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倫敦東區成為男孩的後院之前,在這個只有貧窮、疾病、罪惡等負面標籤的黑暗世界,這名金髮紅眼的男孩與其他人一樣掙扎求存。
「哥哥……」
「再等一會,路易斯!」男孩顫抖的唇齒間呼出白煙,稚嫩的嗓音在安撫瑟縮一角,比他還要年幼的弟弟。
孤苦無依的小兄弟在得到接觸知識的機會前,溫飽也成問題,生存的技巧基本上從痛苦的經歷中被逼學起來。
倫敦的冬季總有幾天不是一般的冷,不額外保暖的話,他們便會成為街頭見過、那堆等待焚毀的其中一具腐爛屍體。
即使關上木門,寒風從破窗進入,單薄的衣物根本阻擋不了體溫的流失。日照很早便捨他們而去,於倒閉的書店內,除了彼此相依,可供小兄弟取暖的,就僅只地板上寥寥的燭火。
今天男孩的運氣算是不賴,天黑之前讓他遇上有人大批棄置用過的燭台。貧民街冬天的物資非常珍貴,男孩要比其他大人更快把燭台搶到手,雙手盡是灼傷。他點起一根又一根高矮不一的蠟燭,調教妥當倒下的木桌,確保火種不易被吹熄後,用細小的身軀把一直在打寒顫的弟弟擁在懷內。
不論是燭火微弱的溫度,或是對方身上差不多的低溫,均未能一下子令體溫提升。可是,在這麼一個連神明也不屑一顧的境地,能夠擁有唯一的依靠,小兄弟的心頭就如他們的火紅眼睛一樣,仍然熾熱地燃燒著。
從頭蓋起的布料困住了二人的氣息,對方就在身旁的安心感助長了少年的睏意。但男孩還不能睡,長夜裏需要有人看管火源,萬一全部的蠟燭都燒盡,重新點燃並不容易。東區之內不會有人願意伸出援手,哪怕只是一根火柴,亦不預期有人可以給予。
然而,人們之間沒誰能責怪誰。只可棲身貧民街的人所擁有的,僅只足夠讓自己存活下來。想得到什麼,卻拿不出什麼來交換,叫他們漸漸拒絕與別人的牽連。
人越富有就越貪婪。當一個人以為可以付出更多,便會向對方索求更多。
寄居於貧民街的破書店,男孩和弟弟用學懂的知識裝備好自己後,嘗試踏出倫敦東區。就算人們的生活比較寬裕,在著重身份標籤的社會,小兄弟初時受到的待遇與從前沒有兩樣,直至他們學會用他們的頭腦幫助別人來換取生活所需。
「今天收穫豐富呢,哥哥!」
雙手捧得滿滿的路易斯,忍不住露出滿足的笑容,逗得男孩也笑逐顏開。
「是啊,讓我們趁現在儲備多一點吧!」
怎料當他們準備回到貧民街的秘密地點,與他們擦身而過的馬車車夫完全不將衣衫襤褸的孩子放在眼內,一下突然的轉向,小兄弟勉強趕及走避,手上的物品卻散落一地。
好不容易從驚恐中恢復過來,路易斯想俯拾他們辛辛苦苦弄到手的物資,卻被兄長拉住了。
肇事的馬車在他們的面前停了下來,車門打開,走下馬車的人從頭頂的紳士帽到全套的西裝皮鞋,無一不是上流階級的身份象徵。
根據以往的經驗,在那高高在上的眼神裏頭,他和弟弟猶如噁心的鼠輩,不但不可期望他會補償他的過失,太接近的話,還會惹來無理的驅趕。因此,當他們從男人的口中聽到道歉的句子,男孩怔住了。
男人還吩咐他家的車夫協助他們收拾。
可惜早上下了一場雨,大部份掉到地上的食物所受的污染,並非拍拍灰塵還姑且可以食用。
「這是我的賠償!」男人遞上遠超壞貨價值的金錢,換來小兄弟一臉猶疑。於是他改為建議,「來我家吧,我只賠你們相等的食物,這樣做你們會比較安心吧!」
男孩一路以來為別人排憂解難,回報要是比他應得的多,對方通常都有追加的請求。儘管未能完全放心,眼看路易斯失望的表情有所改善,男孩握緊弟弟的手,一起登上了面前的馬車。
男人果然是顯赫的貴族,金髮的小兄弟被請進偌大的宅邸後,得到的賠償與男人所說的有出入。麵包、農作物一類的食物,他有好好償還,但他更請他們留下來用膳,在場的還不止少年和路易斯兩名貧民小孩。
從書本的世界男孩學懂了懷疑,也了解到在食物下藥的可能性。他和路易斯一直安靜觀察其他人進食,餐點令人垂涎的賣相和香味,以及此起彼落的一句句「太好吃了」、「很美味」衝擊著五官,叫他們下意識重複吞口水的動作。
等到餐桌上曾把食物吞嚥下去的小孩都看不出異樣,男孩和路易斯的意志敵不過飢餓,他們再無法抗拒主人家額外的好處。而男孩清楚明白,得到別人的幫助必須付上適當的代價。
「哥哥……!」路易斯慌張地扯住兄長的衣角。
「別擔心,路易斯。他提及的難題我有信心解決,之後我們便一起離開這裏。」為了不讓弟弟察覺他的笑容牽強,男孩回頭時只把脖子扭到足夠眼角一瞟,說罷便獨自跟上男人的步伐。
然後事情的發展,一如他們倆兄弟試圖設想的最壞方向。
成功避開傭人們的耳目,擔心兄長的路易斯悄悄跟在二人的後面,到達噩夢的現場。
華麗的門扉,把男人的秘密牢固收藏。在路易斯嘗試推門窺視前,他幾乎只聽得見自己過快的心跳聲。然後在眼球終於捕捉得到兄長的身影時,呼吸一剎停止。
與他擁有一頭相同金髮的男孩躺在地上,男人跨坐他的肩膀,把他瘦小的身軀重重壓住。男孩張開至極限的嘴巴似乎被男人的身體一部份塞住,男人鬆下的皮帶扣跟隨他的腰擺,如男孩眼角的淚光一般閃爍。
必須救哥哥,路易斯的意願相當明確,可是場面超出小小的腦袋能夠處理,即使已把隨身的小刀握在手,除此以外動彈不得。
他焦急地把視野擴大,發現幾個在他們之前離開餐桌的小孩,全都衣衫不整,受驚的程度較路易斯更甚,腿間還沾有鮮血。
其中一個不省人事的,無法再合上的嘴巴滲著體液。與失去靈魂的眼睛對上的瞬間,路易斯閃過兄長落得相同下場的幻覺。
胸口一陣劇痛,讓路易斯頓時清醒了過來。他克服全身的顫動撲上前,用刀狠狠地插進男人的背部。
「呀!」被偷襲的男人痛苦呻吟,怒火卻令他更殘暴,從男孩身上移開的下一刻一把抓住仍呆在他身後的路易斯。
當得救的男孩從近乎嘔吐的咳嗽稍稍平復,路易斯的頸項已被不留情地捏緊。明明負責運載存活必須的氧氣,人的脖頸卻異常脆弱,當被截斷了管道,容不下多久的掙扎,肉體便再不見生命的跡象。
男孩只管喘息,他清晰感到血脈在沸騰。眼前彷彿蓋上濾鏡的劃一顏色,分不清是由於倒影滿地的血流,抑或是剛才刺下男人後頸的一擊讓血濺中眼球。
這次是兩兄弟第一次聯手殺人,驚慄過後很快便重頭冷靜思考。儘管這次因為房間隔音,死者之中也有被男人誘拐的孩子,希望置身事外的傭人們不會向他們追究。但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下手的必要,到時候偽裝成意外一類的,必須幹得更乾淨俐落。
「走吧,路易斯……」牽起的手傳來體溫,叫男孩重拾走下去的力氣。
「等等,請把我也帶走!」
小兄弟離開的腳步被楚楚的哀求喊停。
「讓我跟著你們,無論是什麼事我都會做!」
「我也是!」
其他被騙來到的孩子,身世與一對金髮紅眼的小兄弟無異。他們目擊震撼心靈的死亡後,在男孩的面前甘願付出全部,只為了生存。
不過所謂的全部,在一群貧民孩子的身上,就只得性命和尊嚴。這也是男人向他們徵討的。有錢人通過剝奪,讓窮人一無所有後,再假裝給予,然後理所當然地討報酬。
男孩隱約看見世界扭曲的根源。那一天他和弟弟帶走了大宅裏的孩子,不過單憑二人微薄之力,無法讓所有孩子得到妥善的照顧。於是,他們輾轉住進了貧民街的一所孤兒院。
孤兒院的生活比貧民街的要穩定得多,不僅遮風擋雨的地方得到保障,還提供算不上豐富但三餐不缺的膳食。這一對金髮的小兄弟也十分樂意與孩子們分享知識,空閒時都在教導他們認字讀書。憑藉男孩和他弟弟的智慧,他們更開始通過幫助他人來儲蓄。
男孩對自己的能力越來越有信心,他甚至認為即使必須離開孤兒院,他和弟弟也能好好活下去。直到路易斯隱藏的心臟問題,逐漸顯露病徵。
症狀輕微的初期,路易斯估計是由於疲勞或是極端的天氣,他都會努力掩飾,不讓兄長擔心。可是當病情加重,男孩果斷地和弟弟一起住進能療養病情的孤兒院。
經過醫生的義診,男孩大概掌握路易斯的情況,他亦參考了不少相關的書籍。然而,對於弟弟身患的疾病越是了解,無能為力的感覺越是強烈。
「路易斯!」男孩睜眼之前已把名字脫口。
「我就在這裏,哥哥!」路易斯對從未鬆開的手加倍施力,進一步安撫彷彿從噩夢甦醒過來的兄長。
單單是察看對方安然無恙仍未足夠,男孩迅即從床上彈起,把人緊緊環抱臂內。
隨著男孩日漸成長,隨時隨地入睡的次數增加,尤其當他細密思考如何防止弟弟病情惡化,大腦像是不勝負荷般自動休眠。與路易斯病發時他守候在側相比,男孩更害怕於不自覺的睡夢中失去他唯一的親人。
至於反覆思量的結果,治好路易斯的決定性條件,無論是哪個方案,莫不指向這個社會扭曲的根源——階級身份。
雇用醫生為路易斯進行手術需要金錢,儘管那不是一個普通的金額,對男孩來說也無關緊要,因為它至少是一個可抵達的目標。
任男孩怎努力也沒法改變的,是沒誰願意為貧民孩子動手術。
「上次若不是有你的啟發,我的研究說不定仍停在瓶頸呢!」堂堂一名大醫生竟謙遜地向十歲不到的男孩致謝,證明他是打從心底認同他的才能。
然而,即使男孩有計劃地博得對方的關注和賞識,甚至成功賣他人情,他的請求始終被回絕。
「要是知道我的手術刀治療過窮人,他們以後就不會來找我……」
先進的設備,以至新技術的研究,均需要持續穩定的資金支持。與小兄弟一次性支付的手術費相比,醫生的取捨在常人的眼中才算合乎情理。
這也並非男孩首次失望而回,其他有能力進行心臟手術的醫生,根本放不下身段接受男孩的幫助,亦沒人相信貧民的孤兒能籌到足夠的金錢支付高昂的手術費。
因此,當男孩感覺被跟蹤時,他已懷疑那人的真正目的。
「你口中的手術,我有信心可以成功!」尾隨至踏進貧民街才現身的男人衣著隨便,搭話時還刻意叼著剛點亮的香煙,符合他自我介紹為黑市醫生的形象。
從他口述的手術步驟,以及向男孩展示的場地設施,可見他並無戲言。跟男孩同活於黑暗便表示,黑市醫生來者不拒,即使是於社會毫無地位的路易斯也有機會得到治療。不過當然附加額外代價。
「我要收取雙倍的費用。」完全無懼把客人嚇跑,黑市醫生向男孩提出條件時,似乎確信他無論如何都會答應。所以當男孩回覆時,他一臉意料之內的陰險笑容。
「請給我一星期的時間!」
不過男孩並沒有於一週後籌得足夠的金額,他利用這段時間對這名黑市醫生進行了調查,發現他擁有媲美正規醫生診治環境的原因,資金的來源除了敲詐苦無門路的求診者,他還有出售人體器官的副業。
願意為這類惡趣味不計成本的貴族大有人在,一旦手術開始了,病人基本上任由醫生宰割,家屬全是沒能力追究責任的社會底層。
打從一開始他想從男孩身上得到的不止金錢。就算男孩有能力支付代價,換來的也不一定是他想要的結果。
人們的出生決定了他們的命運,相對於熬過飢寒交迫、逃出壞人的魔爪,男孩需要更大的力量去抵抗。
偶爾聽見修女與一把稚嫩的嗓音,抑壓著憤懣、成熟地對答的那一天,男孩窺見希望。
「……人人平等才是世界該有的樣子⋯⋯」
「……我們不應看身份,而是平等地擁有相應的價值……」
「……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改正……」
從孩子們打聽而來,有一位貴族少爺每週都會來到孤兒院,不只是流於形式,而是親自為孩子唸書、幫助修女整理物件。更重要的是,他跟男孩一樣,察覺得到階級制度烙印人們身上的詛咒。
是他的話,說不定可以讓路易斯得到治療。於是,男孩一步步走進了那位貴族少爺的世界。然後他得到了同一句誘騙般的回應——
「來我家吧!」
「哥哥,他想要的,真的只如他所言嗎?!」對方打算向男孩獻上他擁有的全部,路易斯擔心他對兄長有同等的索求。
「若要達到目的,我們也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路易斯。」男孩用雙手包裹弟弟握刀的手,反映二人火紅眼睛的刀鋒彷彿仍沾有殺戮的鮮血。「而且我們已不再是當天的我們了。」
他們倆早已觸犯禁忌,倘若歷史無法避免誓必重演,阻止壞貴族繼續作惡,也許可視之為他們的使命。
然而,路易斯的手術成功後,幫助他們的貴族少爺一直沒有要求回報。被收養的小兄弟雖然在宅邸受盡歧視,那位貴族少爺依然盡力保護作為異類的他們,希望他們可以暫時忍耐。
「既然我的病已治好了,我們逃走吧,哥哥!」換著是別人,或許能把特別的待遇視作好運,全心全意去享受。路易斯卻認為它像一種負債,害怕有一天終須償還。
而一直被給予,更會令人渴求更多。
「我想實現的不止於此,路易斯。」男孩決心打造讓弟弟不受身份束縛的理想世界,他已有為此支付相應代價的覺悟。
所以當他被請進貴族少爺的房間時,他以為無論將會發生什麼事他亦不會感到意外。
「你試試哪個尺碼合身,我再叫人到儲物房找其他的。」貴族少爺滿心歡喜地向男孩展示幾套他以前穿過、幾乎全新的舊衣服,他的笑容卻因對方反應不來而一瞬即逝。「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
男孩之所以呆在當場,無可否認他曾懷疑他要他脫衣服的真正目的,但更令他驚訝的是他身上流露出來的誠意。
「十分感激,[][][][]大人!」男孩於句末尊稱了面前的貴族少爺。
「叫我哥哥⋯⋯」再次嘗試收斂過於失禮的熱情,明明可以直接下令,他卻小心翼翼地徵求男孩的意願,「你可以叫我哥哥嗎?」
答應收養一對貧民孤兒,只是貴族為面子而履行的義務,不能改變他們非上流的血統。即使是名義上的兄弟,男孩清楚他們地位的分別。
「是,哥哥!」沒想到當男孩第一次呼喚他的兄長時,一份激動襲上心頭。
他未能忘記當時他回以的直率笑容,彷彿接受他的好意,成為他真正的弟弟,便是他唯一渴求的回報。
不過在這個家接受男孩和他弟弟的,只有最初帶他們回家的貴族少爺。於他無法提供庇護的期間,男孩在針對性的使喚和奚落中,體會得到貴族少爺一個人渴望改變的極限。
男孩可以為他隱約的決心提前準備,除了實現計劃的智慧,他還決定給予他邁出第一步的勇氣。作為相應的回報,男孩渴望得到他身旁的位置。
兄長走進貴族少爺的房間後,完好無缺地離開,叫路易斯放下心來。誰知相同的邀請,男孩從二少爺的房間步出時,身上滿是傷痕。而男孩更準備為對方在心靈上也刻劃傷痕。
「哥哥,為什麼……」得悉兄長將協助貴族少爺抹殺全部家人和傭人後,與當年自衞殺人不同,路易斯不忍他將永遠背負起道德的枷鎖。
「他救了我世上唯一的弟弟,路易斯。」還未計算額外所得,單單把他從隨時痛失至親的絕望中拯救出來,男孩認為命債命償無不合理。
最後在他策劃和親身參與的完美犯罪中,男孩向拯救他的貴族少爺支付了這段日子的合理報酬。
而他同時獲得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的名字,到底是否超越他應得的,就容他用餘生去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