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F※角名倫太郎X宮治
※搭配閱讀:
人的情感在尚未發現之前,什麼也感覺不到。然而只要一個微小契機,便足以讓種子迅速地萌芽、茁壯。等到回過神來,小種子早已變成一座蓊鬱森林,佔據內心所有的領地。
宮治站在廚房裡捏著飯糰,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為什麼要乖乖聽那傢伙的話啊…………」
昨天角名突然說想吃宮治做的飯糰,即使當下宮治隨口回了句有空再做。但是隔天宮治卻反常地起得比以往還要早,換好衣服後立刻鑽到廚房裡開始煮飯備料。
雖然說宮治因為最近食量又變大的關係,常為了幫中午便當加菜而特意早起。況且角名的要求也不算太過份,只是在備料時多弄些。角名食量也不像他,甚至比他們這年紀的男生還小一點。
「只是剛好我也想吃,順便幫他做而已。」才不是因為喜歡的人,說想吃他親手做的飯糰…………
宮治默默地在心裡不斷地重複著,試圖說服自己,全然忘記這不過是角名在昨天午休時,臨時起意的一說。
「你一大早在碎碎念什麼啊?飯糰都會變得不好吃了吧?」宮侑倚在廚房門框上,皺著眉看宮治臉色凝重地捏飯糰,彷彿和手上的這顆飯糰有著深仇大恨,而且嘴裡還不停地喃喃自語,像是在念著什麼詭異的咒語,
「喔,早啊。」
「早、呼啊──」宮侑形象全無地張大嘴巴打哈欠,手伸進衣服裡抓抓肚子。走進廚房裡看看宮治又做了什麼好料。
宮侑慢慢地蹭到宮治身後,把頭靠上宮治的肩膀,帶著濃厚睏意道:「也幫我做一點,我想吃。」
「你快去刷牙洗臉啦,髒死了!」宮治嫌棄地抖肩甩掉宮侑的腦袋,抬腳踢了一下。
「噢嗚!」
宮侑也不干示弱地回敬一腳,往後一躲閃過宮治的二度攻擊後,晃著滿頭亂翹的頭髮往浴室移動,邊走還不忘叮囑宮治記得料理要多做他的份。
「我的份要做喔!」
「料有剩的話會做啦!」
宮治沒好氣地朝消失在門口的宮侑喊道,然後低頭看看桌上的材料。為了另外做角名的便當,食材的分量他準備得比平常的多一些。不過扣掉要給角名以及自己中午加菜的部分,也沒剩下多少了。
「管他的,誰叫那頭豬沒先講。」
宮治將做好要給角名的飯糰,小心翼翼地放進便當盒裡,盒蓋墊在下面先擺到一旁放涼。至於宮侑的份,他就沒這麼仔細了。把餡料包進白飯裡捏成圓形,確保餡料和白飯都捏實沒有散開,最後從抽屜裡隨便抽個保鮮袋裝進去,放在餐桌上。
父母親兩人今天因為公司展售會的事情,必須提早出門到會場。中午的便當前一晚可以先準備好,然而早餐可就沒時間做了,因此兄弟倆人今天早餐得自行處理。所幸母親平時都會多做一些常備料理放冰箱,稍微加熱下就能吃。
關於烹飪這類事情自然是不能指望宮侑,打從他莫名弄壞母親喜歡用的氣炸鍋之後,立刻被母親勒令不准再進廚房!為此宮治嘲笑宮侑整整三天,甚至最後學校裡兩人班上的同學們和社團的人都知道了。
這當中角名的功勞不小,想到這個人發在推特上的推文和配圖,宮治不禁輕笑一聲,但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受影響,乾淨俐落地一顛,將鍋裡的蛋皮完美地卷好後,放到竹簾上壓定型。
接著宮治拿出吐司片,切掉吐司邊,抹上奶油和美乃滋,再把玉子燒切成塊後,用吐司片夾起來,用保鮮膜包好。這是宮治打算拿來當下午點心吃的,切掉的吐司邊也不浪費,切成小塊後塞進自己便當的空隙裡。
宮侑洗漱完摸回廚房,看到宮治已經坐在餐桌旁快吃完早餐。他也跟著拉開椅子坐下來,抓緊時間迅速解決眼前的食物。
「我的飯糰呢?」宮侑邊吃邊問吃完正在收拾餐具的宮治。
「那一袋是你的。不准拿便當盒那個,那是答應要給別人的。」宮治指指桌上的保鮮袋,並嚴肅地警告宮侑不許偷拿隔壁的便當盒,那是要給角名的。
「給誰啊?難得你會做東西給其他人吃欸。」
宮侑吞下口中的食物,順著宮治指的方向,看到餐桌上放著一個大便當盒,旁邊用保鮮袋裝著兩個飯糰。
「等一下!為什麼我的你就隨便用袋子裝,還只有兩個!」
聽到宮侑不滿地抗議,宮治轉身回應道:「你不想吃的話拉倒,我可以接收。」
「要吃!」宮侑立刻伸長手抓過那袋飯糰,塞進背包裡。
宮治冷哼一聲,轉身確認剛才做的厚蛋吐司溫度已經涼了,對半切開後,連同包在外層的保鮮膜放進保鮮盒裡排整齊,多餘空間塞進幾顆小番茄卡住三明治,搖幾下確認裡面的食物不會晃動後,蓋上盒蓋套好束帶。
「好,完成了。」宮治滿意地所有裝食物的便當袋放進背包裡,心裡期待著能看到那個人吃下他做的飯糰後,一臉驚訝地表情。
「治,你笑得好噁心,很影響食慾欸。」宮侑雙頰被食物塞得鼓起,看到宮治的笑容後,臉上大寫的嫌棄二字。
「看到你的臉才是真正會影響食慾。」
「你這是在嫌棄自己長得醜嗎?白癡治。」
「你才白癡好嗎?混帳侑。」聽到宮侑夾槍帶棍的回應,宮治忍不住額頭冒青筋回嗆一句。
「你才混帳啦!」宮侑氣得拍桌站起,扯過站在對面宮治的衣領。「幹!你想打架嗎!」
「來啊!怕你喔!」宮治不服輸地吼了回去。
就在兩人準備開打時,牆壁上的掛鐘響起整點鐘聲。他們一起轉頭看向時鐘,發現時間已經不早,再不快點出門就會趕不上往學校的公車。
「「靠!」」
驚覺快要遲到趕不上晨練,宮侑馬上把剩下的早餐全部塞進嘴裡,把餐具疊好拿給對面的宮治。宮治接過後,連同自己的碗盤快速地放進洗碗機各個位置、倒清潔劑、設定清洗時間,三個步驟一氣呵成,同一時間宮侑趕緊跑去關好家裡所有門窗並上鎖。
做完這些之後,兩人動作一致地背起背包,衝到門口火速換鞋鎖門,拔腿往公車站的方向狂奔。所幸兩人平時在社團嚴格的體能訓練之下,腳程速度相當快,終於在公車的車門即將關上之際趕上了。
「呼──好險!」宮侑喘著氣,癱坐在公車最後一排的座位上。
宮治也喘著氣,坐在宮侑旁邊的位子上,嘴裡抱怨道:「要不是侑你拖拖拉拉的,我們也不用這麼趕。」
「誰叫你不先叫我起床!」
「我如果還要叫你起床,今天的早餐和你的飯糰就沒了喔。」宮治冷冷地斜睨一眼宮侑,根據這傢伙愛賴床的程度,把時間浪費在喊他起來,不如先去做早餐和中午的加菜還比較快。
「唔!」
宮侑被宮治這句話堵得無話可說,而且宮治今天不只做了兩個人的早餐,還幫他捏了飯糰。吃人嘴軟的情況下,他確實沒什麼立場怪宮治。只好悶聲地癟癟嘴,不再與宮治爭論,撇過頭靠著車窗,看窗外的景色發呆。
宮治瞅了眼宮侑望向窗外的側臉,見他自知理虧不再爭辯,便也跟著靜下來休息緩口氣。他把放在胸前的背包抱緊,仰頭靠在椅背上,視線定在車頂的拉環,跟隨那整排不停晃動的圓圈,稍微放空腦袋裡紛亂的思緒。
『傻治,又在發呆了。』
宮侑看著車窗上的宮治倒影,內心暗嘲了一句。他的目光掃過倒影中,因為今天多放一個便當而大大鼓起的背包,被宮治牢牢地抱在懷裡。宮侑眼珠子轉幾圈後,突然間心裡被勾起一陣麻癢,他把頭拔離車窗,往宮治的肩膀倒去。
「欸。」宮侑喊了一聲。
「幹嘛?」宮治隨口回應道,不是很在意宮侑到底又想要做什麼。
「給誰的?」宮侑伸出手指戳戳宮治懷裡的背包,好奇地問。
「角名。」宮治眨眨眼,視線瞥向倒在肩膀上的宮侑。「不能分你,我已經答應角名要幫他帶午餐了。」
說完,宮治把懷裡的背包抱得更緊,藉此表示無論如何,今天多做的飯糰一個都不能分給宮侑。
「知道啦,我又不會搶。」宮侑沒好氣地用力拍拍宮治的背包,起身靠上椅背,手臂支在窗框上。「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平常你很少答應要給誰做料理的。」
「哪有?我上禮拜不是做了試作品給你和銀吃嗎?」宮治皺皺眉,心想他之前也很常做一些新菜色,除了會讓宮侑和家人試吃之外,班上熟識的同學或其他朋友,亦在他邀請嚐試味道的人之列。
「是沒錯啦,可是……」
「可是什麼?」
宮侑手掌撐著臉頰,雙眼半瞇,用某種審視般地視線盯著宮治,臉上滿是不解問道:「你有單獨為了哪個女生,做料理給她吃嗎?」
「當然沒有啊,我自己都吃不夠了。」宮治對於宮侑的問題感到困惑,這傢伙不是應該最了解食物之於他的重要性嗎?做料理費時費力費心神,宮治認為自己可沒那麼大度願意再分食給別人。
「那男生呢?」
「你討打嗎?」宮治臉色一沉,衡量起在車上和宮侑打起來的話,先打贏宮侑和被司機趕下車,哪個會比較快一點。
「嗯……」宮侑模仿著宮治的動作,雙手抱住放在胸前的背包,沉吟一聲後繼續說:「角名是不是用什麼醜照威脅你,要你幫他帶便當?」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幼稚嗎?」宮治嘆了口氣,直接甩給宮侑一記白眼。
「不然你幹嘛特地給他做吃的?平常我千拜託萬拜託你都不一定有,角名為什麼就有這種特殊待遇!這傢伙一定是抓到你的把柄對不對!」
對於宮侑死纏爛打式提問,宮治感到相當不耐煩。他一把推開又賴到肩膀上的宮侑,將滑下去的背包往上提起抱緊,視線停留在背包上的灰色狐狸吊飾上,閉上嘴不想再回應宮侑。
「喂?治?你有聽到嗎?」得不到答案的宮侑,煩躁地推著宮治。可打定要沉默以對的宮治,即便差點被宮侑推倒在車子走道上,也只是出手推了一下宮侑,坐回去後又變成靜音模式。
「吼──不講就算了!」宮侑氣噗噗地丟下這句話,半轉過身又回到先前盯著窗外的姿勢。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每次宮治擺出這種姿態,宮侑明白就是宮治拒絕回答他任何問題的時候。
簡而言之就是嫌他煩!臭治!他這可是在關心他的兄弟欸!居然敢嫌棄他!
宮侑決定下次再也不要操這份心了!
等隔壁吵鬧的宮侑總算安分下來後,宮治目光往宮侑身上瞥了一眼。他暗自在內心嘆口氣,要是可以直接回答宮侑的話,他早就說了。可是……那個答案,他不敢對宮侑說出口,或者應該說,他害怕宮侑知道後的反應。
『哪有為什麼,因為我喜歡他啊……』
以前的宮治對於女生們為了喜歡的對象,熱衷於親自製作各種料理的情況,感到無法理解。直到有了喜歡的人之後,在那個人提出想吃他親手做的料理時,宮治這才能夠體會以前那些女生們的心思。
當然味道上宮治是很有信心的,畢竟是他最喜歡吃的食物,做過上百次的經驗,吃起來肯定不會差。連廚藝精湛的媽媽和奶奶,吃過他做的飯糰之後都說好吃呢!
今天做的飯糰,那個人會喜歡嗎?
「希望他會喜歡…………」宮治低聲喃喃自語。
「蛤?你說啥?」宮侑似乎聽到宮治在說話,不過車子剛好到站的煞車聲蓋住了宮治的聲音,宮侑沒有聽清楚剛才宮治到底說了什麼。
「到站了,我們下車吧。」
宮治扯扯宮侑的衣袖,提醒著到學校了,公車上的時鐘也提醒著兩人晨練快遲到的事實。兩個人立刻拎著背包跳下車,往學校的方向跑去,希望在晨練開始前趕到。上回遲到的下場就是多跑稻荷崎整個校園十圈,讓全校同學看到排球部特產:『雙胞胎大亂鬥之競速版』。
要是那個人,喜歡他做的飯糰的話,那就太好了。
宮治和宮侑兩人比賽看誰先跑到社辦,奔跑到一半時,宮治腦袋裡忽然浮現這樣的想法出來。
+待續+
先放小部分修好的,目前全篇是兩萬多字,但全部修完我無法預估會有多少
和連結貼的兩篇是一系列
這三篇故事,總算把我心目中的角名治,從兩人以為的單向暗戀,到最後互相坦白心意的過程,完整地說完了
寫完草稿當下,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什麼終身大事一樣
第二章
2F夏日的梅雨季總是令人感到厭煩。
燥熱的氣溫加上極高的濕度,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鞋子以及物品的表面,始終覆蓋著一層濕黏的水霧,無論怎麼努力擦拭都無法去除。
這樣的天氣,多少也會影響到學生們的學習狀態。
角名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看前面的同學幾乎快倒成一片,覺得挺有趣的。他悄悄地立起課本,手伸進抽屜裡抽出筆記本,翻開空白頁後,從筆袋裡掏了支鉛筆,便開始在筆記本上塗鴉。
相較之下,角名個人是偏好使用手機的,操作方便快速又寫實。可是快門聲會讓老師發現他上課偷用手機,因此在這種時候若要記錄下好玩的景象,又不想被課堂老師發現的話,只能選擇手繪了。
角名自身的素描功力不差,大抵得益於平時熱愛用手機拍照的緣故,他很擅長抓取景角度,知道鏡頭從哪個方向拍攝,能夠得到最完美的畫面。而這點利用在繪圖上,讓他的素描畫自然具有很棒的立體感。不過早已偷懶成性的他,並不喜歡這麼費工,偶爾幾次無法使用手機的情況下,他才會妥協地用這種方式記錄下來。
角名才剛畫幾筆初稿線條,忽然間旁邊扔來一個小紙團,不偏不倚地砸到角名的筆尖前。角名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隔壁座位的宮治,正指著他桌上的小紙團,示意角名打開看看。
紙團打開後,皺巴巴的紙上寫著要他中午不用去福利社買午餐,有幫他做飯糰便當,句末畫著一顆小小的三角飯糰。
宮治的字跡出乎意料地工整,每個字的筆劃轉折處,不經意地透出些許圓潤感,這是他的手寫字特色。順帶一提,宮侑的字也同宮治的一樣,不過除了工整之外,又帶點草寫的率性。
說出去可能沒多少人會相信,畢竟老愛吵鬧打架的雙胞胎,靜下來時寫的字竟然還挺漂亮耐看,而角名有幸成為那少數知道這項不算秘密的人之一。
角名把紙條的摺痕稍微壓平,用剛剛拿來畫素描的鉛筆,在下方的空白處落筆留下字句,再將紙條來回對折幾次,原本皺成一團的小紙球,最後竟然神奇地變成一個小愛心型。角名抬頭偷瞄一眼講台上的老師,確定老師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又扔回到宮治桌上。
趁著老師背過身寫板書的空檔,宮治蹙眉瞪著桌上的心形摺紙,轉頭用眼神兇狠地對角名抱怨,幹嘛又折成這種很難拆的樣子!但角名卻像個沒事人,裝作接收不到宮治傳遞過來的怒氣,甚至刻意朝宮治微笑,還附送一個非常欠揍的手指愛心!
宮治氣憤地橫了一眼角名,可又拿這個傢伙沒轍,只好認命地低下頭,沿著摺痕慢慢地拆,幸好有過前幾次的拆封經驗,總算在不弄破紙條的情況下,順利拆開來。
在原本宮治所寫的字句下,多了一行角名的留言和塗鴉。
「好,期待你的『特製飯糰』ԅ(♡﹃♡ԅ) 」
特製飯糰四個字特別標註,句尾花俏地畫著流口水的顏文字,最後角名在留言下方畫了一個簡筆藏狐。
宮治望著熟悉的字跡,以及每次角名個人特色的藏狐塗鴉,忍不住掩嘴憋笑。宮治覺得角名這個人其實有點悶騷,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樣淡定。他看著紙條上頭逗趣的顏文字和那張超級厭世的藏狐臉,朝偷瞧過來的角名,淺淺地漾起一抹笑,比出OK的手勢後,回頭繼續假裝認真上課的樣子。
那一瞬間角名愣住了。
他微微地睜大雙眼,呆了半晌後才意識過來,剛才他所見到那極美的溫柔微笑,是他喜歡的人,獨獨給他的。
『好可愛。』
就算已見過無數次,角名仍然每每會為了宮治的一顰一笑而心動。他想把各種不同樣貌的宮治,一一親手將其精心裱框,再將這些美好畫作鎖進心海深處一只綴滿珍珠的百寶箱裡。
角名注視著桌上尚未完成的素描,隨即翻開新的空白頁,重新打起草稿,專心的程度連一旁的宮治都好奇地往這裡探頭探腦,角名都沒發現。不過筆記本被角名的手臂擋得嚴實,宮治只能看到幾條潦草的鉛筆線。
看不到全圖的宮治,感到無趣地縮回座位。現在課堂上老師剛好講到他喜歡的日本戰國史,宮治難得認真上課作筆記,不再將注意力放到角名畫什麼東西上面。
角名依照腦海中的畫面,很快地便將宮治的輪廓描繪出來,俐落的線條和作畫速度彷彿不是第一次畫宮治。乍看之下,外人只能從人物頭髮的分邊,分辨出角名正在畫的人是宮治而不是宮侑。
接著角名又在這張俊俏相貌上多加修飾,落在眉眼間和唇角處。僅僅幾筆簡單的勾勒,看起來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如果現在讓其他人來看這張素描,除了瀏海的分邊,也能輕易地從畫上人物的表情看出來,這個人是宮治而不是宮侑。
角名捏著橡皮擦,將畫上多餘的鉛筆線仔細地擦拭乾淨。他凝視著畫裡對他微笑的宮治,拂去沾在紙上的橡皮擦屑,修長指尖滑過那雙迷得他神魂顛倒的圓眼睛。角名悄悄地偷覷幾眼隔壁的宮治,再看看桌上的畫,不由得心想:果然無論他畫得多像,永遠不及真人好看。
即便他早已將此人放在心上許久,無論拍了多少張照片,錄下多少段影片,甚至暗地裡畫過多少次肖像畫,都無法完整表現出他心目中這個人的美好。
又開始下雨了。
雨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適時地遮掩住宮治的打呼聲。這個人在老師講完想聽的內容之後,其他沒興趣的部分就完全忽略,趴在桌上直接睡覺,也不管台上老師看到後會有什麼反應。
角名稍微側過上半身,手臂支在桌上撐著臉頰,藉由姿勢之便,不動聲色地觀察睡著的宮治。
在學校的一天裡,角名覺得他所看到的宮治,都是有趣又討喜的,包含現在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宮治。教室窗外雨聲淅瀝,有一道細小地鼾聲混雜其中,角名能分辨出那是宮治的打呼聲。
軟軟嫩嫩的聲音,讓角名想起曾在圖鑑上看過的高山薄雪草。葉片上布滿白色短絨毛,將中間小巧的黃色花朵包攏住。教室裡老師毫無起伏變化的講課聲、落雨聲,和水珠敲擊窗戶的清脆聲,混雜著宮治的細小鼾聲,充斥於整個二年一班的教室裡。最後這些聲音逐漸地融合為一,化作一絲絲無形的柔軟短絨毛,將熟睡的宮治綿綿密密地圍攏於其中。
角名注視著宮治的睡顏,臉上表情慢慢地鬆懈下來,不復以往的淡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宮治肉呼呼的臉頰上,隨著宮治的打呼緩緩地上下起伏,像極了令人憐愛的小動物,想把這個人捧在掌心裡細細呵護。
『真想親親他。』
角名的腦海裡突地閃過一絲欲念,他眼簾半低垂,硬是將心中更底層汙穢不可告人的欲望,深深地埋進某個角落裡。
+待續+
第三章
3F好不容易終於熬過上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鈴聲響起時,學生們紛紛從濃厚睡意中醒來。課堂老師前腳才剛踏出教室,後面班上同學立刻嘰嘰喳喳地拿出便當,毫無顧忌地大聲聊天,教室裡頓時洋溢著放鬆快活地氣氛。
角名邊打哈欠邊伸懶腰,一旁的宮治似乎睡得太熟,下課鈴都響完了還趴在桌上。
「治,下課囉。」角名搖晃著宮治的肩膀把人喊醒。
「嗯?」宮治爬起身,揉揉惺忪睡眼,嘴角掛著一條透明水痕。
被喊醒的宮治也跟著伸了一下懶腰,擦擦口水,轉頭看向叫醒他的角名,噙著笑正在拍他剛睡醒的樣子。
「唔、要吃飯了嗎?」宮治眨眨仍然睡意朦朧的雙眼,嘴上雖然問著是否到了吃飯時間,手卻先行一步去掏背包裡的便當。
角名的手機一開始就直接開錄影,把宮治剛剛逗趣的畫面全部錄下來,確認存檔後才抬頭回應宮治的問題。
「早就下課了。侑說要找你一起吃午飯,要你待在教室裡等他。」角名看著手機螢幕上宮侑傳來的訊息說。「要等嗎?他們班這節課在音樂教室上,會晚一點過來。」
宮治微微蹙眉,想起宮侑早上問他特地幫角名準備飯糰的事,不知道等下會不會又被提起…………
他並不想讓角名知道,這是他第一次特別為了某個人做料理,而且中間還費了不少功夫,比要做給奶奶試吃那次更加倍慎重。
雖然就算被角名知道了也無妨,頂多被虧幾句感情好罷了,他想角名應該不會覺得哪裡奇怪才對。
會感到不自在的人只有他,因為他的動機不純。
久久等不到宮治的回答,角名疑惑地歪頭一看,只見宮治不知為何,臉色複雜地直盯著捧在手裡的兩個便當袋。
「治?」角名在宮治面前揮揮手,不懂宮治怎麼表情忽然糾結成這樣。
「不等他了,我們走。」宮治猛地站起身,拎著兩個便當抓住前面角名的手,拉著人快步離開教室。
「欸?治、等等,你要帶我去哪裡啊?」
宮治這番突如其來地舉動,快到角名根本反應不過來,只能被動地讓宮治拖著走。兩人一路穿過教室外吵鬧的走廊,在盡頭處的語言教室拐彎,走到另一棟教學大樓,經過三間專科教室後,踏上通往頂樓的樓梯,最後他們在半道處停下。
因為下雨的關係,大部分的學生都選擇留在教室裡吃午餐,或者直接到學校食堂去吃,像他們這樣跑到教室外吃飯的反而是少數。
「幹嘛不在教室裡吃?跑這麼遠…………」角名小小地發著牢騷,宮治拉著他幾乎繞了學校大樓半圈,不曉得宮治這麼大費周章到底有什麼目的。
「待在教室的話,侑會搶便當。」宮治鬆開手,逕自走到牆邊坐下,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角名過來。
宮治這麼一說,角名理解地點點頭。
作為一個吃貨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搶食這件事。角名見過好幾次宮治因此生氣的樣子,他覺得挺有趣的。不過好玩歸好玩,最後角名總會不忍心看宮治因為吃不夠而垂下的小耳朵,把自己的午餐分給宮治吃。
當然,前提是要在他已經吃飽的情況下。
角名可沒忘記當初兩個人剛認識不久,宮治一口就把他手上的烤雞肉串咬走三分之二,而他不過是一時心軟對宮治說可以分他一口試試味道。從此之後角名學了乖,知道跟宮治說分他一口是有風險的。
「他哪次不搶你便當了?」角名嗤笑道,在宮治旁邊坐下來,歪過身靠在宮治身上。「我的便當呢?不是說有準備我的份?」
「你的。」宮治將其中一個便當袋遞給角名。
角名接過後掂掂重量,發現袋子還滿重的,這引得他好奇宮治到底準備了多少。
「你該不會是依你的食量做吧?」角名好笑地說,拉開束口拿出裡面的深藍色橢圓型便當盒。
「你吃不完的話可以給我。」宮治也跟著打開手上的便當,不等角名自己先開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角名大笑兩聲,等掀開盒蓋後看到排列整齊,形狀漂亮的三角飯糰時,不由得愣了一下。接著立刻掏手機,喬好角度套好濾鏡,手速極快地連拍好幾張照片。
宮治皺著眉看角名瘋狂拍照的行徑,難以理解不過就是一個家常飯糰便當,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但角名可不管宮治怎麼想。
不同於以往會分給其他人的試作料理,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喜歡的人單獨做給他的便當,當然得好好地拍照紀念。
「好,我開動了。」角名仔細地檢查過拍完的照片,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雙手合十慎重地對面前的飯糰便當喊道,然後拿起其中粉色的梅乾飯糰,一口就咬掉一大半。
在角名咬下第一口時,宮治嚥下嘴裡的食物,有些侷促不安地直盯著角名。
飯糰的餡料宮治有稍微修改下平常的做法,自己試味道時是覺得挺好吃的。不過畢竟口味每個人都不一樣,即使已經暗自觀察過角名吃東西的偏好,特意往想像中角名可能會喜歡的方向做調整。但是在本人吃到之前,宮治實在沒有多大的信心說對方肯定會喜歡。
這是宮治學習料理以來,首次如此在意品嘗的人是否會喜歡他做的食物。他突然有點後悔,之前沒向擅長烹飪的奶奶多請教調味的方法。
要是平時別那麼偷懶,老愛纏著奶奶做料理給他吃就好了…………
「味道怎麼樣?好吃嗎?」宮治停下進食的動作,他注意到角名嚼了幾口嚐到味道後,眼睛微微地睜大了些。
『所以到底是好吃還是不好吃啊?』宮治強壓著自己耐下心來等候角名的回應。他突然有點討厭起角名細嚼慢嚥的吃相了,就算那是以往他很愛看的也一樣。
難得大口吃東西的角名,略艱困地吞下嘴裡的飯糰後,轉頭朝宮治微笑道:「餡料你調整過味道了?沒有像平常做的甜。」
此刻的角名不僅僅是嘴上在笑,那雙細長雙眸似乎也盈滿笑意,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句,可在宮治耳裡聽來,卻帶著幾分寵溺的意味。
宮治眨眨眼,心想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呢?角名沒有明說喜不喜歡他做的飯糰,但從他的語氣和神情,在在顯示著他很喜歡,或者可以說是非常喜歡了。
「那你喜歡嗎?」宮治縮回去繼續吃自己的便當,努力讓嘴裡塞滿食物,以便遮掩他的話語裡藏不住地不安。
角名笑著看宮治的拙劣演技,故意假裝不在意的樣子,然而微微停頓語氣的問句,早已曝露宮治的心思。
「嗯,很喜歡,沒想到你居然能猜到我的口味。」角名頗為意外,宮治對於他口味上的偏好,準確度居然掌握得分毫不差。
「這哪有什麼,多跟你吃幾次飯就知道了啊。」宮治嘴裡塞了一顆肉丸子,右臉頰被丸子撐得鼓起,眉眼間盡是被誇讚後的得意。
角名饒富興味地看著宮治翹得老高的小尾巴,朝正埋首於第二個便當的宮治抬抬眉頭。
「所以你之前好幾次偷看我吃飯,就是為了這個?」角名咬下一口手上的飯糰,帶著些許的逗弄心思,故意如此問道。
「哪有偷看!我都是光明正大好不好!」
單純的宮治沒想太多,傻傻地立刻反駁偷看的說法,殊不知這恰好正中角名的猜想。
「喔──這樣啊──」
角名面容上笑意更盛,嘴角揚起高高的弧度,再次大口大口地吃著宮治做給他的飯糰,不待口中的食物吞下,連聲稱讚飯糰超級無敵美味。
「幹嘛啊你?那什麼奇怪語氣!是說角名你也太誇張了,雖然我自己也覺得很好吃啦。」
宮治莫名其妙地看著反應突然很大的角名,這傢伙該不會今天吃錯藥吧?還是忘記吃藥?
「真的很好吃,我都忍不住全部吃光了。」角名舔去黏在手指上的飯粒,喝口茶潤潤喉。「謝謝招待。」
「噢、你喜歡就好。」宮治低下頭咬住鋁箔包的吸管,安靜喝飲料。
從剛才就一直揮之不去地焦慮,在角名親口說出很好吃的評語之後,壓在宮治心裡的那塊巨石忽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先前的不安彷彿未曾存在過,尋不到一絲蹤跡。
宮治終於明白,為什麼坐在前座的女生聽到男友說愛吃她做的料理時,那種渾身散發出足以充斥四周的粉紅色泡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因為宮治覺得自己也開始在冒粉紅泡泡,而且迅速地瘋狂滋長。他有點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現在可能已經變成宮侑口中的蠢樣也說不定。
「你突然停頓一下,害我以為做得很難吃。」宮治傾身,撞了一下角名的肩膀。
「哈哈!治做的東西一定是好吃的啊,也不看看每次你分試作品給班上同學,那一大群食人魚搶食的情況。啊、不過我沒想到你居然可以抓準我的口味,連我媽都嫌棄我的挑食壞習慣。」角名笑著自我調侃道。
「那是因為…………」宮治放下手中喝完的鋁箔包,聲音緩緩地低了下來。
宮治抬起頭看向角名,見對方臉上滿是疑惑,不禁微微勾起唇角,朝角名淡淡地揚起淺笑,輕輕地張口吐出下半句──
「你是特別的。」
此時窗外的雨勢忽然間加大,大顆大顆的雨珠不斷地敲擊在窗戶上,原先兩人之間靜謐地氛圍,霎時間充滿了吵雜。
「抱歉,治,你剛才說什麼?雨突然下大了我沒聽清楚。」因為雨聲太大,角名不得不提高說話音量,他轉過頭問宮治剛才對他說了些什麼。
宮治定定地盯住角名半晌,隨後人直接往角名腿上倒,把角名的大腿當枕頭躺,賭氣似地說:「沒聽到就算了。我想睡覺,大腿借我躺一下。」說完還不忘把脫下來的西裝外套當毯子蓋在身上。
「欸──再跟我講一次嘛──阿治──」
「我要睡了,別吵。」宮治無視角名扭捏作態地撒嬌口吻,把外套拉高蓋在臉上,悶在衣服裡說話。
宮治枕在角名的腿上,慶幸有把外套拉起來遮住臉,不然他現在發熱臉紅的樣子肯定要被角名全看見了。宮治回味著方才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話語,心想或許他該感謝這場大雨,及時提醒他別衝動。
有那麼一瞬間,宮治想過就這樣順勢向角名告白的,可凝視著那雙令他魂牽夢縈的茶色眼眸時,宮治忽然感到喉嚨一緊,呼之欲出的話語硬是吞了回去。
『我在害怕嗎?』
宮治閉緊外套下的雙眼,不屑地在心裡自嘲道。他貪戀地享受著角名撫摸他的髮絲的溫度,在催人入眠的雨聲中逐漸陷入夢鄉。
要是真的對這個人告白,對方會有什麼反應呢?
會驚訝到手機掉到地上嗎?或是像個笨蛋一樣,細長的雙眼大大地睜開,嘴巴也張得大大地,整個人呆住?也有可能毫無反應,以為他在變相討食,會從口袋裡掏出糖果給他吧…………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一定捨不得傷害他,讓他傷心難過的。
+待續+
第四章
4F角名覺得最近的宮治有點不一樣。
自從那天在教學大樓的樓梯間,角名稱讚宮治單獨做給他的飯糰很好吃之後,宮治的態度就起了變化。或許在外人眼裡,他們兩個人還是像往常那樣經常黏在一起。但是角名發現除了肢體的接觸,宮治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的次數,比起以前更頻繁了。
與其說是單純地看著他……那股帶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眼神…………
譬如現在。
今天的小組練習賽,角名和宮治各自分到對抗的組別。
比賽的時候雙方認真地相互較勁,似乎沒有任何異狀。可一旦得了分,角名和隊友鼓勵擊掌後,總能感受一道明顯的視線盯著他。等角名被盯得渾身不對勁,環顧四周尋找視線的主人到底是誰時,立刻發現對面場上的宮治正在看他。
被抓包的宮治面上波瀾不驚,朝角名眨眨眼,接著轉身當作沒事一樣,加入旁邊同組的隊友群裡討論戰術。反倒是角名被宮治的這番無視,弄得一頭霧水地愣在原地。
以往總能一眼就能看穿的人,忽然間如此捉摸不定,角名很是無所適從,不習慣眼前這個令他感到陌生的宮治。
中場休息時間,角名食指轉著一卷運動貼布,打算找宮治幫他纏手指。幸運的話,他或許能趁機摸上幾把宮治手感良好的小肚子,調笑幾句是不是又變胖之類的,期待能看到宮治露出驚訝又害羞的可愛模樣。
然而事與願違,他才往宮治的方向走了幾步,便立刻被門口的社員喊住。
「角名,外找。」
角名腳步一頓,望向聲音來源的大門口,瞧見喊他的二年級社員,旁邊站著另一個女生。
這個女生角名認得,是美術社團三年級的學姐,之前為了舉辦社團成果展的事情,找過角名幾次請他幫忙。角名匆忙地朝站在不遠處的宮治擺擺手,旋過步伐往門口的方向跑去。
稻荷崎排球部的正選隊員,多少都有遇過類似的情況。畢竟作為排球強校的門面,會吸引學校裡一些同學的愛慕也是很正常的事。連威嚴的隊長北信介,也曾有過一兩個堪稱勇者的女生,特意在社團活動時間找過來,向北信介告白過。
而角名亦不例外。
只是這次來的人顯然和以前的不同,在社員間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在角名轉身跑開後,宮治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他知道找角名的女生,是美術社很有名的學姐,長相雖非讓人一眼驚豔的類型,可勝在氣質出眾,加上先前拿過幾次美術比賽的大獎,在學校裡頗有人氣。
此時恰好閒晃過來的宮侑,很不適時地吹了聲口哨,手臂自動架到宮治的肩膀上,一付看好戲地表情。
「喔唷!這次不是找我們,居然是找角名欸!」
學姐身形屬於高挑型,目測大概接近一百七十公分。這個身高站在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角名旁邊,反倒顯得兩人很相襯,沒有過於突兀的高低落差。
宮治望著角名和學姐站在一起的畫面,覺得相當刺眼。平常這個時候,在角名身邊的人只有他,不應當是其他閒雜人等才對。
角名會用修長的手指轉著運動貼布,慢慢地朝他走來,然後懶洋洋地趴在他的背上,故意軟下聲音,把貼布往他手裡一塞,黏人地要他幫忙纏貼布。纏好後也不去旁邊坐著休息,硬要賴在他身上喝水滑手機,拍幾張他的照片,偶爾來幾張他們兩個人的自拍照。
他們總是形影不離,他喜歡看著手機鏡頭後的角名,彎起那雙精緻的眉眼,嘴角掛著迷人的淺淺微笑。
那個位置……應該是他的…………
宮治垂在兩側的雙手下意識抓緊褲管,一瞬也不瞬地直盯著門口的兩個人。
由於距離太遠,宮治沒辦法聽清楚角名和學姐的談話內容。他看著角名和學姐說沒幾句話,角名就轉頭跟站在附近的社員交代了幾句,便和學姐兩個人一起走出體育館。
「喔喔喔他們出去了──喂!治!你要去哪裡啊!」
角名和學姐前腳才剛踏出體育館門口,宮治立刻從場館另外一個門繞出去跟上,突然爆衝的速度快到連宮侑都有些措手不及,只好趕緊追上去大喊著要宮治等等他。
宮治循著兩人離開的方向尋找合適的躲藏處,最後選擇躲在體育館外的牆角邊。在矮樹叢的遮蔽下,宮治慢慢地蹲下身,豎起耳朵悄悄地偷聽外頭兩人正在說些什麼。
「喂、治!你跑得也太快了吧!」追上來的宮侑也跟著蹲在矮樹叢後面,壓低音量抱怨著。
他也想偷聽那個傳說中的氣質學姐找角名要幹嘛啊!
「你閉嘴,小心被發現!」宮治朝身後的宮侑低聲警告,見宮侑雙手摀住嘴安靜下來,才又回過頭繼續『聽牆角』。
這時的角名並未發現雙胞胎正在不遠處的矮樹叢裡偷聽,他跟著學姐出來之後,只想著迅速結束對話,趕快回體育館練習。剛才學姐找他的時候動靜太大了。據他所知排球部內,有不少人是學姐的粉絲甚至是暗戀者,如果在這裡講得太久,回去勢必又要被那群人嚴刑拷問一番。
角名可不想再經歷一次被雙胞胎架住無法逃跑的慘況。
「哈哈,角名你的表情明顯寫著麻煩欸。」學姐看了一眼角名的臉,毫無形象地大聲嘲笑道。
「因為前輩是名人啊,又在這個時間找過來,被一堆人看到,回去他們肯定會跟我要電話了。」角名無奈地嘆氣道。
「抱歉啦,我實在太忙了,又怕忘記這件事,只好趁現在抓到空檔趕快跑過來了,等下還得去社團指導老師一趟呢。」學姐雙手合掌向角名道完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袋遞給角名。「喏、給你。」
「欸?這什麼?」角名接過信封袋,打開後抽出裡面的紙張一看。「喔、優惠券!」
素雅的信封袋裡,裝著好幾張花花綠綠的餐廳折價券。角名點了點數量,覺得這些大概夠他和宮治吃到膩都還有剩。
「你上次問的那間燒肉吃到飽,最近店面整修完又重新開張了,現在正值開幕慶,我就順便幫你多拿幾張啦!」
「謝謝,我會找朋友一起去吃的。」角名甩甩手上的優惠券笑著說。
「喔、朋友啊,我以為是跟女朋友欸────」
角名一聽學姐帶著玩味地口吻說話,忍不住扶額苦笑道:「前輩,沒有人會帶女朋友去燒肉吃到飽約會的。而且,我沒說過我有女朋友啊。」
「嗯?還沒追到?憑你的手段不可能啊…………」學姐雙手抱胸,微微皺起眉頭,目光上下打量著角名,模樣宛如在嫌棄自家社團裡不長進的後輩。
「我聽說你喜歡愛吃東西的女生,從我這裡拿了那麼多餐廳口袋名單,居然還沒追到手?難道是我聽到的訊息有誤?」要不是一開始角名問她餐廳名單時,直接先說她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沒有要追求的意思,否則她很可能不知道要誤會角名多久。
「你想多了,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喜歡的對象。」角名神色自若地把優惠券收進信封裡,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跟學姐多做解釋。
角名不大確定跟這個學姐接觸算不算是好事了。
當初偶然得知這位學姐是個隱藏老饕,手上握有許多菜色很棒的餐廳名單,任何優惠資訊也都能搶先取得。基於想帶宮治去吃遍各種美食,並趁機製造兩人單獨約會的想法,他才會開始聯繫學姐。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在學姐清麗脫俗的外表下,卻富含一顆美其名曰關心後輩,實則是熱愛八卦後輩的狗仔魂。
真想讓那些暗戀者和粉絲看看她這副模樣,見鬼的氣質美女!
聞言,學姐瞥了角名一眼,見角名依舊一臉冷漠不願再多言的樣子,只好攤手放棄進一步逼供的打算。她清楚角名這個後輩口風一向嚴密,尤其牽扯到他自己的事情更是滴水不漏,問再多都是白問。
「你不想說就算了。只是角名你啊,明明超級討厭麻煩,食量又小又挑食,卻跟我要那麼多餐廳的清單,每一間還特別做筆記註明哪道菜好吃哪道菜是地雷,我是白癡都不信你對普通朋友會這樣。」
角名面色一征,心虛地低下頭,視線胡亂地飄移著,就是不敢直視正緊盯著他的學姐。
「可以被你這樣對待的人,我想他大概是用盡人生中所擁有的全部幸運,讓他能夠遇見你吧。」學姐長舒口氣,有感而發地說。「真好啊──我也想有人可以對我這麼好。」
聽學姐嘴裡吐出羨慕的話,角名想反駁幾句,抬起頭來卻發現學姐掛著溫暖的微笑看著他。
忽然間,角名想起所見過的,各種樣貌的宮治。
無論是被餵食的、在球場上打球的,或者是枕在他的腿上睡得香甜的,一幕幕如同幻燈片般,不斷地在角名的腦海裡快速閃過。
他想,應該是他用盡了自己人生中所有的幸運,讓他能在此生遇見宮治才對。
既不是在遙遠的過去,也不是在渺茫的未來,而是在這個最多采多姿的時刻,萬分有幸,他們沒有錯過彼此。
「啊、角名你笑得好噁心喔!果然你有喜歡的對象吧!」
「沒──有──」角名不耐地撥開學姐指向他的手。「我該回去練習了,前輩你趕快去找老師啦!」
「是、是,我走啦,祝你早日追到喜歡的對象。」
學姐丟完這句話拔腿就跑,角名連一句否認都來不及說,只能徒勞地看著遠方學姐的背影嘆氣,他抬手抓抓後頸,拖著步伐慢慢地走回體育館。
躲在樹叢裡的宮侑看角名進去體育館之後,立刻站起出來驚呼:「原來角名有喜歡的對象了!」
說完他低下頭,不高興地質問著還蹲在地上的宮治。「治你怎麼不跟我說!」
「我哪知道,他又沒跟我講。」宮治緩緩地起身,臉色陰鬱低沉。
宮侑疑惑地皺皺眉,情緒這般明顯不悅的宮治挺少見,比前天他偷吃宮治的整盒限定款抹茶布丁,今天的怒氣值似乎更高?
「你幹嘛這麼不爽?啊、你喜歡那個女生?不爽她跟角名關係很好?」
「都不是,我回去了。」宮治不理會後頭的宮侑追問著他到底在生什麼氣,神色凝重地循原路回到體育館裡。
是啊,他在生什麼氣?
宮治反問著,腦袋裡滿滿的,全是剛才角名和學姐有說有笑的樣子。
他氣角名居然對學姐笑得那麼開心!氣角名和學姐說話時太過靠近的距離!氣角名和學姐之間親暱的舉動!氣角名還拿了學姐給的東西沒有拒絕!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無法壓抑心中高漲的怒意!
但是他更氣的,是現在生角名氣的自己。
他有什麼好生氣的呢?
充其量來說,他和角名不過是感情比較好的同班同學兼朋友,再加上是同社團的隊友,除此之外沒有再多的了。
他怎麼能夠因為角名對其他女生笑,便擅自發怒呢?
宮治暗罵自己真是幼稚!
再氣……那個人也不會知道的。
+待續+
第五章
5F心裡沉甸甸地壓著事,導致宮治下半節練習狀況差強人意。
好幾次發球力道過猛來個全壘打,或是倉促扣球被對面的攔網直接攔死。最後在某一次的起跳扣球,身體落下後腳步一時沒站穩,整個人突然往旁邊摔,他下意識用手掌撐住地板穩住失去重心的身軀,這時承受重量的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小小地刺痛。
「唔!」感受到疼痛的宮治臉色微變,立刻坐起身,握住傳來痛感的手腕。
「治!沒事吧!」
宮侑看到宮治異常的落地姿勢,緊張地從球網的另一端大喊著跑過來,場上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擔心地跑向宮治。
比所有人更快的,是角名。
剛好輪換到前面攔網位置的角名,落下後腳步都尚未站穩,一踩到地面的瞬間,迅速掀開球網衝到宮治面前。
「阿治!」
角名神色慌張,情急之下,竟然脫口喊出對宮治私下的暱稱。他小心翼翼地拉過宮治的手,順著腕骨輕按幾下,再稍微轉一下關節,確認骨頭沒有位移骨折,手腕也沒有扭傷,猜測應該是被落地時瞬間的力量壓到,才會痛那麼一下子。
確定宮治的手沒事之後,角名才如釋重負地長吐口氣,仰頭對站在一旁著急的宮侑道:「放心,沒受傷,應該是因為突然用力壓到的關係才會痛。」
被這陣騷動引來的北信介聽完角名的解釋,視線掃過角名扶起宮治後,就貼在宮治腰間不願挪開的手,再看看握住手腕低頭不語的宮治,應聲表示他已經了解狀況。
「慎重起見,治你今天不要再練球了,先去旁邊休息。明天情況許可的話,再參加訓練。」北信介思索一會兒,很快地對宮治宣布指示,語氣一如往常的沉穩。
「北前輩,我──」宮治企圖向北信介爭取繼續今天的練習,可在對上北信介彷彿看穿他的銳利眼神後,又默默地把話吞了回去。
「治,你今天下半節狀況很差,相信你自己心裡有數。」
北信介看著欲言又止的宮治,頓了下繼續說。「既然心思不在球場上,再練下去也沒有意義。要是因此不小心受傷了,不是更得不償失嗎?」
隊長的這番話字字句句皆命中宮治目前的情況,無法反駁的宮治垂下灰色腦袋,乖乖地點點頭,同意北信介要求他暫停練習的命令。
北信介輕拍幾下宮治的肩膀,安撫宮治低落的情緒。隨後轉頭朝圍在一旁的社員們喊道:「其他人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練習。」
眾人見宮治並無大礙,便三三兩兩地慢慢走回原來場上的位置,準備接續中斷的小組比賽。
然而這些人當中,並不包含角名。
角名站在原地,視線隨著宮治走向場邊的身影移動,直到宮治靠牆坐下,休息喝水,才收回過於明顯的注視。他低頭看著攤開的掌心,上面隱約殘留些許從宮治身上傳來的餘溫,感覺熱得燙人。
「倫太郎。」
北信介的聲音喚回了角名飄往宮治的思緒,他趕緊放下手站直身,恭敬地回應道:「是,什麼事,北前輩?」
「你去幫治做個緊急處理,等弄好再回來練習。」
「啊、是!」角名馬上答應下來,慶幸自己不需要另外想理由下場去找宮治。他匆忙地向北信介點頭示意後,迫不急待地大步奔向坐在場邊的宮治。
暫時替換角名上來的阿蘭,一臉困惑地問北信介:「你怎麼找倫太郎去啊?有用嗎?」他記得雙胞胎兩人鬧脾氣的程度,宮治可是比宮侑難搞上百倍。
北信介喊了另一個社員上來,替補宮治的位置。他望著場邊的角名和宮治,兩個人坐得很靠近彼此。只見宮治陰沉的臉色,在角名說了幾句話之後,隨即舒展開來,彷若雨過天青般,朝正在幫他噴舒緩噴霧的角名微笑,也終於願意開口跟角名說話。
『這兩個人總算是和好了。』北信介心想。
上半節練習的時候,即使隔著球網,兩個人多少會說上一兩句。從下半節開始,宮治莫名地單方面在鬧彆扭,不再回應角名拋過去的任何話語。直到現在,兩個人才又恢復到上半節的相處情況。
「放心吧。」北信介回過頭說。「倫太郎知道怎麼應付。」
「蛤?」
北信介斬釘截鐵的發言,讓阿蘭忍不住發出質疑的聲音。不過還不待阿蘭提出更多的疑問,比賽繼續的哨音打斷了阿蘭想向北信介問個詳細的念頭。
XXX
宮治獨自坐在社辦裡,仰頭望著天花板發呆。
其他社員早就換好衣服先離開了,此時的宮治正在等被教練喊走的角名。宮侑聽到他說要等角名一起走之後,果斷拋下他先回家。
社辦裡沒別人在,宮治索性便在長椅上躺下來,盯住天花板角落的一小塊污漬,腦子裡滿是亂哄哄的雜念。
『今天球打得超爛,好不想承認那是我打出來的,遜爆了!』
『媽媽昨天說今天晚餐打算做炸雞塊,希望她有多炸一點,不然每次都要跟混帳侑搶才夠吃。』
『外面是不是又下雨了?好煩,一直下不停,再下下去人都要跟著發霉,是說我今天有記得帶傘吧?唔、沒帶的話就蹭倫的傘好了。』
『啊、是誰的衣櫃沒關好,裡面東西都快掉出來了,北前輩看到又要訓話了……』
宮治任由這些無關緊要的想法胡亂地發散出去,覺得角名今天跟教練的談話好像講得有點久,不知道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等到他人都犯睏了。
掛在牆上的時鐘,指針滴答滴答地催眠聲響,宮治聽著聽著,睏意如海潮般襲來,他漸漸地闔上雙眼緩緩睡去。
「阿治,抱歉我回來晚了,教練今天話好多、呃!」
角名一打開社辦的門,便看見宮治平躺在長椅上呼呼大睡。他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踏進社辦,將身後的門輕輕關上,盡量不吵醒睡得正酣的宮治。
窗外再度下起綿綿細雨。
梅雨季的天氣向來如此,這個時期濕氣會緊密地附著在天地萬物,只有等待鋒面過去後,才能真正擺脫這令人焦躁的黏膩。
角名腳步輕移,走到宮治身側。他沒有拿手機拍照的欲望,只想就這樣看著眼前這個人睡著後的安詳模樣,放任目光流連在這個人稚氣的睡顏,將這張早已銘記在心的容貌,再次深深地烙印於心底。
略顯圓潤的臉頰,吃東西的時候會鼓起像隻倉鼠;闔起的雙眼,睜開後是多麼靈動可人;英挺的鼻樑,冬天下雪時會凍得通紅;淺粉色的唇瓣,含下他手指捏住的糖果時,觸感柔軟又溫暖。偶爾,會有一彎玉鉤,掛在曲線完美的唇角上,引得他迷醉其中無法自拔。
角名慢慢地蹲下身,與睡著的宮治一同放緩呼吸頻率。他伸出手,懸空游移過宮治的眉眼、臉頰、唇瓣、下頷,最後又回到令他眷戀的眼眸之上。
『好想碰他。』
角名視線定在宮治緊閉的雙眼,纖長的睫毛覆蓋著,輕盈如展翅羽翼。他腦中狂奔著各種瘋念,凝滯半空中的指尖不住地輕顫。
多想輕柔地撫摸這個人。
在夜深人靜之刻,夢迴時分裡的他,是那樣美好的存在。他的眼眸是一輪銀月,映照著曾經陰暗無光的角落;他的笑靨是一汪清泉,潤澤那乾涸已久的心湖;他的呢喃低語,是最動聽的人間天籟,讓寂寥多時的弦音再次響起。
角名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收回手握緊成拳,慢慢地站起身,看著睡到流口水而不自知的宮治,忍不住低聲輕笑道:「真是一隻小豬。」
他歛下眼簾不敢再多看一眼,再看……只會陷得更深,更放不下。
最後宮治是被角名開衣櫃的聲響吵醒。他起身後擦擦口水,朝正在換衣服的角名抱怨道:「你好慢喔,我都等到睡著了。」
「抱歉啦,教練今天超囉嗦的,我又不好打斷他,只能聽他講完才走。」
角名脫下汗濕的上衣,露出精壯的背部線條,在雨天朦朧的光線下,無形中增添幾分淡淡春色。
宮治仗著角名現在背對看不到他的臉,恣意地掃視著眼前的美景。從寬闊的肩膀、兩處隆起的蝴蝶骨、曲線分明的背肌,最終停在窄瘦的腰際,上面同樣覆蓋一層薄而精實的肌肉。
宮治越看越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角名身上的肌肉他也有,甚至可能比角名來得壯碩,但是他卻因為眼前角名的裸背而害羞。
難道這是所謂的同樣的東西,長在誰身上感覺就不一樣嗎?為什麼長在角名身上,就莫名地讓他感覺一股色氣,甚至腦袋裡開始浮現不可言說的慾念,連身體好像都快要有反應了……好奇怪。
換完衣服的角名,整理好東西背起包,關上衣櫃門轉過身,打算和喊宮治一起回家時,意外發現宮治不知為何,臉上泛著紅暈。
「阿治,你臉怎麼這麼紅?」
宮治像是大夢初醒般,愣愣地抬頭看著角名,眨眨一雙大圓眼。「欸?」
「該不會又發燒了吧?」角名眉頭揪起,伸手往宮治的額頭探去。
「沒發燒。」宮治撇過頭,躲開角名想測他額溫的手,起身背好包。「回家吧,我肚子餓了。」
角名因為宮治突兀地閃避感到一陣錯愕,宮治從來不曾這樣明顯地抗拒過他。角名很想問宮治今天到底怎麼了,可又不願意強硬逼迫宮治開口。左右衡量之下,只好忍著滿腹疑惑,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佯裝沒察覺到宮治怪異的舉動。
兩人一前一後了社辦,換好鞋走出教學大樓。外面雨勢未歇,宮治站定後,仰望灰濛濛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
「怎麼了?沒帶傘?」角名拿出背包裡的折疊傘握在手裡,見宮治沒有往包裡掏傘的動作,歪頭看向宮治。
「帶了。」宮治態度自然地回應道,從包裡掏出一把深藍色的折疊傘,撐開後率先踏進濛濛雨幕裡。
宮治撐著傘,站在教學大樓外小台階的最後一階,回過頭微微仰望著站在最上面的角名。傘下的人神色淡然,角名無從判斷起他的情緒,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他在等著自己。
角名向來不願讓宮治等待,他跟著抖開傘布撐開支架,慢慢地步下台階,走到宮治身旁。
兩個人並肩同行,往平時要搭車的公車站牌前進。角名偷覷幾眼宮治握住傘柄的右手手腕,那是今天練習時壓到的地方,上面的紅痕已經消散的差不多,剩下些微的淡紅色。
「手腕,還好嗎?」
「嗯?」宮治側過頭瞥了一眼突然出聲的角名,毫無防備地撞進那雙寫滿擔憂的細眸裡。
宮治將傘換過手,把手腕舉到在角名眼前轉了幾下。「沒事,現在不會痛了。回去我會再冰敷一下,明天應該可以繼續練習。」
「是嗎?那就好。」角名聽到宮治的回答後,眼裡的暗色退去不少。他將視線移回前方,不再向宮治搭話。
宮治把傘換回右手,低頭瞅住角名垂在身側,隨著步伐擺動的右手,以及他貼近角名那一側的左手。
自從宮治下午那一摔之後,角名就變得很緊繃的樣子。像現在護著宮治走在人行道的內側,自己走最外側,連平常走路都不離手的手機也不玩了,專心看著路況和旁邊馬路上行經的車輛,提防著可能隨時會潑濺過來的水花。
宮治忽然間很想緊緊握住那雙微涼的手,告訴他沒事的不要擔心,宮治想拂去遮蔽那雙眼眸裡的陰鬱,想看到那片茶色綻放迷人的光彩。
今天中場休息時,看到角名和美術社學姐的那一幕,宮治領悟到,其實他是個貪心的人,尤其是關於角名倫太郎。他內心索求的渴望是無窮盡的,想將這個人的目光獨佔,只能看著他,溫柔和笑容也只給予他。
可是……這個人並不屬於他。
在將來,這個人或許會變成別人的。
倏地宮治覺得心臟像是被揪住了一下,差點喘不過氣來。他握緊手中的傘柄,轉身望向正在拍照的角名,迷戀地看著角名小小翹起的嘴角。
通往公車站牌路上的某個轉角,有一戶人家在庭院裡種了許多繡球花。開花季節時,一團團粉藍粉紫,將這平淡無奇的街角點綴成一幅美麗的景緻。
角名老愛在這戶人家外面多停留一陣,用手機紀錄下這幾叢繡球花的開花過程。從花朵含苞待放、盛開,再到花謝落盡,有空就放幾張繡球花的照片到IG上,順道tag宮治幾乎沒在使用的帳號。
宮治不是很懂角名為何特意要拍花。可是花開得很漂亮,拍照的人也很好看,他不介意稍微多餓一下肚子,看這個人興致勃勃地向他炫耀自己拍的照片。
雨勢慢慢小了下來,宮治仰頸望向依舊烏雲密布的天空。雨水順著傾斜的雨傘邊緣滑下來,半圓的傘面將宮治眼前的灰色劃出一道弧線,他的目光沿著這條線,緩緩地游移到左側,傘邊的尖端碰到繡球花叢綠葉的地方,幾顆雨滴從他的傘布掉到葉子上,水珠染上了一層翠綠後,再輕輕地墜到地面。
宮治看著不停地落在綠葉上的雨滴,心裡亂紛紛的。他想起美術社學姐,想起和她說說笑笑的角名。
角名他……是不是喜歡學姐呢?
+待續+
第六章(完)
6F之前合宿集訓晚上就寢前,因為還不到睡覺時間,加上實在太無聊,大家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遊戲。輪到角名的時候,這個狡猾的傢伙直接選擇真心話,讓他和宮侑想好的大冒險毫無用武之地。
宮治忘記當時是誰先開口問角名有沒有喜歡的人,只記得自己聽到問題時心裡一頓,下意識抬頭看向角名,而角名也在看他。不過角名只看了宮治這麼一眼,隨即往後一倒,躺在枕頭和棉被堆起的小山,雲淡風輕地說沒有喜歡的對象。
角名一臉淡漠的表情和語氣,立刻引燃現場眾人的好奇心。誰叫角名平常就算被告白,也只是掛上疏遠的微笑,三言兩語就輕易地打發掉人,回頭繼續玩他的手機。
「角名這回答不算啦!換一題,喜歡的類型!」宮侑不滿地抱著枕頭在棉被上打滾,嚷嚷著憑什麼他就要被大家逼問出自己七歲還尿床的糗事,角名簡單一句沒有喜歡的對象就給他過!
角名放下滑到一半的手機,斜睨著滾到他腿邊的宮侑。「侑,你知道死纏爛打是女生最討厭的類型嗎?」
「蛤?臭角名!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損我!」宮侑說完後朝角名撲了過去。
被宮侑這一鬧,角名再次被眾人輪番逼供,印象中角名最後是拿出幾個人的黑歷史照片和影片,才成功全身而退。
宮治耐不住心裡麻癢的疑惑,悄悄地蹭到角名身邊,附耳過去問角名真沒有喜歡的類型嗎?
「阿治想知道啊?」角名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湊近貼在宮治耳邊低語。
宮治被角名說話時吐出的氣息弄得耳朵癢,微微縮起肩膀,側過頭看著角名帶笑的眼睛,點點頭。
「我喜歡……」角名把頭枕在曲起的手臂上,饒富興味地挑眉瞅瞅宮治。「吃東西的樣子很可愛,長得好看的。」
角名嘴裡說著自己喜歡的類型,臉上的笑容是那樣溫柔,似乎真有這麼一個人,完美地符合他心目中理想的模樣。宮治當時呆愣了好半晌,喔了一聲,踹開擋路的宮侑,說他睏了要睡覺,爬回他的床鋪位置後,整個人埋進被窩裡,拉起棉被假裝蒙頭大睡。
宮治這一連串的動作,實際上是為了遮掩因為角名的笑容而酡紅的臉。
「吃東西的樣子很可愛,長得好看的…………」宮治低喃著那天角名所說的話。
周遭雨聲漸歇,宮治凝視著眼前綻放盛大的雙色繡球花,腦海中不斷地閃現各種他所見過的角名。
開心大笑的角名、臉紅害羞的角名、打著壞主意要欺負人的角名、因為他耍任性而感到無奈的角名,最後畫面停留在稍早角名看到他摔著後慌亂的樣子,以及兩人相遇之初,角名給他的第一個微笑。
那抹笑是雨後的一彎彩虹,輕易地就讓宮治整天的壞心情一掃而空。宮治想角名大概不知道他的笑容,對宮治而言,有時候比飯糰還管用。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啊?」角名已經拍完照片,從牆的另一端走過來。聽到宮治一個人低聲碎念,滿臉困惑地問道。
宮治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將腦海裡的那抹如彩虹般地笑容收好。他仰頭望向天空,發現雨已經完全停了。
「雨停了。」宮治收起傘,轉身看了角名一眼。
「喔、真的欸,希望到公車站前不會再下。」角名手伸出傘外查探,發現雨停也跟著收起傘。「走吧,車子等下就要來了。」
角名往前邁步,然而前面的宮治卻依舊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宮治眼簾微微半闔,纖長的羽睫遮掩住那片純淨的深灰,朦朧間透出一道不明的曖昧。眼前的宮治是角名記憶裡不曾有過的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的漣漪。
角名感到一陣害怕,他所珍視的這個人,是不是在他眨眼的下一瞬,就會消失不見?
「阿治?」
角名放柔嗓音,輕喚著宮治的名字。他想將這個人溫柔地攬進自己的懷抱裡,輕拍對方的背低聲安撫:『別害怕,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之前合宿時說的真心話,你還記得嗎?」宮治突然出聲問道。
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是角名最接近告白的一次,但是當時的宮治反應好像不大,聽完他的回答後就爬回被窩睡覺去了。角名心想宮治應該是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只能默默地吞下暗戀的苦澀,不著痕跡地搶過宮治旁邊的床位,悄悄地藉由深夜時分微弱的月光,再多看看熟睡後翻過身的宮治,那張迷糊的可愛睡顏。
「嗯?你跟侑兩個人打架打到被棉被纏住那次?」角名故作輕鬆地口吻說。
憶起雙胞胎當時動彈不得的蠢樣,他不禁失笑。「嘛、想不到你跟侑居然會喜歡狂野型的,我有點意外呢。」
宮治手指撥弄幾下身旁繡球花葉子上的水珠,看著那滴翠綠墜落而下,砸在地面破碎成片,和腳下濕潤的柏油路面融為一體。
「那是騙人的。」宮治抬起頭,定定地凝視著角名,眸光閃爍彷若夜幕裡的璀璨星子。
角名咦了一聲呆愣住,雙眼微微睜大。
騙人的?什麼意思?
「我真正喜歡的人。」宮治眨眨眼睛,唇角勾起極淺的一抹笑。
「他很喜歡用手機拍照,特別喜歡拍我,而且把我拍得很帥。他會對我笑得很溫柔,從來不會對我發脾氣,不管多任性的要求都會答應我,即使辦不到也不會馬上拒絕,因為他捨不得看我失望的表情。他喜歡餵我吃東西,所以隨身會帶著食物,也記得我偏愛的食物種類和口味,假日還會帶我去吃各種很好吃的限定餐點。」
宮治停頓了一下,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傘柄。他知道這不像平常的他,和角名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角名說得多餵得多,他吃得多。
可是現在的宮治很想親口告訴這個人,自己有多麼喜歡他。
宮治他控制不了自己,只想將滿腔的濃烈情感,毫不保留地獻給這個人。他想跟這個人說,從今往後,不會再有其他人,能令他如此心動不已。
「他不會丟下在路上走到一半被食物勾走的我,反而會陪著我去看看是什麼好吃的。我高興的時候,他會很開心地邊笑邊幫我拍照。我難過的時候,他會很緊張地想辦法哄我開心。我生氣鬧憋扭的時候,他會無奈地嘆氣,然後特意跑去買飯糰給我吃。」
角名眼神柔和下來,深深地望進那雙晶亮如橫亙於夜空中銀河般的灰眸,以寬厚的掌心,輕柔地覆在宮治柔軟的臉龐,帶有薄繭的拇指指腹不住地摩娑著。
「那些人總說他很冷淡,不好接近難相處。每次我都懷疑他們說的和我認識的,是同一個人嗎?」宮治手掌貼上角名的手背,臉頰輕蹭著角名低溫的掌心,眼眸半瞇起,臉上露出綿軟的笑容。
「你明明是個很溫柔的人。」
角名輕笑出聲,朝宮治走近半步,湊上前仔細端詳,眼前這張他深藏於內心許久,閉上雙眼都能清楚描繪出輪廓的面容。
宮治稍稍仰起頭,迎上角名那雙細眸。他略為出神地想著,角名的眼睛顏色真好看,是古樸的傳統茶色,他好喜歡。
「倫…………」
宮治聲音近似呢喃地輕喚對角名的愛稱,在心裡小小地冀望著,要是這片美麗的色彩,能夠一直注視他的話,那該有多好?
「我喜歡你。」
這句喜歡從宮治嘴裡輕飄飄地說了出來,然而在角名耳裡聽來,卻彷若春雷乍響般,驚起心中蟄伏多時的貪念。角名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鬆開手中的雨傘,任憑它隨著引力落在地上。
雨傘掉落的聲音是預告的鐘聲,宣告潛藏的慾望即將破土而出。
角名雙手緊緊地捧住宮治的臉,唇瓣貼上那吐露出甜美話語的芬芳。他無視宮治發出的悶哼,強行壓制住微弱的反抗,伸出舌尖恣意地來回舔弄著宮治的嘴唇。等他查覺到宮治被親得軟下身來,稍稍張開牙關時,立刻迫不急待地探舌進去,凶狠地掃蕩過充滿甜蜜津液的口腔,纏住宮治慌張失措四處逃竄的軟舌。
「唔、嗯!」
宮治從未經歷過如此激烈的親吻,他被角名吻得不禁一陣腰軟差點站不住腳。手裡的雨傘,不知何時同角名的傘一樣的命運掉在地上。直到宮治被吻得快喘不過氣,在角名的懷裡掙扎幾下,角名這才依依不捨地退開來。
「你──」
哪有人被告白後立刻衝上來狂吻的!
宮治正待要對角名發作,但是角名動作更快,從宮治嘴裡退開唇舌後,雙臂在宮治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伸向宮治的後腰牢牢地圈住,湊近前將額頭貼住宮治的額頭,目光緊緊鎖定宮治慌亂的眼神。
「我也喜歡你。」
角名沉下聲調嗓音低緩,告白的話語裡充滿了甜膩的氣息,加上剛才那狂風暴雨般地熱吻,微微喘息的性感模樣,根本讓宮治難以抵擋。原本被吻得通紅的雙頰,因為眼前角名這番刻意操作,他覺得臉上的熱度又上升了幾分。
「你犯規…………」
角名笑了笑,微傾下身,側過頭親親宮治紅潤的臉頰。
「阿治真可愛。」
「不要亂說男生可愛。」宮治嘴裡嘟囔著,害羞地把臉埋進角名的頸窩裡,雙臂也跟著環住角名的腰。
角名順勢摟緊懷裡的宮治,拍拍肩膀上對方毛茸茸的後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以為我要暗戀到你正式交女朋友甚至結婚,一輩子都不會讓你知道。」
「我才不像你,膽小鬼。」宮治聲音悶悶地說。
「是啊,我的阿治真勇敢。」
「誰是你的?少臭美。」
「是、是,阿治是阿治的。」角名笑著說,歪過頭用臉頰蹭著宮治的頭髮。「但倫是阿治的。」
「…………笨蛋。」宮治頓了好久,才低低地輕叱一句。
宮治賴在角名懷裡好一陣子後,才慢慢地抬起頭來,一臉憋扭地看著角名。「你什麼時候也喜歡上我的?我怎麼都不知道?」
角名嘴角微揚,看著臉頰尚泛著薄紅的宮治,忍不住又湊近親了一下那嘟起的誘人雙唇。
「比你想像中要早得多,你可以猜猜看?」
「欸?我哪猜得到啊,幹嘛不直接告訴我就好?」
「這次我不打算直接跟你說了。」角名笑著用手指輕推宮治的眉間。「你一天到晚就只想著吃,哪裡會注意到我?」
「小氣鬼。」宮治噘起嘴。「這不能怪我,因為倫老是拿我喜歡的零食給我吃,太奸詐了……」
他怎麼知道角名過去的投餵,竟然都是別有意圖!
角名憐愛地摸摸宮治的臉頰,眼角餘光掃過腕上的錶時,驚覺在他們兩人互訴衷腸難分難捨之際,時間竟然已經過了這麼久!
他抬頭對宮治苦笑道:「我們真得等下一班車了,希望你媽不會唸你太晚回家。」
「我就說是你害的,誰叫你非要在這邊拍完照才走。」宮治接過角名撿起遞來的傘,理所當然地將晚歸的責任推給角名。
「是,我的錯。」
角名臉上的笑容張狂,說話的口吻帶有明顯的嘲諷。但是宮治沒有拒絕朝他伸去的手,反倒主動地把手牽上去,和角名兩人雙手緊緊地十指相扣。在這條通往公車站牌的小徑上,伴著天空落下宛如薄霧的細微雨絲,兩人步伐一致地徐徐而行。
再走幾步路就能到遮雨的公車站牌了,兩個人都沒有打傘的念頭,享受著和心意相通的人一起漫步在雨中,也是件挺浪漫的事。
宮治悄悄地偷瞄著角名,不過馬上就被角名抓個正著。角名笑得一臉寵溺,讓宮治不禁感到一陣羞赧,低下頭想逃開對方調笑的目光。角名察覺到宮治的想法,立刻握緊掌心裡宮治蠢蠢欲動的手,不給宮治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他們一路上牽著手,就這麼走到公車站,直到看見月台上有人才鬆開。
大部分的乘客已經搭乘上一班車離開,月台上候車的人,只剩下兩三個稻荷崎的學生。晚班車間隔時間較長,他們要搭的下一班車得等上十五分鐘左右。
幸好遮雨棚夠大,等候區的椅子沒有被雨淋濕,角名和宮治撿了兩個座位坐下休息,躲在前面站著候車的乘客身後,在脫下的外套和背包的遮掩下,悄悄地再次牽起彼此的手。
「那個時候,也跟現在一樣。」在前方候車的最後一位乘客上車離開後,宮治忽然開口,打破充斥在周遭的吵雜雨聲。
「?」角名疑惑地看向宮治。
「之前也是在這個站牌,同樣的下雨天,我說把你當成關係親密的朋友。」宮治抬頭望了一眼遮雨棚外,轉頭對角名微笑。
「其實我應該是不想把你當朋友的,但那個時候還不太明白,以為我們這樣子就夠了。」
角名笑了笑,傾身吻了一下宮治上揚的唇瓣,歪著身體把頭枕在宮治的肩膀上,眉目半低垂著,看月台邊小水窪的水面,不斷地被落下的雨水拍出一圈圈的同心圓。
外套下緊握的兩隻手,角名修長的手指穿過宮治的指縫,和宮治軟軟的掌心相貼,熱度緩緩地透過接觸面傳遞過來。這股暖流不僅流進他冰涼的掌心,也流進他的心河。
「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對我告白?」角名握了握手裡的溫暖,忍不住將腦中翻來覆去的困惑說了出來。
「今天看到你對學姐笑的時候,我覺得你好像快被搶走了。」宮治把臉頰靠在角名的頭上,輕蹭幾下角名柔軟的髮絲。
角名靜靜地聽著宮治說話,藏在外套下的手被宮治握緊了些。
「那個時候……我就想要快點告訴你才行,不然就沒機會了。」
宮治語氣漸緩,慢慢直起身,側首對上角名望過來溫情的眼神。「反正你那麼寵我,最後肯定會心軟的。」
「你這個小笨蛋。」角名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疼。
這隻傻呼呼的小狐狸,無所畏懼地埋頭往前衝,也不怕會被刺扎得渾身是傷。他探出另一隻手,輕柔地撥弄著宮治額間落下來的髮絲,深情地望著眼前這片燦若繁星的眼眸。
「阿治,我喜歡你。」角名聲音低緩地說,語氣裡滿是纏綿縈繞的愛意,傾身在宮治柔軟的唇落下第二個深吻。
宮治閉上雙眼,感受著唇上傳來角名的濃情蜜意,耳邊擾人的雨聲似乎逐漸離他遠去。他沉浸於戀人給予的溫柔,依偎在有力的雙臂慢慢圈起的懷抱裡。
一吻方畢,宮治緩緩地睜開眼,滿心歡喜地凝視著角名綺麗的瞳色裡,映照出他的容顏,他看到倒影裡的自己笑容燦爛,也看清角名隱藏在眼底的絲絲眷戀。
「我的治。」角名笑得很是甜膩,宮治卻愛極了這樣的笑容。
宮治湊上前,主動給角名一個親吻,嘴角微揚道:「我的倫太郎。」
話落沒多久,兩個人相視一笑,互相抵著額,臉上滿是止不住地柔軟溫情。
在空無一人的候車亭裡,遮雨棚外迷濛不清的雨幕,模糊了兩人臉上的笑靨,以及不再被外套遮掩住,緊緊相握的雙手。
+完+
這篇正式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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