蘇沒有回頭去確認人是不是走了。

  他單單是這樣上下簡單地掃視……自打東璧龍珠帶著三鮮脫骨魚來這裡,他的臉上就沒放鬆過;上回見到這個傷患,至少還是在人清醒如常,甚至有那個餘暇能氣人的狀況,在徒兒的授意下給人做的檢查……

  哪裡曉得,這不過五年不到,再見就成了這副情形——根據衣物的水分滲透,大概不只淋了一天的雨,少說也有三四天長;何況這傷……更是被浸潤地發炎腫脹,約略是真要躺上數月了。

  說起這條魚的命韌程度,由衷使他甘拜下風。傷口的穿刺距離人的心臟不遠,不過卻由於食魂的體質特殊,真正關鍵的核心部位各有不同……只是這傷勢終究和輕傷無緣,竟然還在雨裡撐了幾日而沒斷氣,可不是堅韌極了嗎?

  此外,格外令人無法理解的一點在於——

  誰能把善於躲藏的千面之影傷及至此?

  重要臟器的部位理應不易遭人刺傷,遑論是經歷教育後,總歸要懂得「惜命」為何物的江洋大盜……畢竟對方應該心知肚明,他們少主是如何在乎著他的啊。

  不知是由於生病不適,亦或者夢見了什麼。望著不安地想抓緊些某些事物的三鮮脫骨魚,屠蘇幽幽地吁出低息,指尖碰上了那毫無生意、冰寒入骨的溫度,又被激得忍不住一皺眉。

  「真是淨給人添麻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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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雨勢連綿不絕,是愈下愈大了。

  餃子鮮有因為氣候變化,心境也隨之起起伏伏;相反,雨水的滋潤讓藥草生長得更為蓬勃,他其實看著很開心,不過……

  雨天裡的訪客,挺罕見了。

  被允許進來的東璧先在外頭收了傘靠在牆邊,再快步踏入了醫館;餃子行事總是徐緩到某種極致,瞧著素來穩重的警備部大人不但急匆匆地像是奔著過來的,也看不出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地方,便就伸手擺向旁邊的椅子,讓人先坐下來喘口氣再好好說話。

  東璧龍珠卻果斷地搖了搖頭,開口:「謝謝。我這趟來,是受屠蘇醫師的請託,需要您去一道醫人。」

  「屠醫生?」

  「是。」

  提及是另一位同行者的要求,餃子立刻曉得事情不簡單,就快速地提起隨身的工具箱,嚴肅起神色:「那麼,醫的人是……?」

  「……」東璧頓了那麼一瞬間,「三鮮脫骨魚。」

  那雙暖紅的眼眸飛速地閃過一絲詫異——難為了身為追捕和被通緝的雙方之間,有朝一日是前者為後者的事情奔波——旋即又姑且令人安心地一笑,說道: 「那我先走了,你還有事要忙吧?」

  「是……」

  他的語氣無端的複雜糾結,明明也的確是事實……可他還是感覺,心裡堵得發慌。

  焦醫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明白他所思所想地安慰:「沒事的。」

  「時間不等人,你也去整頓自己的職責吧。」

  雖是生了一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孔,那樣溫和恬淡的語氣卻著實叫人定下心來;東璧龍珠無言地頷首,就目送著對方撐開傘,漸漸消失在雨幕中,而後才去開始履行一天的工作。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雲謹瞧著同事今日第三次因為神思恍惚而差點撞上牆的行為,真的很想提出勸告……礙於先前的提議都毫無效用,他遲疑了幾秒,始終沒說出口。

  東大人的恍神程度,今天似乎比之前還要再更上一層樓了,甚至路過某些地方的時候,那雙金色的眼瞳好似鍍上了一層光,直直盯著不放——像是很想進去,卻​​又不能放掉責任不顧——分神過於明顯,他確實認為應該要休息的。

  聽說今日有人至醫館求藥,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氣沖沖地不得已拐到怪醫的藥房,卻又見藥房門扉緊閉,外頭還掛著「禁擾勿入」的牌子……客人無可奈何,叫罵著空桑的服務如此差勁如此糟糕等等,還是經過擔仔麵一番舌燦蓮花的話術安撫後,反過來說服了對方買自家的東西,還說下次再來。

  儘管沒出動到警備部的人員,不過這點消息還是輕易地在空桑內部傳開了;且不說屠蘇本就是看心情醫人的性子,於是餃子的親和便招引了許多人潮。誰知道,焦醫生居然也不在醫館——這可就稀罕了,難道是受人之託又去凡間懸壺濟世嗎?

  據自稱見過蹤影的魚香肉絲說:「早前大雨傾盆之際,人就急匆匆地不知道往哪去了~」

  余湘口中的實話比摘天上月還罕見,故而信的人還是信,不信的,自然也不會相信。

  無論如何,這些個怪事串在一起,就給人產生了彷若陰謀的感覺……當然,雲謹也希望,這不過是他多想了。

  他還在說與不說之中煎熬的時候,街巷不時有孩子們嬉鬧莽撞地跑來跑去,忽然就有一名棕髮的小孩低著腦袋不管不顧地直衝過來——

  「小心——」

  「唉唷!」

  小孩兒撞上了東璧龍珠,被反彈得跌坐在地,後者卻依然穩入泰山地不受影響,金眸也只是輕飄飄地瞥了一眼,似乎對於被打斷出神沒什麼情緒。

  雲謹最是見不得莽撞受傷,這讓他忍不住就要習慣訓斥;可他還沒扶起那孩子,巷中不遠就傳來了另一道女音,是個婦人。她貌似也沒想到孩子撞到的人物看著就不平凡,連忙躬身不住地道歉:「對不起啊兩位大人,這孩子不是故意的,就是頑皮……大人不記小人過,請原諒他吧……」

  「沒事沒事,下次別這樣就行了。」

  既然孩子的母親都親口承認錯誤了,他還能怎麼辦呢?

  相較起雲謹的婉言交談,一聽這個婦人的聲音,東璧反倒蹙起了眉頭,總覺得哪裡聽過。

  「我看他倒是很面生。是親戚的孩子嗎?」雲謹溫和地隨口詢問。

  空桑的生人不多,大多是他們四處走時都見過的臉孔,除非有大活動開放多界來往,否則還真是少有的讓他們全然陌生。

  「是、是啊。」

  婦女緊張地簡答完,下意識地將孩子護入懷裡;那孩子倒是對大人的對話不感興趣,反而一雙眼直勾勾地望著東璧,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卻彷彿有股不起眼的恨意在眼底醞釀。

  「小羽,跟大人問聲好啊。」

  男孩的臉上掠過一剎的不高興,但還是乖乖地低頭:「東司馬大人、雲謹大人好。」

  「真乖的孩子。」

  雲謹原想摸一摸孩子的腦袋,觸及男孩的視線卻心生莫名的古怪,不由得捨棄掉這個念頭,囑託道:「下次可別再這樣橫衝直撞了,會受傷的。」

  「我回頭會好好管教小羽的,謝謝二位大人寬宏大量……那我們先回去了。」

  從頭至尾,東璧龍珠一個字也沒多說;而男孩就算是被婦女牽著手離開,眼睛也像是黏在對方身上似的,宛如要把東璧龍珠的形像一筆一劃地刻入腦子裡,直到再也看不見。

  「……」

  倆人靜默了一會兒,雲謹才率先出聲:「那個孩子……有點詭譎。」

  「查不通的。」

  「咦?什麼意思——等等、別走那麼快啊東璧龍珠!你先說清楚!」

  東璧淡淡地扔下四個字後就繼續前行,不顧後頭的雲謹愣是得提高速度才能跟上人比肩,但他卻是沒有要再多言的意思了。

  *

  空桑每天總有很多、更多、無限多的事情供少主處理,不管是呈上紙面的文書,還是不必呈上紙面的事實,有時候則是進行式——空桑少主表示,今天也是想躺屍的一天。

  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因此,每一天的大小事……撇開全體有意地隱瞞她不談,總是能有種種不同的管道讓消息傳入她的耳裡;所以,當她聽到今日所發生的種種異常時,就知道必須有事發生。

  很可能……還是大事。

  在一天即將結束的夜晚,她高效率地解決晚餐之後,決定——去夜襲!

  嗯,比起夜襲,應該是「臥底」更恰當?

  總之休閒活動很重要,是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環,所以,她這麼做完全是出於正當的心態!

  少主第無數次幫自己的行為找好理由之後,便心安理得地採取行動了。 〝無聲無息之靴〞的創造著實為她自動加分了許多的掩護性,不只是圖一時之用,而是長此以往的傑作!

  很好,她再一次為自己當初的決定感到自豪……儘管後來面對蟹釀橙面無表情,溫暖的金橙色眼眸卻透露出滿滿的責備感時,她還是乾脆承認了自己的欺騙之錯;對方盯了幾秒,卻沒花多少時間就輕易地原諒了她,反倒讓她的罪疚感加深。

  然而,小橙子非但沒有收回東西,反而將之稱作「禮物」,就那麼饋贈予她了。

  『奇人以前也常常給我送禮物,說這是人類之間加深友誼的方式之一。 』

  『雖然這雙鞋是在少主的請求下製作的……不過作為紀念,我希望少主能收下。 』

  『和少主一起研究的過程點滴,我都覺得既充實又快樂;因此,這便算作回禮吧——不過,請少主下次還是不要騙我了,不然……我就把少主設為拒絕往來戶。 』

  蟹釀橙的字字句句都帶著他獨有的溫柔與認真,但是最後一句話還是讓她不住笑出聲來——「拒絕往來戶」不是電子產品之間的用詞嗎?或者說,這房間就此要突變成僅供主人出入的機關製?

  唔,哪個都很有趣。

  當時的橙子似乎並不明白她為何笑得如此開心,可她也沒有給出詳解,只說「以後你會明白的」,就任由對方偏頭陷入另一種思索而離開了。

  自此,東西的歸屬權就完全給她;後來又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把靴子收得好好的,因為是真的太平無事,所以沒能派上用場——而今,就是重新啟用的最佳機會!

  「哼哼……」

  少主露出了想搞事的笑容。

  她沒有打開靴子的內建功能——否則又得像上回一樣,使得全空桑的食魂都找不著人,還以為自己可能被宴仙壇擄走……少主是不認為彭鏗一夥人有那麼厲害啦,畢竟連易牙也曾遭過她的毒手。

  嘛,她就是想一窺究竟而已,肯定會在某管家查房前回來的——沒意外的話。

  她也想不出有什麼意外的可能就是了。

  TBC.

  後記:沒有看過連動篇的務必去看!不然大概會有不少莫名其妙的地方(。)(還有一些彩蛋之類的(?

     關於這個原創人物,請記住他(點蠟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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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餃子的右眼皮活像抽筋似地跳得歡快。

  他來的時候是早上,一晃眼就到了夜色深重、雨露冷凝的時刻……整日,整日的時間都用於醫治那人身上了。

  從汰換衣物、搗鼓藥草、止血上藥綁繃帶,一直到以為能稍加休息的時段,奈何傷病皆有的人患發著高熱也就罷了,還絲毫不能睡得安穩——病中難受很正常,可不僅僅如此……更不妙的是,對方還深陷於夢魘中,竟試圖自殘,乃至於自戕。

  若非他們在場,才讓幾度的嘗試未果;也不曉得他是怎麼拖著如此虛弱的身體辦到的——救治的場所裡,利器可謂是多種多樣,而那人連站立也沒辦法,幾乎是用半跪半爬的姿態,硬生生憑著某種意志碰到了有段距離的刀,隨即毫不猶豫地劃開手腕的動脈。

  當時兩人不過是暫時離開分頭行動,就那麼短暫的幾分鐘,尚未入房就有濃重的血腥味飄來,開門更是被倒臥在血潭中再度昏睡的人給拋了個巨大的炸彈,震撼人心。

  早在上回的檢查里,兩位醫師就已經深度了解過這人對藥物的免疫力有多高,這次也特意提高了平均的用藥——然而,對方倒好,直接用染滿鮮血的事實狠狠地打擊了他們一把。

  為此,屠蘇幾乎念叨了整個下午的「優雅中國話」,清冷的臉孔也被情緒扭曲得沒有半點平時的理性;焦醫生更是一字不漏地被深度迫害,唯有忍耐著盡力將血液清理乾淨……

  好不容易才將藥房還原成本來的樣子,空氣中殘留的沉重血腥味依舊壓在他們的心上——只要人一朝沒真正清醒,他們就不可能安然休息。

  『好一個三鮮脫骨魚,有能耐搞死自己,讓自己糟上加糟,還不忘禍害我們!真行啊? 』

  屠蘇在包紮那道深可見骨的新傷時,嘴上也停不住極盡諷刺之言;畢竟同為醫者,他又如何不知刻薄之詞底下的恨鐵不成鋼?

  漫不經心地想到這裡,餃子不禁瞧了一眼閉目養神的屠蘇酒——以防萬一,纏繞著輪椅的植物再度綁上了同一個人的手,意義卻截然不同;事實證明此舉之明智,因為……當真是有一就有二。

  黃昏時分,那人睜著沒有絲毫焦距的眼掙扎著想甩開束縛的樣子,除了又一次使傷口崩裂出血,還有那股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倘若不是東璧龍珠抽出時間過來,恰巧即時打暈了人,他們還真不知該怎麼制止這鬧騰的病患。

  可怕的是,這只是第一日就發生了這種事……往後還會不斷地反覆,更可能延長到數週、數月,甚至以年起跳。

  於是,本只是簡單綁人的植物,如今不得不釋放出慢性麻痺的毒素……所謂『適量』,在對方身上,大概從來不能平等視之。

  到底是怎樣的夢魘,才能叫千面之影沉淪其中而無法自拔?

  ……這可能就不是『醫生』的職責了吧。

  對於無能為力的事情,餃子也只能嘆氣一聲,明天還是要繼續應對明日的事情——希望今天的意外,到此為止就好。

  如果他沒拐入偏房,撞見了於消散的五彩光芒中屹立的少主的話。

  一時之間,兩人相顧無言。

  *

  鑑於上次的行動到最後還不如用傳送陣的高效,少主這次想也不想就拍板定案——把地點定在師父房間……的外面。

  少主:我還沒有勇氣直闖面見師父。

  她可不想再練五禽戲了,每回練完老是四肢酸痛,懷念躺在床上的滋味……然而,少主的命運就是早六起床,每天換人叫而已。

  唉。

  她特意換了一身夜行衣,以便黑暗足夠保護她的身影;少主盯著門上掛的「禁擾勿入」,總覺得心情複雜,又有點兒新奇。

  師父的門很難得閉合,因為滿屋的藥草都樂意身處陽光之下,展現著蓬勃生機;就算是真來求醫的,師父的口才比任何方法都還要有效……老實說,這個掛牌還讓那位客人免於刀劍災殃——心理與自尊上的。

  也可能是,師父單純不想見人?

  不管哪一種,少主都為此鬆了口氣。至少那個客人不至於留下陰影,從此不來了。

  她的時間不多,主要是打著探勘真相的心思來的,隨後,少主就斷了內心不必要的躊躇,決定移動到裡頭——空桑的房間多的是,尤其是特殊需要的,範圍就同樣擴大,總不至於倒楣如斯吧?

  不過,今天的藥房還真是香氣四溢啊,她總能聞到一股甜甜的氣息……

  短距離的傳送陣開啟時,少主仍心不在焉地想著無關緊要的事情;發現自己確實到了無人的房間,她還沒來得及心生慶幸,就先淪入了尷尬不已的境地。

  「焦醫生……也在這裡啊?」

  都說先開口的掌握主導權,她當機立斷便實踐了這個理論,果然就見餃子貌似也愣神了一剎那,才如常地溫和一笑:「我在幫屠蘇酒整頓。」

  「您又是——」餃子抬眼望了一下掛鐘,「這個時間了,您來做什麼呢?」

  「我就來找個真相嘛。」

  少主無害地一笑,「看來魚香肉絲是真沒說錯,好神奇。原來您是來幫師父的忙嗎?」

  在外頭時還只是覺得香氣四散,可到了偏房,那股花香味兒卻驟然加重……好像現代凡界裡過量的芳香劑,令人刺鼻不適。

  師父的藥房總是有著好聞的氣味,怎麼會有這般異樣的味道呢?

  這裡頭果然有問題。

  「明天也要在這兒,所以我不會離開。少主還是快回去得好,以免鍋包肉來這裡逮人……到時候,我可就沒法幫妳隱瞞了。」

  餃子的語氣雖依舊和藹,可少主看得出對方的笑容隱隱帶著勉強之意,顯然——有什麼事情需要隱瞞她,更可能是嚴重的事。

  「我沒關係的。」

  「少主,明日還要處理事情呢,該回去了。」

  「有什麼後果我自己可以承擔,」少女百折不撓地說道:「我要見師父一面。」

  「不行。」

  「為什麼?」

  「他不想見妳。」餃子少有的強硬態度讓少主一怔,「少主現在見了,沒有好處。」

  「什麼好處!」她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愕然又生氣地反駁:「師父有事情,身為徒兒說什麼也不可能坐視不理啊!焦醫生,你——」

  「吵死了,要見就讓她見。」

  莫名演變成爭執的二人幾乎同時望向唯一的出入口,只見屠蘇依然好好地坐輪椅上,神色間盡是藏不住的倦怠,參差著被打攪了休息的餘怒。

  「師父——」

  「閉嘴。大晚上的嚷嚷,是想把其他人給引過來嗎?我這徒兒還要不要腦子了?」

  要不是有段距離,不然她估計得被敲一記腦袋瓜了。

  可是……

  少主的視線在兩人臉上來來回回地瞧,不明白焦醫生為何要對她說謊——餃子的表情淡淡的,似乎放棄了阻擋掩飾一途,暖紅的眸子裡沒有氣惱,反卻流露出幾許憐憫之情。

  為什麼是這個表情?

  某種瘋狂增長的不安感在心底急速擴散。望著師父和焦醫生先後出去的背影,事到如今,她卻不願去直面確認所謂的『真相』……

  她的內心為之卻步,可身體還是誠實地邁開了步伐,要用她的雙眼『一窺究竟』。

  「喏。」

  偏房和正門的藥房有著一簾之隔。少主剛剛撥開簾子就被撲鼻而來的味道弄得皺起一張臉——這不是花香,而是……

  血味和植物散發的氣味混合而成的氣息。

  頂著胃裡不受控制的難受,她循著師父的聲音望過去,只一眼就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屠蘇還在以那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話:「這傢伙就是妳要找的真相,看完就可以回去了。」

  「阿喻……!」

  太蒼白了。

  即使是樓蘭那件事情的時候,她也不曾見過——三鮮脫骨魚這般缺乏生氣;連突襲時所見的那個樣子,也遠不如現在這般慘淡。

  原來,不是她的恐懼不合理,只不過因為時間未到;在今日今時,對方終於以這樣真正『合理』的模樣,實現了她的預想。

  她一點也不想見到這樣的三鮮脫骨魚啊……

  「他……為什麼……」

  「這妳不該問我。」

  面對徒兒顫抖著聲音的詢問,屠蘇酒無動於衷地答道:「人是東璧龍珠撿回來的,他也不明前因,沒指望別人能提供線索了。」

  「……」

  瞧著對方的傷處所在,少主抑制不住地眼眶泛紅,可她終究忍耐著沒讓眼淚流下,又哽咽地問:「怎麼傷的?還有這裡……」

  湛藍的眼眸瞥見左手腕也裹著厚紗布——三鮮脫骨魚本就膚色白皙,如今更是連青色的血管也清晰可見;在紗布的對比之下,彷彿大有可較之處一樣,竟難以分清哪邊更白些。

  「一刀刺在心口不遠,再深些就能要了他的命。」屠蘇勾著毫無笑意的笑容說到,「至於另一刀,是他想死,自己給劃的。」

  她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了。

  少主很想當成是自家師父在和她開玩笑呢……之前,阿喻明明還以玉佩為信物,與她承諾絕不會再拿自己的命去做危險之事,怎麼會——

  她目光中的希冀接觸到餃子身上,對方卻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屠蘇的話是事實。

  「阿喻、想死?」

  即便要她把人物和行為做出串聯,她依舊發自內心地說服不了自己——他可是於生死一線也要求生的人啊,究竟是遭遇了什麼事情,才讓三鮮脫骨魚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嚴格說來,他是被魘住了。」餃子終於捨得開口解釋了,否則再被這麼理解下去,少主大概不可能善罷甘休,「如果不能自己脫身,除了遲早成功自戕,不然就會一直睡下去。」

  「夢魘的方面,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所以……」

  「說那麼多也沒用,妳還是趕緊地滾回去睡!免得吵醒他又是一頓雞犬不寧!」

  屠蘇說完,就打開房門,把整個人都扔了出去,再狠狠地甩上門,「啪」地一聲像是變相給她熱辣辣的一巴掌。

  針刺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入她的心。

  少主卻哭不出來,彷彿有一塊巨石壓在心尖,令人喘不過氣,難受至極。

  得知真相的代價太龐大,幾乎壓垮她的脊椎,強逼著她負重前行——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

  『倘若不能自己脫身,早晚自戕成功,或是一直睡下去。 』

  『永遠地睡下去……』

  ……不會的。

  她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少主想。

  她一定會想辦法救阿喻的。

  一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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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冥玄夜@uid_32645

  (四)  

  〝我去凡界一趟,要事等我回來再處理。〞

  隔天來叫人起床的佛跳牆沒能成功爬床之餘,在桌上只發現了這麼一張微不足道的便條紙;房間主人的失蹤換來郭管家面上冷冷的笑,下達指令:「等少主回來,訓練翻三倍。」

  雖然不是第一次代理處置事情,這始終不妨礙郭管家和胡保母二人的無奈——有食神大人的例子在先,有其父必有其女……少主也不是個能坐得住的主子,三不五時失蹤一下很正常。

  好歹這次還記得留信息,算是一大進步嗎?

  管家思考了幾秒,決定作為讚揚的獎勵——那就改成兩倍半好了。

  除開空桑的代理食神又溜出去一事,沒什麼隱瞞的必要;倒是昨日不知緣何的怪事……隨著少主的出走,秘密也隨之浮出水面。

  大抵是最該瞞住的對象不在了,藥房也再度敞開——事情並不複雜,原是怪盜千面之影不可思議地遭人重傷,昨日屠焦二位醫生都在竭心竭力地把時間耗在醫治和看顧的份上;消息一傳出,沒多久便搞得食魂們眾所皆知,東璧龍珠甚至坦言自願去藥房附近站崗,據說是為了防止枝節橫生。

  詳情他不清楚,鍋包肉卻得考慮起另一件事:空桑裡何時出現了此等高手?

  這可是攸關空桑之地的全副安危。

  眾食魂表面無事、安然自處,實際上都紛紛暗自提高了警戒心——空桑雖是安泰無恙,卻也曾被宴仙壇攻打過,因此沒人真正地被此種安逸給麻木了精神,反而像是衝鋒槍一樣隨時待命。

  本來冷冷清清的藥房因著這事影響,莫名其妙地異常熱鬧起來;孩子們前前後後的,一會兒送紙風車、永生花,一會兒送熱騰騰的湯圓、精緻的木雕藝術品,還有拿著自製地雷來當禮物的……

  屠蘇酒只對稚童才能好好說話,面對著混湯酒釀元宵失落不已的樣子,他也只好勉為其難地改口:要送可以,模型就行了,不需要拿真的來。

  他不想見到自己的藥房變成莫名危險的地帶。

  始終在外頭吹著寒風的東璧龍珠大略瞧著小孩子不厭其煩地跑了幾趟,回回都抱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像是把藥房當作堆積寶物的山一樣,微妙地對於某人如此招孩子喜歡有了第一次的深刻體會。

  絲毫看不出之前雷鳴電閃的暴雨中,孩子食魂們好像病懨懨的樣子;他們都像是找著了目標般,風雨無阻地給人塞禮物,聲稱上次沒有成功留住大哥哥,這次要集福氣給三鮮脫骨魚,如此才能讓對方早日痊癒、早日甦醒。

  就連在某種程度上頗為任性的金玉滿堂也加入其中——嬌嬌貴貴的小公子只差沒有親自出馬,而是讓兩個隨從代送了心意,可即使是這樣也很盡心了,畢竟可沒有多少人能合他的心。

  孩子們的童言童語稚氣又溫暖,可惜真正被祝福的人半點也聽不到。

  日子一長,兩個月轉瞬即逝。

  若說孩子是屠醫生唯一的軟肋,那麼大人就是一視同仁——為了不讓房間的出入水洩不通,他直接宣布了旨意:

  『一天只供三個人探視。再多就通通滾出去!別打擾病患休息! 』

  屠蘇的領域自是他說了算,尤其某些人更是完全不讓進——例如隸屬於情緒管理組的一些人,抑或能力控制組的另一些人……

  刪刪減減之下,所剩之人也少了許多;從另一方面而言,這才是屠蘇想要的結果。頭一日的閉門謝客,完全就是為著不想被擾了清淨啊!

  要不是真正的醫師只有他們兩位,又要輔以看顧之責,的確是『人手不足』的情形,不然他肯定不允許自己的地方被弄得一團糟!

  得虧患者本身儘管常常搞出些夭蛾子,療傷的藥物依舊能發揮著緩慢且確實的作用……傷口癒合許多,起碼最重的那個刀傷是有在好轉的。

  關於其他被弄出的新傷,無論是屠蘇還是餃子都不太想細說箇中原因了。

  來自其他食魂的幫助讓他們的擔子輕了不少,也使兩人得有喘息的空間——某種程度上,許多食魂各有方式去應對突發狀況,因此也少有出現必須他倆才能處理的事情;只要不亂了房裡的秩序,想待多長的時間都行。

  於是他倆一個休憩,一個回醫館做該做的事情時,太白鴨提著長年伴身的酒溜了進來。

  對,『溜』進來的。

  由於白琊本身離不開酒,加上醫生倆不斷強調「休養的環境絕不包括酒鬼」,所以在特殊意義的層面上,他同樣被列為『禁入』的名單。

  就算如此,太白鴨表示:被禁止跟我來去自如有什麼衝突嗎?

  反正他又不給好友餵酒。

  白琊秉持著無愧的良心,就這麼從窗戶溜進來——身為曾經以輕功大戰知己……不是,總之有過三天三夜在沙漠上追逐的經歷,他的輕功也應用在這之上,隨隨便便就成功闖入了。

  窗戶如此不防人地敞開著,不是要給人進去的途徑,還真是不知道能做什麼?

  何況這會兒就算到了冬季尾聲,依然存在著免不去的冷意,開著窗戶更容易讓病人病況加重吧。

  太白鴨溜進來之後就皺著眉頭,乾脆將全部的通風處都關上了——聽聞好友就是快成了烤魚,最多就是慢熬的那種,這所謂的醫生還叫冷風幽幽地灌入房內,可不是害人嗎?

  這番想法要是叫屠蘇知曉了,一把火將太白鴨實際燒成烤鴨也並非不可行。

  白琊先是滿意於自己的作為,而後又遲疑了幾秒,終究只打開了離床最遠的一扇窗的一點縫隙,以免可笑的窒息事件發生。

  嘛,應該也不至於。

  做完了一系列的事情,他才悠悠然提了張矮凳坐到人家身旁,接著從衣袖中取出兩隻青綠色瓷製酒杯,一隻擺上床邊,一隻自己拿著,最後才解開帶來的酒,給兩隻杯都各倒了些許。

  太白鴨舉著自己的那杯和另一杯輕碰一下,權當是完成了敬酒的程序,便一把乾掉。

  「睡了這麼久,還沒睡夠啊?」

  只有一人的獨白,往往顯得無趣至極,偏偏這大好白天的——就是今日無雨,才被他挑中了來串門——自己卻沒什麼詩興大發的感覺,只好唱著獨角戲似地嘮嗑起來: 「你又不是什麼永凍冰棺裡的公主,非得把寒冬臘月都給混掉不可……真是,上回沒提醒而已,現下就成了這個樣子,害得白某簡直罪過至極。」

  「知不知道那些個小孩兒老纏著我問你喜歡什麼啊?」白琊邊唸著,情緒也跟著上頭地抽了下嘴角,「我真是不明白了。為何他們會認為我可能知道啊?堂堂江洋大盜的心思,誰能夠猜得準呢?」

  「於是我便把他們個別打發掉,讓他們管別人問去——不過貌似還真不是沒成效的,那個……諸帝的兒子?」他思索了幾秒,沒得出想要的結果就放棄了,續道:「反正從謝良辰那裡打聽到你喜好機關之物。他還給小孩都批量製作了些玩物,說你肯定會喜歡……」

  「我一聽,總感覺不對頭——」

  白琊自顧自地說到了興頭上,不忘瞥一眼昏睡中的友人到底是醒沒醒;慶幸也遺憾的是,對方端著雷打不動的柔緩面色,分明沒有被這番碎念給喚醒的意思,不禁令他懊惱地撓撓一頭黑髮,是又可惜又放鬆下來,只得繼續自說自話下去。

  「同樣的東西哪有收藏的價值呢?於我而言,也得像逐月而去的太白的詩詞那般……更別說想要入你的眼了。怪盜的眼光總不能比我低吧?」

  「可那些孩子倒是信以為真,又紛紛抱著各式各樣的玩意兒堅持不懈地往這兒塞——屠蘇沒被活活氣死,確實堪稱空桑奇事之一。」

  說完最後一句話,他驀地想起這地方正是那位醫生的地盤呢,趕緊給自己又倒了杯酒壯膽,金瞳環顧四周,確定那個被自己在地域上說壞話的人沒有因此突現,才安定下心,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徐徐吐出剛剛吊住的一口氣。

  要命,在當事人的場地講當事人的閒話,實乃不智之舉;講得太順口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不會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白琊不時痛恨自己的粗神經,但每次都是肺腑之言啊。

  「哎……」

  話說完了就顯得百無聊賴,該搭話的那個人半點不捧場的沉默以對,使得他覺得空虛極了。

  「阿喻啊。」

  「嗯。」

  「要是你想喝酒的話,就應個聲。」

  「嗯。」

  「不然這杯酒,我就先代你飲下……人生在世,什麼都能浪費,唯獨美酒不可背棄——」

  「好。」

  太白鴨本還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不可自拔,直到這一聲「好」,他才猛然一驚,煞住了未完的言語;那雙金瞳訝異地落在友人身上,與另一雙透澈似水的碧色相望,一時無語凝噎。

  「……阿喻?」

  「在。」

  「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才,你叫我的時候。」

  白琊的嘴巴翕動幾許,表情有些複雜,「你是阿喻嗎?沒給燒傻了?」

  他認識的阿喻可沒這麼……乖巧? 「有問必答」四個字跟對方分毫扯不上邊,這位好友只愛好拐著彎說話,尤其對耍弄人樂在其中。

  「我是叫阿喻。」

  在他眼中,有著三鮮脫骨魚樣貌,眼底卻過分乾淨無垢的人一板一眼地回答:「世界上也有很多人叫阿喻,你叫的是我嗎?」

  「……」

  不知為何,這種說話的模式令他莫名和剛來空桑時的蟹釀橙搭上了連結;宛如初生嬰孩般無知,對世界充滿善意——那雙眼睛的模樣就是證明。

  無垢的眼神,若非像他一般對世事看淡如雲煙,就可能屬於尚未遭遇過真正重大挫敗的孩子。

  ……孩子?

  腦海中出​​現的可能性讓他瞬間變了臉色。

  白琊認真地盯著對方,幾近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我記得……」三鮮脫骨魚皺起眉頭,異常嚴肅地搜索起自己的腦子,「今天,我剛去府衙回報說拒絕搬遷一事,回家的路上突然一陣暈眩,醒來就在這了。」

  不顧白琊一臉震驚的模樣,三鮮脫骨魚似乎對此存在著自己的理解,完全見怪不怪的表情,甚至還對他坦率地真摯一笑:

  「謝謝你了,你真是個好心人,跟那些壞人一點都不一樣。」

  白琊簡直要被嚇得口吐白沫,當場暈過去還都算是好的。

  這一趟來得不虧,真讓他撞大事了。

  TBC.

  後記:白琊永遠喜提"意外"之名X

     文中有些部分老樣子,不看連動的話不會懂嗯(

     始終很遲疑需要給題目註明上"完結"二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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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冥玄夜@uid_32645

  (五)

  有道消息曰:重傷患三鮮脫骨魚醒了。

  有道消息亦曰:怪盜千面之影成了小孩子。

  對於這不知是何走向的病情……眾食魂的態度不一,最有感的某些人則是剛巧都在核心範圍,心情也遠比任何人來得難以言喻。

  在三鮮脫骨魚醒後,東璧龍珠仍舊沒有回到原本的崗位上——本來躺著都嫌鬧騰的傢伙,醒來大概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於是,他依然故我地在附近巡視,和那人反倒沒什麼接觸,最多,是偶然性的目光錯開。

  他不會主動去招惹人,卻不能防止對方來和自己說話;不過幾日餘,東璧就被堵了。

  在他日常的崗位上被等著。

  東璧龍珠挑了下眉毛,傳得沸沸揚揚的消息連他也聽說過,他還真不曉得據說是『小孩子』的三鮮脫骨魚,主動堵他……有何貴幹。

  那邊的人確實是三鮮脫骨魚。

  不過,每回對上眼,他都知道,裡面裝的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那頂多像是「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並且那個人也注意到自己……幾乎是下意識地先露出了笑容。

  「東璧龍珠……是吧?」

  他身上穿的不是往昔的黑衣,而是不知道哪裡來的現代白帽T,搭在那人身上唯獨更顯年輕無害的份;倘若不是自己曾以追捕對方為要職,他大概也會以為三鮮脫骨魚如同一般人平凡不過。

  如今的三鮮脫骨魚……產生了由里到外的根本性變化。瘋子般癲狂無羈的氣質消失了,只剩下原始的乖巧、伶俐與純粹——臉孔、聲音,以及身形都一模一樣,卻獨獨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莫名的反差叫他眉頭一皺,可人家問了而不答覆總有些失禮,於是他又點了點頭:「是。」

  「聽說你很討厭我?」

  「……」

  還真是毫不避諱的直接了當。

  東璧頓了一剎那,淡淡地吐出五個字。

  「我不討厭你。」

  盯著這個和自己作對多年的人,第二次——最初是他帶人去醫館——有種對自己的行為破例的感覺;東璧龍珠心裡清楚得很,他心中的把尺將界線劃得分明,而他還沒有理由去將屬於原本那人的轉嫁到一個孩子身上。

  把一個人當作兩個人看待是很新鮮的感受。東璧看見對方不加掩飾的表情變化,似乎不以為然:「你不是討厭我,所以總繞著我走嗎?」

  「巡邏是我職責所在。」他面無表情地說。

  三鮮脫骨魚的眼睛閃爍了幾下,也沒多糾結於此,忽地拋出一句話:「那麼,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嗎?」

  東璧龍珠又一次安靜了。

  一個人問別人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很顯然,對方絕非單純的失憶,反倒像是時間在心靈上的逆流。

  真正失憶的人只會對一切惶恐不安,這一點在三鮮脫骨魚身上絲毫都找不到——該說不愧是混跡於貧民窟的人嗎?居然對這些詭事如此處之泰然?

  「論詭譎多變,無人出其左右。」

  他一字一句地講述,像是個背課文的學生,把文字讀得枯燥乏味。

  這口齒清晰的答覆沒能令對方滿意,只見那人瞇起雙眸,彷彿對於無法從自己口中撬出想要的答案而心有不甘,卻不再發問,轉身就離去了。

  不曉得三鮮脫骨魚究竟抱持什麼心態來堵人的,但東璧龍珠仍然心生些許意外——這竟是個見好就收的主?不似他所知的那人般,刨根問底。

  他又不自覺地在意了起來。

  屠蘇只管當又多了個徒弟。

  事情最先發現的是太白鴨。當時他被迷迷糊糊喚醒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累出了幻覺,但白琊倒是不放棄地一直吵他,才終於把他拉回現實。

  ……或是說另一場幻夢呢?

  由於某位少女的花樣百出,食魂們不時變小、變成各種動物,乃至於性格、性別的變換,他都見識過了——因此,面臨各種風波都理應處變不驚,然而事情永遠有「頭一回」,總有「出人意料」的時候。

  病患……應該需要專指三鮮脫骨魚本人,興許是真不會有消停的一天。

  屠蘇是真不明白——這人先是重傷,又是深陷夢魘、試圖自戕,好不容易醒來……直接倒退心智年齡,性格也全然大變,把該記得的全忘了。

  如此一來,線索本身也暫時無從著手。

  很好。

  他當時冷漠地想著,而孩子心的阿喻還管他叫「好人」……屠蘇酒記得自己被人稱為怪醫的理由,其中之一便是他醫人全憑心情,抑或足夠的代價交換,可不是什麼好心的醫生。

  內心中在辯駁的時候,他沒意識到自己的面上已經曝露了幾分薄紅。

  怪醫屠蘇只對稚童寬容。儘管外表沒有變化,可一看眼神,他就知道這確實是個孩子。

  「你知道自己幾歲了嗎?」

  「快九歲了。」青年一本正經地答道。

  這時候白琊已經被趕出了藥房——連人帶酒被一道扔出去,出於物理意義上——屠蘇才有心思好好緩言一一試探道:「平常的這個時間,你都在做什麼?」

  「……顧櫃檯。」

  三鮮脫骨魚猶豫了下,才兀自補充說明:「酒樓的生意很好,人一多便糾紛不斷,平常都是我去處理這些的。」

  言畢,他面上仍然不改遲疑,好像總有什麼話欲言又止,被屠蘇一眼看破,代他先一步說了出來:「你擔心,想回去,是嗎?」

  對方毫不遲疑地點頭。

  「你能讓我回去嗎?」

  「不能。」

  碧潭中消散的光彩黯淡固然使人愧疚,可屠蘇不會因此違背自己的原則,有一說一:「你暫時替代了未來的你,等他回來,你就能回去了。」

  「……未來?!」

  大約是由於一直躺著和人說話,對方經此一說才發覺到異樣。阿喻瞧了瞧自己的手掌,又坐起身來——絲絲痛覺使他的眉頭微蹙——低頭望著自己的身軀,半晌沒作聲。

  屠醫生以為常人都會因為這神奇的事情而不能接受,消化完資訊就發出炮竹般接二連三的疑問……等了好一會兒,入耳的卻只有一句話:

  「是嗎……未來的我的身體——還是這麼糟啊。」

  近似了然於心的意料之內,這樣語調平靜的一句話被一個「孩子」輕描淡寫地說出,忍不住讓他心覺古怪……但他卻不能更贊同。

  「的確很糟。」上次和現在都是。

  阿喻似乎苦笑一下,「抱歉,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只是…​​​​…果然醫不了嗎?」

  屠蘇以為他是指表面看不出的症狀,就淡淡地頷首道:「天生的,只能靠後天調理。想要根治的話,辦不到。」

  「…這樣啊。」

  宛若死亡將臨的平和,三鮮脫骨魚連掙扎、追究都沒有,就那麼淡然地接受事實;行醫多年,他也曾見過不少看淡生死之人,可這明明是個孩子,卻已有如此心境,不是太不合理了嗎?

  相反——卻是那個行事隨心所欲、作為無法無天的本人更像頑劣的孩子心性……真讓人想不透到底是怎麼成長的,搞得跟實際上的逆齡似的。

  僅僅是非常突然的心血來潮,屠醫生盯著那雙眼睛,倏地主動問道:「在你回去之前,要跟我學醫嗎?」

  他從不喜「放棄生命」之人。

  阿喻也沒料到他提出的這種疑問,竟面露無措地語無倫次起來:「可我……我沒上過學堂,更只認得些字,應該沒辦法——」

  「不會,能學;不懂,能問。反正時間不長,端看你願不願意罷了。」

  事實上也摸不清這臨時起意的心思是怎樣的,屠蘇眉頭一皺,對於自己難得的邀請還遭人拒絕而有些不滿,他的口卻只是說:「自己做決定,我不勉強。 」

  「……」

  屬於稚子的眼神中,驚喜和懼怕相互矛盾地並存著旋繞了好一段時間;彷彿是謙卑又感激的情緒交錯使得那人垂下目光,用那低得幾不可聞的音量應答:「那就…謝謝了,師傅。」

  既喊了一聲「師傅」,便是徒弟。至於在教授中發現對方於記憶上的天賦異禀,又是後話了。

  *

  一切又彷佛回到正軌上,伴隨時間前行。

  撇開三鮮脫骨魚甦醒的那日引來了許多孩子們的聚集,在不清楚那人是如何摸清的喜好下,又一一將「寶物山」的眾多東西被多種不同的緣由還了回去……藥房終於恢復了往常的寧靜,除了仍然身為傷患且留下學醫的本人,以及日常巡視的東璧龍珠,其他都沒什麼變化。

  儘管在心靈上化作小孩,這絲毫不影響他頂著大人身軀與孩子們打成一片,在藥房裡也是該學的認真學習,進步的速度讓幾人都刮目相看。

  東璧不時通過窗戶望見三鮮脫骨魚繃著臉皮,謹小慎微地挑揀著藥材份量時,總是不由得想法一陣打岔——怪盜將要就此從良了不成?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幾天,病痛猶如附骨之蛆般,逐漸自骨子裡啃蝕起血肉,又要開始作妖。

  第一次,是他在屠蘇講授的時候頭昏目眩了一陣,只有短短幾秒的片刻,他便笑著一筆帶過,沒說出事實。

  第二次,在他給孩子們變戲法的時候,不經意地瞥見某個地方竄出的烈火,腹中一陣無端的噁心感翻滾,差點沒當即作嘔起來;幾個孩子大約是見他臉色慘白,紛紛緊張地團團圍住,讓他安撫了一頓才沒去告訴別人。

  第三次,餐廳的生意太忙碌,他偷偷去廚房充當臨時幫手時,恰巧接的是烹煮肉類食物……熟透的肉質肥美鮮嫩又多汁,光看上去就是盤佳餚。

  那會兒,他毫無緣由的恐懼幾乎讓他出現了窒息的幻覺,不受控制的手更直接讓他打翻了那道成品——最後,他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落荒而逃的。

  這事著實瞞不住,傳入了屠師父耳中,又讓他被狠狠地痛罵一頓——三鮮脫骨魚罹患了詭異症狀,再度被關在藥房裡,半步不得出。

  比之更得寸進尺的是,他被無形地困入了某種循環——阿喻自知身體狀況有多麼不好,在幼時到現在也沒變多少;他雖然不指望轉好,卻也沒想到會差到這種地步。

  臥病在床,成天反覆無常的高燒,讓他連學醫都成了不易之事。

  明明,難得有人願意誠心授以所學……他心底還惦念著趙叔與馬姨的病,努力學得更盡心,可是……

  到底要叫他怎樣活,世界才願意待他好些?

  意識朦朦朧朧之際,縈繞於心已久的問題便悄然在腦海裡載沉載浮,飄往無盡之處。

  TBC.

  後記:雖然但是,屠蘇&阿喻的對話其實並不在一個頻道上(。)

     白琊打斷了阿喻睡美人的道路(#)但這個孩子的出現是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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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冥玄夜@uid_32645

  (六)

  兩位醫師再次忙得焦頭爛額。

  果然只有一時風平浪靜——千辛萬苦壓下去的病狀宛如不甘示弱般,拿著那人的身子當作戰場,不僅捲土重來,甚至攜著千萬兵馬一樣,比先前還要兇猛得多。

  事實證明,無故出現的『心靈逆流』不過是山雨欲來的前兆。此次的情況甚較夢魘還來得多變……唯有他們這些外人才能看得清清楚楚,本人對此卻一無所知。

  那人意識清晰的時候,保持著內心逆齡的狀態,也就是當年快九歲的孩子;高燒一起,直要叫人擔心起真的會被燒壞腦的時候,復甦的,卻是清醒時分躲在幕後的三鮮脫骨魚。

  這樣的事……非但不是好轉,反而將病情推到另一種極端上。

  他們幾日來所見的一切,到如今僅意味著一件事:當年幼的孩子清醒地支使身軀時,不代表真正的原主擺脫了夢魘的死纏爛打,甚至將那人困入了內心的更深處,無處逃脫。

  又一次,東璧龍珠被動靜引進房裡,正要和先前做一樣的事情時,那被熱度熬煉得神智不清的人卻彷彿一瞬清明,認出了他。

  三鮮脫骨魚攥緊了他的手臂,指甲都要掐入血肉的力道——完全不像個病人該有的強硬,在他的臂膀上留下了數日才消退的瘀痕——如同將死之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那樣,用沙啞如斯的聲音喚道:「東司馬……」

  「救他……」

  「救那個孩子……」

  「要是你的話……」

  很快,那罕有且短暫的清明再度渾沌起來,一如他被夢魘拖回去囚困;直到失了力氣的手墜落床鋪,那變得瘦骨嶙峋的臉上,口裡依舊喃喃著「拜託」 、 「一定可以」、「救他吧」等無序的話語。

  即是如此,這也是唯一的漏洞了。

  過了這麼久才第一次由本人吐露的關鍵點,終於使他們得以有跡可循——然而,這始終過於廣泛,他們總沒能作出什麼有力的結論。

  區區「孩子」二字,能分歧出去的緣由是太多了,何況還要附加考慮:要如何有效率地從中找出正確的唯一道路……

  眾食魂都沒有那麼神通廣大的力量,始終只能採用半推半敲、慢而務實的途徑,逐一去尋找可能性。

  一日,鵠羹按著常態行程,正要去給代理的鍋包肉備餐時,卻見少主的房門前一陣五顏六色突發——在熟悉的萬象陣光芒中,少女風塵僕僕的嬌小身影無聲地落入他的眼簾,旋即就鑽進了屋裡。

  他沒有喊住對方,只不過在前往廚房的路上,思考著該為數月未見的女孩準備什麼食物好……

  畢竟,今後等著少主的,可是足足是翻了幾倍的訓練呢。

  時間在所有地方各自獨立運行,只不過憑著一點兒的法術痕跡才將它們都串聯到一起——連少主也無法預料的是,沒想到此去耗費了不少時間。

  她原以為只需要一周就能完成的事情,居然花了半年餘才得到結果……由於時間流速的差異,她所經歷的半年,在空桑也不過數月而已。

  少主抵達空桑的第一件事,不是直奔想念已久的軟墊大床,卻是潛入了藥房,只為默默地瞄一眼讓她日夜懸心的三鮮脫骨魚。

  她是真的累極了,可當她從縫隙間瞧見師父同樣憔悴的臉孔,而焦醫生常有的笑容沒了,剩下的是盡力專注卻掩不住疲憊的神態——他正在熬煮藥草,那股味道很是苦澀,就像她此時的內心一樣。

  令她心心念念許久的那人,看上去更脆薄了……彷彿隨時可能就地成煙般,與風同行,無聲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想像和現實的差距,始終太過遙遠。

  她身心俱疲,目光卻燃著一團不滅的火光似的——不能再等了。

  要是阿喻……沒有時間了呢?

  少主當即回房換了身衣服,又匆匆忙忙地趕往警備部,順帶交換一下兩邊的資訊,加以對比。

  一得知曾甦醒過的人是心智未成長時的阿喻,而後於難熬的病魘中出現過的本人則為他們帶了唯一卻具體的關鍵詞——她不曉得該因為醒來過感到高興,或是為了心底的清楚明白而更加心酸。

  這便是她去行的目的所在。

  三鮮脫骨魚作為千面之影,常在唐朝的年代翻覆天地,為著所謂的「光明世界」不計一切代價,並且在樓蘭的事件以後,也有了新的目標,便是墨門合作一事。

  再往後,月上的事情,墨門學派幾乎一蹶不振,自此銷聲匿跡……興許是她從不願把人給綁住的寬容,才使得事情如此在潛伏中脫離掌控。

  阿喻不樂意說的,她捨不得逼迫;阿喻不想要提及的,她亦察言觀色地迴避話題。

  結果,直接導致她在某種程度上的一無所知,同時也害了她浪費掉不少寶貴時間。

  穿梭於不同的時間段,在不同的朝代尋覓……她以為的都僅僅是以為,非但自那之後,凡界裡就像是完全地消磨了他的痕跡,如同把沾了水的紙張烘乾那樣簡單輕易;似乎大小事仍然照常出現,唯獨沒有那大張旗鼓、華麗多姿的身影。

  「千面之影」猶如成了真正的「影子」,在光明之下匿藏起自己,隱沒於世人眼中,被人淡忘。

  她像個瞎了眼的盲人一樣,無望地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著出路;最終,她卻是被一樁坊間奇談給引去了注意——

  『那日的火勢直沖天際,要將天空給劈成兩半一樣! 』

  『聽說是南宮家放的一把火吧,可憐。 』

  『這不算什麼罕事啦……幾個大人帶著小孩兒合開的香料紡無故遭此待遇,說是還落了個小孩沒死——就是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啊! 』

  『當時可抓了不少人草草結案呢。那些個來查事的兵卒死得突然,我們這些小民哪裡敢在附近啊,結果都傳說是那個孩子做的報復啊。 』

  『那日……白無常顯現人世,把一夥作惡多端被人都拖入地獄了,我那看的是奪命如割草啊,就趕緊地腳底抹油跑了! 』

  『只知親友全葬身火海——或許那孩子若死了,也是件好事,至少能到地下團圓吧。 』

  街坊的人民們本是對此閉口不談,卻在她的堅持不懈下紛紛吐露不同的片面之詞;他們眾口鑠金,各自唏噓不已地叨叨絮絮,卻讓人真假難辨。

  少主理了理這些個緣由的順序,大致得出了整個故事的模糊面相:

  南宮氏乃地方的世家大族,代代皆是達官貴人出身,貪污腐敗之徒亦然不少——官場政治殊途同歸,總逃不過金錢污穢地暗裡流動。那間香料紡則是其中必然的犧牲品……

  據聞,僅僅是香料紡的生意興旺,偏偏不願與那些個官府同流合污,便被視作擋財路的眼中釘,落得這般慘烈的下場。

  至於那不知去向的孩子……作為唯一的倖存者的同時,更無從得知是死是活。

  然而,幽冥司中的黑白無常,她是打過照面的,至少有基本的了解——比起那麼正義凜然的事情,他倆還不如說是愛好八卦,四處宣揚,跟個長舌婦沒什麼差別,才不是那麼多管閒事的鬼。

  無形中的隱密連繫,使她在某種直覺的輔助下……揣測出讓她眼眶發澀的結論。

  那個孩子,有著和三鮮脫骨魚相似至極的經歷,他們都於一場大火中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不知怎麼的,她總是無法控制地去猜想,當時的那一幕——很可能被阿喻當場撞見了。

  是阿喻救了那個孩子。

  聽說那孩子眉目清秀,有著不似平民的氣質,其他人都喚他作「言翎」,也不知是真名還是假名……重要的是,他確實從凡界蒸發了。

  三鮮脫骨魚是對那個名為「言翎」的孩子起了同病相憐的惻隱之心嗎?

  所以救了他——並且,帶走他。

  一時的作為,最後卻成了重傷的樣子,為她所見,直到現在仍然深陷夢魘,昏迷不醒。

  「……」

  經過前情的完整講述後,所有人都一片死寂,臉上各有不一而足的複雜神情。

  重傷了狡猾多詭的江洋大盜之人,竟可能只是……那樣一個弱小的孩子嗎?

  對於眾食魂而言,也許在心理上抗拒著莫名荒唐的事實——可少主的感受比他們都來得繁雜要多;猶記當年,初見凡間一挾持所結下的緣分,身為當事人,她太清楚明白阿喻那時候的絕望了。

  但是,一時好心的代價……還是太沉重了。

  她果然——無法原諒傷害她所愛之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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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冥玄夜@uid_32645

  (七)

  在空桑這樣的地方,發放通緝令,甚至是針對一個從未謀面、只知其名的小孩子,完全可謂在空桑的歷史上創建了新的一頁。

  一紙通緝召集了許多誠惶誠恐的同名孩子們。礙於不知名字真假,連同音名字,或是同名異姓的小孩也盡數被網羅至一處,由警備部為主,其他食魂為輔地篩選起來。

  郭管家沒讓一些天真的食魂們參與,哪怕食魂孩子們如何義憤填膺,嚷嚷著要找出兇手——尤其是自詡小英雄的月餅鬧得最大——也被他以令人顫慄的笑容(少主語)壓了回去。

  孩子們多歸多,在齊心合力地全天以內定的標準被一一測試過的結果,卻一無所獲。

  儘管令人挫敗,食魂裡卻沒人沮喪。

  ……確實,誰說不能改名換姓呢?

  於是通緝令擴大範圍,活絡地更改為——凡是名字裡包括了「言」、「令」、「羽」的孩子也得算在內。

  這次的檢測更謹慎行事了,太白鴨和蟹釀橙都加入其中。他們一個看得通透,能在某種程度上確定本質;一個以科學行事,幾乎是一個行走的測謊儀,除非人連心臟的跳動也能控制,否則絕對逃不過他的眼睛。

  如此,又花了三五日的時間,終於找到了那個孩子——被帶到東璧龍珠的面前時,他還忍不住短促地發笑了聲……緣分的確妙不可言。

  這是個並不熟稔,卻有過一面之緣的面孔。

  在他神思不屬地巡邏時,在那個平平無奇的一日,在小孩子魯莽地往他身上沖撞過來的時候——

  還有,東璧為之不解的,彷彿對他恨之入骨的仇視眼神。

  東璧龍珠忽而又想起了數月前,一切都還沒開始的天晴地闊,龍鬚酥臉上鄭重其事地叮囑他:

  『山風蠱,遇事逢生,吉凶未定。』

  『須,加以整飭。 』

  自那之後,在巷弄間撿了個重傷的三鮮脫骨魚,空桑徹底失去了原有的平靜安寧,他也跟著不停歇地埋首於忙碌中……整個「多事之冬」 ,他也確實經常在擔當那個「交接」的身分。

  直至現下,他也要一邊成為「孩子」和「三鮮脫骨魚」的中間人,一邊處理那莫名其妙的敵意。

  宛如將棋子擺在最合適的位置,就能得到最有利的發揮——物當盡其用,不過如此。

  他可真是……信了這老天。

  東璧的臉上緩緩扯出一抹富含冷意的笑。

  早在他還在當職的時候,總有許多人追捧他,更有不知多少人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早日將他除之而後快;可他就是剛硬,就是不服軟,偏要屹立不倒在那裡礙著那些貪腐之徒的眼,直到去了空桑才漸漸釋然,不再為了那種人耿耿於懷。

  他從不在意別人恨惡自己的目光,只是他同樣無法理解——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孩,自己到底是從哪裡招惹到了,竟是恨意深重。

  蟹釀橙把人帶過來的時候,告訴他這個孩子自稱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並且直接地承認:是他刺的那一刀重傷人。

  通緝令上的內容,只言說了「找名為言翎的孩子」,毫無隻字片語提及關於三鮮脫骨魚的事情。

  敢作敢當。不過……這孩子不怕嗎?

  「你就是言翎。」

  「對。」

  「本名?」

  「……言翎就是我的本名,我只有這一個名字。」男孩的語氣似乎泛著絲絲怨怒,卻不像針對誰,至少應該並非對他。

  東璧的指尖在桌上敲了幾下,發出幾個毫無意義的單音;他垂下眼簾,彷彿居高臨下,又宛如一點也不感興趣,像是閒聊一樣地提問道:「為什麼要逃? 」

  「——」言翎愕然一瞬,一時沒跟上這人的思路,好半晌後才領會到何意,不由得笑得冷淡,「我還以為你會先問……」

  「算了。我只是不想留在這裡。」

  「呵。除了這裡,你難道有別的去處?」

  猶如被掀了逆鱗般,男孩一下子惱怒地拳頭緊握、全身顫抖,卻由於缺乏詞彙的表達,明明眼睛裡滿載著怒火,嘴巴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東璧龍珠雙手交疊,手肘撐著桌面,嘲諷一樣地續道:「就那麼想死嗎?」

  「那傢伙才是!」

  打碎了牙齒連同血一起吞入似的,言翎字句泣血,難以容忍地講述道:「自作主張地救人、自以為是地替人報仇——他不是英雄嗎?為什麼還苟活於世上!」

  「他們、早就全都燒成灰了……」

  「既然在世上失去了身分,連復仇的對象都死於一剎——為什麼、為什麼還要活著?」

  「他既然有能力報仇的話——」

  「你懂他什麼?」

  東璧龍珠難得用極寒的溫度作聲,冰冷地截斷了孩子情緒失控的言詞。言翎似乎也大感意外……對方竟然會為一介賊人發聲?!

  東璧又冷冷地重複了一次:「你懂他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至極。

  言翎看著,瞪著他,用那無理的仇恨眼神要將人千刀萬剮,才凍著一張失了表情的臉,死板地應道:「貧民窟的英雄故事,在口耳相傳的地下世界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我啊,只不過剛好撞見了光明……」

  「儘管身為南宮家的棄子,有幸於拋棄後被收養,被撫育長大。」

  「但那噁心人的世家偏一把火燃盡所有——我本想與他們同歸於盡,卻被那『英雄』給救了!」

  「大家都以為他死了!」

  「復仇的勵志故事,不是到此結束就好了嗎?!為何他還活著!」

  說著,孩子的臉孔又扭曲了起來,被仇恨抹黑得看不出稚嫩的氣息,「他為什麼沒有死於那場火海?憑什麼拋棄了他們不管——」

  「倘若阿喻死了,才是真正地把他的家人棄之不顧吧。」

  從孩子後邊介入的一道聲音低沉悅耳,白琊扛著青蓮劍,目光沉沉地瞧著言翎。

  「你……」

  「啊,你在謝良辰那關就直接俯首了,就沒遇到我。」一眼識破了孩子未出口的質問,太白鴨乾脆地搶答完,又接起先前的話,「阿喻他,根本不是像說你的那樣,拋棄了他的家人。」

  白琊一臉嚴正地說:「死去的日子比活著更該紀念。雖然你現在不見得能理解,可是阿喻活著,絕對是為了記得他們。」

  「貧民窟的人命如何像煙花那般輕易消散,你既然同樣的出身,應該不會不懂。」

  「人要是到世上走一遭,卻半點沒留下痕跡——肯定是因為獨自一人,無親無故地飄泊四方,連死了都沒人知道。」

  望著言翎怔愣失神的模樣,他又想起了友人無垢的目光,終於緩下了語氣道:「選擇死亡是件容易又輕鬆的事;選擇活下來……卻是比之艱辛、痛苦無數倍的決心。」

  「阿喻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連他也死去,世界上就不會有他們存在過的蹤影了——所以他選擇活下來,哪怕為世不容,也要竭力生存。」

  「因為,他還要記得他的親人們,永遠不會遺忘他們的生平。」

  頓了頓,太白鴨嘆了口氣,「我也是這樣。至於你想怎麼選擇,我沒權干涉,好好想想吧。」

  「何況,你現在沒有家人嗎?」

  任由楊州後到,並且把沉淪於思慮中失魂落魄的孩子給帶離開,太白鴨又轉向東璧龍珠,露出爽朗一笑,絲毫看不出方才的正經。

  「你怎麼會過來?」

  東璧挑眉問道。對方過來之後,他連問都不用,話都給對方說去了;他真是只充當了「交接」的一環,倒真的不用做事了。

  「這不是聽說有人承認了嗎?少主又說這孩子跟阿喻的遭遇相似,我就來聽聽……」白琊揉了揉本來伏貼的黑髮,嘴角一撇,「你也知道,他就是愛拐彎抹角地說話,要他坦言簡直比登天還難!」

  「我懶得鑽牛角尖,更沒那個嗜好揭人傷疤——不過,有些事還是不能全當不曉得啊。」

  上次好友被壓著治療的那回事,白琊就知道好友的心結到底沒解,隔三差五就被舊事給拽了進去……事實上,光是三鮮脫骨魚總能把昔日傷疤當說書一樣地講給別人聽,這種自虐傾向絕對不輕。

  一方面他不愛管閒事,覺得凡事點到為止即可。當時把好友從思維漩渦裡拖出來以後,太白鴨就沒多說什麼,拿別的事轉移了注意力。

  他沒給好友提醒一下,結果變成了今日的……嚴峻狀況,算來責任多少有部分在他身上。

  白琊的消沉也不過短短數秒,旋即又笑道:「我要沒來,你打算怎麼審他啊?東大人。」

  東璧嗤笑一聲:「他怕是挨不住。」

  「呦呦呦~還挺神氣?」太白鴨無奈地聳肩搖頭:「你到底知不知道怎麼被記恨上的啊?」

  「……」

  別說,還真忘了問。

  白琊到的時候,剛好聽見東璧龍珠那句「你懂他什麼」,其實確切地訝異了幾秒。

  空桑真是個神奇的地方,特別是具有「化敵為友」的能力——讓一個長年追捕盜賊的捕快,在此時此刻為後者……辯護?

  不過這不重要,是那孩子的眼神——仇視的並非「東璧龍珠」此人。他們兩人在世界的交錯間,堪稱「素昧平生」都不為過。

  在如同言翎這樣的孩子的角度而言……他幾乎可以斷定,對方所仇視的是「象徵」。

  正義和公理的「象徵」。

  往白了講,這是一種幼稚的遷怒。

  貧民窟出身的孩子,對官府世家商賈等懷恨在心不能更正常了;可他們同樣痛恨這些人底下的「走狗」。

  與此同時,更顯矛盾的特例——東璧龍珠,曾經的安西司馬、遊騎大將軍,雖為府衙之下做事,卻未曾犯過貪污瀆職之事,其名在凡間也可為聲名遠播,是一片烏黑中唯一的清白。

  那抹清白,更是他們那類人心中的求不得。

  於是天降不公之事,心中嚮往的正義和公理卻未曾臨幸於頭上;被仇恨扭曲的心態讓孩子不分是非地也厭棄起「根本不存在」的正義與公理,變相地將憎恨嫁禍到東璧龍珠的身上。

  這種百轉千迴的扭曲心理根本不是東璧這種直線思維的人能理解的,所以白琊拍了拍了對方的肩,到底也沒講太多廢話,只作了句結語:

  「不曉得也沒差,反正那孩子……之後,應該會從心態上獲得解脫的吧。」

  但願他的友人,也是如此。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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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冥玄夜@uid_32645

  (八)

  兇手是查明了,可人依舊未醒。

  他們即便是了解來龍去脈,但這仍不會是解除魘夢的鑰匙——就結果而言,三鮮脫骨魚是自己救那孩子於生死關頭,不過被意料之外地重傷。時至近日,刀的刺傷已然恢復如初,按理來說,他早該清醒過來了。

  從言翎的敘述裡,沒有人抓到什麼新的關鍵和線索可進一步改變;男孩自己甚至是被情緒所影響,除了如刀如劍的言辭,傷了人之後自己也昏了過去,醒後便發現自己在婦人的家中。

  說來也是巧合……東璧在撿到三鮮脫骨魚的那日,此前被吸引的一聲尖叫女音便是男孩的母親——她說,那天陰涼的天空下,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便倒在牆邊不遠,她近靠一看,發現掉落一旁的短刀上有血,才知道自己撞了大事!

  孩子的衣衫上血跡斑斑,又發現這兩個人都還氣息奄奄,便就盡快地先把小的那個帶回家裡,之後再把大的也照辦——哪裡知道,她好不容易把男孩安置好,要返回帶另一人回去的時候……

  後來,言翎三番兩次想去找那個人;反正他倆根本算不上什麼關係,而婦人雖不知詳情,卻曾失去過自己的兒子,其實是真心想把人當親兒子養的——故而碰上了東璧龍珠,她總是有種莫名的心虛,不曉得被帶走的那人……是不是早晚會回來呢?

  婦人是竭力隱藏起男孩的存在了,到最後也奈何不了大肆搜羅的緝令,只得瞧著兒子又一次離開自己的身邊……

  無論如何,事情至今似乎都已大白,就此停滯不前,也無法去更進一步地探索了。

  為此,東璧反覆在自己的記憶中找尋,最終反倒惦記起三鮮脫骨魚『唯一』一次的清醒。

  那人拼上了所有的力氣……求他救那個孩子。

  的確,病入膏肓,分不清幻夢與現實很正常——因此哪怕是他自己救的人,他也能以為人並沒有救成,一切認知盡在夢魘中遭到重塑。

  此為依循常理的推論結果。

  不過,要是把方框的範圍擴大了呢?

  也許他口中的「孩子」,本不是指言翎呢?

  最初造成他被困住的情境……又可能是怎樣?

  興許是身處於無法逃脫的幻象也罷——倘若是他的話,什麼樣的事情最可能留住他?

  在警備部集結了一群人換位思考的同時,少主卻找上了曾經的少莊主無情。

  少主想,既然是關乎夢境的事情,總該找精通專業的人來問。

  此時此刻的她就站在無情的面前——恰逢入夜的時段,是對方該醒的時候……否則她還得先叫上不知道多長的時間才能成功把人喚醒呢。

  「阿曼……有何事?」

  無情迷惑著一雙紅眼,又是低頭望了望對方抓緊自己的手,又是抬頭瞧了瞧少女貌似事態緊急的臉色,還沒反應過來這是要把他綁去哪。

  如果是喝羹湯的話,有必要這麼迅速嗎?

  少主一臉凜然:「跟我去救人!」

  「……」

  年輕的少女一拉不動、二拉不動,三拉——

  她放棄了,焦慮又無言地回頭:「阿情啊阿情,為什麼不走呢?!」

  多年來的怪力竟然不起作用!

  無情像是苦惱著什麼,淡淡的眼神又飄向了她:「阿曼,妳是要我去灌湯嗎?」

  要孟婆湯去救人,若非奪人記憶就是收人魂魄。少主這才想到這層,不由得尷尬了那麼一下下,「這倒不是,但我想要看看阿喻的夢。」

  面對無情疑惑的眼神,少主清了清嗓,重覆道:「三鮮脫骨魚。你可以讓我看看他的夢嗎?」

  「這種事,沒辦法。」

  孟婆湯連猶豫也沒有地搖了搖頭。但也許是見對方的表情瞬間失去了光彩,落寞得過分,他又動搖了幾秒,繼續慢慢地說:「要看,只能進去。」

  「……進去?」

  「去夢境裡,才能親眼目睹。」

  徐徐地說完平鋪直敘的話語,無情看著她,一副不甚贊同的樣子,「如果進去了,妳也很可能找不到出口,就回不來。」

  「我先派靈蝶深入看勘好了……」

  他一抬手,銀紅交織的羽蝶便輕輕落在他的指尖,彷彿下一秒就听令行事——少主卻猛然搖了搖頭:「不,我自己進去。」

  「夢境……極易迷失。」

  「我知道。」她拍了拍無情的手,那羽蝶就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是親吻她,「不過,可能只有一次機會吧。」

  她先前誤以為關鍵在那個孩子身上,而且因此浪費了太多的機會——阿喻還能抵擋無形的夢魘多久,精神力又被蠶食得剩下多少,都沒辦法保證……少主覺得,她不能再冒險了。

  見無情安靜也沒反駁的樣子,約莫是被她說準了事實。

  「既然如此,」少女仰頭對上那雙鮮紅的眸子,「你就讓你的靈蝶載著我進入夢境,好嗎?」

  「……嗯。」

  阿曼一旦下定決心,就堅固如磐石……靈蝶本是他的魂力連結,她雖然一意孤行,卻始終算是姑且退讓了一點,使他的力量尚且能護著她。

  無情吁出一口氣,彷彿拿人沒辦法地引著她躺下,在她闔上雙眼之後,銀紅的羽蝶翩翩地搧著翅膀,落在額上一瞬,轉身又匆匆地飛離了房間。

  盯著那隻蝶的背影,他靜靜地補上一句:

  「一路平安。」

  這是種很奇妙的經歷。

  靈蝶所行之處的微風徐徐、蓬勃木香,還有些許雨露的甜味、芬芳馥郁,都能夠異常敏銳地接收——所以她是真成了蝴蝶嗎?!感官未免也太過清晰了!

  視野的問題讓她像無頭蒼蠅似地胡亂飛了一番,才終於找到師父熟悉的藥房——

  伴隨著可怕且詭譎的藥味。

  她好想抗議焦醫生的調藥配方到底是怎麼混合而成的,這味道就算不是自己服用,也早已勝過這種威力了啊!

  如果她現在不是蝶狀姿態,大概連喉嚨都要一陣泛苦起來。

  阿喻在這種「伺候」下,真的不會更短命嗎?

  某種程度上,由於整個由內到外的徹底變化,少主覺得自己的腦袋彷彿也跟著簡化許多——什麼不該想的念頭全都蹦得歡快,不按牌理出牌。

  這應該不是副作用吧…?

  無情沒有說的事情,她雖然也很想要就想過就算了,不過她還是加緊了速度,整隻蝶幾乎是用「飛撲」的方式跌在阿喻的身上——

  沒有痛覺。

  只有源源不斷的失重感。

  少主睜開眼睛一線,卻發現自己坐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沒有人看她一眼。

  是了,局外人差不多就是這麼被無視的。

  如此輕易地入夢,總讓她感覺頗為不真實。

  ……不對,或許是這麼祥和的平靜,與她事先猜想的模樣截然不同——她不是直達核心嗎?

  還是,她需要耗時間去繞迷宮呢?

  她看著茫茫人海,腦海中兩種想法在交戰的時候,一道聲音迴響在她的心底:『三鮮脫骨魚,右方街道上,五百呎處。 』

  ……?

  『阿情,你也進來了啊。 』

  少主一邊心裡發問,目光也一邊朝彼方投去——高聳的衙門建物就此映入眼簾,卻不顯得古樸莊重,而是略有模糊的形廓。

  周遭的大多數建物……更是籠罩在霧裡,只有比它更看不清的份;來來往往的人倒是不然,神奇地分外清晰,連一些細節都明確描摹出來。

  『夢境之主非我。 』自帶回音的青年嗓音冷冷淡淡地答覆,『我的力量無從發揮作用,妳只能循規蹈矩,先找到要找的人。 』

  『我知道。 』

  她站起身來,想要邁開大步跑過去,不過……哪裡不太對?這個視角……

  自己是不是——變矮了?

  少主一低頭,短短的腿跟就落入眼底;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捏了一把——又白又嫩,嬌生慣養的膚質軟綿綿地泛紅,根本是個稚童的樣子。

  怎麼搞的,自己也要體會一回變小孩的經歷嗎?!拖著這副身體真的能高效率地完成任務嗎!

  『妳的一切身不由己,在他的世界裡,妳該是什麼樣,就會變成怎樣。 』彷彿擁有了讀心技能的無情再度未語先解,少主……認份了。

  重要的不是身軀如何,而是要救人。

  當她氣喘吁吁地跑到點的時候——身體可真是紮紮實實地縮小啊,連體質都沒能一起附帶進來——就見年幼的三鮮脫骨魚從裡頭出來,眼尾嘴角都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是剛完成了一件重責大任。

  這是……

  少主一面感到不出意料,同時心裡也不可避免地一陣發酸揪緊;一面眼看對方就要往另一個方向離開了,有點兒不知所措起來。

  怎麼辦?要怎樣將人留住?

  小孩的軀體本就不供多少體力可用,有若電池消耗到紅色警示的樣子;她還想要跑過去追上人,腿倒是不爭氣地一軟,叫她直接當街平地摔。

  「好痛!」

  是真疼。

  少主甚至沒辦法在腦海裡吐槽夢境的逼真程度,屬於孩子的嫩皮被路面無情地劃開口子,血就涓涓地流瀉而出——更慘的是,小孩通常淚腺發達;她還沒反應過來,眼眶就自動自發地流淚了。

  ……先哭為敬啊這是。

  她的內心早已不是小孩了,不由得感覺太過羞赧,只得暫時維持原地不動——根本是一動,痛覺就往上翻倍傳達給腦子,還不如別讓人看到呢。

  臉都丟光了。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一如既往當她空氣一樣,嬉笑怒罵地或走或跑……他們都好似真人,亦更像玩偶般被牽引,除了該做的事情,便都漠不關心。

  矛盾的心思在橫衝直撞,既慶幸這些都不是現實,又渴望被人拉一把好好安慰——由衷是煮豆燃萁,煎熬無比。

  難受的感覺籠罩著她全身上下。忽然,一道影子覆庇了她,旋即是近在咫尺的聲音虛幻地問:「妳還好嗎?可以站起來嗎?」

  女孩仰頭一看,對方好看的眉目中有著猶疑,也同時存在擔心。他掃視了一番,見了兩隻腿和手肘處都受了大小不一的傷,還在滲血,雙唇就抿成了一直線。

  「等我一下。」

  男孩匆匆地跑開,回返的時候抱著少許的簡易藥品和零星的繃條,這之間不過幾分鐘餘,女孩都沒能回過神,呆怔怔地任由對方幫她處理傷口。

  他也沒在意,專注而認真地拿著布料拭去血污,動作細緻又輕柔,「會痛的話說一聲。」

  「……嗚。」

  她欲應個單音,卻忍不住哽咽。

  恍若隔世,少主覺得好久好久沒聽到阿喻和她說話了——若不是在夢里相會,她竟然不曉得自己是這般地想念他的聲音。

  這次是真的,打從心底地感覺堵得發慌。

  想哭卻哭不出來,有滿腔的話語想要傾訴予他,可是他分明是她的阿喻,又不是她的阿喻。

  她的阿喻,為何要反覆體會那樣撕心裂肺的痛苦呢?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

  這是要連她也一道感受深淵般的苦難嗎?

  眼淚又滴了幾顆在衣服上,她用手粗魯地搓了搓臉頰,有點洩氣的意味,不想手倒是被對方給按住了:「別揉,癢就忍著點,不然會感染。」

  三鮮脫骨魚出乎意料地謹慎小心——明明自己受傷的時候都不見得這麼上心……

  少主的心情很複雜,又氣又惱又心疼,還捨不得罵人……可惡,不就是仗著自己喜歡嘛?!

  對方自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在包紮完較大的傷口後,沉默了幾秒,似是不太理解,「……怎麼只有一個人?妳的家人呢?」

  「我…找不到……」

  當年的她和父母分開,才遭此生命危險;今非昔比,世事變遷,她頂著欺騙的歉意與心虛惶惶不安地吞吞吐吐,對方臉上的碧綠瞳孔卻沒有揣度——不如說,甚至反過來抹滅了最後的懷疑,彷彿信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就像怕驚擾了誰,放得更輕了:「妳還記得他們在哪嗎?」

  女孩搖搖頭。

  阿喻低低地嘆一聲氣,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我帶妳去找他們吧。」

  「可是……」

  「沒關係,上來吧。」

  他背過身去,就那麼安靜側著臉等她;少主盯著對方並不寬敞、更應該用瘦弱來形容的肩胛,心裡的內疚又深重許多。

  她明明知道結局的。

  她,還能改變什麼呢……

  TBC.

  後記:倒數第三篇(?

     到本章已經揭露得差不多了,阿喻是被困在"自己"的夢裡了

     在那個夢中,他仍然是當年的"那個孩子",無望又無助地等待著沒有到來的"幫助"。所以少主來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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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冥玄夜@uid_32645

  (九)

  夢境的世界,果然不可理喻。

  而且,幻影與鏡像是一樣的東西。

  第三次看到一模一樣的地標時,少主一面心中悚然,一面有種可怖的絕望油然而生。

  哪怕她是如何迴避……她原想著可以延後事情的發生,雖然並沒有什麼用,可她還是不想就這麼早早面對,幾乎是下意識地懦弱心態在作祟。

  可是,不久她就發現了一個事實。

  魘囚人的是一種「鏡像世界」。

  自府衙為界線,無論朝左還是朝右,都能看見熟悉的店鋪、精神飽滿的吆喝聲、在路邊笑鬧的孩子、不時路過的男男女女——

  他們長得「完全相同」,連所說的話、笑語間的一舉一動,都沒有半分差異。

  逃不掉的。

  這個世界裡,她原是「不被看見」的姿態,卻唯獨三鮮脫骨魚向她問話,對她付諸關心,甚至願意帶她去找父母……

  三鮮脫骨魚是唯一的「活人」。

  她自知本是外來者身分,但是沒想到——這很可能是個「無限輪迴」的世界。

  不管怎麼走……只要在這裡頭持續行動,往哪個方向都行,總會遇到那裡,接著就得經歷那場大火的精神凌虐,無止無休。

  少主不敢深思,這些時間裡……她的阿喻,究竟承受過多少次的堪稱剖心的疼痛,又能不能支撐到等她去將人拉出泥沼呢?

  這就好像本就存在於那裡的傷口,一朝之間被人猛然擴大,並且不厭其煩地往上面倒鹽——邊劇烈地被痛苦燒灼,邊任之逐漸潰爛、發膿,直到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她不禁打心裡發冷,手心和背都遭冷汗浸濕。

  這是怎樣的舊殤啊。

  三鮮脫骨魚往往裝得叫人看不出任何異樣,讓所有聽他說故事的人們都不以為然,叫嚷:這些都是編的吧?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他藏得太好了。

  怕是連他自己也忘記,昔日的他是怎樣將七八歲的孩子殉葬於那場大火中,包括五臟六腑也被燒得分毫不剩,落入塵埃。

  他以為把當年的自己埋沒於時光後,就能安然無事地渡過往後的日子……

  然而,當他面對突如其來的舊事衝擊——對,在此時此刻,少主終於知曉了隱藏的「真相」。

  三鮮脫骨魚所救的不僅僅是言翎。

  使他真正動用了自己如今擁有的力量、想要救贖且替之報仇的人,是三鮮脫骨魚也沒察覺到的,無意中重疊於孩子身上的「自己」。

  即便已然將之埋葬,他的內心深處依稀存在一簇微弱的火苗,期望著當年的自己能被拯救。

  可他確實有能力這麼做了之時……「過去的自己」卻用失去求生意志的絕望狠狠地摧毀了他。

  言翎說:『既然世界已再無留戀之處,那為何還要活著? 』

  『如果沒了生存的意義,為什麼不讓我跟著他們一起走! 』

  『我根本不需要你這種幫忙! 』

  那個「過去自己」的影子,對他說,一點也不想要這種「多管閒事」;說自己寧可拖著仇人或當下就死去,也絕對不願苟活於世。

  巨大的刺激顛覆了他以往的想法,順帶也將他從古至今的堅持澆了桶鹽水,痛極又一心求死。

  於是,他一邊受著魘夢的折磨之餘,在虛幻與現實中徘徊不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怎麼了?哪裡難受嗎?」

  背著女孩走的三鮮脫骨魚感覺到自己的脖子被抱得更緊了,停下步伐後不解地問道。

  少主輕輕地點頭,絨絨的軟髮絲跟著蹭了蹭對方的頸項,惹得有些他發癢。

  「嗯。」她說,「心裡難受。」

  疼到極點會變得麻木,她不這麼認為。

  永遠有遠勝痛苦的痛苦。

  三鮮脫骨魚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麼,附近逐漸開始的騷動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不知不覺,他已經離家不遠……可是,怎地如此熱鬧?

  許多人從另一邊逃命一樣地跑過他的身旁,而他聽見了關鍵詞——「走水」。

  他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心里疾速竄升的不好預感不間歇地催促他:再快點!必須再快些!

  發現速度堪比跑步的變化,少主被顛簸得抽回心神,不花幾秒就領會到是個什麼情形,臉色唰地變得蒼白無比。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也始終……無能阻攔。

  事實的終點站如同明晃晃的陷阱,擺在那裡叫人非跳不可,更如那暈染了天空的鮮紅焰火,似血非血,卻帶走了不可計數的人命。

  有形的、無形的,盡數在酒樓被燒毀的那一刻,永永遠遠地逝去了。

  「啊……呃……」

  若血的殷紅彷彿要將那抹碧綠也一道污染成同樣的色彩,同樣的恨意於心燎原。

  他彷彿也不知道該如何作聲,連組織語言的能力也失去了;有好多好多的人們圍觀,不知凡幾,像是看熱鬧一樣嘈雜紛亂,耳邊的嗡鳴聲持續不斷,令人厭煩——一夕之間,除開那還生動地劈啪燃燒的酒樓,其他的事物全都失了顏色。

  少主也無法預測,到底是這個時候仍然顧及到她嗎?三鮮脫骨魚始終記得……是背著自己的嗎?

  否則,他為什麼只是這樣望著呢?

  她曉得,阿喻如何重視著葬身火窟的親人們;當年的他也像生生割裂了一部分似地,隨之而去。

  可是,此時的他卻沒有帶著她奔入湮滅全世界的火焰裡,而是用最被動的模樣,站在分隔線的禁界之外,於死寂中進行生離死別。

  阿喻的本質溫柔良善,她清楚不過。

  即使如此,在面對足以使內心崩潰的創傷時……這一種出於「潛意識」的體貼卻凸顯出格外真切的珍貴。

  景物人事皆支離破碎,女孩禁不住悲從中來。

  哪怕是拉著她一起奔赴死亡之歌,也好過獨自一人承擔所有啊。

  而她的阿喻不識她,少主一點也找不到說話的立場——她只要一開口就泣不成聲,一句合乎邏輯的正常語句也拼湊不了——只好一邊沉默地淚流滿面,一邊伸出手,試圖遮蔽他的眼。

  別看了……

  她連請求的權力也倏然失去。

  明明很想用強硬的語氣逼人就範,但她的心裡悲痛欲絕,更何況她終究代替不了對方,阿喻所感受的痛肯定超越她千百倍。

  世界崩毀的速度是愈來愈快了,縱然她身為闖入者也逃不了被捲入的命運;興許是傷心過度,或者世界即將重置——兩種因素的交互作用下,眼中的景象逐漸扭曲且模糊起來,似是離她越來越遠。

  她好像就要被排斥出去了,又像似拖著她一起沉淪於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少主努力地支起力氣,想更靠近三鮮脫骨魚一些,用最後一絲氣力在他耳邊喃喃:

  「不怕,我陪你。」

  語落,她陷入了昏迷。

  *

  「唔……?」

  若有似無的光晃醒了她。

  自昏昏沉沉中脫身而出,以雙眼環顧四周——她居然沒被扔出夢境嗎?

  自己這又是……

  微妙的俯視感取代了人形。她貌似又成為透明的狀態,而非幻境裡的任何一個身分。

  一言敝之,少主真正意義上地「飄」了。

  上帝視角通常都是挺開外掛的設定,不過這也代表了她除了旁觀,什麼都不能做。

  她看不到自己的身體,不過此地的風景甚美。夜幕低垂的沙漠地帶,只有微風不時帶起的些許黃沙飛揚又落地;廣袤的天地上,星斑點點滿佈,數量眾多地發著光,匯合成簡約卻寧靜的獨特美感。

  ……

  她是不是見過這裡啊?

  懷著心中偌大的熟悉與缺失——好像還少了些什麼——她再度擴展了張望的範圍,這才眺見了那座高聳矗立的華美殿堂。

  少主一陣錯愕——她怎麼就回到樓蘭國了?!

  難道一場入夢,便叫她逆流了時間嗎?

  這簡直是​​赤裸裸地不對勁!

  驚詫歸驚詫,她依然靠著意識的驅使焦急地和彼方拉近距離;和當年所見的一樣,那座精緻、莊嚴的聖殿在覆滅後,如今又重新以完好無缺的樣貌呈現在她眼前,孤身著彷彿置身世外之境。

  如若讓櫻桃畢羅見了,十之八九要熱淚盈眶。

  樓蘭古國……阿喻……

  這到底是哪裡呢……?

  無法言說的詭譎像是在方方面面都明目張膽地昭彰,偏偏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是覺得奇怪。

  為何——阿喻的夢境裡會有樓蘭國?

  她一面思索,為了避免吃閉門羹,一面也試了試大門是否防人進入。神奇的是,高大而莊重的門扉就那麼向內敞開,正好像……

  放棄了抵抗似的。

  門開了,裡頭的景象便一覽無遺。

  少女從大門處遠遠看入另一端,腦袋頃刻間停止了擺盪——靈動的雙目變得呆滯,她不知該做何反應才對,竟僅止於定定地瞧,毫不偏移。

  和外頭歲月靜好、月光似水的景緻相反,莊嚴肅穆的殿堂上,熊熊火光映滿了全地。

  呈環狀排列的彩色玻璃窗在里外的反差下,顯出了陰森森的晦暗不明……月光從最遠的那座窗淡淡地撒入,由上而下,宛如眷顧。

  可是,原來置放著神龕的地方卻被刻意地竄改——不只是神龕失蹤,同時更掉換成了十字木柱。

  宛如某種獻祭的儀式在她面前上演。

  她的心上人被樓蘭曼達之花的藤蔓牢牢地固定在木柱上,他的四周隱約可見的暗綠荊棘叢生,猶如到了末尾的罪惡,就要連同滔天火勢一起陪葬。

  阿喻!!!

  少主覺得自己喊出了聲音,可那人眼簾低垂,似乎一無所聞……碧綠的瞳眸被金紅色燒得極亮,三鮮脫骨魚全無掙扎地看著,卻像是什麼都沒在眼底倒映,彷彿於他,早已置身永夜。

  她又要眼睜睜地見證……對方殉了自己嗎?

  須臾,有聲音迴盪在大殿之上,伴隨著無止境的絕望質問:『為什麼死不了? 』

  『我以為活著是為了復仇,到最後才發現,原來不過是一己之私。 』

  『無可否認。是我不想死,放不下生命。 』

  『你們一定很痛苦,恨我為何沒有一起葬身火海,才曾經沒日沒夜地向我哀號著。 』

  『張叔、李五、吳禾、衛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

  『世界何以待我寬容至極,厚此薄彼,用你們所有的性命換我一人獨活? 』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他的嗓音明明如此真誠,卻描繪出刻骨銘心的傷痛,講述著一劍穿心的話語——烈焰纏身的三鮮脫骨魚竟然還淡淡地笑了,泰然自若地接受即將降臨的命運。

  少主想要辯駁:不是那樣的!

  分明不是……

  我確實希望你為自己而活,可是你從來沒放下過——不管是你的親人也好,乃至於一切舊事。

  你甚至還怕自己忘了,反反覆覆地說給別人聽,即便每敘述一次,就如同在心頭又割一刀。

  你一直,都將他們視為你的生存意義啊……

  他們就像隔著一個時空那麼遙遠。少主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形體,卻活像被車軲轆來來回回碾壓了好幾次似的,幾欲肝腸寸斷。

  火勢既一發不可收拾,她也不想滅了——

  如果阿喻的選擇執意如此,那她亦甘心奉陪。

  反正誰也回不去了。

  仗著無形的優勢,她飛到火海中心,與他一起對炎熱的高溫感同身受;少女虛虛地環住他,像是將人擁入懷中般抱緊,湛藍的眸專注地瞧著那雙茫然空洞的眼睛,恍如時光就要在此刻凝滯。

  人世固然待你無情,可我不一樣。

  我會努力把最好的都給你。

  「這世界欠你的一切溫柔,我來還。」

  「所以——你別放棄自己,可好?」

  焰火的高熱熏得她頭昏腦脹的,但她還是盡力地將欲言說的話都清晰吐露了。

  ……是幻覺嗎?

  抑或是臨死之前的仁慈呢?

  少主好似看見那一直沉默的碧潭燃起了生命的光彩,可是不等她確認,自己的意識就像無預警跳電一般,「啪」地剎那化作黑暗。

  她就不省人事了。

  TBC.

  後記:下章完結!!!然後我還在猶豫?下個系列要不要上來--畢竟還沒寫完(草

     比起完結的更多永遠是坑(棒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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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冥玄夜@uid_32645

  (十)

  空桑,如往常平靜的第五日。

  可惜的是,這也僅僅是對外的表象——無論哪一位食魂……都沒能真正安寧度日。

  繼三鮮脫骨魚重傷之後,他們的少主也跟著倒下,而且確切地使人束手無策。

  人家是自願而為,哪有辦法呢?

  當一眾食魂知道的時候,人早就睡去,附贈著身為始作俑者的孟婆湯在旁顧守。

  無情直白無比地告訴他們最好不要打擾人,於是本來打算把少主搬回房裡的主意取消了——儘管少女並沒有生病,可仍然需要檢查,導致兩醫生必須兩頭跑,苦不堪言。

  幾日前還平靜無波的狀況,自第三天起卻发生了顯著的起伏……一會兒是病人至今最劇烈的一次排斥——無論是試圖自我傷害,抑或是高熱本身都耗盡了他們的力氣;一會兒是昏睡中的少主有心如死灰的跡象,來自無情的轉述同樣令人心焦如焚。

  靈蝶帶走了少主的意識,彷彿連身心也隨之被擄掠,徹徹底底溶入到三鮮脫骨魚的夢裡。

  相對詭異的是,兩方雙雙又在前一天傍晚平靜下來——在某種意義上,這幾乎嚇停眾食魂的生命,有如醫院的心電圖驀然「嗶——」地成了直線。

  事實卻不然。

  屠蘇和餃子在面面俱到的檢查中,確實發現這個久病又不醒人事的怪盜一下子毫無徵兆地自癒,就差這身子被他自己給折騰得虛弱不堪而已;無情對魂魄的歸去最是敏感,當少女『歸位』時,他一瞬間就察覺了。

  方才歸位的意識需要重新熟悉身體的一切。這對他來說無須解釋的事情,也害他被食魂們集體大白天地干擾睡眠了好幾次,嚷嚷著說少主是不是有個什麼問題,因何沒立即甦醒等,叫他煩不勝煩。

  他正在補眠的時候,少主倒是悠悠轉醒。

  彼時日頭正當空高照,她暈乎乎地復甦意識時,朦朦朧朧想著:這就是……重度暈眩的滋味嗎?

  她向來身強體健,雖然經常有遇險的份,卻也從未重傷昏迷,所以這種感受還蠻新鮮的。

  不過,她是為何……

  鈍鈍的腦子像昆蟲般緩速爬行著進度條,大約是將記憶重新加載完全的霎那間,少主敏捷地反射性從床上躍起身,一秒翻開被子衝出房門。

  「少主?!!!」

  木門砰然發出的巨響被拋之在後。春捲抱著一束花剛要來換昨日的花草,就被這一番大動盪給著實深深地驚嚇了;可少女儘管步伐不穩,甚至有些跌跌撞撞的樣子,也依舊一點也沒猶豫地跑遠。

  他不知所措了半晌,才決定去將少主醒了的消息告訴大家,反正——郭管家總是有各種方法可以治住少主,不讓少主亂來。

  少主甦醒,大家就可以安心了。

  她只知道,自己是被「彈」出來的。

  應該是擔憂嗎?或者,是更多繁雜、瑣碎心思呢?

  少主的腦子一團亂,卻僅有一個明確的念頭。

  ——想見他。

  ——好想見他。

  這樣的想望佔據了她滿滿的心和腦海,叫她無暇顧及其他人的存在,深怕下一秒就再也見不到人似地奔馳到那人的身邊。

  「少主。」

  過分理性的磁性嗓音喚住了她。

  少女揚起腦袋對上那人的視線,如出一轍的冷硬身影擋在她前面,攔下了她。

  「急匆匆的,妳要去哪?」

  「我要見阿喻。」

  鏗鏘有力地說完,她就想越過東璧龍珠進去——終點就在前邊了——對方卻也沒要阻擋的意思,只淡淡地道出三個字:「他沒事。」

  少女的神經在接收到這個訊息的瞬間,恍若琴弦般霎時鬆了一般,差點沒當場癱軟下身體,又被東璧有力的手臂拉了一把。

  「……不需要如此逞強。」

  他似是嘆息地說,半扶著少女,緩步走入了芬芳滿盈的藥房。

  天朗氣清之下,溫柔的陽光再度大駕光​​臨,給整個空間都添滿了新穎的活性;他們進來時,滿屋的植物們迎風搖曳,宛如歡迎他們似的,而屠蘇手支在扶手上歇息,聽聞不加掩飾的腳步聲走入,絲毫不訝異地慵懶一問:

  「來了?」

  瞥見徒兒明顯不算好的臉色,屠蘇酒有一按沒一按地揉起太陽穴,著實不想在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後還破口大罵。

  他平常都念叨徒兒又傻又笨,難道不是嗎?

  少主被帶到床前坐下。屠蘇已經閉上眼,以免自己越看越忍不住想痛罵,徑自讓輪椅滾著往別的房裡去了;東璧也沒多停留,把人帶到後就轉身出去——這一切仍然不關他的事。

  東璧想,他是該返回崗位上巡邏了。

  事情都已塵埃落定。

  僅僅是目光觸及那人面上的柔和,她就覺得異常的不真實,直到把手與手碰上時,少主才能確信——三鮮脫骨魚真的好了。

  他聽入她的聲音了。

  「阿喻……」

  說到底,她幾乎是憑著一時腦熱的腎上腺素,而現在,她的身體要說感覺哪兒酸疼哪兒累,全是真的隨時能倒回去的那種。

  少主瞧著瞧著,精神力的巔峰已被耗光,如今有點兒不甘心自己的意識被湧上的睡意漸漸淹沒;她的頭有一點沒一點地打起瞌睡來,卻仍然想要與之對抗地睏道:「在夢裡的時候,我沒聽到你的回答……你答應的話,要跟我說一聲……」

  「我……可不許你……」

  沒說完的話在嘴裡含糊其辭地碎念,像入睡了也不讓人安生,非要套到一個答案似的。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一隻手撫了撫她的髮絲,又有一道聲音帶著沙啞地輕輕應道:「謝謝妳。​​」

  「辛苦了,小助手。」

  「我不用妳給我溫柔……是我,要帶給妳的才對。抱歉,害妳為我做了這麼危險的事。」

  「好好休息吧,不會有下次了。」

  溫和的嗓音猶如最天然的催眠曲,迅速地讓小少女陷入了沉沉的夢境中。在那個夢裡,不但有她最喜歡的大家,還有她想見許久許久的人,不由得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從側房緩緩駛著輪椅而出的醫生瞥了一眼睡得香甜的徒兒,又看了一下床上躺著的那個,勾起冷淡的笑容:「可終於捨得醒了?」

  他早就算準了這人差不多這時候甦醒。

  還蒼白著一張臉的三鮮脫骨魚仰頭笑了兩聲,「難道不是嗎?這床可真硬,叫我睡得全身疼啊~太不舒服了吧?都生生把我磕醒了呢~」

  「哼,剛醒就有力氣批判我這藥房的配置——不怕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哎,我說屠蘇醫生啊,要這麼幹早這麼幹了吧,還用得著等到現在嗎?」三鮮脫骨魚滿臉不以為意地戳穿了漏洞。

  屠蘇的臉抽了兩下,依舊軋著輪子靠近,甩了一枚冷眼刀子過去:「喊什麼醫生。對師父不敬,是想上三天三夜的藥膳學嗎?」

  「……」

  看著三鮮脫骨魚驚疑不定的眼神,屠蘇沒好氣地說:「收了徒弟就是徒弟,管你是大的是小的!除非你不想學了?」

  「等、那不是——」

  「不想學也可以。一百遍五禽戲,兩天內做完就算你過。」

  「別吧!不帶這麼虐待患者的!」

  「你不是了。」屠​​​​蘇冷漠地宣判道。

  「……醫生不是該對患者負責到底嗎?我這可還傷著呢?」

  三鮮脫骨魚眨了好幾下眼,極力示意著泛疼的手臂,屠蘇酒卻是連看都懶得看,轉身又驅著輪椅出門了,邊移動邊答:

  「那你就學完再走。」

  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屠蘇的面上帶著沒有自覺的淡淡笑意,悠然離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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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冥玄夜@uid_32645

  《指尖》 寫後感

  設定承襲自《少突》

  靈感來源:不似前些系列都很「固定」(一張圖或一個梗),這個比較複雜不少……

  順序日常亂。來源之一是一句話,在第九章的尾聲:〝這世界欠你的一切溫柔,我來還。〞

  這句話其實也呼應了阿喻以「幼年」心態清醒時,對於世界待他總是如此不公,發自內心的那句質問。

  嗯,細節應該文章裡都交代了,不像《搶親》那般各種背景設定的前置問題,所以可能比較像合格的心得(?)嗎哈哈哈哈

  圖的來源有二:一個是阿喻依賴(抱著)御姊女少的圖,一個是阿喻被綁在十字架上「獻祭」的圖。又分別在倒數幾章中應用出情節——除了御姊女少是礙於個人問題覺得太熟(???),其他都差不多……吧。

  圖二的文案:「千影蝕骨」(沒記錯的話)。圖本身是作者做的夢+請畫手繪製出來的場景,對於阿喻到底是「被強迫」綁上去的,還是「自願」被架上的,也很多人傾向後者。

  所以就被加入了元素(對很隨機哈哈哈)

  本篇是很恰巧地連動了《少突》,但同時本著「既然連動了那就把一切細節詳解一番」,所以也出現了很多不看前者不會明白的部分(特別是太白鴨感到自責的劇情),希望是文章互相拉拔(?

  核心主要是:阿喻當年痛恨著自己的無能為力,並且那時候「沒有人」幫助他,他對世界感到絕望,最大的心願就是「同歸於盡」。

  他對舊事耿耿於懷,跟他對少主是不是推心置腹是兩回事(?),但阿喻習慣逃避內心的傷口,基本上也真的是不被逼就不會主動處置的人(…)( 《搶親》喻能有面對的勇氣,是因為他已經成熟?金蘭之契差不多跟少主處很久了,可謂交心吧,故而在少主的直面攻勢之下才能投降(???)

  然而,《少突》喻完全是時間線上正常走,長期失蹤人口(#),少主因為不想把人逼太緊(身心兩說),心傷也主要是要靠對方自己才能治療,可以說真的沒人可以幫(難過.jpg

  不過誰喜歡痛苦呢?所以阿喻非常、非常處於被動狀態——想到他曾經是把「自己」割裂殉葬於火海,承《少突》所言:「將自己架空了許多年。」所以就有了這個原創角色。

  阿喻可以假裝傷口「痊癒」了。但是,假若他毫無心理準備地看到「舊事重演」呢?

  然後本篇就誕生了(卷首語)(。)(少主本少也很難過了唉)

  言翎這個孩子比之阿喻來說,始終是幸運了許多;遺憾的是,到底都是一場烈火將親朋好友全數帶走,獨留他們活在世上。

  都說「被留下來的才是最痛苦的」,所以言翎是真的像當年的他一樣,滿心只想復仇,背負著深仇大恨地活著……不過阿喻和小少主的未讀先解果然還是很迷哈哈哈哈(#)這部分有點複雜(遠目)反正阿喻擔任的是「擁有力量能夠報仇了,有辦法救那個孩子了」的角色。

  三鮮脫骨魚從不是好人。

  某白曰:叫羅賓漢的類型乃〝一時好心反受其害〞;阿喻絕不是,講白了,他是出於「私心」,因為他不是好管閒事的人,他想救的是他自己。

  他以為救贖了當年的自己,也許他「如今就不是這樣」了,就可能不會如此極端——與他期望徹底相反的是,那孩子連「最後的生存意義」都失去了;孩子刺的那一刀,是想刺激對方將自己殺了。

  阿喻卻始終沒有這麼做。哪怕顛覆了他所想的一切,他仍然希望對方不要再待在凡界;空桑正是他過往理想的「光明世界」,他便將心比心地希望這個孩子也能在這里安居,也許總有一日能被「救贖」——不過不一定是他,而是這個環境。

  三鮮脫骨魚覺得自己「不配」(雖然曾被強留過,最後也是給少主連接生命的信物,依然照樣往外跑x),可是言翎還不過是個孩子,還「來得及」被教化、有「重塑性」能融入這裡,而非似他已經固定了,大概不可能擺脫掉自己的一切罪惡了。

  但少主再度以身犯險,真的和他「共患難」,將人自火海中「救贖」了。

  大概是這樣吧(

  以上阿喻的主線,支線就是東璧嗯-w-

  東璧的支線已經很白了還需要說明嗎XDDD

  一種讓人又尊敬崇高,又被扭曲的恨所牽連的概念→參見白琊文組的說明(#)

  然後關於蘇瀧的那個易經……對,那個才是最前面耗費我一堆時間在搞的東西(癱)(為了合乎想寫的東西看文言文好頭痛(微笑

  其重點就兩個字:「整飭」

  這個意思好像是說「使之有條理」,而且還說造句很難(。)我是將就地理解成:本來很亂的事情需要有秩序,為了有秩序就有了交接人? (好比總得有人管理這個處理那個,類似(???

  不需要太細究,自找麻煩(#

  因此東璧真的是全程無關又息息相關(缺不了他)的存在(笑倒)。在撿人回去的時候(轉交屠蘇),在巡邏時被撞上的時候(沒讓言翎逃成功),在阿喻「第一次」甦醒的時候(收穫關鍵詞),在篩選過程又見到言翎的時候(把線索搭上線)……諸如此類(

  辛苦東大人了(拍肩(?

  【阿喻的夢】

  表層幻象,梗是參照<無限輪迴>,就是每次到那個事件定點,世界就重置,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那場大火的發生。

  少主進入的時候為何會直接抵達另一個夢,因為「沒有精神」去支撐世界的重置了,於是幻象徹底崩毀,樓蘭古國是核心。

  盜夢樓蘭的劇情有一個描述,針對畢羅的:他站在大殿上,站在他心裡的懺悔殿堂裡。 (大概是這樣)

  對櫻桃畢羅來說,那個地方有這樣的……意義?不過,我是藉用了這句話的概念——三鮮脫骨魚深深陷入那「無望的夢」(無論如何都救不了他的家人,更救不了自己),近乎絕望的愧疚牢固地困住他,將他獻祭,彷彿如此就能「贖罪」。

  當然,食魂基本上是不會去幽冥司(真正的消亡也沒有痕跡)……嘛,去也很難在大波的記憶裡找到正確的對象,除非像某位食神那樣硬闖(?

  在阿喻的眼中,他猶如置身當年的大火,而他的家人們都在指責他、向他哭訴哀號,恍若惡鬼——原來想明寫的不過由於少主視角所以(#)——直到少主的聲音喚醒了他,他才真正地從假像中清醒過來。

  至於現實中,會以幼年時期的心靈甦醒,一方面是白琊害我生生岔出這個劇情(都第幾次了先怪再說ↁ_ↁ),一方面是刻意挑的這個時間點。

  三鮮脫骨魚想救的是「這個時間點」的自己,於是潛意識裡竟然強烈到將自己「逆時」到那時候,同時夢境的自己也仍然在無限輪迴中陷得更深——他永遠都不可能改變過去的事情了。

  他始終得見到那場大火,而大火伴隨著殞落的家人們,將他由內到外地扭曲得徹底。

  以及,第一次見到東璧龍珠……三鮮脫骨魚知道自己是救不了了,可是假如是對方的話,或許就能成功地解救「他自己」——也算是被折磨得分不清虛實了,嗯。

  年幼時的他終究是一場「幻影」,是當年永遠消逝的、不可求的影子。

  然而,在少主的幫助下拉回來的三鮮脫骨魚,才是接受了舊事,真正意義上「消化」成自己的一部分,脫胎換骨且活在當下的自己。

  樓蘭復刻都完了而且沒交代一些坑(我說樓蘭王)那也沒法(。

  本次,少主最勤勞,兩醫生最辛苦(。)

  小喻心靈的跟屠蘇的交談其實不在一個線上老實說,前者指的是「與生俱來的易形之苦」,師父完全是據理應答(…)

  在少主的感覺裡,她是近「一年」沒跟阿喻說上話了,所以才有八章(應該?)的描述。

  因為少主一直很忙,阿喻常常不在完全正常,最短時間是回來的話「起碼待一天」,所以幾年來肯定是沒到很經常的會面(兩三個月見一次?),這是事情發生前,後來少主發現出事,在凡間是半年多的時間奔波,回來之後,直到入夢才跟阿喻說上話。

  所以共計近一年,甚至超過一年都有可能,可想而知——她真的沒想到自己超想念阿喻的聲音的,偏偏此喻是小的,有那麼多話都不能說,特別心塞(

  ↓最後的最後來例行順時間線↓

  阿喻在凡間救了言翎,早就先淋了幾天的雨(一周半前東璧收到蘇瀧囑託,告知卦象)

  →帶人回空桑雙雙昏迷,婦人發現時尖叫了一聲,引起外出慢跑的東璧的注意

  →婦人先把孩子帶回家,東璧沒見到,卻發現阿喻;婦人在牆邊眼睜睜看著人被帶走

  →東璧把阿喻帶去找治療,屠蘇診斷傷病皆有(順便罵了一頓),看出阿喻淋了三四天的雨,傷勢嚴重,不躺上一段時間不會醒

  →東璧受託找焦醫生,巡邏時被一陌生孩子撞上,第一次會見;雲謹覺著有古怪

  →阿喻深陷夢魘,試圖尋死,把醫生倆和下午剛巧過來探視的東璧都嚇得不輕(?)

  →醫生倆清理血污花了很多時間,少主聽事情異常,便計畫夜訪&搞清真相

  →餃子攔人失敗,少主得知阿喻遭人重傷,隔日一早就去往凡間

  →眾食魂為此事暗自提高警戒,藥房則敞開大門,孩子們各自塞禮物;東璧固守站崗,不時幫忙

  →兩個月眨眼即逝,白琊溜入房中單方面跟好友嘮嗑,碰見了以幼年心態甦醒的阿喻

  →幼年心喻和大家相處了一段時間,在此期間,屠蘇對他提出了跟隨學醫的邀請

  →不久,如附骨之蛆的病情反彈得更強烈,除本人外,外人才能見到原主和幼年的交替出現。

  →此時,少主帶著調查的消息回來了;空桑發起通緝,言翎自首,將事情與東璧和盤托出

  →白琊打著借孩子經歷更了解好友過往的算盤到來,中途將事情理了一番,開導了言翎

  →兇手查明並非解鎖的鑰匙,警備部集結其他人揣測時,少主找上無情且要求他讓自己入夢

  →其餘食魂們後來才知道少主的行事,被動等待到清醒為止

   →少主於夢中知曉了真正的一切,與阿喻共患難,最終得償所歸,「喚醒」了他

  →醒後,少主急切想確認阿喻的安好,被東璧一句話給鬆了螺絲(?),也得到阿喻的回應,安心休息

  →屠蘇算準了阿喻的甦醒時間,表示:你就乖乖地留下來直到學成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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