燠夢的狹間
1F01.
夏天了,今年的夏天特別燥熱,彷彿盡全力焚燒些什麼一樣。
娜西的意識偶爾跟著昏昏欲睡,恍神到一個程度,還能聽見有誰在呼喚他,但是認真去聽的時候,卻又什麼都聽不到了。他把這些發生在身上的怪事,盡力在他人面前掩飾住了。
──才怪。
克洛德注意到娜西的反常,命令菲力斯去調查,莉莉安回想了入夏以來,王太女的種種變化:嗜睡、討厭繁瑣的打扮、食慾減退、時常發呆、疑似幻聽、夜裡至少會醒來一次、時常說夢話……
這樣就夠了。
克洛德已經放心不下把女兒關在綠寶石宮,還能乖乖休養不搞事,直接讓他留宿在自己王宮的空房裡,除了把房間變得陰涼,也讓他幾乎鎖在了床上。
「可是不能只有爸爸處理公務啊!我也是王太女……」
「死掉的王太女就只是個不存在的王太女,還是你希望直接剝奪權柄,直到朕決定退位換你登基為止?」
「……爸爸你也要好好吃飯睡覺休息。」
偶爾娜西還是覺得,就算爸爸確實將幼時柔軟而乖巧的一面隱藏了起來,但那些殘虐好鬥的因子也應該是本性的一部份吧。
亦即,所謂王族一脈相承的個性差。
大概為了盯著娜西好好作息,兩人會一起用餐,然後娜西會堅持,至少讓他在王宮的陰影處散散步,稍事運動一番再回去休息。克洛德幾乎都會陪著他走完才去處理國事。
即使如此,就算是路卡斯這位大魔法師,也說出了「沒有辦法」的話來。
「被世界樹盯上的人類,平時多半會受到世界樹的保護,但是他們也會承受相應的副作用。現在受酷暑影響就是一個例子,世界樹不知道打算做些什麼,王太女殿下又和世界樹有所共鳴,所以整個夏天可能都會是這個樣子。要解決的話,一是讓殿下去見世界樹,搞清楚世界樹想要做什麼;二是就這樣靜養,練習控制自己的魔力,減少魔力暴走、被世界樹影響的機率,之後也比較能順利用魔法保護自己。」
娜西有那麼一瞬間,很想把路卡斯的頭髮染成粉紅色,再綁成一個大大的花式蝴蝶結,整整一星期禁止他拆下來。
──黑塔魔術師根本就是要逼他靜養,才故意欺騙爸爸的!完全就是欺負爸爸什麼都不知道才亂掰一通吧!
縱使不甘不願,父女倆晚餐後的時間變成了魔力的授課時間,娜西根本沒辦法拒絕爸爸的一對一教學,而且克洛德的魔力除了用來揍人,很少會使用這之外的魔法。好奇心旺盛、又好學的王太女終於安靜下來,每天開開心心地躲在王宮裡避暑。
在這期間,娜西還無意問了一句:「歷代的王有誰興建過避暑用的離宮嗎?」
克洛德眨眨眼,平淡地說:「現在著手興建離宮,可能也趕不上今年的夏天了,明年的話就來得及。」
你想要什麼樣的離宮?爸爸蓋給你。
「我──我只是好奇以前有沒有這麼熱的時候而已!關於離宮的事情只是隨口說說的,爸爸千萬不要在意!現在這裡已經很舒服又什麼都有,重要的是跟爸爸在一起就夠了!我不想要,也沒有想過要離宮那種東西!真的!爸爸千萬不要因此有什麼大興土木的念頭!之前加冕典禮已經花了很多錢,而且可能還會出現旱災需要預防,我們要把國庫的預算省著點花!」
就算已經成年了,成了王太女,還說了絕對不要結婚了,娜西覺得,自己還是每天都在想辦法,安撫爸爸這位進入空巢期妄想症的偽‧孤單老父親。
值得安慰的是,當暑氣越蒸騰,花朵就綻放得越熱烈,當熱氣開始衰退,娜西終於能站在窗邊,聞到空氣裡或甜膩或清淡的餘香。
當克洛德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娜西站在接近黃昏的陽光下,眼神放得很遠,似乎在追求著什麼現實中求而不得的東西。
──曾經有過那種眼神的他,對此非常熟悉。
「娜西,你要烤焦了。」克洛德順手把娜西身上的披肩掀起來,蓋住了女兒滿頭金髮,甚至是帶著恍惚眼神的半張臉。
「才沒那麼誇張呢!」娜西手忙腳亂,重新扯著頭部兩端的披肩,蓋住了自己的瀏海。這是他的一點讓步,因為他也知道爸爸只是怕他又中暑了。「我只是……覺得花快枯萎了,有點可惜,花開得最漂亮的時候,我都沒能自己去看。」
克洛德對此的回應,就是按著他的頭往起居室走。「溫室不會跑掉,等恢復健康,你想什麼時候去看都行。」
──娜西不太確定爸爸說的是本來就有的溫室,還是某一年生日之後忽然冒出來的那間。
不過睡前的時候,娜西發現房裡滿是插滿鮮花的花瓶,甚至連床帷都綁上了好幾束去刺的玫瑰。
……有些時候,娜西因為自己的身世,會對爸爸…克洛德有那麼一點愧疚感。
比如現在。
以前爸爸也是像這樣,非常地疼愛媽媽吧……
可是媽媽他……
懷著複雜的思緒,娜西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終於睡了。
02.
──是「現代」的那個世界!
娜西一睜開眼,本能就告訴他這是事實。
他回到了上一世的世界!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在這裡已經死了,搞不好屍體都已經火化了,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掃視自己,發現自己穿著露肩泡泡袖荷葉邊印花長洋裝,膝蓋與肩膀若隱若現,視線繼續往下,腳踩著一雙同色系的細皮帶涼鞋;可是自己的外表……竟然和身為「阿塔娜西亞」的自己一模一樣,娜西伸手摸到了長髮綁成的公主頭,捏住一綹金髮拿到眼前,確認了這個事實。
這時本能示警了,娜西抬起頭,看見街上的人類……不完全能稱之為人類。
他們有些人像是來自「阿塔娜西亞的世界」,有些像是「這個世界」的人,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每個人都已經死了,雖然大部分都是老死、病死居多,但也不乏被殺、遭遇意外、戰爭等等的人,尤其是後者,正在用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自己。
「活人。」「活人。」「是活人。」「活的。」「活人哪。」
娜西表情僵硬,連腳趾都繃緊了,思考著用什麼方法才能嚇走這群人。
在他決定好之前,身後傳來總是能帶給他安全感的聲音。「誰敢對朕的女兒出手,朕會讓他死上第二次。」
那些東西的眼神才剛投向娜西的後方,馬上逃之夭夭。
「──爸爸!」娜西轉身撲上克洛德,聽到對方的心跳聲,全身都放鬆下來。「爸爸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該問你的話,你睡前偷偷練習黑魔法?」
克洛德很自信他在興建圖書館時,沒有讓禁書混進藏書中,他的宮裡也事前把那些東西收到了其他廢宮裡;但不能否認,他古靈精怪的女兒,總是能做出讓他接二連三失態的事情來,包括了膽大包天,在危險與死亡的邊緣試探的諸多行為。
「我才不會那麼做!而且最近不那麼熱了,所以我馬上就睡了!不是那種因為很熱所以翻來覆去的睡!」娜西抗議,然後注意到克洛德的打扮。
他的上衣是一件麻質白色極低V領,邊緣有著民族風的刺繡,長褲是不同材質的白色休閒褲,外穿一件及膝湖水綠的風衣,衣領翻開是深藍色的。娜西一秒看傻,為什麼上輩子都沒有遇過這種回頭率100%的帥哥!
「別站著不動,先找個地方分析現況。」克洛德給了娜西一記手刀。「你知道這裡嗎?」
「當、然……咦?咦?等一下、看不懂……這裡的字……」娜西不自覺揪緊了克洛德的袖子。
他一開始以為這裡一定是死掉前的韓國,可是定睛一看,路上的字不只有韓文,還有中文跟日文跟英文交雜其中。身為孤兒的他,沒有餘力學習那些外語,所以他馬上就知道,這裡絕對不是他上一世的那個世界,至少在他的認識中,不可能有這樣的地方。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克洛德被扯住的手反手牽住娜西纖細的手,拎著娜西走了好幾個路口,才忽然在轉彎後停下。「這裡,知道是什麼嗎?」
「祭祀…的場所……嗎?」好不容易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娜西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建築。
03.
三色遮雨棚下,有一排排的紅色桌子,上面擺滿了各種菜餚、食物、零嘴、飲料,甚至還有一整隻開膛剖肚、完整蒸煮過的豬。每道菜上面都插著一根香或一面三角紙旗,上面畫著看不懂的、七彩繽紛的圖案。
在這盛大的祭品之前,是一棟類似佛寺的建築。之所以說類似,是因為建築的外觀比佛寺還要更加五彩斑斕,建築前方有一對超過一人高的大理石石獅子,屋簷上有陶瓷拼貼的人像與生物佇立翻飛,柱子上有石頭雕成的龍張牙舞爪,華麗的朱門上塗著類似中國武將的人物……
「好久沒出現客人了。」冷不防,一道聲音從克洛德另一側出現,兩人轉過身,看到一名穿著日本浴衣──這些服飾只有娜西認得出來──的少年,年紀和自己差不多,最小不會是十五,最大不超過二十。奇怪的是,他留著一種只有在香港電影才看過的髮型,包括造型奇怪的冠帽。「自我介紹……也不需要,稱呼我監視者就好。這裡是你們的世界跟其他世界的夾縫,就像是兩張紙拚在一起,中間會出現的縫隙,雖然平常有很多存在來來去去,但最近是特別的時候,所以這裡只有死者。」
「你是想說我們死了嗎?」克洛德冷淡地問,聲音隱含殺氣。
那個少年搖搖頭。「你們是活人,誤闖此地的客人。……來到這裡的理由我不清楚,雖然可以離開,但不能是現在。」
正當父女倆想問為什麼的時候,對方親切地說明了很多事情。
在這段期間,思念亡者的活人所獻上的祈禱與祭品都會聚集在此處,等待此處的監督者和守護者進行儀式,把這些徒留形象的思念體分發給亡魂們。
所以意外進入這裡的他們,得等到儀式結束,才能透過監督者與守護者的協助,回到他們原本的世界。
根據監督者的觀察,他們並非以肉體待在這裡,而是意識體凝結成「自我」的模樣,順利維持住了個體的意識,如此便不會變成這裡的一份子,原本的肉體也不至於變成植物人。
而魔力強大的他們在這裡可說是暢所無阻,唯獨必須牢記,這裡的每一樣東西絕對不能入口,否則靈體會受到汙染,再也回不去原本的世界。
「說明大致上就是這樣,雖然我們這段期間很忙,但如果碰到沒辦法處理的事情,只要大喊三聲監督者,就會有人幫忙。你們不需要擔心其他的居民,那些亡魂沒有攻擊活人的能力,只要對其展現出殺意,就會馬上逃走。」
「萬一沒有逃走的話呢?」克洛德的語氣很輕,娜西只感覺到明顯的殺意。
爸爸你終於連死人也不放過了嗎?
對方噗哧一聲笑出來,「會留在這裡的靈魂都太虛弱,幾乎無法維持自我,想要接觸你們只是生前的本能作祟。像你那樣顯露敵意之後,他們不敢也無法再靠近你們一步,畢竟死亡帶來的衝擊可是烙印在靈魂裡的。」
04.
對方又補充道,這個地方想走多遠就能走多遠,也會見到很多紀念亡者的活動在這裡重現。只要不忘記自己是誰,記住剛才的禁忌,在這裡就能平安度過。
娜西與他道謝之後,對方咻一聲又不見了。
「嘖。」克洛德空著的手動了一下。
「我、我們兩個很久沒有像這樣獨處了,就當作度假好嗎?爸爸。」
娜西光看他的態度,就知道爸爸大概正想著很失禮的事。
克洛德對這提議不置可否,只是握了握女兒的手。
父女倆開始在這裡漫步。
不可思議的是,縱然在閱讀上有障礙,但兩人可以在這裡與任何一個靈魂溝通;無論他們穿什麼年代的衣服、有什麼樣的外貌、操持什麼樣的口音,都能順利溝通。
他們參觀了那座裝飾得很精緻的「廟」,聽到裡面的老人們嘮嘮叨叨,說這裡是文衡聖帝的廟。娜西不解其意,看到了正中間的神像才認得這裡是關羽廟。
很久以前,為了交作業跑去關羽廟的朦朧記憶復甦,娜西興高采烈拉著爸爸在廟裡走來走去,研究廟裡的各色裝飾,就連石雕壁畫也認真回想了以前所學,努力把壁畫上的故事告訴爸爸。
克洛德一直安靜不語,偶爾露出沉思的表情。
後來他們看到一幅壁畫,畫中是幾個武將站在右邊,左邊一名跪在白馬旁的武將,中間還有一個武將,正準備抓住一個嬰兒往地上扔。
兩人沉默地站著,克洛德看向娜西,娜西搖頭。「我不知道這個故事。」
「這是長坂坡七進七出哦,大姊姊。」原本在廟裡到處亂跑的一個小女孩,對他們揚起天真的笑容。「那個白色的將軍叫趙子龍,為了救中間的主君、劉備的兒子,七次進入戰場尋找那個小孩。好不容易找到了,劉備卻想把小孩子摔在地上。他說,他不需要為了一個兒子,犧牲一個自己重要的部下。」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們。」察覺到周圍空氣一口氣變得險惡,娜西開始轉移話題。「你知道很多呢。」
「嗯,這裡的阿公阿婆都會講牆壁上的故事給我聽,我最喜歡聽他們說故事了。姊姊姊姊跟我來,我帶你去看其他故事。」小女孩轉過身,露出後腦杓那個血肉模糊的大洞,一拐一拐地快走。
娜西試著拉扯爸爸的手,發現對方依然注視著那個抓著嬰兒的人。娜西直接拖著他開始跑。
「爸爸不要發呆!我還想聽他說故事給我聽!」
然後他們又聽了很多更詳細的故事,例如關羽護送劉備的妻子回去找劉備,為了保護他們,半夜就守在房間外讀春秋;面對連殺好幾個厲害武將的敵人,關羽吩咐人幫他準備酒就出去了,當關羽把敵人的頭拎回來的時候,那杯酒才剛準備好沒多久;為了得到賢者的幫助,關羽和他兩個兄弟在三次雪夜訪問賢者居住在山間的草屋……等等,等等。
在這期間,克洛德不是不想發表評論,估計是某些小孩子不適合聽到的內容,娜西眼明手快,直接摀住他的嘴,然後問了小女孩然後呢?才讓壁畫導覽進行下去。
和小女孩道別後,兩人坐在中間雕有神像,水裡有錦鯉和烏龜的水池邊稍事停頓。
「沒想到在這裡散步完全不會累。而且不只是那個小女孩,剛才擦身而過的人也都很親切呢!」娜西笑著說,抱膝坐在池邊,看著水池裡的烏龜和錦鯉。
克洛德沒有說話,他的眼底有水光瀲灩,卻和娜西的話語一樣,不曾進到心底。
兩人看著斑斕的魚隻悠游。
娜西在心底輕輕嘆息。
……捨棄自己的孩子啊……
因為那幅壁畫,想起了這件事嗎?
娜西沒有那種責備或是怨懟的衝動,或者說想法。
媽媽對爸爸來說無可取代,不是自己。
加上媽媽的離去,直接原因是自己,這件事就算是路卡斯也無法反駁。
要是給爸爸一個機會,可以捨棄自己,換回媽媽,倘若爸爸選擇了媽媽,娜西會很難過,大概也會想要用上黑魔法忘掉一切,但是沒辦法生氣。
畢竟──娜西沒有束手就擒的想法。
爸爸的願望沒辦法實現就沒辦法實現吧,媽媽已經說過了,他的靈魂早已化為他人,所謂「黛安娜」這個人已經完全不存在了──所以那種黑魔法一般的交換條件的願望,無論爸爸怎麼期望,娜西也會抱持覺悟反抗到底。所以,頂多難過於自己被捨棄,但是不會因此生氣。
嗯……既然實際上這種惡質的交易不會出現,倒是爸爸因為剛才的壁畫,受到衝擊了吧。所以說──
「那個壁畫裡的世界,好像是個很可怕的世界,每個人都在打仗,一點也不和平。」娜西轉頭,趴在膝頭上,對克洛德道。
「……確實是那樣的地方,連國王也沒有。那群人甚至連貴族也稱不上。」克洛德平板地回答他。「普通的貴族外出打仗時,他的夫人除了代替父親監督孩子,也要繼續管理領地的一切。」
「那王夫的情況呢?」聊到這個,就比較容易找話題了。
「這種事對你還太小了。」
果然一切都是錯覺,過保護暴君還不打算讓王室增加新的成員,只是考察也不行。
「而且,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現在內政穩固,人民衣食豐足下,外國沒有誰敢在此時貿然挑釁。何況。」克洛德冷冷笑了一聲。「黑塔魔法師重出江湖,已經夠那些不安分的無聊傢伙多想想了。」
「──說的也是。」娜西有那麼一瞬間,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把路卡斯當成一個普通的、魔法比爸爸還厲害好幾倍的人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克洛德逕自開了新的話題。
05.
「你很喜歡這裡嗎?」
娜西飛速搖頭。「……待在這裡,看到難過的事情還比較多……那個小女孩後腦杓的洞那麼大,大概是被家人推下去的吧。而且,他剛才別說與爸爸搭話了,甚至連看都不敢看爸爸一眼,大概、兇手就是……」娜西越說越小聲,感傷的記憶充塞內心。那樣的事情他聽說過很多,有一次租賃的房間隔壁,就常常聽到喝醉的男人毆打妻女的聲音。
陷入感傷的他,就這麼被克洛德的下一句話打醒。
「──所以你曾經有過這樣的家庭嗎?甚至是為此而死的?」
話一出口,空氣完全凝滯,這時候娜西發現了,自己從一開始就露出了破綻。
因為克洛德從一開始就不曾直切重點,娜西也什麼都沒有注意到,環境、服裝、文字、靈魂的外觀、關羽廟……如果是書中世界的自己,就不可能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應該會表現出更加介意的模樣。
最致命的,就是自己對於小女孩的態度。
家暴而死,來不及長大的幼女……娜西有一瞬間將他與孤兒的過去重疊了,所以不自覺地表露善意,甚至對於明顯的外傷與死因什麼也沒問,因為他知道不問才是最理想的應對。
可是──
「那個」阿塔娜西亞肯定會發問的。
為什麼自己一個在這裡,為什麼待在廟裡讓老人照顧,為什麼有那麼多傷口……
就算不是書中的自己,身為王太女的自己,也不可能放置不管──
兩人愣愣對望,直到娜西察覺,對面的寶石光芒,逐漸變得黯淡──
「所以成年舞會那晚,你那時露出笑容,所說的話,是因為……」
娜西沒來得及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不管三七二十一撲了上去,想要先阻止爸爸危險的想法。「爸爸不要驟下結論──」
克洛德瞪大雙眼,微微前傾的身子一滑。
……為什麼,就連在這種地方,也會跟淹水這麼有緣呢……?
最後的最後,注視著水面的時候,娜西無厘頭冒出了這個奇妙的問句。
「水的污染已經清除掉了,沒有問題。還好是在廟裡,還是說就因為是在廟裡呢……像這種廟,通常都會設置水池,溺水的危險性不一;但是最危險的,還是你們不慎喝下水的狀況。所以無論何時,請避免離水太近。」
當他們落水時,監督者像是等在一旁般忽然出現,把他們兩個同時抓了上來,變出兩條大毯子把他們擦乾,同時排掉了入侵口鼻的水,沒讓一滴水成功汙染靈體。
「你為什麼可以到得這麼及時?」克洛德半點不領情。
「因為這裡的廟、寺、神殿,只要有『祭祀場所』這個共通點,我們移動起來非常容易。而且,儀式快開始了啊,現在每個祭祀場所最少都有一名監督者駐守,就算只是路邊那種半個人高的廟裡也會有監督者看守。所以大家就算再忙,只要你們是在祭祀場所附近出事,我們都能趕上。」監督者擺擺手。「毯子放著就好,你們還是出去走走放鬆一下吧。」
說完他就消失了。
克洛德看著消失的地方數秒,先一步站起來,對娜西伸出手,「走吧。」
娜西毫無反應。落水前的對話像是綁在腳上的石頭,將他拉進了深不見底的回憶海溝。
克洛德索性把娜西直接抱起來,後者回到大路上才反應過來。
「……爸!…克…!陛、陛下……」
「為什麼忽然叫得那麼生疏,因為在這裡會遇見你真正的父母嗎?」
從剛開始到現在,娜西沒有抵抗他的行為,反應過來以後也沒有想要下地,反倒想抓著他又不敢,雙手握緊,身軀微微顫抖。克洛德對此有些安心:之所以直接帶他離開那裡,除了水會造成汙染以外,也想確認娜西對自己的態度有無變化。
「……爸爸……」娜西手指微微發抖,抓住了他的外衣。
「不逛廟的話,你想去哪裡?」
娜西把臉埋進他胸口,搖搖頭。
「明明都關在宮裡這麼久了,還是輕得像羽毛一樣。」克洛德喃喃自語著,宛如分開了紅海般行走著,決定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說話。
失神的王太女直到身上披了件風衣才反應過來:他們坐在樹木茂密的林子裡,林子外看得見空地,有一群鹿在那裡追著人類跑,但是誰都沒有注意到這裡。
娜西忍不住看向克洛德,對方絲毫不在乎衣服會弄髒,把娜西直接放在盤根錯節的樹根上,自己盤坐在娜西正前方的半草半泥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看過來,表情永遠看不出喜惡。
不,那雙散發著火彩的眼睛……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流轉著濃烈的光澤。
娜西一下子就坐正了,小時候面對著無心的皇帝陛下,那景象歷歷在目。
06.
當他還沒想清楚要說什麼,克洛德先開口了:「所以,你得到了新生,但你對這個新生還是不滿意,再度渴望到其他世界去,所以才來到這裡嗎?」
「不是的!絕對不是這樣!」娜西忍不住大聲反駁,下一秒想起他和路卡斯討論過的內容,聲音再一次染上猶豫。「真的不是…爸爸想的那樣……」
克洛德伸出手,最終只是握住了一綹金絲。「可是自從進入夏天之後,你……給我的感覺就變得很遙遠。」
尤其是在這裡。
看著周圍環境複雜又懷念的表情,審視監督者那種好奇又有趣的視線,熟練地和鬼魂在廟中穿梭的模樣,提起鬼魂的死因時,那欲言又止的側臉。
嘴上說著感傷,但是又帶著從容,好像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家鄉。
……和黛安娜好像。
黛安娜曾經也是這樣。帶著他到處跑,把他耍得團團轉,常常短暫分開又重逢以後對於剛才與他人交流的內容含糊其辭,最後,最後,最後──只是流著淚,無聲懇求著他。
……然後黛安娜就不見了。
克洛德感覺自己一直總是在努力擺脫對方,直到接受了對方的存在為止。
然而從那一刻起,對方就會背向自己,換他不停追逐對方的背影……
原本黛安娜已經向他保證過,那個孩子是世界樹的禮物,也是他留給克洛德的禮物,克洛德的親情失去得太多太突然,但娜西能夠彌補這一切,他給予的名字就是象徵──就算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那個與克洛德以親情聯繫的孩子,仍然會在。
應該,是這樣的,沒錯吧……黛安娜……
娜西直勾勾看著他,眼中噙滿淚水。克洛德看不懂淚水的涵義,但他知道娜西想要,就隨時都能離去,所以,至少現在的娜西還不會消失。
克洛德放慢動作挨過去,把娜西抱到身上;母女倆都好輕,不管過去多久,都讓他覺得像是隨時會消失。「……那玩意說要等到儀式之後才能回去。你很累了吧?睡得著就睡一下。」
剛才問出那個問題,只是想知道,女兒是不是曾經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受到了傷害,或者曾經也在這裡無盡地遊蕩、徘徊著……他不是想追究真相、秘密才問的,他只是……想要讓所有傷害過自己女兒的傢伙得到教訓。現在看來,那個問題或許碰觸了女兒內心深處,永遠無法向他人透漏的秘密。
……畢竟他有時會有很荒謬的想法。
黛安娜和娜西或許是世界樹無心之間,被放到大地上的精靈,只要世界樹願意,隨時都能把他們收回去……所以他們一直無法捉摸,只能被耍得團團轉,但克洛德認為那無關緊要,畢竟母女倆是如此令他愛憐、令他移不開視線,他們的過去早就已經無關緊要,他只想持續守護娜西當下的每一刻,直到他再也無法陪伴對方……
女兒忽然猛地抱緊了他的脖子,讓他差點摔倒在地。「……娜西?」
「我接下來說的事情除了我,只有路卡斯知道,因為我自己也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懂。所以聽不懂也沒關係,只要……只要知道我一直都是爸爸的女兒就好了。」
說完這段開場白,娜西終於鼓起勇氣說了一段有些詭異的故事。
原來克洛德的黑魔法是成功過的,真正的血胤,阿塔娜西亞成為了隱形的王女,永遠乞求父愛而不得;單純的珍妮特就那樣相信了真正的父親是克洛德,順利入宮得到了他的寵愛。縱然姊妹倆相處得很好,可是在那之後,阿塔娜西亞被指控謀殺珍妮特未遂,克洛德沒有猶豫,將他唯一的女兒直接送上了絞刑架。
死後的阿塔娜西亞逃到了別的世界,變成一個和任何人都沒有牽扯的孤兒,甚至是社會上的隱形人。有天透過小說,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之後,在某個寒冷的夜晚,吞下了助眠的藥物,靜靜結束了自己短暫的生命。那段最終的時光太過離奇,連本人都無法弄清楚真正的死因,到底該究責於藥物,又或是貧窮與寒冷。
現在的娜西,因為從出生就記得這一切,便不曾有過強烈的歸屬感。一直到成年舞會那天為止,娜西隨時都在害怕克洛德會殺死自己,為此私下準備了好久,只為了逃離克洛德的權力所及之處。然而在成年舞會以後,事情接踵而來,娜西變得無法拋下這一切不管;直到塵埃落定,娜西才終於察覺到,自己、其實是活了三次的靈魂──…
07.
「所以那時候的畫像、成年舞會的事情……因為你想滿足第一世的願望,才會那麼說的嗎?」用手指抹去娜西的眼淚,克洛德靜靜問。
「……那只是原因之一。我當時在舞會上發現了,就算從舞會隔天開始,爸爸徹底變回了那個眼裡只有珍妮特的皇帝,我也已經無所謂了。因為在那天之前,爸爸你已經給了我太多,我已經想不到比這更幸福的生活,還有比爸爸更好的家人了。」娜西不停抹著眼淚。「我在那之前,從來沒想過我能真正得到家人的愛,就算那是我騙來的愛……」
克洛德忍不住把娜西擁緊。
在那後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原來娜西在這之前早已做好覺悟。
難怪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娜西只會想著賭上性命去面對,絲毫不曾退縮。
同樣的,就連保命逃跑這件事,也乾脆得令人咋舌……
「……所以你在上一世的生活中,有什麼特別無法割捨的東西嗎?」克洛德甩掉那些晦暗無光的記憶,又問。
娜西差一點就要回答了,想起面無表情的爸爸拋出的永遠只有陷阱題,他果斷閉上嘴巴,站起來把爸爸拉起來,又幫他把風衣穿回去。
「那個監督者說,現在這裡會重現緬懷死者的活動直到儀式開始為止,這裡有很多我沒看過的東西,爸爸陪我去看好嗎?」
兩人跟隨直覺開始亂走,看見了在廟裡、神明的前面點燈祈福;用木頭跟紙做一盞燈,寫上死者的名字,放入水裡,為之祈福;對蔬菜加工,祈禱亡魂回到家中一起共度時光;人們套上巨大的、裝飾繁複的布偶裝在街上遊行;把臉部塗黑,大家一起比賽爬到竹子的最高處;還有男人們聚在一起,各自捉對摔跤、射箭……
原本克洛德差點就答應娜西下場射箭,可是看見那些摔跤選手脫下外袍的樣子,他果斷把娜西拖走了。
然後娜西忽然停下腳步,克洛德先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的視線方向:十字路口中心。
克洛德伸手蓋住他的眼睛。「那裏有什麼嗎?」
娜西轉頭,背向十字路口跑得遠遠的,然後在一台自動販賣機前停下來;這個地方總是晦暗不明,唯獨自動販賣機,忠實散發著白色而刺眼的光芒。他蹲下身,深呼吸好幾次,才說。
「以前聽老人說過,他們那時候,沒有結婚就死掉的女生,雖然有時候會事先脫光,但一定要背朝下埋在十字路口……這樣才不會出來拉著未婚男性一起去死……我只是、只是忽然想到……」
啊。克洛德懂他意思了。
他之前怎麼可以問那種話來傷他的心呢?
換句話說,娜西已經連續三世都沒有結婚了,如果按照那個可笑的習俗,在他死後,他就得以這種異常恥辱的方式被埋葬。再怎麼說,這確實是對年輕女孩很殘酷的習俗,尤其他的娜西還只是個孩子。
「看來適合待在這種地方的,果然只有幽靈呢。」克洛德把娜西拉起來。「我們去找溫室吧,你不是很想賞花嗎?」
結果他們真的找到了,一座跟東大門購物廣場差不多大的植物園。
娜西忍不住喃喃自語:「這裡難道是什麼有求必應的地方嗎?」
想到什麼就出現什麼,除了鬼……不是,這裡到處都是鬼,只是現在全都躲起來了。
……爸爸剛才應該沒對周圍的亡魂做了什麼吧?
克洛德認真思考了一下,發現要蓋出這麼大的建築物,搞垮國政也蓋不出來,只得作罷。「來,一起賞花吧,我的小公主。」
08.
進到溫室裡,兩人不時遇見其他路人,但彼此不會互相干涉,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且這裡花卉在不同的區域都會栽種相同的種類,所以原地欣賞的人,一旦注意到有人接近自己所在的花圃,就會快速離去,尋找下一處賞花地點。
娜西在這裡又重新聞到了,各種花卉結合起來的濃郁花香。他嘗試和爸爸介紹了同一種花,在這裡跟在那裡的叫法,甚至是告白用的花語;克洛德只會摸摸他的頭,調侃他要是學習魔法也這麼認真就好了。
「……所以爸爸真的不在意嗎?我……的事情。」看準了四下無人,娜西終於問他。
剛才被爸爸的問題打岔,來不及問,但娜西還是很在意這件事。
路卡斯是天才、生命幾乎沒有終點的大魔法師,對此事只會一笑置之;但是爸爸只是個有愛有恨、有血有肉的凡人,娜西不曉得,爸爸在這之後,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待自己。
豈料克洛德捏了下他的臉。「既然你一直是我的女兒,那你擔心的那些事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怎麼讓世界樹放棄對你的執念,小孩子只需要無憂無慮,不需要為了世界東奔西走。」
聽到這些話,娜西雖然會感動到臉紅,會想抱緊了爸爸不放,但是,該吐槽的事他還是會記得憋在心裡,然後(在內心)尖叫。
──爸爸你真的太過度保護了啊!到底媽媽當初對你說了什麼,讓你現在變成這樣!我不是都說過我不想結婚只想陪著爸爸了嗎?那也不代表我會想要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啊!我只想要跟爸爸在一起,還有我重視的人都過得好好的而已!
……不對,媽媽當初見面的時候也是一直對我親親抱抱……所以這是這對笨蛋爸媽的共通點嗎?對小孩(我)就是要親親抱抱舉高高?
這個疑問並沒有問出口,或者說娜西很害怕聽到什麼讓自己淚腺潰堤的答案,所以他們繼續賞花。
走著走著,娜西不自覺往某個很懷念、很濃郁的花香來源走近,甚至也不曾注意到。
克洛德的腳步越來越慢。
娜西一直走到很深處,才看到一處布置成喝下午茶的地方,周圍環繞著那種濃郁花香的來源,中間圓形的桌子上只有一人份的茶具,但椅子卻有三把。
娜西停下腳步,轉頭發現爸爸停在數步之遙。「……爸爸?」
表情一直很少的克洛德露出了驚慌失措的樣子。
娜西快步走回他身邊,正要開口,就聽見背後響起聲音。「你們找到這裡的速度比我想像得還要快。哎,大概是我浪費太多時間在泡茶上了。宮裡女僕的技術真的很好。」
父女倆同時看向同一個地方,發出不同的聲音。
「……黛安娜?」「媽媽……?」
穿著嫵媚的湖水綠禮服,繡著白色的民族風滾邊,梳著和女兒相同的公主頭,黛安娜捧著茶壺微笑了。「知道我的家人跑到這裡來了,就忍不住跟過來,想要和你們喝一次下午茶──雖然也只能看著我喝而已。」
下一秒,兩個活人緊緊地抱住了他──當然克洛德沒忘記先把那個茶壺拿開。
心情平復下來之後,克洛德擔任護送的工作,幫母女倆拉開了椅子,然後他要坐下的時候,娜西眼睛發光。「爸爸你跟媽媽坐在一起嘛!我們平常想一起坐多久就多久,這次的話,我就不跟爸爸搶了,你跟媽媽坐啦!」
「……如果你這麼希望的話。」克洛德舉止僵硬地把椅子拉到黛安娜身邊才坐下。
然後黛安娜又笑著提議讓娜西也坐過來,娜西開心示範了一次讓椅子漂浮的技巧。「這還是爸爸教我的喔!」
一家三口,就這麼開起了茶話會,雖然是克洛德負責倒茶、黛安娜負責聽、娜西負責說,這般奇妙的狀態。
「媽媽,有件事我有點好奇。」聊到途中,娜西發問:「……之前你們獨處了很久的那次,媽媽到底對爸爸都說了什麼啊?爸爸後來說媽媽對他很生氣。」
克洛德默默移開視線。似乎很想當場消失。
09.
黛安娜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的完整的故事,有好好告訴爸爸了嗎?」
娜西想了一下才聽懂媽媽的意思,遲疑地點點頭。「剛才……挑重點跟爸爸說了。」
黛安娜笑容更深了。「我也只有挑重點,數落他都不好好照顧自己,還有疏忽了你的事情而已。」
面對女兒懵懂的模樣,黛安娜放柔了神情,忽然伸手蓋在克洛德的手上,與他十指交扣。
「自從克洛德知道生下你,會讓我死去之後,他一直很抗拒,也希望我同意讓他下手除掉你。但是我辦不到。我同時愛著你們兩個。克洛德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你是我和克洛德相愛的結果。而且……爸爸其實也有可愛的地方吧?」黛安娜忽然嘆息著靠在克洛德身上,後者什麼都沒說,只是扭扭身子。
娜西用力點頭。「雖然其他人都很怕爸爸,但是認識爸爸的人都知道,爸爸是個很棒的人!」
「所以我就想啊,雖然克洛德要我作出決定,讓你們倆人其中一方難過的決定,我不管怎麼選擇都讓我難過的決定──但是,為什麼我不能讓你們兩個一起活下去呢?」黛安娜眼睛眨了眨。「克洛德說我會因為生下你而死的時候,我已經隱約想到了,遲早我都會比克洛德早死,但是娜西你可以代替我陪在克洛德身邊,至少直到克洛德認同的男人出現之前為止。」
「黛安娜……」「媽媽……」
「我認識了克洛德,我生下了娜西,光是這樣就足夠了。我從來不覺得我的生命就此結束得毫無價值。我非常滿足,因為我知道我愛的人一定會幸福地活著。」黛安娜描述著事實,流暢、沒有遲疑、充滿信心,彷彿在最初,他就已經預見了結果。
所以娜西,當然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視線,看向了慌忙轉頭的克洛德。
黛安娜瞥了克洛德一眼,臉上重新綻開燦爛的笑容。「所以我那時想著焦慮的他,終究忍不住留下來守護你們,希望一切都會有好結果……所以我就生氣了。尤其看到小娜西一直想救克洛德,又不願意傷害其他人來達成目的的時候,我就更生氣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時的爸爸好像在發抖。娜西決定當作沒看見。
還是留給爸爸一點尊嚴吧。再怎麼說也是自己(唯一的)爸爸。
然後他就想到了。「所以……媽媽你這次,真的要離開了嗎?」
自己的話,因為有爸爸所以沒關係。
可是爸爸呢?娜西還記得自己小時候過生日,爸爸總是保持沉默的樣子。
「這裡的守護者和我說過了,如果我一直留在這裡,日積月累,會透過執念變質成惡靈。搞不好會開始傷害你們,我希望我一直是你們記憶中最美好的樣子,所以我想在我變成惡靈之前離開。」黛安娜先把娜西抱過來吻了下額頭,又轉頭精準吻上克洛德。「如果我變成惡靈,傷害了你或是娜西,到時候只能靠你們來消滅我吧?我已經傷害過你一次,請不要讓我傷害你第二次,好嗎?」
「……如果你這麼希望的話。」克洛德說著,把母女兩個都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三人沉默了一陣子,娜西抬起頭,無視其他兩人的追問,伸手在桌子上摸索了老半天,終於抓起了一個金屬的扁平長方體。「這裡真的是有求必應耶!」
然後娜西熟練地操縱手機,直接對著父母兩人拍了張照片,再轉過來讓他們看到。「這是上個世界的東西,用這個代替畫像吧?」
兩個從來沒接觸過高科技的人已經震驚到忘記開口了。
10.
娜西把手機收回來,點了幾下,接著把手機舉高、側過身,開始往黛安娜的方向擠。「爸爸也要靠過來一點,你太高了會只剩半張臉。」
──所有和樂融融小家庭出遊必備節目:自拍。
娜西還教他們一起比耶。「爸爸不笑也沒關係,三個人一起比同樣的動作才像一家人嘛!」
如此這般,拍了幾十張,黛安娜表示克洛德不懂得欣賞女兒的創意,無情地拍開了克洛德,興致勃勃地學會刪除照片後,開始挑選照片。克洛德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黛安娜專注的樣子,偶爾朝對上視線的娜西溫柔一笑。
娜西覺得媽媽最大,所以也沒有參與,但是當他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還是忍不住想出了新的點子。
好不容易選完了照片,娜西主動說要教他們拍照:縮小、放大、對焦、攝影、刪除。做為示範,讓兩人站在花園最美的一角,拍了張夫妻照。等爸爸媽媽確認過照片內容以後,娜西把手機塞給克洛德。「先讓爸爸拍照。要拍媽媽或是……呃,母女合照都可以。照片可能帶不出去,但是、但是至少我們有拍過照嘛!」
夫妻倆此時如出一轍,緩緩拉出相同的,驚喜的笑容。
後來不知道花了多久的時間,三人拿著那台手機玩得不亦樂乎。
站著拍、坐著拍……甚至還在母女慫恿下躺著拍。
克洛德雖然很高興。他是真的很高興,已經高興到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了──可是母女倆對他的親愛,熱烈得讓他既高興,又難過。
無論多深刻的生與死,都沒有讓這兩人放棄去愛他,甚至讓他感覺自己其實被愛得太過火了,會讓他飄飄然,忘記自己是多糟的丈夫、父親、男人。
另一方面,克洛德依然感到相應的痛楚窮追不捨。他無法接受黛安娜的死,每次不經意地肌膚接觸,相識一笑,落在臉上的吻……都讓他感覺得到黛安娜就在這裡。
但是他無法留在這裡,黛安娜也無法留在他身邊,這個獵食他的心的狡猾女人,僅僅留下了相愛的證明、愛過的痕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娜西。等一下儀式可以自由選擇離開的方式,我想要放水燈,做成船的樣子。你從這個方向過去,就能找到製作水燈的材料了,可以幫我做一艘最大、最漂亮的水燈嗎?」黛安娜正陪著娜西整理相片時,忽然就這麼說了。
娜西不曉得發現了什麼,轉頭看了克洛德一眼,便起身拍拍裙子。「那爸爸媽媽不可以亂跑喔,在這裡迷路好可怕!」
克洛德原本聽到那個孩子氣的要求就笑了,看見女兒的反應,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我承認我是很捨不得你,還有我們的女兒。」黛安娜笑得比他更溫柔甜美,而且自然無比。「但你不能幼稚地逃避人類都會死這件事。我會當作你是想撒嬌,所以認真說教的。」
等到娜西帶了材料回來,黛安娜興致勃勃,靠過來圍著女兒問東問西,問他到底拿了什麼材料回來使用;克洛德在母女倆開始設計水船時,一直默默看著,什麼也不說。
偶爾娜西投過去一瞥,確認爸爸依然待在那裡發呆時,他不禁感到羨慕,感覺自己不管做什麼,都是宮中生態鏈最底層(,雖然目的是要把他保護得好好的),結果媽媽竟然可以壓制住這樣的爸爸,爸爸現在又乖又安靜,連平常那種不怒而威、難以捉摸的氣氛都不見了。
大概是因為瞄了太多次,黛安娜笑了笑,說:「你爸爸就是喜歡鬧彆扭。別太溺愛你爸。我知道你是乖女兒,所以嚴厲教育他的部分我來就可以了。」
娜西忽然有點同情爸爸,有點。
開始動手做的時候,黛安娜不由分說把克洛德拉過來。「無論你想用什麼心情送我走,你都一定要親手這麼做。」
……爸爸必須承認媽媽已經離開的事實。
娜西安靜想著,什麼也沒說,若無其事躲到旁邊去做些小東西。
克洛德顫抖著手,發出長長的嘆息,親自動手做起那些瑣碎的工程來。
最後他們做了艘大船,還沒離開植物園,就來到了一條穿越整座植物園的大河。
捧著船的克洛德頓時停下腳步,黛安娜往前走了幾步,完全轉過身,背對著整條河火光絢爛。
「當時沒能辦到,所以我想在這樣的地方,由你們兩個,目送我的離開──我活著時的一切都給了你們,所以想要你們,也只有你們的祝福與送行。我會一直記得你們這世上最愛我的人,我也希望你們記得,在我離開的最後一刻,我的愛也只給了你們。」
克洛德拋下了船,娜西伸手接住,看著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彷彿此時便是永恆。
11.
儀式很簡單,在紙船或水燈的中心點上燈,然後靈魂進入火焰之中,在監督者的守望下,從這條河,緩緩深入碩大無際的靈魂之河,永不再返。
終於沒忍住痛哭的克洛德,和哭得唏哩嘩啦的娜西一起,把船放到水邊,由克洛德點上火。
黛安娜各自吻了他們一下,輕聲在各自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後,便完全溶入火光之中。
那艘華麗的燈船瞬間蹦出溫暖又燦爛的光芒,亮晃晃地、優哉游哉地、堅定不移地,朝著這條的下游直線前進,直到從半跪改為站的兩人再也看不見為止。
此時此刻,克洛德和娜西終於真正送別了黛安娜,目送他前往下一段人生。
娜西想要整理自己的想法,同時爸爸和自己的樣子也需要整理,就拉著克洛德到原本的角落整理儀容;克洛德無意識把女兒抱在腿上,娜西已是成年之身,父女這樣過於親暱,但他並沒有說什麼。
「……爸爸辛苦了。」娜西最後只是這麼說,輕輕親了下他的臉頰。
克洛德反而像是驚嚇到了一般,摸著被親過的地方,然後才鬆懈下來,抱緊女兒。「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娜西笑著握著克洛德的手臂。「因為我們是父女啊。我無論何時都最喜歡爸爸了。」
因為克洛德沒回應,所以娜西抬起頭,看到他有點臉紅。
「這時候不是還要說,以後要當爸爸的新娘嗎?」
娜西聞言,鼓起臉頰,去戳克洛德的臉。「我真的會跟媽媽告狀喔。」
「……對不起。」
玩鬧之後,他們找到監督者,想把手機裡的照片全都帶回現實世界去。
「你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吧?」對方發出激烈慘叫,不亞於那些鬼魂看見克洛德的哀號聲。
「但是我有那種可以干涉時空的魔力,還是可以想想辦法吧?」娜西滿臉懇求。
能不能拿到媽媽的照片不是重點,他只是想要把那張夫妻照留給爸爸。
沒有影像石、也沒有畫像……這讓和爸爸有雙人畫像的自己認為自己太卑鄙了。
對方深呼吸一口氣。「我帶你去見守護者,這不是我的權限。」
他們三個在關羽廟的桌子、柱子、巨大塑像間穿梭幾次,就忽然來到一處更加古老、莊嚴的寺廟。監督者一路領路到中間的大殿後,轉頭對克洛德說:「你在這裡派不上用場,多餘的魔力在現場也只會造成干擾,所以我必須請你在這裡稍待。不管守護者願不願意幫忙,都會在500、不,300個呼吸內結束,我們不會因此對你的女兒做出無禮或加害之舉,遑論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們,就請在這裡等待;如果你不願意,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克洛德臉色變換的一瞬,娜西抱住了他的手臂。「只是去洗照片而已,不是上戰場,我不會一去不回的,因為要一起回去的嘛。所以,爸爸在這裡等我,不可以跑掉喔。」
巧妙地扭轉了局勢,娜西和監督者飛快走入大殿深處。
然後克洛德發現女兒待過的世界充滿古怪,「洗照片」是什麼奇怪的意思?難道那個奇怪的金屬塊要扔進水裡施法嗎?照片不就是那塊金屬塊所投射出的影像嗎?
……難怪娜西有時碰到一些普通的話題就會開始逃避,畢竟他的腦袋瓜想的事情永遠都跟任何人不一樣,完全無從預測。
當他的心跳數到195下,娜西和監督者再次出現。
這次娜西渾身疲態,走到他面前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纖細的身軀放棄王室的禮節與教養,直接把克洛德拉下來,掛在他的肩膀上,幾乎站著躺了上去。克洛德順勢把娜西撈起來,凌厲的眼神掃向監督者。
「……沒事的,爸爸……我只是第一次使出了這麼困難的大魔法,那個真的好難喔……爸爸我想回家,我想睡覺。」娜西在他身上調了下姿勢。語氣的睡意濃厚,但是雙手緊握成拳,完全不曾放鬆過一絲一毫。
克洛德的視線重新看向監督者,監督者對他點頭。「要把無形的東西轉化為實體,原本就需要很多材料。他消耗了大量魔力取代那些施法材料,結束後當然會非常疲憊。我現在就把你們送回去。」
回歸儀式也很簡單,對方就地念誦咒語結成手印,殿前的某塊石板出現了發光的魔法陣。監督者收起手印,對克洛德說明:「你帶著你的女兒站上去,咒語是『希望我們──這裡要把全名各自說出來──即刻回到原本的故鄉。』名字不能念錯,魔法陣辨識出魔力和名字的歸屬後,就會把你們送回去。」
「如果這麼簡單,那為什麼要等到現在?」克洛德逼問道。
「因為我們不希望有不該離開的東西搭便車。而且當時還沒有這樣的空地讓你們安全離開。」監督者聳聳肩。「祝願你們永遠離開此地,不再歸來──」
這番話尚未說完,父女倆早已消失不見。
12.
從夢裡醒來以後,克洛德首先確認了,他們睡了整整三天,看來這邊和那邊的時間流動並不相同。他抓緊時間處理累積的重要公文,同時把黑塔魔法師叫了過來。「有睡眠以外恢復大量魔力的方法嗎?」
路卡斯眨眨眼,「……如果指的是王太女殿下,最好的結果,讓王太女殿下自然沉睡,魔力恢復到一定程度就會清醒了。這個夏天讓殿下受了不少苦,又忽然大量消耗魔力,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額外的魔力補充進去,這對殿下是種負擔,假如意外延長了沉睡的時間都還算輕的。」
「那你下去吧。沒有得到朕的允許,不許進入王太女的寢室。」說這話時,克洛德冷冷掃了他一眼。先前他知道黑塔魔法師偶爾會溜進去找娜西玩,當時是為了讓娜西解悶,現在他可不打算讓個心機叵測的蒼蠅在女兒周圍亂飛。
送走了臉孔扭曲的魔法師,他吩咐菲力斯:「這幾天送給娜西的書信都暫時放在我這裡,就算是港口來的信也一樣。隨時準備好溫熱的食物,等到娜西一醒就讓他先進食,也立刻通知我。對他的寢室周圍的警戒程度提高,保持絕對的安靜……」
然後克洛德終究摔了筆。「這幾天我搬到娜西隔壁,沒有十萬火急的文件別送到我面前,對外說我們都中暑了,謝絕一切晉見。」
「──遵命。馬上去準備。」菲力斯一句話都沒說。三天前父女倆忽然陷入沉眠,宮裡上下瞞得辛苦,還好黑塔魔法師說不是大事,也動了手腳讓外人不起疑心,否則整個王國肯定會陷入混亂──「陛下,需要為您準備清淡的食物補充養分嗎?」
克洛德差點嫌他多事,想起黛安娜的滿面笑容……他應允了。「我先過去看看娜西,食物就放到隔壁的空房。」
「遵命。」菲力斯鬆了一口氣,馬上衝了出去。
還好娜西只比他多睡了三天,從頭到尾都握著雙手。醒來之後,先拒絕了進食一事,又吩咐人收集一小盒水晶原礦帶過來,正要開口問陛下在哪,克洛德正好推門進來。
「你六天沒有進食。如果這是瘦身計畫也太過了。」
娜西一秒把雙手的拳頭合而為一。「可是我沒有手吃東西了啊。這個真的不能放手嘛。那邊的守護者吩咐過了。」
克洛德轉頭叫莉莉安把粥跟熱湯之類的食物端進來,然後讓外人離開了房間。
於是娜西久違地體驗到,宛如洋娃娃一般,聽著克洛德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日子。
「我其實沒那麼餓……」娜西在餵食間隔抗議道。
「意思是你開始嫌棄御廚的手藝了嗎?」克洛德微微一笑。
最後娜西心不甘情不願,讓克洛德一勺一勺餵他吃完飯。雖然克洛德很體貼,但那絕對不是重點。
克洛德自己把空餐盤拿到門口去,又拿了個珠寶盒回來,在他面前打開蓋子。「你剛才吩咐的水晶原礦,完全沒打磨的那種。」
「謝謝爸爸。」娜西等到盒子放在自己的腿上,終於打開了手,把兩隻手都按在了手晶上。
一陣讓人想起昏暗夾縫的光芒從指縫間溢出,然後娜西移開手,水晶同樣染上黃昏一般的顏色。娜西的手指挑了又揀,從中拿起一根水晶柱,並注入魔力。
「……成功了。」
水晶投射出那天第一張家庭自拍,娜西很得意。「雖然我已經記不住那種大魔法了,可是只要對水晶注入魔力,水晶就會投射出影像。」
說完,娜西解除魔法,把那顆水晶放到一邊。將珠寶盒蓋上,雙手捧著珠寶盒,端到克洛德面前。「雖然、那個……時間不對,可是!……生日快樂,爸爸!我沒有辦法紀錄那天全部的照片,但是我把有媽媽的照片統統保存起來了,這樣爸爸就能隨時看到媽媽了。」
克洛德看著那盒子,不知第幾次失態。「……你只要那一根水晶就夠了嗎?」
娜西笑得很開心。「因為我有爸爸,所以沒關係。而且我想看的時候,爸爸也會借我看的。」
克洛德接過盒子放到一邊,然後緊緊地把自己的女兒擁進懷裡。
「……謝謝…我……我…和黛安娜……和阿塔娜西亞你……」
娜西用力吸了吸鼻子,同樣抱緊了克洛德。「我也很慶幸我是爸爸媽媽的小孩。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一直都很高興,而且我非常感謝這件事。」
14.
感人的時刻結束,娜西被拷問了整整三天的過去,還聽了整整三天的對不起。
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在受懲罰了。
明明已經跟爸爸說過,第一次的事情對他來說就像小說一樣,一點都不真實。
第二次的生活雖然既無聊又沉悶,但是不得不說,如果沒有這一世的記憶插隊,讓他直接從第一世跳到現在的第三世,他小時候或許就不打算等了,可以走路的時候,直接摸進王宮的御用菜車,躲在菜籃裡逃走。
珍妮特都能夠在小白大叔家裡長到那麼大,他只要跟著珍妮特一起,若無其事混進小白大叔家就好,而且絕對不會妨礙珍妮特受克洛德寵愛,反而還要珍妮特的戒指當報酬,教珍妮特怎麼討好克洛德──
「──以上全都是開玩笑的,爸爸。事到如今,我不會結婚,我也不會讓珍妮特也叫你爸爸,就連叔父也不可以,只能叫叔叔!」娜西及時止住這個話題,露出僵硬的微笑,安撫一生氣就很可怕的皇帝陛下。
克洛德審視的眼神盯了他很久,換了個話題。
「世界樹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娜西覺得在這裡說錯哪怕一個字,爸爸都會直接動手燒樹,決定把這一切都推給路卡斯。「他好像跟世界樹很熟,連世界樹什麼時候結果都知道。」
路卡斯收到陛下傳見的瞬間很想逃走,但克洛德已經禁止他接近娜西六天了,要想見到娜西,就得面對那個過保護的可怕惡龍……;果不其然,當他進到起居室,娜西坐在他的過保護父親身邊,還披著條毯子,路卡斯行了個象徵性的禮,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
接著對方就問了,他這幾天閒閒沒事幹,正在滿世界調查的「某件事」了。
「之前也說過,世界樹正在對世界進行調整,殿下的魔力不知為何發生了共鳴,導致殿下身體不適。」然後他看向娜西。「我在世界樹那一帶看見了有趣的東西,娜、殿下您……最近是不是思念著已死之人,又或者想起了過去的往事?」
娜西先是瞪大眼睛,然後逃開了克洛德的視線。「就只是一下下而已!我就那天晚上看到了房間裡的鮮花,所以!」
黑塔魔法師噗嗤一笑。「那事情就簡單了。世界樹在這段夏天,利用火元素的魔法進行調整……殿下您應該是想起了亡母,所以與殿下的亡母有直接關聯的二位,就這樣被牽扯進去了。世界樹似乎有做出補救,從某個時間點推算回去,恰好就是陛下甦醒的時間點,世界樹忽然讓整個世界颳起了劇烈的大風。」
風元素和水元素都具有「變動」的性質,其中尤以風元素的性質更加劇烈。不難看出,為了牽引兩人的靈魂歸位,這個世界也做了一定的出力。
「那要怎麼讓這件事不再發生?」克洛德單刀直入。
路卡斯抿了下嘴。「……恕我冒昧,陛下與殿下應該都已經收到補償,而這也是個體受到不自然影響後,會在事後得到的收穫。世界樹不是人類,不以人類的模式思考,所以也很難預測或阻止世界樹。唯一的方法就是變得足夠強大,不受世界樹影響。」
克洛德皺眉,似乎不曉得所謂的補償是什麼。
至於變得強大……顯然娜西要上的課還很多……
這時娜西想起什麼,他扯扯克洛德,讓後者偏頭看他,後者的拇指和食指捏出了那些水晶原礦的長度。
克洛德的眉毛舒展開來。「既然這樣,你下去吧。沒有朕的傳喚,不許接近。」
房裡再度剩下兩人,娜西忽然把毯子蓋在克洛德身上,然後爬起來,隔著毯子抱住克洛德。「……娜西?」
「我知道我的魔力很強大,可是很笨,連讓錢幣漂浮的魔法都會把錢幣炸掉……所以爸爸和路卡斯擔心我是應該的。即使如此,空間魔法是用來移動的對吧?我現在除了爸爸身邊,已經沒有想要去的地方了。所以就算忽然被帶走,我一定也會用瞬間移動,馬上回到爸爸身邊的。我……我不會像媽媽那樣,忽然就從爸爸身邊消失的,因為、因為媽媽希望我和爸爸互相照顧耶,我怎麼可能會拋棄爸爸、讓爸爸孤獨一人呢?」
整個房間安靜了非常久。
然後克洛德輕笑的聲音響起來。
「你們母女倆一個樣,個個都很會耍嘴皮子。」
後日談.
娜西發誓,如果不是爸爸恩准他搬回綠寶石宮,順利恢復平靜的生活。
不然克洛德命人搬來,要他看完,塞滿一整個房間的魔法書。
就足夠讓娜西再次離家出走了。
而且這次還要準備萬全,沒有一年不回家!
爸爸也別想期待他會途中偷偷跑回來!
誰會期待跟魔法書朝夕相處啊!
end///220702
revise///220703
revise///220711
→我只想快樂迫害老北,寫到後來發現大家都分擔傷害了,真的很抱歉(毫無悔意)
→魔法跟世界樹之類的設定有些方便故事進行的私設,應該還在原作設定誤差值內
→其實主題是中元節,但全程實在歡樂到根本看不出來(遠)
→至少父女倆人一起微服出巡可可愛愛,我寫到了。(合掌)
→(二修)韓國資料有點難查,我盡力了。
→(三修)人生活著,也就只能爭一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