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栖夏櫟@alice7Lee

[黑子的籃球│板車組/綠高] 螺旋理論(已完結) [R18]

有栖夏櫟@alice7Lee

楔子

1F

  前言:

  2012年出的綠高同人小說本,想不到已經過了十年之久啊......QQ(爆)

  後續章節+《番外篇》改為收費制,可至CxC上購買閱讀。

          故  事  簡  介

    十年前的他和他,遵循著命運,在籃球名校的秀德高中裡相遇了,

    性格迂迴的他們卻像是一拍即合,

    上天的捉弄,反而促成了奇妙的孽緣在此誕生…… 

    在半空中滯留十二秒的停止呼吸,

    高尾看著綠間,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不動似的。

    心跳聲,呼吸聲。包括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被吸進「那個人」的身體裡了。

 …啊啊。原來,這就是我愛著你的証明。

    如此難受。令人窒息的甜蜜。

    而為了讓他身旁的位置永遠只有「他」能夠勝任,只能追上去了吧,就像老鷹盯住獵物一樣,

    絕對--不會讓你有機會逃走的哦!

    高:只對勝利感到渴望嗎? 那麼……小真,你覺得「我」看起來如何呢?

    綠:說實在,我已經受夠你的惡作劇了。既然要做,就必須認真去做,這才是所謂的盡人事啊。

《 螺旋理論 》

    楔子

  綠間真太郎,常常將「盡人事以待天命」這句話掛在嘴邊,每天隨身攜帶晨間占卜中提到的巨蟹座幸運物,認為這能夠讓他徹底地盡完人事、好以修補自己每日的運勢。

  而在那些幸運物中,往往都是一些看似普通,卻又奇怪的物品。拜他這超級講究又詭異的習慣所賜,入校第一天,他就成為了同學間口耳相傳的「奇怪眼鏡男」了。

  即使被別人用怪異的目光看待,那傢伙也依舊無動於衷、泰然自若,就好似在這個世界上,與自己、籃球無關的事情,他都完全不感興趣一樣。

  像他那種過著各種已經超出講究範圍的規律生活,注重各種小細節堪稱到變態程度的怪人,為什麼他會和這種一板一眼的傢伙混在一起呢,高尾和成也覺得很納悶。

  他其實還蠻抗拒這類型的人,但綠間真太郎,卻神奇地打破了他的交友喜好,內心更多的,是對這個人的無限期待與好奇。

  期待著什麼?

  他也不太清楚。只不過從一種陌生的排斥──變成了想要去親近的想法。

  第一次看見綠間時,他只覺得這個下眼睫毛特長的眼鏡仔還真是跩啊,奇蹟世代又如何,不僅有教練在背後罩著,性格還這麼難以相處,自己的敵人變成了自己的隊友,還真是怪異的緣分啊。

  但既然將來會成為夥伴,那麼敵意也不再需要了。如果身邊沒有人拉他一把,這個自我中心到讓人難以相處的傢伙,很可能到最後就會被隊友們排擠也說不定,所以教練才會要他與綠間打好關係。

  因為他們是同班同學嘛。

  直到現在,互看兩相厭的情形,卻又轉變為「這傢伙還真有趣」,「咦咦?!真好玩」,然後是莫名的想要知道他更多的事情,這種超級跳tone的異樣情緒。

  總而言之,只要跟著綠間,未來的日子一定會變得很有趣吧。難道,還需要什麼重大的契機才能改變兩人之間的關係嗎?

  對高尾和成而言,交朋友似乎也沒什麼太艱難的理由。一切都由感覺去決定。

  他想,對於人性,要改變是很容易的,但是對一個人要從「無」變成好感,大概就需要一些時間,以及滿滿的愛了。

  他只是,在他射籃的剎那間,被他默默投籃時的身影給吸引住目光。

  因為很奇怪啊。

  自信滿滿地說著自己的射籃絕對不會投失。

  彷彿把世界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每一次的投射,就像是付出了全部精力一樣的認真。

  籃球從他的手中脫出,拋出一道完美的超長拋物線。

  進球了。在那種距離,竟然也能將球投進。

  這傢伙是怪物啊。

  周圍的人都對他那恐怖的百分之百進球率感到不可思議,七嘴八舌,議論紛紛著,但綠間那傢伙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那是絕對的自信。而那一雙眼神,是真正屬於王者的眼神。

  每當看著綠間又在一旁獨自一個人反反覆覆地練習基本投籃,高尾便覺得無奈。

  不和其他的隊友們交流,甚至連傳球的觀念都有一套自己的堅持,學長們對他是感到既憤怒又無奈,卻也只能將悶氣往肚子裡吞,畢竟綠間的任何行徑,包括他的一天任性三次,都是教練特別批准的。

  隨著綠間周圍掉落的籃球數量變得越來越多,這已經是今日的第兩百零一球了。高尾的心中除了這個傢伙果然是個怪人的想法之外,還有些許的佩服。

  明明擁有別人羨慕不已的天賦優勢,但是綠間這傢伙卻比任何人都還要認真,比任何人都還要努力,比任何人都還要不肯放棄,那些基本的練習,像是永遠也不會感到膩味一樣。

  讓他想起當時的自己也是如此。一心一意地只想戰勝他,不管練習再怎麼辛苦,他也絲毫不氣餒,再接再厲地繼續埋頭苦練。

  這樣厲害的傢伙,要想贏過他,可是相當有難度的。不過他就喜歡這種高難度的挑戰。

  綠間雙手持球,彎下膝蓋,抬起手臂,輕輕地跳躍,投籃,然後進球。

  如此重複循環。

  高尾就這樣被他的背影所吸引住──看著他那認真到不行的表情,實在令他移不開自己的視線。多麼的驕傲、強悍,卻又孤獨寂寞的王牌大人啊。

  若是不去管他的話,即使再厲害的王牌,與這支隊伍之間的距離終將越變越遙遠的。

  該怎麼說呢,他也是被賦予重責大任的人哪。

  今年秀德高中籃球部獲得了「奇蹟的世代」其中一人,原本就已經是高中籃球界豪門名校的秀德,整體實力明顯又比上一年增強了很多,而教練他本人也主動對球隊裡的所有二三年級成員們表明過,在這之後的三年,秀德所有賽程的作戰策略,都會以奇蹟世代的綠間真太郎為中心點。

  學長們內心多少還是有些不服氣以及不滿意,但是看到綠間的射籃後,都只能默默地閉上了嘴。

  沒錯,綠間他確實是很有實力,並不是虛有其名的球員。

  秀德有了他的存在,不僅是I˙H(Inter High /日本全國高校綜合體育大會)、WC(Winter Cup)冬季盃全國大賽,冠軍肯定都勢在必得。

  那時高尾也在一旁看著,作為與綠間同隊的一年級生。

  高尾打的位置是後衛(PG),時時刻刻觀察著球場上的變動,無論是敵方或是我方的位置,每個人的動向全部都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而他巧妙地傳給綠間的球,透過綠間的雙手,全都百發百中地進籃得分了,而且全部都是射程驚人的三分球。

  那一場比賽,是他們一年級組成的隊伍贏了,綠間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學長而放水,這也讓那些對綠間不爽的學長認同了綠間的地位,讓這個一年級生就此成為秀德的王牌──奇蹟世代裡的天才No.1射手,綠間真太郎,他的確當之無愧。

  而除了綠間之外,帝光籃球部還有其他和他一樣厲害的傢伙。

  若是往後的比賽與初中的隊友相遇了,王對王的情形之下,那又會是什麼樣厲害的光景,肯定……是一場相當激烈的競爭吧。

  嗯。

  或許就是如此。

  為了讓自己變得比其他的奇蹟世代還要出眾,除了一分的天賦之外,就必須付出九十九分的努力才行。這就是綠間所謂的竭盡人事、全力以赴。

  然而,能快樂地享受人生的人,就是最後的贏家。這一直是高尾從小到大最喜歡的一句話。

  同時,也是他自己貫徹始終的生活方式。所以總有一天,他也會讓綠間這麼覺得,在這支隊伍裡,他並不是一個人在奮鬥。

  看吧,小真。這就是我傳給你的球。

  你不會是孤獨的,只要還有我繼續陪在你的身邊。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有栖夏櫟@alice7Lee

月色真美

2F

    第一章  月色真美

  人的一生會經歷過許多事情,從幼兒期,青春期,成年期,漫長的歲月累積,一直到老年期。

  你能真心記住的人,有多少個?

  可能不只一個。

  但是,能和你白頭偕老的人,一輩子,只有一個。

  出社會後,面對不同類型的人,培養了如何快速應變的臨場能力,就像野生動物在廣大的草原上必須學會狩獵一樣,任何人都必須如此,才能生存下去。

  習慣了,融入其中就會知道,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茶水間流傳的八卦輿論,是茶餘飯後的最佳笑料。

  有人因此承受不了,離職,或是被迫辭職,這些變動,都像是午後的天氣變化,難以莫測。

  只要生活過得不順遂,週期性的情緒煩悶,或是想要大肆解放的時候,日本的上班族們都會在下班之後相邀一起去小酌幾杯,嚐嚐美味的特製串燒料理,聊聊心事,大談小時候的夢想,感嘆長大後的自己如何跌倒摔跤、遍體鱗傷的,那是一顆名為「挫折」的小石子。

  太陽逐漸西沉,夜晚的布幕即將掀開這座城市的另一層面紗,在商家林立的巷弄中,燈火輝煌,高尾和成與公司同事一同離開位於繁華街道上的一家居酒屋,有些忙碌的人已經先離席,但大夥們仍然熱情萬丈地囔囔著要再到下一家繼續喝酒聚會,興致好得不得了。

  高尾是擅長帶動氣氛的人,很少有喝到爛醉的時候,不過和他關係較為熟識的同事都知道,今晚的高尾,情緒似乎太過高漲了,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High什麼,也沒有阻止他繼續喝下去。

  直到第二攤結束,已經是九點多了,高尾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雙眼迷茫,需要別人攙扶著,時而不時地,還會對著沒有人的地方不斷傻笑,明顯是多喝了幾杯。

  兩名年輕的後輩一左一右,像是逮捕外星人一樣地扶著高尾的手臂,以免他可能待會一個不小心就會自己跌了個狗吃屎。

  由於隔日是休假,高尾的同事決定進攻KTV包廂,瘋狂夜唱至天亮,燃燒自我生命的力量。

  「高尾前輩他……不要緊吧?都醉成這樣了。」

  年輕的後輩們不知所措地互相交換了視線,內心有些侷促不安。

  「咳咳,Hello?高尾前輩,請問你看得見這是幾根手指頭嗎?」其中一人索性將自己的手伸到高尾的面前,像是要測試他到底「醉」到什麼程度一樣,然後晃動了好幾下。

  「……嗯?」

  高尾迷迷糊糊地瞇起眼睛,蹙眉地瞪著眼前的那隻手,隨後嘀咕說:「什麼幾根手指頭啊……少瞧不起人。喂喂,渡邊,吉村,我是需要別人照顧的小孩子嗎,真是的,就算再怎麼樣失態,我可是你們的前輩。」

  他們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

  「因為剛才前輩跑去廁所吐了兩次了……所以多少覺得有點那個……擔心啦,沒想到前輩的酒量這麼的──」

  「也太大驚小怪了吧你們,只是吐了『兩次』而已。」高尾狹長的眼睛斜睨著身旁的兩名後輩,深呼吸了口氣,含糊不清地繼續說:「高中時我可是被籃球部的學長們給操得吐了不只兩次呢,啊啊,回想起來,感覺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這還只是小Case,懂了嗎?我沒問題,所以你們……就和其他前輩們一起去續攤吧。剛進入公司沒多久,這可是拓展人際關係的好機會啊。」

  「至於我就一個人先回去了……有地鐵可以搭嘛,別擔心,我自己可以走好路的哦。」高尾語調悠揚地笑著。

  吉村和渡邊兩人聞言,面面相覷,心裡也不約而同地忖想:看高尾前輩他這副樣子,根本完全醉得一蹋糊塗了嘛。

  「喂──新人們,在做什麼呢?」

  付完帳後,和另一名同事從店門口走出來的男子語氣有些驚訝地揚聲問道。「我以為你們已經先過去了呢,杵在這裡是在等我們嗎?真有誠意啊。」

  「啊,不是這樣的,小嶋前輩。」渡邊汗顏地看著那名男子,說:「其實是因為高尾前輩他……」

  「高尾?」被渡邊稱為小嶋前輩的男子目光看向高尾,端倪了一會兒,他吁了口氣,眉頭一皺,不以為然地說:「我說高尾,別在那裡借酒裝瘋啊,你怎麼可能才兩攤就喝掛了?騙得了新人,可騙不了我們。」

  站在小嶋身旁的關谷,拍了拍小嶋的肩膀,嘆氣地說:

  「先放過他這次吧,我從早上時就開始懷疑了,高尾那傢伙看起來非比尋常,也許被什麼異形給附身了。」

  「你是科幻小說看太多了,關谷。」小嶋沒好氣地撇了他一眼,隨後對著一臉茫然的吉村和渡邊兩人說:「別擔心,高尾那傢伙沒什麼事啦,他可是那隻不死火鳥。」

  「不,小嶋,你想說的是『老鷹』才對嗎?」

  「都是鳥類,沒什麼差別吧?」

  「雖然不忍心吐槽你,但是老鷹和鳳凰,差得可遠了……」

  渡邊在一旁急道:「但要是高尾前輩途中發生什麼意外──」

  「意外?」小嶋挑起一眉,「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的。他高中畢業後似乎就和自己的友人一起合租公寓,一直生活到現在呢,所以就算他睡在馬路上不省人事,也還是有人會代替我們把他帶回家的。」小嶋正色地說。

  「原來是這樣啊……」渡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旋即一愣,慌張地說:「咦?!等、等一下,小嶋前輩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對啊。」

  「渡邊,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吧,來來來,耳朵靠過來,」小嶋一臉神秘兮兮地把渡邊拉到自己的身旁,表情相當嚴肅地小聲說:「前輩呢,現在教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遇到借酒裝瘋的男人,千萬別惹禍上身。」

  「咦?惹、惹禍上身?」

  「……」高尾將手從吉村的肩膀上移開,努力站直身子,穩住身體的重心,知道小嶋是在調侃自己,於是語氣也略帶一絲煩躁地說:「你們幾個說夠了沒啊,我要回去啦。關谷,好好照顧那兩個新人啊,別讓小嶋那傢伙欺負得太狠了。」

  「什麼?我什麼時候欺負過新人啦?」小嶋不滿地哀叫。

  「那是當然的,沒問題,儘管包在我身上。」關谷也順勢地接話,自告奮勇,還不忘叮嚀高尾,「喔,對了,記得看清楚腳下再往前走啊,高尾。可別在半路上被老伯騎的腳踏車給撞個正著了,要是隔天上報了,可是會很遜的。」

  而且公司裡各個部門包括警衛和打掃廁所的阿婆也一定會傳得沸沸揚揚。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嘛,白痴嗎?」

  「哈哈哈!這就叫做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爾後,和小嶋、關谷他們揮手道別,堅持一個人回家的高尾,便猶如烏龜爬行的速度,慢吞吞地往地鐵車站的地下道入口方向走去。

  一離開居酒屋那條熱鬧繁華的街道,周圍除了馬路邊喧囂而過的車輛,霎時變得十分寂靜,昏昏沉沉的腦子,原本紊亂到不行的思緒也逐漸沉澱下來了,反而增添了一股曲終人散的淡淡哀傷感。

  今晚他就像是饑渴的野獸,感覺從體內深處蔓延異常的悶熱,讓他無法冷靜,是因為欲求不滿嗎?太久沒有好好發洩了。高尾苦笑地暗想。

  明明已經入夜卻還是這麼炎熱,持續虐待著地球的溫室效應,還真是一年比一年厲害了。

  高尾一邊動手解開襯衫的釦子,讓悶熱的脖子透透氣,一邊神志恍惚地移動自己的腳步,就快到地鐵站的入口了,他卻在路邊看見了一團奇怪的物體,捉住了他的好奇心。

  高尾有些疑惑地停下來。

  「……嗯?」若是不仔細觀察,或許會認為那只是不知道哪個從居酒屋出來的傢伙,受不了翻騰的胃酸吐在馬路邊的嘔吐物。

  誰知道,卻不是那麼一回事。高尾眨了眨眼睛,定睛一看,瞬間,看清楚是什麼東西之後,他全身血液像是被抽乾了一樣,一雙吊梢眼睜得圓大。

  會讓高尾感到如此吃驚的原因,是因為那並不是廚餘或是垃圾,而是一隻渾身血淋淋的小狗,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反應地,靜靜地橫躺在路旁,目測來看,恐怕只比他的大腿再大一點,是剛出生不到幾個月的幼犬體型。

  「……」

  高尾面無表情地脫下了外套,走了過去,然後動作輕柔地,包裹住那隻小狗已經僵硬的遺體。

  冰涼的,毫無溫度。

  這就是生命,失去的時候。

    ■ ■ ■

  高尾坐在石椅上,背脊靠著涼亭的柱子,哼著歌,仰望夜空。今夜的月亮是滿月,而且沒什麼烏雲,暈黃飽滿的月圓,高掛在藍紫色的夜幕上,很美。

  正在對著天空發呆的高尾,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震動聲,讓高尾腦內划遠的意識,又再度被拉了回來,連來電顯示都沒有看一眼,他便按下通話鍵,聲音帶有重重的鼻音。

  「……喂?」

  (高尾,你在哪裡。)

  「我在你心裡──呵呵呵。」

  (……別鬧了,我沒心情和你開玩笑。)

  「切,你還是一樣沒有半點幽默感啊,真不好玩。」高尾面露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電話彼方的人抱怨地說道。

  (不要藉機轉移話題,高尾。小嶋說他們已經看你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了,但是我在地鐵站卻等不到你,不會在車站裡睡著了吧,你這酒鬼。)

  「咦,你,你是說你守在車站剪票口前等我嗎?等等,這不會是整人計畫吧?太稀奇了……我看明天東京準備下『青蛙雨』了是不是!」高尾有些大吃一驚地睜大了眼睛,還將貼在耳朵旁的手機移開,拿到自己面前,想要檢查確認來電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綠間真太郎」。

  (別說些白癡的話,日本怎麼可能下青蛙雨。)電話中的綠間,嗓音聽起來渾厚有力,低沉穩重,只是像這樣聽著他的聲音,高尾就覺得此刻好想抱緊他。

  而聽到綠間這麼說,高尾也忍不住開心地笑了,旋即板起正經嚴肅的表情,「最近不是發生很多奇怪的事嗎?所以搞不好會有奇蹟發生也說不定。啊,還有,我怎麼可能會睡在車站那種地方……地板硬梆梆的躺起來又不舒服。」

  「嘖嘖,就和小真的胸部一樣啊。」

  男人沉重地呼了口氣,低聲地說:

  (……又在那裡胡說八道些什麼了啊,高尾。你果然喝醉了,連腦子都掉在路上都忘記撿回來裝回去了是吧。)

  (可不要因為覺得熱就把身上的衣服全脫光了,會被告妨礙風化罪的,到那時候,我就得到警局才找得到你了。)

  「噗,等等,小真,這就是你的幽默感嗎?你能表達的幽默就只有這點程度而已?」高尾努力憋著笑意地,伸出另一手按住自己抽搐的嘴角,語調顫抖說道:「啊──啊,小真你才說得太誇張了呢,我才沒有醉得那麼離譜。」

  (你的語氣聽起來很心虛啊,還敢說自己沒有喝醉。哼,高尾,你知道現在連三歲小孩都會說謊了嗎?)

  「那個啊,小真……」

  (嗯?)

  「小狗……死掉了,即使小真是醫生也不能讓牠活過來對吧。所以小真,你千萬不能死喔,要死也不能比我早死,醫生的工作既忙碌又很操身體的,得更加注意身體健康才行。」

  ……。

  這一段話簡直牛頭不對馬嘴。

  意味不明。

  綠間握著手機,鏡片後方的一雙眼睛微微瞇起。笨蛋嗎?這傢伙。

  (高尾,你現在人在哪裡?還在地鐵站附近?)

  「地鐵站?啊……我也不太確定,好像有段距離。這裡有好多好多的樹,有路燈,有涼亭,而且很安靜……」

  (別亂動,高尾。)

  「啊?你說什麼?小真?喂?小真──這傢伙搞什麼嘛,連要幹什麼都不說,竟然就這麼掛我電話?」

  高尾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的手機桌布。他咬牙切齒地怒瞪著已經被對方搶先一步切斷通話的手機。雖然和綠間相處了這麼多年,早就知道他這種唯我獨尊的個性,是永遠也改不了的壞脾氣,但每一次都被他搶先掛電話,實在很不是滋味。

  「可惡,綠間這個宇宙級的任性大王。下一通電話要是再打來,我一定要比他更早掛斷,否則……否則我一個禮拜都不吃泡菜。」將手機重新塞回口袋裡,高尾恨得牙癢癢地立下毒誓。

    ■ ■ ■

  泡菜火鍋……

  泡菜餃子……

  泡菜……石鍋拌飯。

  高尾和成也不清楚自己在這個地方待了多久,而時間又流逝了多少,他就像一隻被主人丟棄的貓一樣,將身體蜷縮在一起,窩在柱子旁,半夢半醒著,嘴角垂掛著一條濕亮的口水,咀嚼著斷斷續續的夢囈。

  嗯……唔……怎麼每一道菜都很好吃啊,真難抉擇……

  先吃這一道好了──

  過了一會兒,高尾快要從夢境中甦醒,眼皮微微顫動,突然,感覺到身旁有一道視線正在盯著自己,隨後他的臉頰上多了一股很熟悉的觸感。

  咦?是,是「誰」在摸他的臉?!

  高尾心裡驚慌地這麼想,猛然睜開了眼睛。

  「小──小真!」

  高尾在情急之下茫然地低叫了一句,卻沒想到自己真的叫對了人。人在驚恐時通常都會無意識地喊出自己此刻最想看見的人的名字,隨即,他馬上嚇了一跳,夾帶著驚訝的眼神,直勾勾地瞪著那名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

  「小真?」

  高尾愕然了許久,有些結巴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呃,請問,那個,你是本人嗎?」

  還是說,大半夜的,他見鬼了?高尾扒抓著亂糟糟的頭髮,然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立即痛得他整張臉都像風乾的橘子一樣皺了起來,他蹙著眉頭,語氣充滿懷疑地嘀咕著:「我難道還在作夢?不不……其實是幻覺對吧?夏日的海市蜃樓?啊啊對了,那首歌怎麼唱來著?」他一邊喃喃自語,然後抬起雙手,拼命揉著自己仍然睡眼惺忪的眼睛,啊,沾到了口水。

  站在一旁的綠間真太郎見狀,連忙回過神,皺眉地立刻抓住高尾的手,不讓他繼續搓揉下去。

  「喂,手這麼髒,揉了是想瞎眼嗎?笨蛋傢伙。」綠間低聲斥喝道。

  高尾聞言,果真乖乖地停止了揉眼的動作,然後睜著眼尾狹長上挑的吊梢眼,望著緊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左手。

  修長纖細的五指,關節與指尖的部份,依舊相當講究地纏繞著白色繃帶,如此一絲不苟的習慣,也只有那個綠間能做到這樣。思及此,高尾不由得揚起嘴角,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輕聲地喃喃說道:「原來,真的……是小真。」

  「……這不是廢話嗎,不是本人,難不成我還會是假的?」

  綠間看著他恍若失而復得的表情,內心雖有一絲隱隱的觸動,但脫口而出的語氣仍然充滿不悅地斥責道。

  「話也不是這樣說的啦,就怕你是偽裝成小真的『鬼差』啊,想要來勾走我的性命的那種鬼差。用歐洲人的說法就是死神吧?」高尾看似毫不正經地笑道。

  「笨蛋嗎!在說什麼夢話?你的胡言亂語給我適可而止,高尾。」綠間怒瞪著他,沒好氣地訓斥了他一頓,然後說:「站得起來吧?」

  「嗯,站得起來……」高尾陪笑地點點頭,對於綠間一下冷又一下熱的言語感到困惑不已。

  「那就直接回家了。」

  綠間宛如下達命令般地說道,語氣相當直接且鋒利。

  「說起來你做事到底有沒有先設想後果?跟別人說什麼要坐地鐵回家,結果都已經錯過最後一班車了,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吧,高尾。」

  「總不會你是準備搭乘幽靈列車回去?」綠間淡淡嘲諷地說道。

  「哈哈,幽靈列車?那也要我運氣夠好,人品夠旺,遇得到幽靈月台才能順利搭到嘛──然後我就能加入恐怖都市傳說中的那些厲害主角群的行列了。」高尾不愧是高尾,即使是綠間用來諷刺他的雙關語,他都能如此寬宏大量地拿來開自己玩笑,表現一點也不憤怒。

  「你以為別人聽得懂你在說什麼嗎?」綠間冷淡地道。

  就是因為你聽不懂,才刻意說給你聽的嘛。高尾見綠間越來越不爽了,趕忙轉移話題:「但是小真你是怎麼來的?」

  「現在都晚上幾點了,當然是開車來的啊。」

  綠間的心情顯然極差,說話的口氣理所當然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所以,你的躲貓貓遊戲就到此結束。」

  ──呿,還「躲貓貓」咧。

  剛才明明是你自己先掛電話的好嗎。高尾很有意見地盯著綠間,卻不敢將真心話說出來,只能在心底小聲地吐槽他。

  「還愣在那裡幹麻?」綠間拉著他的手腕,不解地說道。

  「呃,不過,我有點好奇,小真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啊?」

  高尾面露疑惑地說,盤起雙腿坐在石椅上,用沒被綠間抓住的另一隻手,抓撓著自己因酒精揮發而發燙的耳朵,吞吞吐吐地問道:

  「就算知道我人在哪個區域,也不可能這麼精準地找到位置吧……該不會,我們兩人之間其實有什麼特殊的心電感應?」

  「……」

  這時的高尾,意識以及談吐像是比先前在電話中聽見的他還要清醒多了,大概是因為被綠間的突然出現,給嚇得大腦內的酒精都瞬間醒了一半的關係。

  但是那種隨性到不行的思想方式,無論有喝醉,或是沒喝醉,其實兩者之間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從他第一次與他相遇時,就這麼覺得了,想用繩子將他綁起來,然後再用膠帶封住他的嘴巴。綠間沉默地凝視高尾好一陣子,旋即鬆開了他的手,逕自拿出自己的手機。

  綠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淡地說:「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高尾。」

  「與其說是心電感應,不如說是託了高科技的幫忙。」

  「欸?」高尾睜大眼睛地望著他,猛地愣住。

  說他是貴人……意思是指他是高官?但是他現在也不過就是個專門領導新進員工的指導員罷了,在公司裡的職位也沒有到很尊貴的地步嘛。綠間那傢伙會不會太抬舉他了,他又是在害羞了嗎?他的害羞方式每次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樣呢。

  而就在高尾在內心反覆思考著這個問題時,綠間已經將自己的手機朝向他的臉。

  「哼,給我看清楚了,這上面的地圖。」綠間一字一句地慢慢從嘴裡擠出,鏡片後方的那雙銳利眼眸微微瞇成一直線,他沉聲地說道:「你似乎早已經忘記了,在我所使用的手機裡,有你替我擅自設定的『定位追蹤器』喲。」

  「啊啊?!」

  看著地圖上兩顆正在閃爍的圓點,猛然間想起來似乎真的有這麼一回事的高尾,忍不住瞪直了自己那雙吊梢眼,大聲驚呼:「被、被發現了?!」

  糟糕。

  旋即,他像是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驚嚇之餘,不小心露出了該死的狐狸尾巴,趕緊閉上嘴巴,假裝被口水噎到似地,連忙「咳咳咳咳」地,咳嗽了好幾聲,緩和一下激動的情緒。

  高尾偷瞄著綠間,一臉心虛地繼續解釋:「這──嘛,其實這也不算犯法啊……」

  「嗯?」綠間真太郎不動聲色地挑高一眉,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哎唷,我是說,我會去設置這玩意兒,都是在『關心』小真你的人身安全嘛。你想想,要是哪一天小真突然找不到或者是忘了帶幸運物,在路上碰到危險的話,沒有人可以救你,那該怎麼辦。」

  「你所謂的怎麼辦,是指哪一方面?」綠間咄咄逼人地追問下去。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那個……」

  「那個是哪個?」

  綠間目光越來越冷卻。

  「以備不時之需啦!然後在『任何情況』之下,咳,都派得上用場的──『緊急裝置』。」高尾越說越覺得周圍的氣溫瞬間掉了好幾度,於是低下腦袋,避開從綠間的眼睛迸射出的那道如冰刀般的視線。

  然後一面小心翼翼地用眼角餘光去偷看綠間此刻的表情,然而,在對上綠間的目光之後,隨即又迅速轉向他手機上的衛星地圖。

  高尾視死如歸地,乾脆道:「要……要怪的話,你就去怪那什麼晨間占卜好了!」

  「不要理直氣壯地把自己犯下的錯誤推卸給別人,高尾。說我會忘了帶幸運物?哼,別傻了,這種事情我是不會讓它發生的,因為我所盡的人事,是你的十倍。」綠間神情嚴肅地瞪著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因為那已經是常人無法到達的變態境界了。高尾吐著舌頭,默默地想。

  綠間侃侃而談地繼續說:「和過去學生時代已經不同,現在的我,比以前的自己更加竭盡人事。

  「『晨間占卜』節目也已經進步到觀眾可以在網路上預先看到明日的幸運物是什麼了,我可是每天睡前都會開著電腦,連結官方網站首頁,做好萬全的準備喲。」

  聽見綠間如此得意洋洋地說,高尾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制止住自己想要瘋狂大笑的欲望。

  他嘴角頓時抽了一下,乾笑地「哈哈」一聲,然後轉過頭,用綠間聽不見的音量,碎碎念地說道:「彆扭的傢伙……這種執念如果用到我身上就好了。」

  「嗯?你剛才說了什麼?」

  「喔,沒什麼、沒什麼。」高尾一轉回去又變回了平時的調調,「小真你每天睡前有多『努力』,身為同居人的我當然很清楚好不好(你就像每天守著電視卡通頻道、霸佔遙控器的死小鬼一樣)。我是說萬一,萬一啦。」高尾皺眉地說道,看著那個只要一談起晨間占卜就會變得異常認真、不容許有任何差錯的男人,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而高尾凝視著綠間的眼神,閃爍著光芒,嘴角也露出一絲微妙溫柔的笑容。

  「不過這追蹤系統的功能真的不錯啊,你看,只要我們當中有一人遭遇到危險,緊急的時候,它就能發揮它的最大功效,也不壞?」

  「……」綠間神情淡然地注視著高尾臉上那過分溫柔的表情,鼻間輕哼了一聲,低沉地說:「我可不想聽你的任何辯解喲,犯罪者。」

  「喂,我都解釋這麼多了,幹麻還是這麼說我啊,真過分。反正不管怎麼說,小真你最後還不是靠著那個東西找到我了,呿,真沒有感恩心呢。」高尾不滿地噘著嘴巴。

  「你這麼說就大錯特錯了,高尾。所謂的感恩心,應該是要用在正確的事情上才是對的。像你這種偷雞摸狗的做法,是錯誤的,這樣可不是盡人事,而是投機取巧。」綠間推了推眼鏡,淡淡地說道,「而我懂得巧妙運用,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達到了何謂盡人事的標準,高尾你則是自業自得,自食惡果,自作自受,還有自作孽、不可活。」

  「喂,給我慢著,小真。後面那幾句話說來說去……意思根本相同啊!你重複這麼多次有什麼意義嗎?」高尾抗議地囔囔叫道。

  「當然是因為重要的事情要說三次才行啦,你這傻瓜。」

  綠間面無表情地一秒回答他的話,絲毫不覺得哪裡有問題。

  「不不不……只是一句成語而已,說一遍就夠了,綠間大人。」高尾無言以對地擺了擺手,吐槽道。

  「……囉唆,走了。」

  但綠間說的也確實是如此,動了歪腦筋的最終結果,完全是自作自受啊我。高尾有些沮喪地垮著臉,望著轉身離開涼亭的男人背影,一身休閒的短袖運動衫及深黑牛仔褲,襯托出他肌肉鍛鍊得十分精壯的身材,然而腳下卻穿著一雙夾腳拖鞋。

  怎麼?綠間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穿錯鞋出門了嗎?

  高尾疑惑地歪著頭,但是也沒有出聲詢問他。

  今日巨蟹座的幸運物,莫非是「夾腳拖鞋」?而對於綠間一直以來相當迷信、沒有它就會死的「晨間占卜」節目,高尾並沒有因為綠間的關係,變得特別熱衷,與其叫他去看那種東西,他寧可將多餘的時間去廁所裡蹲著上大號,也不想當個信徒狂熱者。

  高尾只是感到好奇地,在心中猜想著,究竟綠間的幸運物,是不是那雙夾腳拖鞋。

  畢竟從高中認識他一直到現在,綠間都是那種只要幸運物能夠補正他的運勢,不管是什麼樣的東西,他都能面不改色地隨身攜帶、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死板傢伙。

  但要是出錯了……

  想到這裡,高尾忍俊不住地悶笑了起來。

  誰叫今天的綠間依舊這麼不解風情呢。說起來,他也真的太過在意綠間的一舉一動了。

  這就是所謂的獨占慾吧。

  不管是朋友,或是戀人。

  已經走了一段路的綠間,忽然察覺到高尾沒有跟上來,他轉過頭,神情不快地對著他冷冷丟了一句「還不走?」,打斷了高尾亂七八糟的思緒,高尾也乾脆放棄了猜測,摸了摸鼻子後,便從石椅上直接跳下涼亭。

  然而,由於喝了不少酒的關係,在落地的瞬間,他的雙腿膝蓋瞬間一軟,差一點就面朝地上,與地球來個第一次親密接觸了。幸好高尾及時穩住了身子,膽顫心驚地喘了好幾下,才步伐虛浮地跟上綠間的腳步。

  「喂──等等我啦,小真,你走得太快了。」可惡,真令人嫉妒啊,腿長的傢伙走起路來,就是這麼健步如飛。

  「用跑的。」綠間沒有因為他的呼喊而停下腳步。

  「竟然叫我用跑的,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人家現在可是連好好走路都有困難耶──」

  「活該。不該喝這麼多的時候,就不該勉強自己,你以為你還是十七、八歲的小鬼頭嗎?」

  「哼,薄情的傢伙!」

  「你說什麼?」

  「我說……我超愛你的唷。」

  「…………」

  對方的沉默,並沒有帶給他任何打擊,反而早預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因為高尾太了解綠間的個性了,也懂得如何去適應他這種彆扭到不行的脾氣。

  不給個回應?嘛,也是,要他主動回應自己,比登天還困難啊。

  「──笨蛋。」然而綠間卻在沉默了很久之後,吐出了這句話,臉上的神情平靜無波,語調卻透著無比的驕傲。「那是當然的吧。」

  咦?咦咦咦?高尾感到有些訝異地轉頭看向男人輪廓姣好的側臉,發現他平直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著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那分明是暗爽的笑容,綠間這傢伙,簡直悶騷到一種極致的地步了。

  「你現在感覺很開心嗎?小真。」

  「哪裡開心了,看看你自己給我惹了什麼麻煩事。」

  「不……明明就很開心,眼睛都閃閃發光了。」

  「什麼叫做閃閃發光?……白癡嗎?人的眼睛怎麼可能會發出光芒。」

  「是真的啊,我說真的,真的在發光,讓我看一下嘛。」高尾一時興起,惡作劇心態開始作祟,他嘻笑地伸出雙手,扳住了他的臉,「真是小氣鬼啊,連看一眼都不行。」

  「高尾,還不放手?適可而止,還有注意場合!」

  「這裡又沒有半個人,幹麻害羞。」

  「誰在害羞了……」

  綠間被高尾煩得受不了,只能半推半就地低下頭,隔著鏡片的一雙目光,直視著高尾的雙眼,兩人夾雜著千言萬語的視線登時交纏在一起,像是從望著彼此的眼睛,就能知道對方想說什麼一樣。

  大約過了好幾秒,在高尾那雙熾熱、充滿情感的眼神注視下,綠間這才稍微傾身,將自己的臉龐貼向他,然後輕輕地吻了他的嘴唇,旋即很快地挪開位置。

  綠間咳嗽著,神情很不自在地低聲道:「回去了。」

  「哦。」高尾也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跟在他的身旁,兩人雖然沒有再搭話,但一股冒著粉紅泡泡的微妙氣氛,卻包圍在他們彼此周身,高尾的內心宛如國慶煙火般,大腦一片空白。

  ──啊啊,死定了。只是做到這樣,就已經腿軟得差不多了,他已經不敢想像明天一早的自己……後遺症該有多麼痛快了。

  綠間這個天性傲嬌的傢伙。

  不坦率這一點,實在是可愛得太犯規啦!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有栖夏櫟@alice7Lee

追逐著風

3F

    第二章  追逐著風

  ──他們都在等待著,一點一滴的,慢慢被滲透,宛如初春凝結的冰霜,有一天,會融化成美麗的櫻花。

  當接到那通不明的來電時,創下全校成績最高紀錄的綠間真太郎,與大學同科系的同學淺川,正準備離開教授辦公室,然後到指定教室上山本教授指導的解剖實習課。

  盯著來電顯示的聯絡人姓名,綠間一開始似乎顯得有點猶豫不決,直到震動聲響了將近二十秒,一旁的淺川也一臉困惑地盯著他許久,綠間才下定決心鼓起勇氣似地,將電話接起來:

  「……喂?」是高尾嗎?

    ■ ■ ■

  這輩子,綠間大概沒有跑得這麼疲累過。

  並不是被什麼追趕著,而是因為追不到。

  早已經習慣被他人追著跑的綠間,無法理解那種感覺。

  彷彿快要喘不過氣,雙腳已經到達了極限,意識混沌,雙眼迷茫,汗如雨下,而伸出的手──即使拉長了,仍然還是抓不到眼前那散發著薄弱的光芒,既遙遠,卻又看似很近的目標。

  高尾。

  從他接到那通電話起,綠間就一直做著這樣的惡夢。

  每每都是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然後坐在床上,冷汗涔涔地對著天花板,神情萎靡地再次緩緩閉上雙眼,冥思許久。

  看著綠間這個一百九十五公分的高個子站在辦公室的門口前一動也不動,發呆了很久,一旁的淺川卻不敢隨便出聲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只怕自己會出言不遜,然後觸怒了龍的逆鱗。

  在綠間靜靜地聽完那一通「應該」是他認識的朋友打來的電話後,和綠間平日交情還算不錯(只不過是他單方面這麼覺得)的淺川,也感覺到一絲異樣。

  淺川沒有偷聽別人講電話的惡劣習慣,所以不清楚對方和綠間究竟說了些什麼,他只知道,掛完電話後,綠間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被其他同科系以及不同科系的大學同學們戲鬧地稱作「冰塊占卜男」的綠間真太郎,此刻會有這樣的表情,實在令淺川感到很稀奇,因為綠間他總是表現出一種自恃甚高的優越氣質,對任何人都是如此。

  淺川與綠間是同一棟宿舍的,也知道他從一大早起床後,心情明顯就不太好,渾身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恐怖低氣壓──而根據綠間自己所言,是因為今早的「晨間占卜」,巨蟹座和天蠍座的運勢都是排名倒數第一和第二。

  順帶一提,他手上拿著的奇怪玩意兒,「千面不倒翁」,好像就是今日巨蟹座的幸運物,聽說可以替他彌補偏差的運勢。

  不過淺川倒是不曉得那什麼占卜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很靈驗就是了。

  綠間面色沉重地握緊了手裡的手機,深深吐了一口氣,他忽然轉身邁步。

  「咦?綠、綠間?」

  淺川怔怔地看著他,呆若木雞地看著那個入校以來,成績一直都相當優秀的未來準醫生,綠間真太郎一臉認真嚴肅地,向十分看好他未來前途的犬飼教授,宣告他即將缺席。

  「不好意思,教授。」綠間彎下腰身呈九十度,相當誠懇地致上歉意,「今天的考試,請讓我選擇日後補考。」

  因為,今日的占卜結果──

  即是『大凶』。

    ■ ■ ■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意味著,盡人事以待天命。

  這是曾為奇蹟世代的綠間真太郎,非常信賴的一句話,也是他待人處世的道理。對綠間而言,簡單就是真理,要想得到勝利,那麼就該先付出不只兩倍以上的努力。

  懂事以來,綠間凡事都按照自己所訂定的人生步調以及計畫在進行著,遵循著命運,在不斷去實踐的過程之中,去獲得經驗、累積實力,直到盡心盡力地完成了自己該做的事──那麼剩下的,就是由天命去決定一切,而成功與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於自己有沒有通過雙倍的練習,達到竭盡人事的要求。

  在他人的眼裡看來,這或許是過分的執著心,但對於綠間來說,這是一種極盡所能的生存方式,只有這麼做,才能夠被帶來勝利的女神給看中,然而卻也讓綠間在無意識之中,變成了除了相信自己,做自己該做到的事,然後聽從天命,其他的事情一概毫無興趣的冷淡性格。

  高中時代的生活,他過得算是不錯,在被稱為東之王者的秀德這所光榮歷史悠久的強豪學校裡,遇到了好的教練、好的學長,還有總是喜歡在自己身邊打轉的……那個奇妙的傢伙。

  無論做任何事情,都一定是全力以赴、不容許半點差錯的綠間,時常在部活結束後練習的時間,被同一個班級的高尾調侃一番,這已經不是什麼規律的生活習慣和哲學講究了,而是一種恐怖的執念。

  就算是執念也無妨,正因為他一心一意地秉持這一條永久不變的不二法門,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更能品嚐到什麼叫做「勝利」的滋味。

  順從命運,這是所有人的必經之路,因為事情是由人在做的,至於事情的結果,則是由上天來決定。

  當然,就連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也是一樣的道理。

  高中畢業後,高尾和綠間兩人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綠間的志向是當一名醫生,高尾則是想要朝著「籃球」這個體育項目向上發展,不單單只是國中、高中參加部活培養出來的興趣,他想將籃球作為自己謀生的目標,以後可能當教練,也可能成為一名職業的籃球員,一切都還不知道。

  即使上了大學,高尾也仍然與汗水、青春共同為伍。

  這一年半裡,綠間的手機信件匣全都是高尾照三餐傳來的電子郵件,但綠間很少抽空回應他的訊息,有時只回了一句「煩死了」、「別再傳過來了」、「鈴聲會一直響起來啊,你這笨蛋」,惹得高尾非常不爽,當天晚上便直接打電話過來大肆抱怨他一番。

  ──說好了就算以後大學就讀不同所學校,也要保持聯絡的。

  ──你真是一點也不主動啊!冷淡得要命!

  ──小真,我說你該不會背著我偷偷交了女朋友吧?

  ──我可不准你在學校裡對女孩子隨便亂來喔!

  ……類似這樣諸如此類的幼稚抱怨,讓綠間到了凌晨兩三點鐘,都還很有精神地聽著他在電話裡罵著自己,一邊在腦海裡幻想著此時他的表情是怎麼樣的。

  說起來高尾也並不曉得,當他傳了一封時,他便會開始期待第二封信會何時寄來,要等多久時間,他才會再寄來,是一分鐘?五分鐘?還是……一小時?

  光是這樣像個白痴似地反覆猜忌,根本無法專心集中精神看書了,更何況是在準備期中考的時候。所以綠間對高尾也是又愛又恨。

  將他的世界,還有生活步調全部都弄得亂七八糟的。

  高尾和成,根本是惡魔……

  會引人墮落、忠於慾望本能的撒旦化身。

  高中時,兩人每天膩在一起,並沒有發現那傢伙原來是個這麼愛黏人的傢伙,上了大學後,兩人的學校都在東京地區,但距離還是挺遙遠的,綠間相當直捷了當地說,他不會為了要和他卿卿我我而浪費了學習的時間,那段期間,高尾只要一不高興,都會在信裡透露出他十分擔心綠間可能會背著他亂來的訊息。

  而綠間只是表現得很不耐煩地一再否定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但在綠間的內心,他才是更害怕高尾哪一天會在電話中跟他提出分手的人。

  所以每當看著手機裡傳來的從未間斷過的電子郵件訊息,寄件人全部都是高尾,綠間都會感到特別安心,或許他這麼做也真的太惡劣了,總是讓高尾一直追著他跑,卻不讓他輕易追上自己的腳步,永遠只允許他看著自己的背影,彷彿看見自己最想吃的東西,但是卻怎麼樣也吃不到一樣。

  而「報應」,很快就出現在他的身上了。

  升上大二,身為醫學生的綠間,變得越來越忙碌,每天都有許多不一樣的實驗課程和演講,等著他去嘗試、去聆聽,或許是因為課業繁重,綠間也開始按捺不住,變得有些技癢,看見他們大學每年都會舉辦的籃球競賽「神農盃」,便忍不住去申請報名參加。

  高尾就讀的學校,是東京都內數一數二的體育大學,他們的學校都位於東京都境內,高尾如果知道了,他也會來看他比賽的吧。

  綠間不禁這麼想。

  只是他已經整整兩個禮拜沒有和他聯絡,這段時間,高尾就連一封問候「早安」的信件都沒有傳來,綠間逐漸感到有些焦慮不安,但始終還是沒有發信詢問高尾怎麼了,拿起手機的次數越變越多,日復一日地檢查電子信箱有無未讀訊息,繼續杵在原點,等著高尾什麼時候發來消息。

  就這樣,三個禮拜過去了,而高尾仍然沒有和他聯絡。

  綠間這才稍微意識到,一旦高尾自己主動切斷了他們兩人之間的這條連繫,那麼現在的他和他……不就真的和普通的陌生人沒什麼兩樣?

  第三十一天,高尾終於打電話來了。

  不過在綠間的心裡,卻覺得那通電話看起來格外的令人不安。也許,高尾終於忍受不了這段關係,打算告訴他,「我們乾脆分手好了」,綠間備感煎熬。

  但卻沒有想到,出現在電話彼端另一頭的那道聲音,並不是高尾本人,而是都內的警察。

  「請問你是高尾和成的親屬嗎?因為我們警方一直聯繫不到他的父母,檢查了他的家人電話簿,發現您的名字也在其中──」

  事情的發生經過,全都被同校的學生當場目擊。

  當時高尾與同科系的學長騎著機車,在返回學校的路途中出了車禍,被一輛硬闖紅燈的轎車直直撞上,救護車及時趕到,兩人已經雙雙被送到醫院緊急搶救,目前還未脫離險境,兩位傷患的意識都尚未恢復清醒,而肇事的那名車主警方也確定為酒後駕車。

  綠間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在高尾的病房前,綠間遇到了高尾今年剛升高一的妹妹,高尾的妹妹一見到他,便立刻哭得像淚人兒,看起來十分無助可憐。

  然而綠間根本不懂該怎麼去安慰別人,更別說是要他主動去安慰一名女性,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面前的少女掩面哭泣,胸口悶得發慌,喉嚨乾澀,充滿苦味,像是被魔鬼奪走了聲音一樣,發不出任何音節。

  幾乎窒息似地,痛苦不已。

  原來高尾的父母在兩天前出國旅行了,要度假一個月之後才會歸國,所以警察才會聯絡不上,當然之後也透過管道聯絡上了,遠在法國的高尾夫婦一聽到兒子出車禍的消息,立刻取消了度假的行程,急忙坐隔日的班機,返回日本。

  守候在高尾病床旁的綠間,始終不解,為何自己的名字會在高尾的手機裡,被歸類在「家人」的電話群組中,這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他想……等高尾醒來之後,再找一個適當的機會,當面詢問他。

    ■ ■ ■

  綠間雖然只向學校請假兩日,但高尾遲遲不醒,最後他乾脆連課都沒有去上,就這麼一直守在高尾的病床旁,等待他甦醒過來。

  這幾日,紛紛有高尾在大學裡認識的前輩和後輩前來探望,不過如同睡美人一樣的高尾,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直到第四日早上──

  綠間接到了高尾母親特地打來通知他的電話,說高尾終於醒來了,住在綠間隔壁房的同學,也在同一時間被爆炸般的電視聲給吵醒,究竟是哪個混蛋傢伙竟然在一大清早做出這種缺德的事情。

  『各位晨間占卜的觀眾們早安!就讓我們開始來揭曉,今日十二星座的運勢總排行,首先是第一位,巨蟹座,前陣子可憐的蟹蟹們一直都是倒數一、二名,今天終於翻身了,只要拿著瑞士小刀,不管是斬斷厄運或是削水果,還有衣服上多出的線頭,心情都會比一個禮拜前的你還要愉悅哦!而第二位,一樣也是上禮拜運勢最差的天蠍座,幸運物是紅蘋果……』

  所有寢室的人聽著節目主持人甜美的聲音,眾人心中都已經很清楚兇手是誰了。

  綠間你這傢伙──!快把電視關了啊啊啊啊!還讓人睡不睡啊!!!

    ■ ■ ■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

  好不容易抵達位於十樓的病房,然而,這卻是高尾醒來後,睜開眼睛看見綠間的第一句話。

  「……」

  綠間一愣,神情怔然地看著吊著點滴,平躺在病床上,頭部纏繞著白色紗布的黑髮青年,他頓時失去了言語能力。

  全身發冷。

  還以為高尾被撞壞了腦袋,喪失部份記憶,連他是誰都不記得了,正想著自己該不該按下旁邊的緊急鈴,通知醫生和護士過來,卻沒料到高尾下一秒笑得抖動肩膀,眼冒淚光,說:

  「噗哈哈哈哈哈──!等等,真的假的?小真,你那是什麼正經嚴肅的表情啊?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失去記憶了吧?又不是在演什麼韓劇還是狗血連續劇的,真像個笨蛋一樣~」

  ……是啊。

  他就像個笨蛋。

  若是一切都回歸原點,高尾的大腦裡與他之間的記憶真的被抹滅掉了,那麼他還能平淡地對著自己說,這一切都是命運嗎?

  「……別給我隨便開那種無聊的玩笑!你這個白痴!」

  見到綠間如此生氣地破口大罵,引來高尾更劇烈的笑聲,但是實在笑得太用力了,牽動到傷口,他一邊喊著頭痛,一邊氣虛地說著:「啊……我不行了,救命,笑得真累。話說回來,在醫院裡大小聲,可不像是未來的準醫生該有的行為喔,小真。」

  「哼,還不都是你害的。」綠間臭著臉,隱忍怒氣地道。

  「哎呀呀,真的這麼擔心我的安危嗎?」高尾斂起臉上不正經的表情,語調輕柔的宛如羽毛。

  「害怕……失去我嗎?」

  「……」

  在綠間的靜默中,高尾敏銳的視線不經意地察覺到,綠間一直緊握著的拳頭,彷彿壓抑著什麼情緒一樣地顫抖著。若不是這裡是醫院,自己受了傷,高尾或許會想直接衝上去抱住他。

  給他一個安慰的擁抱。

  可憐的綠間他是真的被嚇傻了。

  更希望這種事情──別再發生第二次了。

  他從來不做祈求上天的事情,但這一次,綠間他卻破天荒地這麼做了。

  只要高尾沒事,不管幾次,或是上千次,上萬次,他都會這麼做。

  要是讓高尾聽見了他這樣的心聲,可能會取笑他「也太誇張了」。

  不過,換作是高尾,一定也會和他一樣。即使付出一切,也希望對方能平安無事。

  中午,高尾的主治醫生替他檢查完身體狀況,讓護士替高尾更換點滴,「雖然仍有腦震盪、頭疼的情形,但只要安心休養就會恢復健康,至於內傷,及骨折的手肘和大腿,需要再做一次精密的X光檢查,再來就是復健……」醫生推了推眼鏡,中規中矩地說道。

  「比較困擾的是,在這之後,你能不能克服所謂的創傷後症候群了,也就是俗稱的『車禍後遺症』。所以還得再入院多觀察幾日,高尾同學。」

  聽到醫生這麼說,高尾也很擔心自己是不是沒辦法再打籃球了。

  而那名戴著粗框眼鏡的醫生,只是對他淺淺地笑了笑,說:「只要認真復健,不管什麼球類都能再繼續打。所以要乖乖的唷。」

  醫生離開病房後,高尾眼神小心翼翼地檢查了周圍的病床,深怕隔牆有耳一樣,然後用著小聲的音調,對著綠間說:「吶,我覺得小真你以後若是當上醫生了,感覺性格就會慢慢變得和那位月島醫生一樣呢,冷冰冰的,看起來好陰險,一點也不有趣。」

  「不過啊,果然我還是比較喜歡傲嬌型的小真醫生,因為實在是好玩得不得了。說起來,當醫生的是不是幾乎都是這一型的?啊,對了,難怪覺得很像,因為小真和那個醫生都有戴眼鏡嘛,頭腦比較聰明的,視力好像各個都很差勁啊,嗯哼,老天爺還是公平的。」高尾十分聒噪地喋喋不休。

  直到坐在一旁的綠間從書中抬起視線,夾帶著容忍和不爽的視線,斜睨了他一眼,然後低啐了一句:「夠了,吵死了。閉上你的嘴,快給我睡覺。」這才成功制止了高尾,然而綠間卻沒有對高尾的話加以辯駁。

  「小真,你知道和我一起出車禍的那位學長……他在哪一間病房嗎?」

  安靜了一會兒後,高尾睜開眼睛,突然這麼問道。

  「……」

  「我去問過每位護士和醫生了,但是他們都不願意告訴我,只是叫我這段期間什麼都不要亂想……好好休息,養好身體,之後還有漫長的復健之路在等著我呢。」高尾平淡地說道,聲音聽起來越發沙啞,一雙漆黑的眼珠閃爍著瀅亮水光。

  「……」

  「小真,菅野學長他……」

  「既然都這麼告訴你了,為什麼還要繼續糾纏不休?高尾。」綠間毫不留情地截斷了他的話,低沉地說:「他們說得沒錯,你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蹟了。至於其他的事情,你不用去多想,你現在該做的是靜心安養。」

  「靜心……安養嗎?」高尾喃喃低語,隨即苦笑地舉起手臂,蓋住自己的雙眼,然後自嘲地說:「呵,我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事的一樣,再也無法開心地打籃球了。現在是,以後也會是如此……」

  「你做錯了什麼?做錯事了是開車的那個傢伙,並不是你!」綠間冷聲地斥責道,「你以為你說出這種自暴自棄的話,你學長地下有知他會覺得高興嗎?而我就會認同你的選擇嗎?」

  「……你這個傻瓜,給我打起精神來,振作一點。」

  「那麼你告訴我,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活著,但是學長他卻……學長他卻……」高尾憤然移開手,紅著眼眶第一次朝著綠間大吼,「你告訴我啊!綠間!」

  「因為你命不該絕,是老天讓你活了下來。」綠間神情平靜地看著他,說:「人各有命,他只是早一步完成了他自己的使命。」

  「這樣的回答你滿意了嗎?」

  「不滿意!一點也不滿意!誰聽得懂你到底在說什麼鬼東西!」

  「既然你不滿意,那麼我也沒辦法。」

  「連一句安慰人的話都不會說……小真你這混蛋……」高尾噙著眼淚,憋紅了臉,氣喘吁吁地怒視著綠間,「但是……你這個大笨蛋卻天天都準時來醫院裡報到,護理站的護士們都快愛上你了。快給我滾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啊,混帳。」

  聽著高尾這一串不知所云的哭訴,綠間冷靜地推了推眼鏡,伸手抽了一張面紙,遞給他。「未來的人生計畫我早已有所安排,這就用不著你來替我擔心了,高尾。」綠間看著他,相當胸有成竹地說。

  之後,沒有課堂的時候,綠間都會到醫院陪著高尾。雖然嘴上辯解是高尾母親拜託他的,但高尾知道其實根本沒有任何人拜託過綠間,看著彆扭地向他撒著小謊的綠間,復健中的高尾覺得自己的腹筋,也確實做到良好的療效了。

  而高尾也在聊天的時候,提到了自己上個月都沒有寄送電子郵件給綠間的事情。

  其實是因為他正忙著做比賽的訓練,想說醫學院的課業一定也很繁忙,所以就沒有打擾他了。高尾還順便抱怨了一下綠間,怎麼能連一封詢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的信件都沒傳過來,讓他那段期間真的很受傷。

  綠間一如往常地,淡然答了一句「當然是因為很忙的關係啊」,便默默地削著手上的那顆紅蘋果。

  「吶吶,小真,我想吃削成兔寶寶的。」高尾抬起腳,戳了戳綠間的大腿,嘟嘴地要求道。

  綠間纏著白色繃帶的手指握著一把瑞士小刀,冷淡地回了一句:「那種東西誰會啊?不要叫我做一些無意義的事情。」

  「什麼叫做無意義的事情,其實也不完全是毫無意義的啦,」高尾訕笑地看著他,然後忽然靈機一動,「聽我說,小真,如果把蘋果削成兔寶寶的樣子,那麼吃起來味道就會特別美味呢。是神奇的魔法喔。」

  「這怎麼可能,一點科學根據也沒有。」

  說到科學根據,你最迷信的晨間占卜不也一樣嗎。「是真的啦,會變得超好吃的哦。」高尾正色地說道。

  「只要改變一下造型,味道就會變得好吃?」綠間睨了他一眼,不能苟同地搖了搖頭,說:「別傻了,那不過是心理作用罷了。」

  「即使是心理作用我也想吃!削嘛削嘛削嘛──」黑髮青年無辜地睜著吊梢眼,用一雙閃爍不已的希冀目光注視著綠間。

  「喂,煩死了。」綠間明顯不想再搭理他。

  「反正小真不是很常拿著指甲刀修理指甲嗎?一天到晚在那裡修啊修、磨啊磨的,應該很擅長的才對啊。」高尾見軟的不行,就決定來硬的。

  「哼,少說那些白癡的話了,高尾。」綠間額際瞬間抽疼了一下,按捺住內心如毛蟲般蠕動的不耐煩情緒,他吐氣地說:「你不可能不會知道,指甲刀和拿來切水果的刀,這兩者可是不一樣的。」

  「嘖嘖嘖,我也沒有說它們一樣啊,可是小真你不是最喜歡盡人事了嗎?那就要更加懂得如何盡人事才行啊,小真。所以我才說你這樣是不行的嘛。」高尾皺眉地豎起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數落地說道。

  「……真囉唆,還有,我明明警告過你別再模仿我說話了啊,高尾。你是故意討打的嗎?」綠間一字一句地擠出牙縫間,語調陰森至極。

  「什麼?什麼?我才沒有模仿小真你說話的啦,喵──」

  「你這傢伙……都說別模仿了,還在那裡學貓叫!」

  「嗚哇啊啊!!!小、小真!冷靜點,你手上有刀,我好怕怕喔!搶劫啊──非禮啊──」高尾故意拔高嗓子,側身護著自己的胸部,然後像個女孩子一樣放聲尖叫。

  「安靜點,高尾你這笨蛋!」綠間放下蘋果和小刀,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壓低音量,試圖阻止高尾違反病房保持安靜的荒唐行為。

  「呀──討厭啦,小真想要對我性騷擾!」

  然而,沒想到這句話卻讓綠間失去了理智。

  最後是與高尾同一間病房的六歲小男童忍不住崩潰地哭著道:

  「嗚嗚……嗚嗚嗚……大哥哥們好吵啦!小光想要回家──哇啊──媽媽──」

  再接著,綠間和高尾便被年約四十仍舊單身一枝花的恐怖護士長當場罵得狗血淋頭、大氣都不敢吭一聲,兩人彷彿回到了高中時代一樣,被學長訓斥的時候,也是這般光景。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有栖夏櫟@alice7Lee

水中倒影

4F

    第三章  水中倒影

  「說吧,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到底對我有什麼企圖啊?」

  綠間支支吾吾地說著,額際流著汗,一臉戰戰兢兢地望向病床上的高尾。

  「咳,竟然說我對你有企圖……喂,那時候我不是說了嗎,只是想要讓你承認我打籃球的實力啊。」

  高尾將目光移至旁邊的人,臉上勉強擠出笑容地說:

  「還有呀,護士阿姨,小弟弟童言無忌,全都是開玩笑的,我和小真並不是那種會讓人覺得害羞的亂七八糟關係呢,對吧?小真。」

  「……夠了,高尾。別再說那種會讓旁人誤會的話了。」綠間感到頭疼地揉了揉緊皺的眉間。

  身著護士制服,留著一頭長髮的年長女性,挑高一道纖細的柳眉,銳利的視線在他們臉上來回掃視,然後說:

  「我才想說,你們兩個人也別再演戲了呢,高尾同學,綠間同學。騙得了小朋友,騙不了閱人無數的我。」

  「都已經是半個大人了吧,竟然還給小孩子添這麼大的麻煩,當醫院是什麼地方了?是夜店,還是卡拉OK?老師沒教過你們在公共場合裡,必須學會自重嗎?」年紀可以當他們的母親了的護士長,毫不留情地指著他們的腦袋,採取「柔性」勸導。

  「你叫做綠間君是吧?是醫學院的學生呢,你未來也是要當醫生的,難道你能容許病人在醫院裡這麼吵鬧嗎?」

  「是……對不起,芳島女士。我已經知道錯了。」綠間感到慚愧地低下頭,沉痛地說道。

  「嗯嗯,護士阿姨你罵得好。」高尾贊同地點點頭,向護士長豎起拇指。

  「給我住口,高尾。」

  「好了、好了,不要又繼續吵下去了,你們是冤家啊?」護士長嘆氣地扶著額頭,從教訓變成在抱怨地說道:「我們每天處理的事務都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一下要做這個,一下又得做這個,知不知道當醫療人員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你們居然還敢在病房裡大肆喧嘩、吵鬧。」

  高尾聞言,在一旁胡亂插嘴地說:「是啊,下一次如果再被別人誤會我和小真兩人之間的關係,那就太恐怖了,我的一世英明、我的名聲、我的清白,就會這樣抹上一塊黑黑的污點──」

  「給我閉嘴,高尾。還有,你那是什麼充滿嫌棄的語氣啊?感到嫌棄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連這個你都想計較?唉,真是拿小真你沒辦法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還不是你先開始的!」

  「好可怕,發火的小真好可怕,明明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卻這樣出言恐嚇人家──」

  「你還來!」

  旋即,綠間和高尾兩人都感覺到身旁有一股強大的怨念能量,一轉頭,便看見護士長怒髮衝冠地看著他們。

    ■ ■ ■

  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高尾被以許多理由,強行換到了另外一間病房,睡在他隔壁那張床舖的,是剛做完盲腸手術的山本先生,為人很親切,總是喜歡跟他聊棒球,職業是……黑道老大。

  遇到道上的兄弟,即使是高尾也不敢吵鬧。

  「喔?所以……因為電話簿群組的關係,於是警察就在第一時間聯絡到小真你了?」

  高尾眨了眨眼睛,驚訝地說道:

  「嘿──感覺真是神奇,原來還有這樣的因緣際會啊,難怪小真你這麼清楚我出車禍的事情。」

  從綠間口中得知這件事的高尾,不知道在驚嘆什麼,只覺得很不可思議,或許是因為他們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聯絡。

  之後,綠間問起電話簿的事情,高尾也就很詳盡地向綠間解釋了,為什麼他會把他的手機號碼私自歸類在「家人群組」裡的原因。

  「這個嘛……」

  高尾努力地想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說:「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啦,只是因為在發送問候信的時候,就能很方便地一口氣使用群組信件,唰唰唰地,一次寄送出去,超~爽快的!」

  「……哪裡爽快了,你是笨蛋嗎?」綠間忍不住毒舌地吐槽道。

  「那是因為小真沒嘗試過發群組信給別人吧?嗯哼,說得也是,連一封新年快樂的簡訊都能無視的傢伙,怎麼可能會使用群組系統,」高尾意有所指地瞄了他一眼,然後悠悠地說:「總之過年時電話鈴聲會響不停,整個就是給人一種超受他人歡迎的感覺呢。」

  綠間搖了搖頭,嘆氣地道:「自我安慰的手法嗎?哼,也太愚蠢了。」

  高尾毫不在意,得意洋洋地哼了哼,自吹自擂地繼續說:

  「嘛,別看我媽和我爸忙得都不來看我,我平時可是會和家人聯絡感情的好男人唷,怎麼樣?小真是不是又更愛我一些了?」高尾一雙猶如監視攝影機般的眼睛,自然也不忘精準地捕捉到綠間眼底一閃而逝的失落眼神。

  高尾大概能猜到他到底在期待自己回答什麼,也不忍心繼續戲弄綠間了,所以又補了一句:「不過啊,前面的話都是我故意騙你的啦。」

  「會把小真你歸類在家人群組中,當然是因為你在我的心底,早就已經和家人一樣重要囉。」

  「聽到這樣的話,心情有比較開心了吧?至少和剛才比起來。」高尾笑瞇瞇地說道。

  「……」綠間神情嚴肅地看著他,沉默不語。

  旋即,他有些欲言又止地蠕動著嘴唇,板著一張臉,然後環抱起雙臂,吐了一口氣,表情鎮定地抬起左手推了推高挺鼻樑上的鏡框,聲音宛如機械般平直地說:

  「我又沒有要你對我說這種話,你可別誤會了,並沒有特別想要聽的意思,所以不要多做無用的舉動了,笨蛋高尾。」

  「喂,這種時候還給我耍傲嬌,就算是佛也得發火!即使我愛你愛得不得了,也會忍不住想要揍你啊,綠間!」高尾當下惱羞成怒。

  而沒想到隔一天,定時在下午過後出現的綠間,竟然將一張高級公寓的租期合約,堂堂正正地拿到他的面前示威。

  「咦?這是什麼?小真,你要搬出宿舍了?」

  高尾呆愣地看著他,指著那張合約,上頭寫著最快入住時間是八月。

  「嗯,在剛上大學時,我就已經決定在升上大三以前,從學校的宿舍裡搬出去一個人自己住。」綠間推了推眼鏡,將那張合約放到他的手上,平靜自若地說道,「你呢?出院之後如果要重新回到大學的宿舍,各方面都會很不便吧。」

  「所以?小真你的意思是……」高尾遲疑地盯著手上的合約,「要我搬去和你一起住?小、小真你要出錢包養我?!」

  「放低你的音量,高尾。讓別人聽到還得了?還有你完全誤會了,我是指分攤租金,一人一半!」綠間臉部肌肉抽了一下,沒好氣地哼聲道:「當然,想要住進去的唯一條件就是家事也必須分工合作,可不允許你耍賴違約,另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准隨便帶不認識的人進去。」

  「等一下,小真,我現在是傷殘的病人耶,怎麼能讓病人做家事啊。」高尾嘀咕地說。

  「所以在你身體恢復健康以前,那些事情都會先由我來做,這樣就沒意見了吧。」綠間淡淡地說道。

  「欸?!真、真的假的?小真你……都由小真你來做?親手嗎?全部?」高尾驚訝地看著他,不敢置信地驚呼道:「我現在一定是還在做夢對吧?哇啊,這個夢還真是可怕……」高尾像是驚嚇過度似地喃喃低語著,旋即雙眼一閉,往後一躺,然後拉起被子,決定重新再夢一次。

  綠間見狀,咬牙切齒地伸手扯住被子一角,「喂,這可不是在做夢!不准你逃避現實,給我醒來,高尾!」

  高尾十分規矩地拉到蓋至脖子的被單,被綠間一把扯了開來,感到一陣涼風襲面而來的高尾,睜開眼睛,隨後恍然大悟地看向綠間,說:「……啊,果然,真的不是在做夢?」

  「廢話嗎?」綠間怒氣騰騰地瞪著明顯是在故意整他的高尾。

  「不過說真的啊,能夠住在一起當然是很好。但是歸根究柢,幸好發生了這樣的巧合呢。」

  高尾慶幸地說道,語氣帶了幾分揶揄,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瞇成上弦月,「要不然,小真你也許等我當上了天國住民之後,才有可能知道我出車禍、被送入醫院的這件事情──而且說不定,還是從別人口中輾轉得知的。」

  「如果真的變成這樣,我可是做鬼都不會放過小真你的哦~~每天都去小真的家裡壓你的身!」

  綠間聞言,抿緊薄唇,額角的青筋又再度浮起。

  「……那種不吉利的玩笑話,不准再胡說了,高尾。雖然你老是態度這麼輕浮,但是應該也能分辨出什麼話該說,而什麼話是不該說的吧,你把我看作是什麼樣的人了?」

  高尾聽到綠間這段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戳個正著,他用沒受傷的另一手捂著自己的胸口,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唯唯諾諾地道:「知……知道了啦。我不會再開這種玩笑了。」

  「哼。」

  「所以囉,人家當然有好好的把你看作是我的愛人啦──來,小真,別生氣,吃一塊我親手削好的水果消消肝火。」

  「白痴嗎?還有,那才不是你削的,是我削的。」

  而在高尾住院復健的那段期間內,除了高尾的家人之外,綠間倒是每天都會在下午過後出現,說是為了要觀察醫院裡的大小事務,被教授指派過來觀摩的,不過高尾知道,綠間只要一說謊,就會下意識地移開視線,這一次也不例外。

  雖然表面上好像還是沒有變得比較主動,不過,高尾卻能從這些和高中時代的他們沒什麼區別的日常對話,感覺到綠間對他的關心程度,並不是可有可無的,而是一直在慢慢累積,即使看起來不明顯。

  等高尾出院之後,他就在他的父母與綠間的父母同意之下,和綠間兩人過著幸福又美滿的同居生活了。

  就這麼一人一半,互相分攤租金,然後生活到現在,起碼也有五、六年的時間了。然而,即便是住在一起了,綠間還是依舊那一副冷淡的模樣,只是個不解風情的大木頭。

  原本今天高尾也想和往常一樣,對綠間做出一些令人害羞的事情,然後說一些讓彼此都感覺肉麻到不行的話語,準備逗著他玩的,卻沒有想到會有相當意外地收穫,被綠間反將了一軍。

  難道,這就是所謂盡人事的道理?!可見高尾和成本人完全弄錯了意思。

  「高尾,在我還沒找到你之前,你都做了些什麼啊。」

  前往停車位置的路途上,綠間看見高尾的雙手都是泥土,而身上的西裝外套也不知去向了,不禁這麼問道。

  「喔,只是盡了一些義務罷了,幫那隻可憐的小狗做了一個小小的墳墓啊,用我的這雙手。」高尾舉起雙腕,朝著綠間,張開手掌。「至於那件外套,就當作是送給牠的被子。」

  「讓牠在地底下能夠安眠……」高尾說著說著,神情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眸。

  「……是嗎?」

  綠間凝視著高尾在月光映照下有些過於蒼白的臉龐,隨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做得好,高尾。你做了一件好事呢。那隻小狗在天堂上,會感謝你為牠所做的事情……替牠盡了最後的人事。」

  「可是牠才剛出生沒多久啊。」高尾眉頭緊皺,心情低落地說道,聲音透著一絲怒氣。「那一條小小的生命,都還沒有享受到什麼是生命的美好,就這麼到天堂報到去了。」

  「所以我決定了,我要詛咒讓那隻小狗喪命的傢伙,下輩子也必須當隻小狗。」

  「嗯,人若是做了缺德的事情,就應該得到對等的報應,上天會給他懲罰的,真是不錯的詛咒。」

  「對吧?」

  「但是你還太天真了,高尾。」綠間神情嚴肅地說,纏著白色繃帶的左手推了推鼻架上的鏡框。「你這句話還不到能夠詛咒人的地步呢,應該要讓他下輩子當一隻公螳螂才對。」

  「啊?螳螂?為什麼?」而且還特別指定是雄性的……

  「當然是因為螳螂有同類相食的傾向,所以,到最後公螳螂與母螳螂交配時,公螳螂會被母螳螂當作養分給吃掉,從頭部開始吃起。」

  高尾聞言,胃部不禁翻攪。

  他忍不住用一種關愛的眼神看著身旁的男人,然後像是安撫小孩一樣地柔聲說:「小真,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我幫你和護士小姐約一下時間吧?別放假了,乾脆直接去住院吧?」

  「……看你這反應就知道,你一定又自己胡亂猜測了,」綠間煩躁地瞪著他,命令道:「把你腦子裡認為的那些東西全都刪除。」

  「嗚哇,打算來個強制消除啊?這樣人家的身體會壞掉的啦。」高尾笑哈哈地說道,「嘛,總而言之,小真你這招還真是夠絕、夠狠,我在一旁聽著都雞皮疙瘩起來了,不愧是小真。」

  「對奇怪的事情了解得還真是透徹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高尾絲毫不畏懼綠間殺人般的視線,一手親暱地搭著他的肩膀,神情認真地看著他,道:「沒什麼,當然是在誇獎親愛的小真你超級聰明、博學多聞啊。」

  綠間的雙眼隔著鏡片,斜視著他,「哼,少阿諛奉承了。」

  「喔,對了,突然想起來,上次你說過終於可以休假了吧?算一算日子,不就是明天嗎?」高尾從他肩膀上收回了手,開心地擊掌說道,「這樣不是剛好嗎?小真。你也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趁著這難得的假期,做些能夠放鬆心情的事情嘛。」

  「那還用說嗎?早在一個禮拜前,我就已經將行程安排好了啊。」

  「可是……小真,你所謂的安排,一定又是待在家裡聽古典音樂、整理你那些多到可以疊成一座富士山的雜物吧?這樣也叫做享受假期嗎?」高尾挑眉地看著他,其實是希望綠間能夠更善待自己的身體,去泡泡溫泉也好。

  「像這樣享受寧靜的時間,整理雜亂的倉庫,也是一種休閒的方式。而且,我也不是每一次休假都只是當個家裡蹲,還會去聽鋼琴演奏會呢。」綠間目光直視著前方,不以為然地說道,「反正你也會和我一起待在家吧,那麼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話是這麼說沒有錯啦……不過鋼琴演奏會什麼的,真的會聽到讓人想睡覺啊。」高尾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而且你的『更多事情』是指什麼?啊,莫非是指色色的事?!」語落,高尾忽然眼睛一亮地,像極了嗷嗷待哺的雛鳥般,抬高脖頸,眼神充滿期待地盯著綠間,彷彿像是在等待他回應自己的邀請一樣。

  綠間皺眉地一個手掌蓋住了他整張臉,低聲駁斥道:「你這肉慾的傢伙就只想到那裡嗎?笨蛋。我的意思當然是指『大掃除』了。」

  「喔……是這樣哦,切,那還真是無聊。」

  「喂!」

  綠間皺眉地瞪了他一眼,旋即神情平緩了下來。

  「高尾。」

  「嗯?怎麼了?小真。」高尾轉過頭,面帶淺笑地看向他。

  綠間停下腳步,盯著他,說:「……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今天的你和平時不太一樣,情緒表現得實在很古怪啊。」

  「……」

  聞言,高尾也跟著停下腳步,隨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仰起視線,眺望著深藍色的夜空,道:「什麼嘛,原來小真你還是有察覺到的啊。──呵呵,真不枉費我們兩人在一起這麼久。」

  「其實今天的聚會,意義很重大哦。有一半是為了替公司裡一名即將離職結婚,成為別人的準太太的女性前輩所舉辦的送別會。」高尾嘆息地說。

  「……你就這麼喜歡她?」綠間不知道高尾說的那位女性究竟是誰,但這是高尾第一次和他提起女人,他的臉色也不免陰沉了下來。

  高尾「哈?」了一聲,震懾地看著他,連忙反駁道:

  「才不是這回事,你在說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對自己的長輩亂來啊。」

  「十年前,你不是曾經說過自己對十五歲以下的女生認真不起來嗎?那麼反言之,十五歲以上的女性你就可以。」綠間眉峰緊緊蹙著,沉聲地說道,鏡片後方的一雙眼睛都殺紅了眼。

  「糟糕,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小真你還蠻會記仇的嘛。」高尾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地,驚喜萬分地望著綠間的臉,然後大笑著,傾身上前狠狠搓揉他的頭髮。「這麼愛吃醋的小真,好可愛唷──」

  「胡說什麼!誰吃醋了?和你的獨占慾比起來,我可差得遠了!」綠間瞪著他,氣急敗壞地怒道。

  「是這樣子嗎?哈哈哈,真敢這麼說呢,那麼我們就是永遠也分不開的二人組了,太好了。」高尾笑得開懷地抱住綠間的肩膀,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你也知道我剛進入那家公司時,精神狀況不是很好吧。她是專門帶領我學習公司內部各方面知識的前輩,一邊指導時,一邊給了我很多幫助,回想起來,真是受益良多啊。我很尊敬她,而她……就像是我的姐姐。」

  「因為我是長男,除了我媽之外,沒有別的女性會這麼照顧我嘛。」

  「還有,她是我們公司裡數一數二腿型最美的女性喔。」

  聽到這裡,綠間掐住了他的脖子,逼得高尾只能抬起頭看著他,「給我等一下,高尾。你這句話太有問題了。」綠間瞇起眼睛,冷聲質問道:「什麼叫做腿型最美的女性?」

  「這句有很奇怪嗎?」高尾疑惑地思忖著。

  「只不過是質疑你的工作態度是否純良!上班的時候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裡啊?她不是你尊敬的前輩嗎?……真是的。你這傢伙就這麼沒有節操嗎?」

  「喔喔?怎麼了?怎麼了?小真你又開始吃醋了?嫉妒了嗎?」高尾促狹地用手指不斷戳著他的胸膛。

  綠間惱火地怒瞪著笑得十分得意的高尾,然後一把抓住他的手,咬牙地說:「閉上嘴,再多說一句話,從現在開始我們就一點關係也沒有。」

  「哈哈……嘴上雖然是這麼說,可是內心卻不是這麼想的,我懂,我都懂的哦。」

  高尾看著他,繼續笑得很曖昧迷離。

  「你這傢伙懂什麼了?」綠間不悅地哼道。

  「我說我懂……因為我理解小真的任何一切。當然還包括這裡。」高尾斂眸,輕聲地說,用手掌心按住他的胸口,手指在上頭描繪出一個愛心。兩人對視了很久,綠間終於忍不住調開視線,沙啞著聲音,開口道:「……你這傢伙,果然是魔鬼。」

  這是只有綠間自己才最清楚的。

  或許在以前,他完全不認為自己有那個必要去知道這些事情,他根本不感興趣,對於人際關係的交往等等。

  週末休假的前夜,難得提早下班的綠間,故作沒事,卻像在期待著什麼似地,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家裡,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等待著,卻始終等不到同居人──高尾的歸來。

  他的內心有多麼厭煩和焦躁,遠在另一方與同事們喝酒助興、大舉慶祝的高尾,是不可能有所感覺的,除非真的有心電感應這種東西存在。

  只有等人的人才知道,時間的流逝所累積的煩悶,猶如黑暗中的浪濤潮水般快要淹沒自己的理智。

  即使在他的手機裡有GPS定位追蹤器,但要想在範圍廣大的地盤區域裡,順利尋找到高尾的所在位置,卻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光是要找到這座公園,就已經花費綠間不少精力,更別說有些道路是禁止汽車通行的。

  高尾那傢伙擅自裝了這個系統,雖然並不是什麼正確、值得讚賞的事情,甚至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一種超過常規的犯罪行為,但能讓彼此的一舉一動,都各自束縛在彼此的手掌心裡……意外地,綠間倒不是很排斥。

  若是換作十年前的他,估計不會有那種感覺吧。少了某人陪在身邊的不安感,害怕失去的焦慮感,以及想要擁抱的渴求感。

  和高尾已經認識十年了,是從高一就開始的一段孽緣,彼此之間因小事情而大動肝火吵起來的次數並不嫌少,但只要高尾主動向他道歉求和,他就沒辦法再繼續生氣下去。

  這就是為什麼在別人眼裡,明明性格迂迴的他們,卻像兩條打了結的繩索一樣難分難捨地糾纏在一起,繼續相守到現在的原因。

  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在最初的開始,就被改變了。

  被高尾那個傢伙所影響的。

    ■ ■ ■

  綠間將車停好,拔出車鑰匙,隨後打開車門走出車外的高尾,彷彿身受什麼委屈似地,奮力地甩上車門,對著車內的人嘮叨地抱怨著:

  「我真的是受夠你喜歡替自己的東西取名字的習慣了。」

  「你對喵太郎有什麼意見?」

  還坐在車內的綠間聽到高尾這麼說,聲音不冷不熱地問道,下車前,還不忘伸出手摸了摸放在置物板上那一尊高高舉起右手,模樣看起來十分討喜的招財貓公仔。

  「不,那隻招財貓就算了。」

  高尾忍無可忍地指著綠間這一輛價值不菲的車:「我是說,幹麻沒事幫自己的車子取什麼暱稱,一路上故意叫著『小高』、『小高』的,聽起來很像在叫我啊,我是小貓還是小狗?」

  「你也太敏感了吧?更年期到了嗎?」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呢,綠間醫生。」

  「反正名字又不是取在動物身上,你跟一台車子計較什麼。」綠間「碰」地一聲關上車門,確定車門確實上鎖後,隔著車身,挑眉地看著車子另一頭的高尾。

  「啊,我知道了。也許是因為『同性相斥』的關係?不過小高和高尾你可不一樣,它既安靜,性能又好,而且跑得很快。」

  「所以說,我又吵,性能又差,而且跑得不快?」高尾咬牙兼瞪眼。

  「不,以上這些話全都是你自己說的,可不是我喔。」綠間推了推眼鏡,笑得很是得意,立刻聰明地將責任撇得一乾二淨。

  「綠間你這傢伙……」竟然懂得舉一反三了。高尾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然後快步繞過車身衝上去,給了綠間肚子一記不輕不重的拳頭。

  當然,深夜悶熱的偌大停車場內,沒有人會知道,那裡有兩個男人在一輛車上從打架變成了熱情的擁吻。

  在寂靜、眾人皆睡的夜晚裡,綠間和高尾兩人靜悄悄地回到他們共同合租的住處,位於十五樓,只能坐電梯上去了。這裡是地段不錯的高級住宅區,環境幽靜美好,而居住的也都是一些公務員和白領階級的上班族,很少會有奇怪的人士出入此地,保全管制相當嚴謹。

  綠間當初真的是選了一個好地方呢,就這樣把他給拐了進來。高尾在監視機所看不見的位置,主動地牽起了綠間的左手,暖呼呼的,比他的手掌還大,高尾的臉上忍不住笑得比煮好的紅豆湯還甜。

  「唉,真懷念過去的時光啊,還是剛認識的那個十六歲的小真比較好。呆呆、笨笨、傻傻的。」終於回到家的高尾,聲音透著疲憊感,語氣充滿緬懷地說道。

  而走進玄關的綠間,忽然轉過身,向身後的高尾一步步逼近,如龐然大物般。

  綠間將身體壓低,把高尾給逼到牆壁上後,「乓」的一聲,單手按在高尾的臉側,綠間神情平淡地說:「說啊,呆呆的、笨笨的、傻傻的,……你在說哪一位?」

  欸?欸欸?這是怎樣?

  高尾頓時被綠間強行困在牆壁與他之間,喉嚨被梗住似地,只能怔怔地抬起視線望著綠間,覺得他渾身散發出一種相當可怕的欲求不滿。

  是因為停車場的那個吻開啟了他體內什麼奇怪的開關嗎……?

  高尾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話,右邊的臉頰就被綠間用力地使勁拉扯:「啊啊,話說回來,你也是,和以前一樣都沒有改變呢,還是欠揍得不得了啊,高尾。」綠間瞇起眼睛,然後像是揉著麵團一樣地捏住高尾的臉。

  「嗯唔唔──方熟(放手)!豪通(好痛)喔,小真,住央豪通辣(這樣好痛啦)!」

  「俗話說月圓之夜是最多怪事發生的一夜……而你,就是今晚的第一個例子。」綠間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旋即鬆開了高尾被揉捏到泛紅的臉頰。

  「還有,待會馬上去洗澡,你全身都是汗和酒臭味,臭死了。」

  高尾才不管自己身上臭不臭,被綠間方才毫不留情的手勁捏得臉頰隱隱作痛,他眉頭緊皺,嘶聲地說:「啊?是這樣嗎?」然後揉完自己的臉後,突然間暴衝上前,張開手臂,從綠間的身後毫無預警地抱住他的身體,宛如無尾熊看見尤佳利樹一樣。

  差一點被後方突如其來的撞擊力道給撞得往前面倒下去,綠間驚險地使出全力穩住重心,喘了好幾口氣。

  「喂,不是說了你渾身酒臭味了嗎?給我先進浴室洗澡,別一直抱著我,高尾!」綠間偏過頭,對著將臉埋進他背脊裡的男人微怒地斥責道。

  「啊啊──我突然覺得站不穩了,小真,肩膀借我扶一下啦~~」高尾用臉頰磨蹭著綠間鍛鍊得非常棒的背肌,若不是綠間身上還穿著衣服,說不定他就會伸出舌頭去舔了。

  「……混帳,你這哪裡叫做『扶』了?」更何況,剛才不是站得七穩八穩的嗎?

  綠間直挺挺地站在原處,神情不爽地任由高尾掛在他的身上,最後只能無奈地翻了翻白眼,根本拿高尾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呼了一口氣,然後就這麼背著壓在身後的高尾,慢慢地走到了鞋櫃前。

  「嗯?小真,你脖子上掛著的,是什麼啊?」高尾眼尖地發現了綠間脖子掛著一條繩子,於是好奇地將它從衣服裡拉出來,一探究竟。

  一枚綠色的口哨,隨即落入他的視線裡。

  「噗,原來是口哨嗎?哈哈,真像個小鬼一樣,在小真迷路的時候,一定很好用呢。」高尾忍不住噗哧一聲地笑了。

  綠間餘光瞥了一眼高尾拿在手上的口哨,淡然地說:「看也知道,這是今天巨蟹座的幸運物啊。」

  「你說什麼?」高尾一愣。「巨蟹座的幸運物不是夾腳拖鞋嗎?」

  「巨蟹座的幸運物怎麼可能會是夾腳拖……」綠間皺眉地正想要開口反駁道,隨後才感覺到腳指頭的觸感好像不太一樣,他猛地一愣,迅速地低下頭,往自己的腳下一看。

  ──該死的。

  他現在穿著的,不就是去年高尾故意買來送給他的卡通圖案的夾腳拖鞋嗎……!?

  而他居然如此不小心地穿著它走出家門。

  綠間啞然地瞪著自己的雙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犯下這種錯誤,面對高尾從背後投射過來的那雙揶揄的眼神,以及即將爆笑的悶笑聲,綠間咬緊牙關,神情彆扭地轉過了頭,低聲說:「喂,我可警告你,不准給我笑出來聲音來……」

  「我,我盡量……」高尾憋笑憋得痛苦萬分,然後兩手死命地抱緊綠間的身體。

  「……是,是因為出門時太著急了啦。」真是太失策了。綠間臉色難看地吐露真言。

  「原來小真你真的是穿錯了?!」高尾彷彿就在等他這一句,立刻從綠間的身上跳了下來,興奮難耐地指著他的臉,然後放聲大笑:「噗、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的老天──」

  「這可不像我們家的綠間會做出的蠢事情啊,我說,現在的小真該不會是外星人假扮的吧?可惡的外星人,還不快速速現出你的原形!你這個妖孽!」

  高尾笑得整張臉都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但仍然無法克制地瘋狂大笑,旋即他就像惡作劇的小孩,用雙手在綠間敏感的腰側拼命搔癢著,嘴裡還念著一串像是魔法咒語一樣的口號。

  「呱嘰呱嘰……呱嘰呱嘰--」

  「高尾你、噗……哈哈……你到底……在搞什麼……快、快點住手,混帳……你……這樣癢死了啊!」綠間被惹惱了,大發雷霆。

  綠間真太郎二十六歲的人生當中,雖不到大起大落的程度,也可以說一帆風順,但,遇上高尾和成,是他唯一遭遇到的重大變數。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有栖夏櫟@alice7Lee

簡單的真理

5F

  第四章  簡單的真理

  趁著高尾去洗澡的時候,綠間從書櫃上拿出一本厚重的相簿,在秀德整整三年的回憶,全都在這裡,還有他的心中。

  高尾那傢伙,即使過了十年,也依舊是玩心很重的一個人。

  因為高尾,讓綠間的高中時代發生了許多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甚至覺得非常瘋狂的事情。只要是能讓綠間不知所措的事情,他全都做了,而且是任何事。

  與高尾相處時,感覺如沐春風般很舒服,即使綠間也時常被他的惡作劇惹得火冒三丈,不過,卻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讓他承認的人。

  或許等到高尾過了六十歲也一樣是如此吧。

  而那時候,他們還會繼續相伴。

  綠間看著相簿裡兩人穿著制服的合照,以及高尾在文化祭裡,假扮成中國娃娃濃妝豔抹的模樣,指腹撫摸著照片裡的他,回憶一一浮現在眼前。

  要想成功,就必須先付出加倍的努力,所以想要被愛,那就必須先學會去愛人。

  但是不管怎麼樣,在努力之前,先去做就對了。

  在被愛上以前,先自己去愛就好了。

  若是失敗了、跌倒了、失戀了,只要重新站起來,一切又能回到原點。

  高尾把他壓倒在地,滿臉通紅,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但卻又很怕被他拒絕的表情,那雙緊緊抓著他手臂的手,不知是恐懼,還是緊張,微微顫抖著,這些事情綠間都還記得很清楚。

  當時的他並沒有正面拒絕高尾,也任由這份禁忌的感情在彼此之間繼續延伸。

  綠間還沒有遇見高尾時,即使在帝光,他也一直都是一個人,從來沒有想過未來將會和別人共同生活,而高尾在還未遇見綠間時,一直都把他當作假想敵看待,這樣的他們在同一所學校裡相遇了,就像是老天的惡作劇一樣。

  這不過是很簡單的道理,不需要想得太過複雜。

  困擾著他們的不安究竟是什麼,綠間相信高尾的內心也都很清楚。

  即使他們不能和別人一樣,彼此相愛,然後結婚,受到父母及親朋好友們的祝福,但是只要能像這樣住在一起,享受著彼此之間的小秘密,就已經很滿足了。

  「小真──」

  「洗髮精沒有了──」

  從浴室傳來高尾的聲音,赫然打斷綠間的沉思。

  「怎麼可能沒了?」綠間皺眉地對著浴室的方向說道:「我記得昨天洗的時候,還剩下很多。」

  「真的沒有了嘛,會不會是小真你記錯了?」

  「不可能。我的記憶力是不可能出錯的。」

  「說不定是小真你得了老年癡呆……啊!這可不行啊,小真,你千萬不能像『腦海中的橡皮擦』的女主角一樣,把我和我們之間的事情全都忘光光喔!」

  「笨蛋嗎?在胡說八道什麼。」綠間只認為高尾又在發酒瘋了。

  ……這傢伙還真會給人添麻煩。

  綠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旋即將手中的相簿重新放回原位,然後站起身,走向浴室。他拉開浴室的門,說:「高尾,把空的沐浴乳罐拿給我……」

  突然,一道水柱朝著綠間的顏面射了過來!

  「噗沙!」

  綠間的鏡片上頓時多了好幾道水痕,包括他的瀏海也都被潑濕了。

  「哈哈哈──賓果,正中紅心!」

  高尾身體浸泡在熱水裡,手中則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水槍,爆笑地望著前方一拉開門就被他攻擊的綠間,笑得闔不攏嘴。

  綠間深呼吸地輕閉眼睛,抬起手抹了抹臉上的水漬,他睜開眼,定睛一看,才發現高尾手上拿著的,不就是他的幸運物收藏品之一嗎?

  「你在搞什麼鬼?洗澡給我好好洗啊!」綠間怒斥地說道。

  「一個人洗澡太無聊了,所以你也過來陪我一起洗澡吧,小真。」高尾說著,然後又拿著水槍朝著綠間的身體連續噴了好幾下,「剛才在外頭也流了一身汗吧?」

  「喂,給我住手了!」綠間猝防不及,身上的衣服都被噴得濕透,索性抓起一旁的水盆,擋住自己的臉,咬牙地道:「我本來打算在你洗完之後再去洗的啦!」

  「喔喔?那麼這樣不就正好?」

  「你覺得好,我可一點也不好。」綠間陰惻惻地說道,鏡片後方的目光彷彿子彈般射向高尾。

  高尾被他這目光一瞪,連忙乾笑:「哎呀,別這麼生氣啊,我又不是沒看過小真你的裸體。難道你現在還會覺得害羞嗎?」

  「給我閉嘴,高尾。」

  「是──綠間大人。」高尾替自己的嘴巴拉上了拉鍊。

  綠間無奈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吁氣地搖了搖頭,逕自拿下了眼鏡,放到架子上,也幸好他的備用眼鏡還有很多副。

  綠間轉過身,背對著高尾,開始脫下了被水潑濕的衣服。

  高尾身體泡在已經變溫了的熱水裡,但是下腹仍然有股騷動難以平息,他單手支撐著下巴,一雙熾熱的視線從男人的背肌一直延續到結實的雙臀,和那充滿神秘感的縫間。

  啊啊……好想做愛。

  高尾的心聲似乎傳遞到綠間的心裡,「收回你那變態的視線,高尾。在我洗完澡之前,你最好什麼都不要想。」綠間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道。

  「什麼都不要想是指……在腦內強姦你一百次這個?」

  「哼,這個你就可以不用妄想了,因為是不可能發生的。」

  「那小真你來強姦我吧。」

  「你需要刷牙一百次。」

  雖然他們買的浴缸挺大的,但是要擠下綠間一九五公分高的壯闊體格,以及身高也不矮小的高尾,還是顯得有些狹窄。

  「嗚哈,這種感覺真有趣,兩個男人擠在一個浴缸裡,要是被別人看見了,肯定會大吃一驚。」高尾說著,嘴角噙著濃濃的笑意,一雙狹長的吊梢眼彷彿錄影機般鎖定面前的男人。

  「……你想給誰看這種畫面啊?對方會被你噁心死的。」綠間兩條胳膊撐扶在浴缸邊緣,冷淡地看著前方的高尾。

  「好過份!你竟然說我很噁心!小真,你是不是對我已經沒有『性』趣了。」高尾佯裝傷心地按著自己的胸口,「你看啦,都是你害的,我的心都碎了。」

  「心碎了還能繼續活著,這可是醫學界的奇蹟呢。」

  「……呃,不,那個,小真,你的玩笑話可真難笑。」

    ■ ■ ■

  高尾用手掌在洗澡水裡划著水,說:

  「不過話說回來,小真。你這麼不喜歡和我一起泡澡嗎?和我共度甜蜜蜜的時光也不好?」

  「……」綠間好似想說什麼,但又將話吞了回去。

  高尾挑高一道眉毛,然後伸直大腿,夾著綠間的腰,「別人都會用這種方式培養感情呢,感覺很有情趣不是嗎?我們偶爾也該洗洗鴛鴦浴。」

  「以前都只有在澡堂時會一起洗澡而已。」

  突然,高尾像是想到了什麼,「啊」了一聲,說:「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小真的視力很差,只要一拿下眼鏡就看不見方向了,所以才不喜歡在浴室裡調情啊,也是,眼鏡很容易會起霧,看起來很挫,一點也不帥氣,我真是聰明!」在綠間還未把真相說出來前,就已經自己先猜到原因了的高尾,神情看起來好不得意。

  不過被高尾說很挫的綠間,倒是瞇起眼睛,有些不爽。

  「拿掉眼鏡之後,小真的眼睛一定什麼都看不見了吧?現在。」

  綠間沉默了很久,從水裡舉起手,摸著自己的眼睛,然後說:「……看得見喔。」

  「咦?」高尾一怔。

  綠間抿了抿嘴唇,沉聲說:「我說現在,我的眼前只看得見你一個人啦。」

  「……」

  高尾訥訥地說:「你啊,真的老是這麼不坦率呢,小真。」

  「什麼意思?」

  「我想和你接吻。」

  綠間眼前一晃,突然高尾坐到了他的身上,兩人在溫水中肉體相貼,感覺更熱了。綠間望著高尾的臉,模糊的視野裡,清晰的浮現出腦海裡那一張熟悉的容貌。

  高尾兩手摟著綠間的脖子,在他的下顎又親又吻,這是一種邀請的暗示。

  「等等……停了,高尾。這裡可沒有潤滑劑啊。」綠間推著高尾,蹙眉地說:「別在這裡做。」

  「……嗯?為什麼?小真不喜歡在浴室裡做嗎?」高尾黑眸濕潤地凝視著綠間,呼吸聲變得粗重,雙腿間疲軟的生殖器也逐漸膨脹、堅硬起來,充滿性意味地抵在綠間的大腿內側。

  「我們從來都沒有嘗試過在這裡做過……應該會感覺很刺激吧。」高尾咬著綠間的耳朵,舌頭舔舐著他的後頸,「而且我也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了。」

  綠間聽到他這麼暗示,連忙抓住了他的腰,微蹙眉地訓斥著:

  「你是笨蛋嗎?高尾。洗澡洗這麼久到底都在幹什麼啊。」

  高尾將嘴唇貼在他的頸間動脈處,咕噥地說:「唔,誰叫今天費盡千辛萬苦找到我的小真實在太帥了啊,我在那時可是相當努力的壓下突然湧起的性慾衝動……要不然,當時的我真想不顧一切的在外頭撲倒你,然後──狠狠的舔你……就像這樣。」

  高尾張開嘴巴,牙齒輕咬著他的臉皮,然後像一隻幼犬似地,拼命舔舐。

  綠間被他這麼挑釁、誘惑,也難以冷靜下來了,呼了一口氣,大掌從他的腰身,滑落至他的雙臀,「……盡心一點啊,你舔的那是洗澡水吧。」

  「欸?」

  「該好好舔的地方,是『這裡』。」

  語落,綠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自己的嘴堵住了高尾的嘴巴,而沒有了平時戴在臉上的眼鏡的阻撓,綠間比以前更加強勢地親吻著高尾,彼此濕暖的舌頭在口腔裡攪動,享受著激烈的吻,舌尖吸吮交纏,唾沫融合的氣味,更讓高尾頓時間暈眩了,他的嘴裡都是綠間的味道。

  甜膩的鼻息低吟,從在黏合的唇舌間流洩而出,兩人彷彿饑渴的野獸一樣,難分難捨。

  長達數分鐘的深吻終於停了,高尾缺氧似地大口喘息著,靠在男人的身上,低聲地笑說:「呵呵……什麼嘛,結果你也克制不住了不是嗎,小真。」

  「剛才還在那裡裝矜持,果然是如此呀,在等著我誘惑你是吧?真拿你沒辦法呢,我也真的是太寵你了。」高尾親了親綠間的鼻子。

  「少囉唆,高尾。」到底是誰寵誰啊。綠間瞇起眼,想要藉此看清楚他現在的表情。

  「既然是你主動點燃的火,那麼就該把它熄滅,這才是盡人事。」

  「所以我這麼努力的潤滑後面也算是盡了人事啊,」高尾說,緊緊擁著綠間的肩膀,「最近工作太忙了,很久沒和小真做愛了,正好明天放假,你說,這是不是命運的安排呢?就像我們兩個人的初遇一樣。」

  「……哼。你今晚真的太多話了。」綠間從鼻子裡哼出氣。

  「有嗎?和平時一樣吧……嗯……」高尾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綠間的臉忽然又貼了過來,那兩片薄厚適中的嘴唇,摩擦著他的唇角,讓高尾忍不住張嘴輕咬了他的上唇。

  綠間順勢地含住高尾被吻得紅腫的嘴唇,鼻息急促,脣齒交纏著,然後額頭貼著額頭,過了幾秒,才沙啞地說:「──是啊,都一樣的吵。」

  「可是不多講一些話,就怕以後沒有機會……」

  「……待會你可不要喊到嗓子都啞了。」

  「唷,突然這麼霸道,讓我開始有點期待了。」高尾聽見綠間這麼說,心跳加速地低笑說道,再吻了吻他,對著他的臉龐吹熱氣:「溫柔一點是不錯,但是我比較喜歡小真對我粗暴一點哦?」

  「那種淫亂到不行的狂野,和小真完全不搭……可是真的……嗯嗚……嗯……」高尾沉迷在與綠間接吻的快感當中,雙眼迷離地望著綠間盈滿濃稠慾望的眼眸,低喘地說:「迷死人了。」

  綠間一手捏著他的屁股,心想,究竟誰比較淫亂,他不予置評。雖然視野模糊得看不清楚,然而,他的耳朵卻清晰地充斥著高尾的呻吟以及喘息聲,彷彿立體環繞一樣,讓綠間下腹的勃發愈旺又更加灼熱了。

  他大掌掐住高尾的後臀,胯下的硬物早已蓄勢待發。

  而高尾似乎很滿意綠間的狀態,於是他聲音輕柔得宛如羽毛,在他的耳邊低語著:

  「吶,就這麼插進來吧,小真。」

  綠間神情陰暗地吐著熱氣,說:「高尾……我可不會溫柔的。」

  隨後,他兩手撥開了高尾的兩片臀肉,撥弄著穴口,然後將勃起的肉器抵在稚嫩的後穴前,先是試探地戳刺了幾下。

  旋即,狠狠的一舉挺入。

  「嗚、啊……啊啊……」高尾全身肌肉繃緊,綠間將露出半截在外的肉器都一次插入高尾體內,高尾感到自己快被撐到裂開似地,呻吟的音量拔高,跟隨著綠間腰部的撞擊,晃動著腰部和身軀。

  綠間一下又一下地大幅度抽送,水花激盪。

  而在反覆抽插的過程當中,水也跟著跑了進去。

  高尾一邊晃動著腰部,一邊沙啞地叫喊著,男人插得又猛又烈,每一下都摩擦到前列腺,電擊般的快感,令他腳趾頭都蜷了起來。

  「小、小真……啊……好舒服……嗯……」高尾沉浸在狂亂的性愛裡,聲音喊到嘶啞,十指抓摳著綠間的背肌,他的身體上下劇烈地起伏著,好幾次險些被撞飛出去似地,高尾只能更加抱緊綠間,隨著滾燙的脈動直接深入體內,燙著內壁,他興奮地先射了出來,白濁的液體噴在綠間的腹肌上。

  爾後,綠間喃喃地喊著:「高尾……高尾……」呼吸急促地抓緊高尾的身體,不顧高尾的劇烈叫喊,綠間迅速抽動了好幾下,在最後奮力挺入的瞬間,射出了濃稠的精液──

    ■ ■ ■

  「小真……」

  「嗯?」

  「再抱得更緊一點啊,這樣不夠溫柔。」

  「…………快睡啦。」

  天色破曉,他們兩人肌膚貼著肌膚,十指緊緊交扣。已經筋疲力盡的高尾,躺在綠間溫暖厚實的懷抱裡,耳邊傳來一陣沉穩地令人感覺很安心的心跳聲,彷彿搖籃曲般,令他昏昏欲睡。

  他們第一次做愛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但是卻比那時愛得濃烈,愛得更深。

  這一切都是得來不易的。高中時代的回憶,十年的糾葛。

  回到最初,他們還只是十六、七歲的青少年。

  對愛情懵懂無知,自由自在地享受著青春,綠間和高尾雖然不相信永恆會存在,然而,彼此卻深信著,「他們的相遇」──

  就是命運。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有栖夏櫟@alice7Lee

太陽令人眩目

6F

    第五章  太陽令人眩目

(已撤文)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有栖夏櫟@alice7Lee

月光也是溫柔

7F

    第六章  月光也是溫柔

(已撤文)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有栖夏櫟@alice7Lee

青春的樂章

8F

    第七章  青春的樂章

(已撤文)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有栖夏櫟@alice7Lee

飛翔於藍天

9F

    第八章  飛翔於藍天

(已撤文)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