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F一場不再逃避的冒險與一個不敢奢望的仙境。
*黛千尋X赤司征十郎
*愛麗絲夢遊仙境pa
*全文R-18
*不知道寫不寫得完
不知從何時開始,紅心王國遍地的玫瑰花不再鮮紅。
無論栽下何等鮮豔的植株,生出來的玫瑰花是千篇一律的蒼白。
倘若隨意訊問一個園丁,他會六神無主地辯解:「你看看這色澤,與紅心國王世世代代承襲的髮色一模一樣,豈不是體現了吾等平民心繫王朝的忠誠?上下一心、天下大治、吾王萬歲!」簡直是把畢生在宮廷習得的咬文嚼字傾囊而出。又或者,逮住提著油漆桶的侍衛不放,他們會勉為其難地透露:「真麻煩啊,說錯話可是會被砍頭的。但既然是你想知道的話,說說也無妨。昔日啊,莊園盛開的玫瑰花遠比從法國運來的鮮豔顏料還要鮮紅,如今,一眼望去灰蒙蒙的一片,多晦氣──老實說,看起來不正像是我們的王國在褪色嗎?灰白色的病灶從國之邊境的遼闊森林擴散到城內的野花野草,最終蔓延到紅心宮殿的宏偉花園,一年兩年、五年十年,紅心王國逐日失去色彩,對國王而言無疑是國力衰弱的象徵,不祥之兆,所以我們只好奉命──」紅心侍衛長提了提手中的油漆桶,聳聳肩,帶領一個連的隊伍遂哼著不成調的軍歌浩浩蕩蕩而去。
尚且年幼的第五王子黛千尋靜靜地聽完這席話,懵懂地歪首瞄了瞄精裝古籍裡所描繪的一頁頁鮮紅瑰麗國度,復而抬首望了望父王當今統御的蒼白灰敗王國。
儘管年幼,黛千尋心底卻相當清楚,衰弱的國力並非父王近年變得喜怒無常的根本緣由。追究何故,大抵是因為那代代相傳的王家寶物,散發耀眼瑰紅的「權杖之心」到底還是漸漸黯淡了下去。
他的五個兄弟姊妹們相當敬仰與畏懼「權杖之心」,理由無非是其刺眼而冷冽,令人油然生厭。「如果我是王,我會在權杖之心上蒙上一層霧面的琉璃,說到底,寶石的意義是為了榮耀我族,怎可比君主的光輝還要奪目呢?」第一王子曾如是說,獲得四人份的連聲附和與一人份緘默的不敢苟同。而當「權杖之心」不再熠熠生輝之時,邁入成年的第一王子興沖沖地指向它,對著紅心國王奉承道:「天理昭彰,如今世上沒有什麼色彩是比父王您的尊榮更加耀眼的了!」
紅心國王大發雷霆,從那天起,第一王子頓失青睞,被指派駐守伯朗根親王西北之境的封邑,被迫遠離權力中心,第二王子取而代之,成了人盡皆知的寵兒。
五年光景匆匆而逝,國勢每況愈下,貧瘠土壤不再歲稔年豐,曾經碩果累累的農地淪為焦土,目之所及的是與天連成一片的烽火,狼煙四起,漫無止盡。長此以往,社會動盪不安,民不聊生,教廷卻置若罔聞,貴族則依舊揮霍無度,苛捐雜稅的壓力致百姓或是橫死街頭,或是揭竿起義。稅收不穩之際尚得出兵平息叛亂,王侯貴族對國王怨聲載道,但他們向來不指望國王有所作為,亦不屑於搖尾乞憐。為另求穩固財源,他們選擇沿續貴族舊習:對外窮兵黷武,對邊疆異族燒殺掠奪──肆無忌憚地頻頻侵犯鄰國邊界,終究是惹禍上身。
比鄰的帕提亞帝國以及西哥特帝國世紀以來相互忌憚,幾次互動干戈只為試探軍力,隨後屢次簽訂停戰協議,一退一進,暫且維繫勢力的平衡。夾在兩國之間的紅心王國自然成為了必爭之地,兩國一心想藉由併吞猶如風中殘燭的紅心王國以壯大自身的勢力,結束世紀以來的對峙,但正因對彼此的算盤心知肚明而有所顧忌,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如今,紅心王國躁進的王侯貴族令帕提亞帝國見獵心喜,本是師出無名的帕提亞帝國得以藉「復仇」之故對紅心王國大舉進攻。一時間大軍壓境,是以戰火紛飛不絕,內憂外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益削弱紅心王國的國力、減縮領土的邊界,覆亡之日將至。
在此危亡之際,第一王子竟班師回朝。步兵、騎兵、侍衛排場鋪張闊綽、前呼后擁,堂而皇之地耀武揚威。平民百姓紛紛拋下手邊無力回天的耕作,湧上前來一探究竟,竊竊私語;天真爛漫的孩童奪門而出,穿梭於破舊的竹簍與棄置的木箱間,遮遮掩掩地模仿行軍正步,原本毫無生機的街道頓時熱鬧非凡,好似重返國力鼎盛的繁榮時光。
第一王子的躊躇滿志其來有自,然而進宮後面對手足們畏忌的目光,他僅僅是自鳴得意地宣佈:「我帶回了王朝遺失已久的『紅心』。」黛千尋隱匿於碩大花瓶之側,緘默不語,將眾王子茫然失措、唯唯諾諾,以及二王子深受打擊的扭曲面色盡收眼底。
他沿著牆邊相連的陰影悄悄離開主殿,來到人跡罕至的古籍室。
古籍室是他的秘密基地,他的仙境,縱使隨著歲數增長他的身形一年比一年挺拔,但書盈四壁古籍室仍舊使他感到渺小──幽若深隧、宏如聖殿,陳舊的空氣堆積不散,先人的思想既是受困於此,亦是因而得以永存。
他固然是期許自己成為更為博學之人,但醉翁之意不在酒,艱澀難懂的古書著實令他興味索然。不可否認,他所樂在其中的是在深奧天文、地裡、醫學、歷史、律法、文學之外的,那些無法歸類的奇聞軼事,那些文字淺白的隨筆、幾近庸俗不雅的荒誕幻想,抑或是離經叛道的指桑罵槐,全數落於斷簡殘篇的泛黃紙張上,悉數納於古籍室盡頭的腐朽書架中,參差不齊、凌亂不堪,毫不起眼卻也分外格格不入。
儘管潦草且文法倒錯的拉丁文、希臘文、德文、法文、方言讓他看得一知半解,他仍樂此不疲地一頁接著一頁讀了下去,沉浸於不屬於他的冒險之中,安逸於不需要冒險的冒險之中。
但是近來,他一手打造的避世仙境變得不再平靜。
彷彿是隻冬眠於地底之下遠古巨獸逐漸甦醒了過來。起初是陣陣地鳴,震顫他手裡的頁頁紙張,使老舊的暗色地毯揚起滾滾沙塵,但很快便復歸平靜。緊接著不消多少時日,猶如巨獸大夢初醒的動魄鼾聲撼動地心,蜿蜒而上,整座圖書室相倚的偌大書架隨之嘎嘎作響,恐怕就要一個挨著一個轟然倒塌,隨即天崩地裂。
黛千尋捎上一本視若珍寶的書倉皇出逃,頭也不回、拔足狂奔,竄進遠離建築物的玫瑰園裡。帶刺的花莖劃破他的襯衣和肌膚,疼痛喚醒了理智,他這才驚覺愈是往花園中心前行,地動愈是強烈。他毅然決意頓足折返,繞了個大彎翻過牆遁入宮邸裡,在天搖地動的長廊裡不斷奔跑。他奔跑的步伐看似張皇失措、漫無目的,實則義無反顧地朝向坐落王宮深處,那不可踏足的禱告室前行。
那個擺放權杖的地方。
月色映照,在他奔走的身影之側拉出一道變了形的長長剪影,亦步亦趨,跟隨他的跨步行色匆匆地掠過牆上羅列的一幅又一幅肖像畫。畫作中塵封了一個又一個與他擁有相同髮色的男人,而當他的影子每每掃過一張畫,他總感覺畫像中的人像是受到他的影子牽引,相繼轉動眼珠,斜過眼來瞪向他。
他下意識抱緊懷裡的書,那宛若審判的瞪視連綿不絕,怨懟而瘮人,叫他心驚膽戰,叫他冷汗直流,卻無法叫他卻步──並非是無所畏懼,無非是咬牙切齒地循著本能繼續前進罷了。然而,他的影子終究行經最後一幅肖像畫,無可避免地牽動了現任紅心國王畫像的注目,他仍舊不由得心一慌,腳步一亂,隨後迎頭撞上了一行人,強行煞住混亂的思考與慌亂的步伐。
「搞什麼?小心一點!──這不是千尋嗎?」領頭的第一王子穩住手中的燭火,皺著眉打趣道,「三更半夜的在做些什麼啊,還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是有什麼急事要覲見父王嗎?」
黛千尋定眼一看,總計五盞燈。
「話說回來,難不成兄長您忘記通知千尋了?」第二王子說,「怪不得總覺得少了一個人。」
第三、第四王子露出恍然大悟的尷尬神色,第六王子拽著第三王子的衣角嗤笑了一聲。
第一王子暗暗睨了一眼第二王子,說:「當然有命令下人轉達,但想也知道根本找不到這傢伙。倒是你們,別忘了父王最重視的莫過於手足之情,而你們卻只顧著──」
「地震,」黛千尋臉色煞白,莽撞地插嘴道:「你們沒感覺到嗎?快逃啊!再不快逃整座宮殿都要坍塌了!」
六位王子聞言面面相覷、舉目四望,最後齊齊對黛千尋投以摻雜了困惑與譏諷的目光。
一瞬之間,大地寂然。
黛千尋立刻頓悟,今夜的大地從未震撼。
遲鈍如他,方得以藉由五盞的幢幢燭光看清他的手足們袖口邊、鞋尖處沾染的斑斑血跡。
「哥哥,讓千尋去瞧瞧吧。」第四王子率先打破難堪的沉默,語帶憐憫地提議。
「是啊,否則就不公平了──公平競爭,得『紅心』者得其位,世代皆是如此──雖未明說,但父王確實有這個打算,才會請託兄長你今夜帶領我們會見『紅心』啊。否則我和四王子、六王子絕無可能知道『紅心』的存在,和五王子一樣對『紅心』之事一無所知。」第三王子有條有理地附和。
第二王子冷眼打量眼前楞楞抱著一本書的親生弟弟,除卻容貌稍顯俊挺之外是一無是處,簡直是爛泥扶不上牆,一如既往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他手一擺,說:「無所謂,不過我累了,就由兄長你領他去禱告室吧。」說罷嫌燙手似地把手中的燭臺塞進黛千尋懷中,黛千尋為了接住燭臺,手一鬆,懷中的書本應聲落地。
「看你寶貝成這樣,到底是什麼書啊?」第二王子彎下腰拾起書,在未來得及看清封面的文字之前便被黛千尋一把搶了回去。
黛千尋突如其來的舉動令眾王子甚是詫異,視線在二王子和五王子之間不斷徘徊。
「掃興的傢伙,誰稀罕你那本破書?」第二王子不屑道,「反正這事交給兄長您處理就好,我先行走一步了。」
第一王子握緊檯柄,心中積累的不滿甚囂塵上。對於向其餘王子們闡述「紅心」之事他自是義不容辭,畢竟責有所歸,他可是眾王子中最早得知「權杖之心」秘密的人——更遑論他奉父王之命,費盡千辛萬苦帶回了「紅心」,他打從心底相信惟有自己夠資格。然而,第二王子總是擅作定奪,明裏暗裏對他們指點江山,難道不是有意置他於被動地位?他勉強嚥下不甘,假充豁達大度,一把攬上黛千尋的肩,吩咐其餘王子跟隨二王子先作歇息,便把黛千尋領進四面高懸蠟燭的禱告室。
禱告室盡頭的壁龕裡釘了個發黃的十字架,從各個角落湧來的蜘蛛網匯集於十字架之下七橫八豎的聖經,而壁龕的前方則是擺了張中規中矩的聖壇,兩座銀製的燭臺孤伶伶地駐守桌緣兩側。與凋零的信仰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立於禱告室正中央令人眼花撩亂的複雜工藝:一體成形的稀有黃檀木製檯座,支撐著象徵至上王威的權杖,而檯座的四柱鑲嵌精巧的幾何拼接木紋,再將木紋嵌入另一層繁複花草樣式的金箔,並由細膩的玫瑰花紋銅鎏金滾邊,自下而上,自內而外,劃出華貴的曲面心型,托住黯淡無光的「權杖之心」,杖身則傾立於瑰紅色的絲絨底座之上。
與黛千尋兒時記憶中的絢麗如出一轍。
第一王子逕自走近檯座,熟稔地伸手抓住「權杖之心」,向左扭轉兩次,心型的銅鎏金嘎嘎作響;向右扭轉一次,傳出截然不同的怪聲;最後再向左扭轉一次、向右扭轉兩次,「權杖之心」遂覆歸原位,一記悶響隨之迴盪於禱告室,環顧整個禱告室,卻沒見到有何變化發生。
第一王子抬了抬下巴,示意黛千尋跟上腳步。他繞過權杖檯座,來到權杖檯座之後、聖壇之前,那空無一物的磁磚地,細細一看,地面敞出一道縫隙。「你搬另外一邊。」他指揮道,他們合力搬開殷實的大片地磚,映入眼簾的是幽不見底的石階。
黛千尋見狀面不改色,只是靜默地跟在第一王子後頭,小心翼翼步下昏崎嶇不平的暗梯,徹底沒入黑暗之中。
單單是憑藉微薄燭光的暈照,石階乍看之下無窮無盡,實際上只消再步下約莫三、四十個階梯即踏上平地。如釋重負的他抬高燭臺左顧右盼,想看清地底的全貌,短暫的鬆懈卻換得猝不及防的戰慄悚然──燭光暈染出的是頭骨,人類的頭骨,成千累萬,一顆顆井然有序地層層堆砌,層層遞進至燭光無法企及的百丈深處,連成兩堵筆直延伸的牆,似無止境,蔚為大觀。
「地下藏骨堂並不罕見,尤其在古老的城市比比皆是,不足為奇,你和其他王子卻各個大驚小怪的,想必是王宮裡安逸慣了吧,父王未曾賦予你們遠征沙場的重任,也怪不得你們見識如此短淺。」
黛千尋不打算理睬第一王子的冷嘲熱諷,因為他自己清楚他所心生畏懼的理由遠不止於此。真正令他不寒而慄的是這森森白骨,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墓穴中竟顯得皎潔如玉。那白骨陳列的方式宛若展示奇珍異寶,使其不得生亦不得死,永世封存於冷土硬沙,以並排的兩洞窟窿凝睇著正前方,莊嚴之姿好比列隊恭迎千秋萬代行徑此道的掠奪者,只為使其所承載的恥辱更勝乏善可陳的俯首稱臣。
「我猜,你想必在心中揣測這些骨頭的主人是誰吧?是戰俘、叛臣、陪葬的僕役,抑或是瘟疫的犧牲者?」第一王子的話音迴響於耳畔,又如潭水漣漪向外擴散不止。「但你想必也猜到了,上述人等皆不值得打造出須藉傳世權杖才可啟動的精密機關,」他們一前一後走過潮濕昏暗的密道,黛千尋循著聲音擴散的方向望去,見幽深陰冷的密道由明到暗,直至彼端竟再由暗轉至明。「我就直說了,你雙眼所及之白骨,全是曾經擁有無價之寶『紅心』的……物種,更確切地說,是某個少數族裔。自古以來,王國都代稱其為『紅心』,不過實際上,對王國有所用處,所謂的『紅心』不過是此族裔身上的某個器官而已。它們,是散發瑰紅光芒的寶石,清徹、璀璨、高貴;然而,若你湊近一看,會發現它們如同深淵,神秘、動魄、懾人,迷失於對權力的渴望,如同雙面刃,稍有不慎即萬劫不復──它們是製作『權杖之心』的原料,換句話說,根本上,它們正是『權杖之心』。」
「『權杖之心』可使王國風調雨順、五穀豐收、 社稷安寧,更可使部隊所向披靡,王國繁榮富強。紅心王國的初代王之所以能脫穎而出,進而統御其它貴族,正是因爲他無意間將其製成了『權杖之心』,掌控了『紅心』之力。爾後,歲月更替,王權易主,歷任的紅心之王領略到每當逐漸失去光芒之時,正是『紅心』 之力消退之刻。他們更察覺到,每一顆『權杖之心』發揮功效的時長會因『紅心』個體之品質而異。依父王所言,他現在持有的這顆『權杖之心』效力不過維持了十幾年,但已是萬幸,畢竟上一顆更劣質,據說連七年都不到魔力便開始衰弱。然而,『紅心』一族難尋,想當然耳,先王們嘗試過繁衍『紅心』以確保『權杖之心』的原料不虞匱乏,但無論是讓『紅心』彼此交媾或是配予王族血統,皆以失敗告終,成品壓根毫無效用,壽命亦相當短暫,不會活過15足歲。幾乎可以判定,『紅心』一族似有控制延續其魔力與否的特殊魔力,與傷口迅速癒合的能力一般叫人大開眼界。」
他們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燈火通明處,等在地道未端的是被數十盞燭光照亮的一扇鐵門。
第一王子從懷裡模出一把金屬鑰匙,開了鎖,敞開鐵門,側過身示意黛千尋先進入。後者跨過門檻,不出意料,呈現於眼前的是一座偌大的古老地下石牢,拱形的牢門鑲有格狀鐵柵欄,牢固厚實,縱使鏽斑滿布仍堅不可摧。
「如你所見,地上的這個是在荒郊野嶺的農莊找到的。有個路邊募來雜兵迷了路,誤打誤撞發現此『紅心』竟獨自隱居於那荒蕪之地,迷途了三天三夜,有幸活著回來向我稟告無疑是上天的意旨,『紅心』勢必歸我所有。」第一王子重重甩上厚重的鐵門,震耳欲聾的「鏗鏘」一聲驚得呆立於鐵欄外的黛千尋肩膀一縮,但倒伏於地牢內的人形愣是動也不動。「你無須擔心,他是死不了的。雖然我和其他王子在『拷問』時未曾手下留情,但『紅心』一族的復原能力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倒也順我們的意,辦起事來不至縛手縛腳,要是不慎弄死了可得從哪找來另一個?」他悠悠走近牢門,驀地蹲下身,一把抓住瑰紅色的頭髮,粗暴地扯起脖頸,血肉淋漓的一張臉被迫袒露於滿牆的燭光下。
相距咫尺之遙,黛千尋看見了那雙眸,目光似寒冰清冷,又似焰火熾烈,一紅一橘,寂靜地、直勾勾地盯著第一王子——不為所動的漠然所表露的並非絕望,更似出於輕蔑的挑釁。
數百年來令歷代紅心國王望眼欲穿,終其一生苦苦尋覓的熠熠流光如今化作凜冽灼光,睥睨著他們的傳人。
「看清楚了嗎?千尋,這傢伙的眼睛,」第一王子受辱似地厲聲道,把手中的瑰紅髮絲拽得更高, 「一邊是紅的,一邊是橘的!我千里迢迢將其運回王宮,父王非但不欣喜,竟還勃然大怒,我這才得知要兩顆紅色的眼珠才得以製成『權杖之心』!」他用力搖晃血流如注的頭顱,激動地接著說:「我用盡一切辦法,千方百計,橘色的眼依然無法變成紅的!所以父王才會命令我在今夜將『紅心』之事,乃至於『紅心王國』的真正歷史告訴你們,領你們來地牢,端看誰有能力讓『紅心』從實招來,無論是其餘『紅心』的下落,抑或是讓眼睛變回紅色的方法──正如第三王子所言,得『紅心』者,得其位,你們一群坐享其成的蠢貨,明瞭自己的使命了嗎?此世攸關紅心王國的命運,自己在這王朝的地位,你明白嗎?該死的!我本來可是名正言順的王儲啊!」他一面吼道,一面提著「紅心」的頭對著鐵欄杆一頓猛撞,「都怪這愚蠢的『紅心』,害得我必須屈尊與你們平起平坐,競爭、合作,一起讓『紅心』乖乖就範,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像你這種沒出息的窩囊廢永遠不會懂吧?」
在汩汩鮮血的泛泛之紅襯托下,「紅心」之紅更顯奪目純粹,黛千尋忽覺無處容身,既想跨一步向前,亦想退一步逃離。
進退不得的他見到「紅心」輕輕朝他一瞥,異色的雙瞳淡淡地瀏覽了一眼。只消一眼,恍如敲響了心底的喪鐘;只消一眼,彷彿就已經從頭到腳看盡了「黛千尋」這個人:又是一個爭權攘利的王子,但無疑是人微權輕,否則第一王子怎會獨獨漏掉他,沒有偕著他與其他王子一同前來地牢?相對的,第一王子才會卸下心防,在不具威脅性且毫無勝算的對手面前吐露真言,荒腔走板,醜態畢露。
「紅心」微微勾起嘴角,收回視線。
因此,他未能目睹第五王子·黛千尋同樣勾起了嘴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