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師│忘羨] 淫魔先生請留步 01-05 (正文完結) [R-18]

淫魔先生請留步

＊架空地球，夾雜科幻和魔法（？），所有設定都是作者空想。

#01

五色亂目的霓虹燈在窄巷中高低錯落，巷底的脫衣舞酒吧裡，濃重的彩色乾冰煙霧和震耳欲聾的音樂雙管齊下，同時干擾耳目。環繞滿滿人潮的舞台，豔色彩帶從上方飄下，眾人引頸仰望，只見曼妙身軀攀掛在半空，舞者姿態妖嬈，描繪纖長的上揚眼尾點綴奪目亮片，細腰款擺、性感雙腿分開旋轉，黑蕾絲長襪包覆的腳背居高臨下伸展，曖昧地蹭過男客的臉頰。鋼鞭般的長尾繞住彩帶，整個人空中倒立，放開四肢，穩穩倒吊在巨環上，觀眾大聲喝采。迷濛光影，酒水交錯，宛如末法時代，是世界崩壞前的集體狂歡。

這是魏無羨對淫魔的標準印象：漂亮、浪蕩，毫不真實。

就算世界預定明天毀滅，魏無羨仍得把今天的工作進度做完。

世界和平的很，連一甲子以前太陽系出現奇異點，導致全球空間錯位、妖魔鬼怪齊出與人類爭奪生存領地，差點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最後竟然也沒毀滅地球。可見科學如斯進步，人類多麼頑強。那場全球危機讓人類對自己族群內部的歧視問題稍微友善，連蟹老闆們都鬆口調漲薪水，只是紛紛忘記調降工時。於是爆肝的行業還是爆肝，單身的狗依然單身，更悲慘的是其他類人智慧種族為了在魔力乾涸的貧脊地球生存，只能完全融入地球人社會，學習人類語言和社會習慣，成為高工時社畜的一份子。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讓我想想這一塊的建蔽率⋯⋯」在紙上畫出一條帥氣的垂直線，魏無羨單手托腮，指尖飛快轉動鉛筆，目光盯著窗外的橄欖樹，燦爛陽光穿過綠蔭，交錯枝枒間垂下一條明顯屬於橘白貓的尾巴，晃啊晃的。他無聲笑出來，正想去摸抽屜裡預藏的貓零食，肩膀被用力一拍。

「嗷！？」魏無羨嚇了一跳，轉頭對上設計部門A組組長藍忘機的冷眼。對方舉著厚厚的建築法規手冊，顯然沒有意圖隱藏方才襲擊自己的兇器。

「藍湛，你——啊。」魏無羨本來想陪笑隨便打哈哈兩句，藍忘機卻壓根沒打算跟他說話，把那本手冊往他手裡一塞，轉身邁步離開，只留下周圍冷冰冰的存在感。

魏無羨張了張嘴，看著那本翻閱無數次的法規手冊，心想：這本還是我的手冊啊！竟然用方丈的降魔杵揍方丈？簡直豈有此理！

「聽到沒？不要發呆。」溫情抱著平板站在旁邊，用apple pencil戳魏無羨的肩膀，「魏無羨，早上給你鴻昌那件大樓的複核做完沒？快快快！」

「唉——」魏無羨把目光轉向左側靠牆桌面上鋪開的圖紙，社區大樓的方正格局搭配無趣且窄小的中庭，看著圖面各處標示密密麻麻的數字，垂頭喪氣道：「今天也在防止世界被蓋爛的大樓破壞……」

「閉嘴，工作。」辦公桌位置在他斜後方4公尺處的藍忘機嚴厲提醒：「下午三點，安泰社區企劃會議。」

魏無羨連抱怨都被打斷，內心嘆息，跟這傢伙合作案件怎麼就這麼慘！

好不容易熬完建物簽證，下午還有長無止盡的跨組合作會議要開，魏無羨坐在椅子上用力伸直手臂，放鬆僵硬的背肌，起身去樓下的員工自助餐廳，決定先去填飽肚子再說。

想到午餐，上午工作累積的疲勞似乎在臉上一掃而空，魏無羨邁著略輕快的腳步晃出了辦公室。

一直到魏無羨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辦公室玻璃大門外，藍忘機才放下手中緊握的筆，無聲呼出一口氣。

雖然同公司，但他沒有跟魏無羨共事過。沒想到那人存在感如此強烈。

藍忘機整個早上都在盡全力忽視對方，迴避目光接觸，甚至也不跟他說話，但一切都徒勞無功。只要魏無羨出現在他的半徑三公尺內，他周圍的世界頓時被侵犯，腦海中再也無法思考那個人以外的事物。那個人只是坐在辦公室一角，他們之間還有其他人的座位和桌與桌之間的不透明隔板，然而魏無羨的氣味還是沿著細碎的話語和緩慢的空調氣流撞入藍忘機的嗅覺器官。

那不是任何一種花的香氣，也不是令人垂涎的新鮮食物。是颱風降臨之前，傍晚空氣裡摻著淡淡鹹味的風，潮濕、山雨欲來，壓迫天空讓雲層顯露出豔麗的血色。那氣味讓藍忘機心情浮躁，無法專注於眼前的工作，只要魏無羨跟他處在同一個空間，那存在感強烈的氣味便籠罩他的鼻子，讓他腦海中全是那個人的聲音和表情變化，揮之不去。

吃不到的東西令人垂涎，摸不著的幻夢使人反覆思量，而他畢竟不是普通人，這些慾望被他的基因放大十倍，簡直到了難以克制的地步。他端坐在電腦桌前，很慢很慢地吸氣，然後無聲吐出，平復自己過於激烈的心跳。苦思良久，他才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找出一個薰香爐，放在空調迎風處，點燃薰香，讓濃郁的檀香氣味鈍化他的嗅覺。

他的理智說：魏無羨非常危險。

本能在腦海中嘶吼：吃他。

＊＊＊＊＊

正午十二點十分，人潮洶湧的員工餐廳裡，魏無羨把餐盤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同事幫他預留的空位，抽出套在紙套裡的環保筷，抱怨道：「藍湛是不是很討厭我啊？我有做錯什麼嗎？」

魏無羨是設計部門E組頭頭，專長結構工程，擅長工程數學、設計美感懸疑，此事全公司聞名。他主要負責建築簽證工作，一般的案件老闆不敢讓他下場親自主持設計，除非標的物格局方正、完全對稱或者乾脆就是鐵路、高速公路這種只需要精密計算配置，不需要美學安排的超級大案，才會請E組頭目出來。然而上週公司承接了一件南方某鎮的更新規劃案，是大面積老舊樓房社區推倒改建為社會住宅，金額龐大且成品備受政府矚目。事務所老總特意指定設計A組老大、建築界明星藍忘機和傳說中會走路的計算機魏無羨合作辦理。不幸的是，魏無羨才到A組的辦公區辦公兩天，卻整日被藍忘機冷臉。

「你別招惹他。」同組技師江澄勸告魏無羨，「那可是本公司的招牌門面。」

「我哪有惹他，」魏無羨莫名其妙，「只不過跟他做同一個專案罷了，不必針對我吧？何況我的大樓結構參數向來精確到小數點後第10位，耐震穩固，面對6級地震連塊磁磚都不裂，什麼時候看到客戶抱怨我的東西了？哪一次不是五星滿意度大好評？」

「是啦是啦，但你那種不受控會讓PM心臟病發好嗎！」同桌的專案經理翻白眼，「上次X案投標報告前最後十分鐘，你突然打電話說投影片帶錯，我的血壓都破表了。你知不知道那個客戶有多大！？」

「最好是，」魏無羨瞥了一眼對方手腕上的手錶面板，蠻不在乎道：「反正你有智慧監測，血壓太高它會提醒，死不了你。」

「輕狂。」兩個字像碎冰般落在魏無羨的後頸上，魏無羨驚得肩膀一聳，猛然轉身，看見藍忘機端著午餐盤逐漸遠去的背影，才鬆了口氣。

魏無羨扁著嘴，哭笑不得對同桌眾人道：「看吧，他對我有意見。你們也幫我想想，我到底什麼時候冒犯他啦？」

沒等其他人接話，魏無羨又咕噥道：「不過他吃這麼少沒問題嗎？一碗素乾麵就能搞定一餐，長到快一百九還真沒天理。」

「正常吧，他不是人啊。」對面座位的同事說。

「藍湛不是人喔？那他是什麼？」魏無羨咬著炸雞塊，口齒不清地說：「那我猜他是精靈，長得那麼漂亮。」

眾人不約而同愣住，一人壓低聲音，神色曖昧道：「魏哥你沒聽說過？聽說他是魔物，而且還是……那個。」

哪個？魏無羨的雞塊掉進咖哩醬，醬汁濺到他的襯衫和下巴。

魏無羨罵道：「啊！」

「嘖，」江澄把桌上的濕紙巾推給他，不屑道：「你又不是無知小天真，沒看過魔物血統？」

當然不是這問題，奇異點事故讓人類了解並遇見地球上的類人形智慧種族，多年下來早已學會尊重族群差異，偶爾也會聽到跟人類通婚的情況，誰家有鮫人混血或矮人混血都不奇怪。根據北美洲統計，當地具魔物血統的人形生物比例佔總人口百分之三，比華裔人口佔比百分之二還高呢。

魏無羨結結巴巴，「不、我是說，他是……？」

「你不知道？」江澄詫異，低聲說：「他是淫魔。」

「你知道！？」魏無羨更震驚，提高聲量，「那個藍湛怎麼可能！」

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都面無表情、眼神冷冰冰、做事一板一眼，連個玩笑都不會開，從來不跟男女職員調情，臉上只差沒寫上大大的「性冷感」三個字的那個藍忘機欸？

淫魔！？

魏無羨滿臉寫著：你才淫魔！你全家都淫魔！

江澄把一塊炸豬排塞進他嘴裡讓他閉嘴，低聲斥責道：「這麼大聲幹什麼？談論種族集體差異小心被人告歧視！」

「喔……」魏無羨稍微冷靜下來，嚼著豬排，還是久久不敢置信。

「沒什麼好驚訝的，」溫情好整以暇地吃著自家弟弟準備的手工便當，用筷子指著魏無羨的臉，「論稀少，更稀奇的是你台灣人吧？台灣人耶，傳說中地圖上找不到的超有錢高科技小島。比起魔族，我都跟別人說我們公司有台灣人，大部分的人連台灣在哪裡都不知道。」

「為什麼會有被說服的感覺啊……」魏無羨望天。

午餐後，魏無羨走進洗手間。

冷水自擦拭晶亮的黃銅水龍頭流出，沖刷手背，魏無羨收回手，感應式出水停止。這棟大樓的洗手間裝修低調奢華，黑色花崗岩鋪地，消光黑磨砂強化玻璃隔間，純白石造洗手台和全套智慧免治馬桶設施，整體雖然走暗色設計，天花板的隱藏式採光卻有巧思，透過整面鏡牆反光，讓整個空間顯得寬闊明亮。他抬起頭尋找擦手紙，從大片晶亮的鏡面反射中看見藍忘機從洗手間隔間開門走出來。

狹窄的走道在藍忘機規矩優雅的步伐中就像一道伸展台。只消一眼，兩邊風景飛速退去，聚焦於藍忘機完美的身材，和他那張英俊的臉。魔物總是長得好看，像混血兒一樣，高鼻深目，黑髮柔順。可惜他拒人於千里之外，那種冷峻的氣質讓許多人不敢將目光流連在他身上。

用言情小說的用語描述，藍忘機是個禁慾系的男人。呃，男魔？

他一點也不像個魔族，他身上沒有魔物族群常見的飛揚跳脫，工作風格一板一眼，不菸不酒，規章守則背得滴水不漏，更像歐洲古書裡描寫的老學究。幸好藍忘機也跟他們一樣，忙季沒日沒夜的加班。他肚子餓的時候也會暴躁亂畫嗎？會不會吃垃圾食物？魏無羨好奇地想。

見魏無羨站在洗手台邊，藍忘機腳步一頓，沒走過去，眼神還明顯防備著他。

連靠近自己都不願意。魏無羨在內心唉聲嘆氣。他得跟藍忘機講清楚才行，否則這專案做不下去。打定主意，魏無羨從鏡子裡看著藍忘機，正要開口，對方的眼睛卻對上自己。

「……藍湛。」被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看，魏無羨不知為何覺得有點脫力，他沒話找話，轉過身靠牆，尬聊：「你吃飽了？」

藍忘機沒回答他，卻也不反對魏無羨表示親近的稱名叫法，只道：「魏嬰，安泰社區的府方企劃草案，你可有腹案要提？」

魏無羨傻眼道：「你在這裡跟我談工作？」午休時間都還沒過啊。

「我們是要一起做大專案的同事，親切點嘛！」魏無羨扒耳搔腮，「沒聽說你是怕生的人啊。」

「……我的問題。」藍忘機無聲吐出肺葉積存的空氣，說話聲音乾澀，「你不需與我親近。他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是魔物。」

「魔物就魔物，我可是台灣人……歪樓了。」魏無羨聳肩，「我只是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討厭我？難道我是少數族群特別討厭的類型嗎？不應該啊……」

「很奇怪嗎？」藍忘機面無表情問。

「當然很奇怪。」魏無羨理所當然地說：「我可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從以前到現在我是高中班草、大學校草，公司司草，街坊大嬸眼中乘龍快婿。跟我告白過的種族除了人之外還有哈比和鮫妖。這世界上喜歡我的人佔九成，討厭我的通常都是因為打不過我。你條件這麼好，名校畢業、執照在手，甚至比我帥上一個小數點，我們倆聯手站出去收遍天下案件，公司今日鑽石級建築師、業界明日之星，你應該跟我合作都來不及，幹嘛要討厭我？」

藍忘機沒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類。魏無羨雖然誇大，但說的是人話，他一時竟無法反駁。他們大學建築系那一屆有兩班，魏無羨雖然與他不同班沒交情，但他確實聽過不少魏無羨的風雲事蹟。

魏無羨又道：「從小到大，我在學校也遇過不少魔物血統同學朋友，說真的，我跟他們相處沒問題啊。」

那對誠懇的黑眼睛在柔黃燈光下注視著藍忘機，看得出來，他對藍忘機的防衛態度有點束手無策，踟躕著不知道應該怎麼再向前一步。這很罕見，像他自己說的，他在人際關係上沒碰過什麼障礙，保持本心直來直往，旁人自然對他有好感，藍忘機這樣的類型算是他的剋星。

藍忘機並非沒注意到魏無羨那種近乎笨拙的努力，那根本不是問題，情況完全相反，魏無羨的認知正確，他很容易為人喜愛，藍忘機擔憂的是自己會太喜歡他，以至於想吃他。藍忘機舉棋不定，也不想讓他失望。

藍忘機遲疑片刻，突然沒頭沒尾道：「沒這回事。」

他慢慢走過去，咬牙伸手拍了拍魏無羨的肩膀。

魏無羨一愣，旋即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魏無羨伸出手，「——合作愉快？」

藍忘機也伸出手，與他交握，比平常與人接觸的時間長了許多。

「等等，」魏無羨後知後覺，叫道：「你沒洗手。」

「……」藍忘機悶不吭聲地轉身洗手，踏著近乎慌張的步伐離開。

魏無羨看見他的耳根泛紅，不住大笑。

藍忘機是淫魔，實在太不可思議，一定有什麼事搞錯了。就算聽同事八卦，魏無羨也覺得只是空穴來風，藍忘機的行事作風跟他理解的魔物差距了不只三百六十萬公里，不過當日下班回家後，他仍然偷偷估狗了淫魔生態學和與淫魔相處注意事項。相比常見而且大量與人類混居的哈比人和矮人，淫魔真是個神秘的種族啊。

數量稀少、個個都是獨行俠，而且求偶、婚配和繁殖方式都充滿謎團。

網路論壇上偶爾有宣稱跟淫魔打過炮的鄉民，無論男女種族，每個都讚不絕口⋯⋯重點歪了。

總之，地球上雖然有各種魔物和非人智慧種族，但之所以世界還是如此和平，是因地球生態環境中，根本不具備魔物所需的魔力——一種特殊輻射能量。幾十年前因為空間扭曲而被迫移民到地球的魔物，均因魔力無法補充，紛紛失去仰賴魔力維繫的特殊能力——例如幻化成動物或無視重力飛行——其後代也逐漸變得與地球人無異。

淫魔是魔物裡的特殊種。成年之後，他們可以吸收生物的精神力，轉化為自身魔力來源，只要魔力充足，甚至不吃一般的食物也能維持生命。每種生物的精神力水準不同，但地球現存的九十九類人種族裡，眾所周知，人類的精神力最高。畢竟非人生物的精神力低落，而人形生物……天使有翅膀、惡魔有利爪，精靈長壽美麗，而人類什麼天賜祝福都沒有，顯然為了在演化中勝出，人類擁有一顆特別發達的大腦，擅長算計，精神力也很強，強到足以在賺得溫飽後繼續工作、整日加班，並且在過勞死之前都可以睡公司不回家。

淫魔在成年後，也有不少選擇跟意志堅定的人類簽訂某類伴侶契約，畢竟性交過程中，生物體內產生大量的催產素和血清素……這些荷爾蒙會使大多數生物上癮，而故意致人上癮違反全球種族和平發展條例的規定，這讓守法的淫魔進退維谷。選擇對這些物質耐受性比較強的生物，才能穩定供應淫魔所需，因此，意志堅定的人類是地球淫魔最受歡迎的長期伴侶。

如果藍忘機真的是淫魔的話……

那天睡夢中，魏無羨滿腦子都在想，很多淫魔都會選擇人類戀人，跟淫魔做愛很爽……誰會是被藍忘機求愛的幸運兒呢。

(待續)

淫魔先生請留步

＊本章背後注意

03

汽車旅館的特色：無接觸選房和付款，保險套和潤滑液販賣機，以及浴室的半透明玻璃門。

魏無羨在洗澡。

某位淫魔非常不盡職地拿起紙杯，走向房間角落，背對著淋浴間裝聾作啞。

浴室裡傳來水花聲響，魏無羨的動靜被一片霧玻璃暫時隔離在藍忘機的世界之外。藍忘機讓自己陷在靠窗的單人沙發裡，閉上眼睛，無法控制思緒，反覆回想魏無羨的一舉一動，和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知道自己對魏無羨有好感，不論是生物繁衍意義的性吸引，還是對這個人。淫魔的本能對其他人的情緒敏感，他察覺得出魏無羨對他投來的欣賞目光，但魏無羨完全不明白，如果對淫魔沒那個意思，社交距離拉到半徑五公尺都算合理，畢竟跟淫魔靠得太近，是一種越界行為。

藍忘機想嘆氣，他低下頭，將臉重重埋入掌心。

他該拿魏無羨怎麼辦？

這種時候，他特別想知道當年父親是怎麼想的。

藍忘機的父親是淫魔，母親則出身古老守舊的貴族家系，父母的結合不被家族認可，甚至有舊怨。據說父親令母親懷孕後，便將她囚禁於家族老宅中，不讓外人見她。藍忘機兄弟出生後，皆顯現淫魔遺傳特徵，長輩對待兄弟二人更為嚴厲，特別在言行上多有約束。他不想像父親對待母親那樣，到死都沒讓心愛之人自由，但是每次看到魏無羨從他眼前跑開，他內心黑暗的慾望就像被點燃的野火，將他的理智燒成灰燼，只想把魏無羨抓住、綁起來，藏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慢慢將他吞噬才好。

因為攝食方式的特殊性，淫魔的食慾和性慾分不開。

但藍忘機不能這樣做。魏無羨不是自己的母親，他自由自在、痛恨規矩束縛，他會被自己的箝制扼殺笑容，他不想見到魏無羨在黑暗中逐漸蒼白憔悴的模樣。他不想害死魏無羨，可是他體內屬於魔物的本能叫囂著。

腦中一團亂麻，不知所措。藍忘機頹然垂首，無聲嘆息。

而魏無羨哼著歌，渾身冒著溫暖的水氣，踏出了浴室。

那一瞬間他身上的誘人氣味像濕暖海風般襲捲而來，藍忘機肩膀一僵，將手中的紙杯捏成一團。

魏無羨洗過澡，大大方方佔據那張以兩個人的身高而言相對狹窄的雙人床。

「藍湛。」

魏無羨喊他的口吻聽起來就很邪氣，藍忘機不回答。

「藍湛。」

「藍湛。藍忘機。藍先生。藍——」

「有話就說。」藍忘機悶聲答道。

魏無羨露出得逞的笑容，在床上翻滾一圈，側頭看著他，「下班不聊公事，但這裡真的很無聊，我們聊天吧！藍湛，你有女朋友嗎？」

藍忘機：「沒有。」

魏無羨：「男朋友？」

藍忘機：「沒有。」

魏無羨：「其他性別和非人類的戀愛對象？」

藍忘機：「沒有。」

魏無羨：「不談個戀愛嗎？」他是真好奇，藍忘機這種彷彿準備遁入空門的生活哲學，在他看來無趣極了。

「沒興趣。」藍忘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作勢翻閱當晚的財經報紙，對魏無羨的問題避重就輕。

「別這樣說嘛。」魏無羨趴在床上刷網路論壇，看到無數感情問題求指點，他內心十分武斷地認定：所有求偶困境都是臉的問題。

像藍忘機那樣的，這輩子肯定沒有感情問題。藍忘機只消隨便往大街上一站，千萬顏狗立刻蜂擁而上。魏無羨一邊分神在螢幕滑動，一邊瞥看藍忘機，隨口道：「戀愛還是挺美好的，你沒想跟女友做點快樂的事嗎？」

「……」藍忘機瞪著魏無羨，內心忿忿不平，覺得對方故意撩撥他但苦無證據。

兩人臨時住旅館，除了身上那套襯衫西褲之外，沒有換洗衣服。魏無羨不想穿正裝，借用房間裡的棉質浴袍，然而他身形高挑，棉質浴袍尺寸不合，衣領敞開一大片，露出優美的鎖骨和緊實的胸膛，一截小腿晃啊晃的，晃得人心神不屬。藍忘機看了一眼便轉過頭，看報紙看得更認真了。

要什麼女朋友？最苦與極樂都是你給的。藍忘機不甘心地想，於是反問：「你有女朋友嗎？」

魏無羨：「沒有。」

藍忘機：「男朋友？」

魏無羨：「沒有。」

藍忘機：「其他性別和非人類的戀愛對象？」

魏無羨：「沒有。」

藍忘機：「不談個戀愛嗎？」

魏無羨像得逞一樣咧開嘴笑：「談啊，只是跟上一位分手了。」

彷彿就在等藍忘機問他這個問題，魏無羨傾倒自己的擇偶理念彷彿肥宅在灌肥宅快樂水，內容極其虛幻無聊，三百句內容可以總結為一個簡單且世俗的標準：臉好看，身材好，聲音好聽額外加分。

如此的二次元標準，被分手活該吧？不如娶一尊初音回家當老婆。

藍忘機扶額不語。

「藍湛，你理想的對象是怎麼樣的？」

——聞起來很香的。

藍忘機不願意繼續話題，起身拿了浴袍去沖澡。

但魏無羨怎麼看，都覺得那背影更像落荒而逃。

浴室裡傳來水聲，雖說浴室門完全透明，但魏無羨不至於在這種時候偷看，便佛系側躺在床上，背對浴室門，繼續玩手機滑鄉民論壇。這世間並沒有那麼多稀奇的事，情侶吵架的故事多半雷同，夫妻爭執的主題無非公公婆婆錢和家事分配，魏無羨看著愈發覺得無聊，耳畔的水聲成了白噪音，不知不覺竟然睡著了。

藍忘機洗完澡，映入眼簾的便是香氣誘人、躺在床上的美食⋯⋯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同事。

簡直沒心沒肺。

剛剛在浴室裡決定今晚就著沙發睡以便離魏無羨遠點的念頭被拋諸腦後，他將房間燈光調暗，把魏無羨落在枕頭邊的手機拿起來放回桌上，拿起被子把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蓋住。

每次想逃離魏無羨，這個人就會空門大開，故意引誘他靠近。

藍忘機面有不豫，賭氣佔了另一側床，在溫暖的棉被與魏無羨的香氣中閉上眼睛。

他對自己反覆默念：別想。不可能的。

但是夢裡卻是寒冷的季節，窗外掛著冰柱，燃燒楓木的古老香氣充斥室內。

壁爐邊的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不知是誰的喘息聲在木材燃燒的劈啪聲裡更明顯，帶著薄繭的粗糙手指用力撫過裸背，發燙的肉棒一插進暖熱後穴，身下的青年立刻發出歡愉的呻吟，修長雙腿如蛇那樣有力地纏住他的腰。他咬牙低哼，瞬間被裹緊的快感彷彿強烈的生物電流，自尾椎衝上後腦，刺激他挺動腰部，抓住對方的大腿根恣意揉捏，大開大闔地操，積極回應對方的火熱需索。

好舒服，想要更多……腦中的克制與放肆索取在拉鋸，藍忘機汗水淋漓，低頭望著懷中那人模糊不清的面容，叫出了一個名字。

夢境戛然而止。

所謂的白熊效應，便是愈逃避、愈不去思考的事物，便愈糾纏而難忘。

台灣秋天那種帶著陽光暖意的涼風已經消失無蹤，寒流挾帶水氣來襲，室內沒有暖氣，清晨下著冷雨，魏無羨從羽絨厚被裡伸出雙臂想伸懶腰，旋即被室內沉降的冷空氣凍得一縮，睡在旁邊的熱源貼心地攫獲他，將他拖回溫暖的床褥，發熱絲絨般的肌膚觸感相貼，兩人裹在棉被裡舒服做愛。

他在棉被裡發出悶笑聲，渾身毛孔如同泡過溫泉般舒展開來，他抱著對方的身軀，輕輕舔咬對方發燙的耳垂，感受慾望洶湧在彼此之間起伏，手指摩挲著富有彈性的肌理，滿足地喟嘆：「啊，真是美好的日子……」

隔天清晨，兩人是被太陽曬醒的。這間房窗戶朝東開，熾烈日光穿透遮光性不足的窗簾，照在床上。

藍忘機意外睡得很熟，直到光亮爬上臉，才突然睜眼，從美好夢境乍然摔回現實。

「……」

這現實令人難以面對，特別是他發現兩人面對面貼得毫無縫隙，魏無羨正枕著自己手臂，眼睛埋在他胸口熟睡，一手搭著自己的胸肉，另手摟著自己的腰。兩人貼合的下半身雖然有浴袍布料阻擋，布料卻濕漉漉，麝香般的氣味沾在彼此身上，存在感明顯。兩人的性器還是勃起狀態。更糟的是，魔物本能在睡夢中無意識汲取人類精氣，他的尾巴跑出來了。

如果天神允許，藍忘機希望自己立刻被詛咒化為石塊。

「嗯唔……幾點了……」大概因為藍忘機全身肌肉僵硬得像石頭，枕著他手臂的魏無羨動了動，發出不滿的咕噥。

本來藍忘機仰躺、魏無羨背對他側睡，兩人各據床鋪一端，隔著隱形楚河漢界，誰知道魏無羨睡覺不安分，翻來滾去，最後竟然抱著藍忘機，彼此都做了理想的春夢。

是淫魔攝食本能的影響。想通此事的藍忘機臉色微微發白，不著痕跡瞥了一眼濕漉漉的胯部，只覺得這狀態不能讓魏無羨看到，便心一橫，把手臂從對方腦袋下用力抽出，魏無羨的頭撞在床上，立刻清醒。

魏無羨彈坐起身，在察覺到對方腿間濕透之前先看到半空中一溜煙藏到藍忘機身後的黑色物體。他警覺地瞪著眼睛，皺眉問：「那什麼？」

「沒有，別看。」藍忘機欲蓋彌彰地抬手，但魏無羨不買帳，畢竟在陌生旅館內看到會飛的黑色物體，一定要搞清楚是什麼，除惡務盡，才能保平安。

「不行不行……」魏無羨不顧藍忘機阻攔，按著他的肩膀，在黑色物體襲來之前奮勇揮手一擋，接著發出困惑的聲音。

「這是繩……尾巴？」抓在手裡的觸感不是什麼節肢類，魏無羨鬆了一口氣，仔細瞧著那根纏著自己手腕磨磨蹭蹭、擅長撒嬌的小皮革。

藍忘機的表情看起來恨不得斬斷那東西。

魏無羨好奇地抓住那根尾巴，摸到箭型尖端，捏了兩下。

藍忘機喉嚨發出不對勁的聲音，想用力抽回尾巴，藏在身後，但那東西遇上魏無羨就好像蜜蜂沾上了花蜜，繞著魏無羨的手腕抱得死緊，不服主人掌控。

大概是魔物在地球上適應太久，連人類都忘記他們本質上只是人形的別的生物。魏無羨直到親手捉住那條尾巴，才真正意識到魔物與人類迥異之處。尾巴，溫熱的，動來動去的，從藍忘機背後長出來的，尾巴。

魏無羨心想：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鬆手。」藍忘機手動收回尾巴的舉止，彷彿魏無羨在家收拾捲線器壞掉的Dyson吸塵器。他搶回自己的尾巴，把那條長長的東西胡亂捲成一團，藏回自己的身後。

藍忘機耳朵紅得像丹頂鶴的天靈蓋——老實說也沒有這麼紅潤，只是個比喻。

魏無羨打量對方片刻，忍住沒笑，壞心地摸了摸下巴，考慮的面向很實際：「你平常怎麼收的尾巴？這麼大團，西裝褲塞不下吧。」

藍忘機近乎狼狽地坦承：「魔力不足，做不到。」

「補充魔力就行吧。」魏無羨指指自己，他估狗過魔物生態學，淫魔是魔物裡得天獨厚的族系，可以透過汲取生物精神力，將之轉換為己身的魔力，非常方便。

他理所當然地看著藍忘機，而藍忘機無力地瞪著他，竟然說不出「你不行」這種違心之論來。

魏無羨當然可以。魔物生理學教科書有寫：性格樂觀、意志堅定的人類，是淫魔補充精氣最佳對象。

「莫非你不喜歡男的？」魏無羨挑起一邊眉毛。

「不是……」藍忘機無力地說。不是這個問題。

「那還等什麼？」魏無羨欺近藍忘機，試探地伸手去碰對方的腰，跟靠臉騙女生錢的牛郎似的，溫柔道：「如果你不介意對象是個同性的話，要不要跟我試試看？」

這話相當於約砲。或許魏無羨在冷靜反省之後，會覺得此時的提案過於大膽。不過他現在處於做完春夢的輕度欲求不滿狀態，而藍忘機每一個動作都在勾引他。

藍忘機壓抑著的目光瞬間變得充滿攻擊性。

他抓住魏無羨的手拉向自己，好看的面容佔滿了彼此的視野，魏無羨的腦中一片空白，不合時宜地想著，藍忘機的手涼涼的，動作卻很急躁。

浴袍腰帶落在床下。嘴唇滾燙。藍忘機的情緒明顯異常，他親吻著魏無羨的同時也在利用自身的身高優勢挾持對方，魏無羨受迫，在接吻時仰高了頭，無意中嚥下唾液，如同火種拋向易燃物，體內立刻炸出慾念的火花，逐漸從喉嚨灼燒往下腹，性器不受控地勃起，撐高單薄的布料。

魏無羨從來沒想過，原來親吻可以這麼激烈、令人心動，又令人呼吸困難。藍忘機的吻很霸道，像是要吞了他的嘴唇那樣又咬又吸，舌頭的力道強硬，翹開嘴唇入侵，強勢得像佔領城池的軍隊。他不服輸地抵著對方的舌頭，還以顏色那樣進入對方的口腔攻略。

廉價旅館沒有附贈潤滑液和保險套，藍忘機剛剛考慮到這點，便被魏無羨的挑釁燒壞了腦子。劇烈的渴望在腦中叫囂，他胡亂扯開魏無羨的浴袍，順著胸膛往下撫摸，用力按在緊繃的腹肌，指尖煩躁地刮過對方下腹的體毛，藉由這個停頓動作緩解焦慮和衝動。

舌頭被舔得濕漉漉的，耳畔響著蠻不講理的水澤聲，分不清誰才是給予方而誰又是承受方，胸膛貼合，赤裸的皮膚碰撞出火星般的情慾，將藍忘機壓抑的渴望引出，燃為高溫的藍白焰色。

他還是在忍耐。魏無羨看見藍忘機近在咫尺的痛苦表情，那條象徵魔物的尾巴卻歡快地纏繞在自己的大腿上，不住輕嘆。

藍湛，你這個人啊……好傻，好認真。

「讓我來。」魏無羨跨坐在藍忘機腿上往前挪，挺直腰肢，讓兩人翹立的肉棒相抵，他握住兩根硬得流水的東西，以雙掌包覆，緩慢搓揉，以虎口圈著性器根部，發現粗到手指圈不起來，魏無羨發出低笑，「你可真大……」

藍忘機屏息，目不轉睛地看著魏無羨性感的模樣。

這人真是好看，劍眉星目，臉蛋俊俏，唇形天生上揚，縱然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也掩不住他的風神俊朗。這種時候魏無羨比身為淫魔的他放得更開，他脫掉浴袍，赤裸著身體，肌肉線條優美的長腿跨在他腰側，胸膛隨著手指上下滑動而起伏，雖沒有賁張的大塊胸肌，腰背輪廓卻緊實漂亮，藍忘機只要低頭，就能親吻那對令人垂涎的粉色乳暈。

「啊……！」

魏無羨發出驚訝的叫聲，撫摩彼此性器的手指微微用力，藍忘機才意識到自己將想像付諸行動。但此時誰也顧不了調情，魏無羨指腹壓著渾圓的蕈頭，以虎口抵著冠狀溝，熟練地刺激肉棒上的敏感帶，陰囊繃緊成球狀，性具表面青筋浮凸，全身血流匯聚，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更粗重，熱烈的喘息噴吐在彼此交錯的唇瓣之間。前列腺液汩汩流淌，適時潤滑乾澀的手心，讓魏無羨的動作變得更順利。

「你不要亂咬……唔！」魏無羨見他張嘴就往自己的胸肉上啃，氣勢兇殘，下意識往後退。

藍忘機一手繞到魏無羨的背後，不讓他閃避，一手覆蓋在忙碌移動的手背上，帶著對方加快擼動，力道也變得更大。瀕臨射精的尖銳快感衝上腦海，魏無羨繃緊肩膀發出呻吟，旋即聲音被吞沒在另一人的嘴裡。

人類高潮的瞬間，腦中將大量分泌多巴胺和內啡肽，抑制疼痛和不適，將快感和滿足水準提升到高點。這是淫魔汲取生物精氣最享受的時刻，那樣的精氣就像品酒師遇上經典年份葡萄酒，味覺和嗅覺同時被滿足，食慾和性慾本為一體，藍忘機舒服得嘆息，再無法壓抑歡愉，熱烈血液匯聚往性器，噴湧濁白精漿，打濕魏無羨的手掌。

明明只是用手，怎麼會這麼爽……魏無羨睜開眼睛，藍忘機深陷快感的表情映入眼簾，喘息聲性感得讓他渾身發麻，他內心得意，他想要多看一點這樣的表情。一想到是他讓藍忘機——一名禁慾得要命的淫魔——展露這種表情，內心便湧起難以言說的渴望。

「藍湛，」魏無羨舔舔唇，說：「要不要跟我交往？」

藍忘機看著他，表情忽然一片空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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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羨AU | 台式（？）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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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魔先生請留步

04

「藍湛，週六有沒有空？」週四午餐時間剛開始，辦公室人已清空，魏無羨搭在藍忘機的旋轉辦公椅正後方，興致勃勃道：「找你有事。」

「有什麼事？」藍忘機目不斜視，手裏點按觸控運筆如飛，但目光已經透過retina大螢幕少許反光看見魏無羨企盼的眼神。

魏無羨：「陪我去玩。」

藍忘機：「不。」

魏無羨不依不撓，「我有重要的事想對你說。」

藍忘機斬釘截鐵，「你說去玩。」

魏無羨笑出聲音，微微俯身靠近他，企圖昭然若揭，輕聲說：「跟你去玩是重要的事。」

藍忘機深呼吸，空氣中滿是魏無羨的氣味。

吃過對方的精氣後，這氣味不像先前求之不得那樣令他渴望欲狂。更糟的是，嘗過的美味形成記憶裡無所不在的念想，細水長流般時刻提醒他繼續索要。

藍忘機不知道如何回應。

魏無羨想跟自己建立怎麼樣的關係？炮友？短暫輕率的戀愛？還是他也沒想清楚？藍忘機根本不敢問。

戀愛對於魏無羨而言比較像是人生裡的享樂體驗，如果情投意合，不論最後是否天長地久，要的就是當下的歡愉和事後的無悔。

可並非人人都魏無羨，也有人把戀愛視為大魔王關卡，是人生重要轉折點，不成功便成仁，如果一定要邁出那一步，至少要有萬全準備、十足把握，若是對方對自己沒有那個意思，那自己寧可憋死也別說出口。這樣的人／魔物，包括藍忘機。

說穿了，每個人對戀愛的觀點都是個人觀察經驗的累積，看著自家父母日日放閃親密無間一路成長的小孩對自身的婚戀前景通常比較樂觀，而看慣上一代婆媳惡鬥父母互相情緒勒索吵架沒完的小孩則容易患上婚姻和戀愛恐懼症，這雙方要是撞在一起，光是結婚是不是踏入墳墓這一題，就能來場宗教戰爭。

沒有誰對錯，只是看最後誰能說服誰，而藍忘機懷疑自己即將滿盤皆輸。

藍忘機在有限的空間裡躊躇猶豫，日常辦公室變成協助魏無羨緊迫盯人的窄小拷問室，他垂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在刺進掌心前僵住。他不想表現出緊張的樣子。

魏無羨看著藍忘機的指尖，邊緣剉得整齊，甲片方圓，指骨修長而皮膚白潤，讓人想摸摸看觸感是不是像看到的一樣好。魏無羨心想，男人的手指怎麼能這麼好看呢？他忘了那隻手能輕易拎起自己的衣領把他扔出去，也忘了藍忘機能用這樣好看的手跟他一起清水摸螯蝦。

魏無羨的視線慢慢往上爬，停在藍忘機的喉嚨位置，他近乎失禮地咽了一口唾沫。

「……」藍忘機把手背在背後，側身作沉思狀，閃避那種足以逼迫魔物發情的視線，更防備魏無羨提出更多他不能承受的要求。

「藍湛——」魏無羨的聲音拉長，就差點要打上波浪符號。

「……」藍忘機心頭一動，假裝沒注意到魏無羨的目光。

「藍湛。」魏無羨氣定神閒地看著那條誠實的尾巴從黑色皮料電腦椅和藍忘機挺直的脊背間挪出來，順著自己的大腿往上繞爬，並在膝蓋處打了一個結，語調愉快道：「你的尾巴跑出來了。」

「沒有⋯⋯那只是一條無關緊要的繩子。」藍忘機垂眸，冷冰冰地瞪著自己的尾巴，表情像是決定當場扭斷那不知分寸的玩意兒。

魏無羨小聲笑，拍拍那條執拗著纏捲自己大腿的「繩子」，那東西質地柔韌，散發如同天鵝絨般的光澤，表面觸感類似堅硬的皮革。唔，看起來很好用的樣子。「繩子」末端興奮至極的箭形尖端正在對魏無羨揮舞。

藍忘機站起來，抓住自己的「繩子」，像在與魏無羨拔河，一公分一公分把「繩子」往回扯，揉成一團塞進褲子口袋裡。他眸色淺淡的瞳孔凝視著魏無羨，壓抑的期待和渴望一點也藏不住地流洩而出，使得那雙眼睛看起來壓魄感十足。

魏無羨問：「週六行嗎？」

魏無羨小心翼翼地，進了一步。

藍忘機眉頭微蹙地，退了一步。

是在跳無伴奏探戈嗎？江澄提著外賣路過辦公室，透過窗明几淨的落地玻璃門，看著魏無羨的行為，翻個白眼，心想：先撩者賤。

一通視訊電話在星期五傍晚連接了繁華城市和一千公里以外的低調莊園，藍忘機的大哥藍曦臣還沒停止工作，在佈置得古意盎然的書房裡接通來電。

「忘機。」藍曦臣端坐在檀木書桌前，那張與藍忘機肖似的面容露出了藍忘機幾乎不曾有的溫煦微笑，透過光纖網路幾乎沒有減損畫質地傳達到普通的公寓房間裡。

「兄長。」藍忘機微微頷首。

辦公桌上的螢幕列出報表與趨勢圖，兩人針對各自負責的家族投資項目進行意見交換，又核對過報酬率和年末家族聚會事宜，藍曦臣點點頭，唯有額頭上兩根惡魔般的犄角被透窗而入的夕陽映照，反射出鎢鋼般的金屬色澤。毫無疑問，藍曦臣和藍忘機是家族當代相當優秀的子弟，他們已經證明他們足夠追求普通人追求不到的高學歷和事業成就，但長輩依然對他們的淫魔血緣極度防備，且態度嚴厲。長輩觀念守舊，他們的成就和血統愈高，就愈令族人感到不安。

「今年中秋家宴，你預備哪一日回來，我再安排司機。」藍曦臣的話不是問句，這是家族的固定活動，與其說是親人團聚，更像公司董事會那樣的例行公事。

因而藍忘機說的下一句話令藍曦臣驚訝地張了張嘴。

「……什麼？」

藍忘機垂下眼眸，語氣堅定地說：「兄長，我想帶一個人回家。」

藍曦臣不必問藍忘機是否認真，他了解自己的兄弟，故而微微皺起眉頭，遲疑地啟唇：「叔父的態度不好說，他……是人類嗎？」

「是。」

聞言藍曦臣更感棘手。

他們的母親因故過世後，大受打擊的父親再未開口說過一個字。家族事業和資產交由父親胞弟的叔父主理，而父親彷彿靈魂隨著母親逝去，逐漸油盡燈枯，最後消亡於世——魔物的消亡與人類死亡不同，藍家本家血脈是純魔，次元交接轉移到地球後，魔物靈魂不再有歸處。據說在魔物誕生的星系，魔物消亡後，靈魂將回歸天地魔脈——即魔力來源——再行輪迴轉生。可是地球沒有魔脈，沒有魔力源，任何在地球上消亡的魔物，靈魂無法再入輪迴，能量消失後只能散佚人間，消亡就是真正終結。

藍曦臣不能肯定家族是否期望他們與其他魔物結合，作為擁有淫魔血統的兄弟，或許家族更希望他們一輩子都別留下後代，以免把恥辱的血統繼續傳下去。然而族人也絕對不會希望後輩帶回一個人類，即使本質是精氣聚合體的淫魔種族，最有可能與人類留下後代。

藍曦臣遲疑片刻，才道：「打從我們出生開始，家裡便竭力避免父母的事重演。」

藍忘機望著窗外的霞光，低聲道：「我曉得。」

「那……」

「我不是父親。」藍忘機垂眸，像無法直視廣袤天幕，像是欺騙自己那樣說：「我仍然會讓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我相信你。」藍曦臣在他背後嘆息。

然而，他真能擺脫淫魔受詛咒的血緣嗎？

「如果對象是人類的話，有些輔助物品可以幫助你們。」藍曦臣似乎想起了什麼，一擊掌，笑瞇瞇地表示：「我給你快遞過去。」

「……」拘謹守禮的藍忘機一時說不出道謝。

他倒是想了解兄長如何在沒有伴侶的情況下維持高階魔力水準，但如今問不出口。

藍曦臣苦笑，安撫道：「我了解你的個性，既然對他有意，那便不要糾結血緣——橫豎已經改不了了，不是嗎？」

藍忘機默然不語。

他為了不傷害戀慕對象而表現出極度克制，同時深陷痛苦與糾結。

他也無法停止自己腦內的聲音，他⋯⋯想把魏無羨帶回去，藏起來。關在沒人能看見的地方。

魏無羨真的策劃了一場小古板風格的約會。

景觀日式餐廳的美味午餐、遊樂園、戀愛電影和無人沙灘散步。

這是一場人類式的約會，老派但是真誠。

第一步：物理餵飽彼此，保暖就思淫慾。第二步：驚險刺激的自由落體，放肆喊叫傾洩情緒之後對彼此就只剩真心，以及摩天輪與腳下懸空造成的吊橋效應。緊接著看一場男女主角因為家世對立之故而無法在一起的悲劇——新・羅密歐與茱麗葉——散場時可以一路檢討男女主角的愚蠢和膽怯，彰顯自己的勇敢和英偉不凡。

我真聰明。帶著藍忘機邁向海灘時，魏無羨得意地想。

藍忘機全程很配合，可惜他對人類食物興趣不太大，騰空高速下落他全程面無表情也不尖叫，更沒有因為懼高而緊貼在魏無羨身邊，至於戀愛劇場——他不予置評。

虛構的生死離合，幻想的愛恨悲歡，哪有他面對的困境真實？

但他確實體會到魏無羨的努力，和這人的藏在灑脫笑容之中的體貼。

海風呼嘯聲比鹹味來得更快。吹走煩惱的風，白色貝殼，浪漫夕陽，腳下逐漸柔軟的沙。

魏無羨帶他往偏僻的方向去，避過人潮最多的貝殼沙攤，他們沿著長長的海岸一直往前走，秋日帶著熱意的夕陽照在他們的側面，將兩人並肩的影子拉得老長。

如果可以這麼一直走下去，那也很好。藍忘機腦中有些茫然，莫名浮現這樣的念頭。

他明白魏無羨想要做什麼，但他想，魏無羨不明白藍忘機想要做什麼，這才是問題。

藍忘機眷戀此刻的靜謐與對方的溫柔，遲遲不願意停步。

但魏無羨先停下腳步，含糊道：「這邊應該就行了吧。」

四下無人地，告白好機會。

「藍湛，我有話想對你說。」他略為忐忑地轉過身，與藍忘機對上目光。

藍忘機的面容在波光和夕陽映照下美得不似凡間造物，魏無羨一時看愣了，準備好的大篇追求台詞全數拋諸腦後。

「魏嬰，我想告訴你一件舊事。」藍忘機神情嚴肅，幾乎與霞光融為一色的眼睛裡浮現真切的悲傷，他澀聲道：「你聽完了，再決定要不要說。」

「⋯⋯好。」魏無羨下意識按著心口，看著他的神色，覺得莫名揪痛。

藍忘機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海風，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沒有波瀾壯闊大起大落。

但魏無羨越聽，眼睛就睜得越大，嘴唇也抿緊了。

那是一場悲劇。

身為純血統淫魔的父親深深愛慕著身為人類的母親，他不顧自己的魔物身份，與母親結合，令母親懷上雙生子。母親產下嬰兒同時，也被胎兒強行汲取了近乎全部的精氣，瀕死昏迷，而父親本能醒覺，吞食胎盤與母親的血肉，轉化為精氣，哺育給雙生子，才堪堪使孩子睜開眼睛。

淫魔的繁衍是透過犧牲雙親之一方來完成的。

如果魏無羨執意與藍忘機在一起，那麼在他們的後代誕生的瞬間，魏無羨便會死。

藍忘機說得很簡短，語氣也沒有起伏，幾乎是輕描淡寫地省略細節。然而他相信魏無羨得知真相後，會放棄所有親近他的念頭。

海風漸大，在他們之間呼嘯而過，魏無羨抬起手，掌心虛握，像是想去拉藍忘機。藍忘機退一步，讓魏無羨抓了個空。

「等等，藍湛。」魏無羨遲疑道：「我跟你的性別相同，對吧。」

「是。」藍忘機悶聲道。

「那你能不能生？」魏無羨詫異反問。

「⋯⋯」藍忘機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他的迴避態度令魏無羨腦內一發不可收拾。

莫非⋯⋯魔物血統就是厲害啊，連生孩子都不用靠雌性！

把腦中奔跑的草泥馬推下懸崖，魏無羨正色道：「令尊令堂的事，我很遺憾。」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藍忘機一動也不動，目光黯然，「你既然明白，便知人類不可與我接近。」

「可是這阻止不了我，」魏無羨步步進逼，抓住了藍忘機的肩膀，篤定道：「藍湛，我喜歡你。」

魏無羨心道：在還不知道會不會交往的時候，就已經在考慮跟他生孩子的未來——這小古板未免太認真，也太可愛了吧！

藍忘機慌了神，一時竟忘了反應。魏無羨靠他太近，整個人貼過來，摟著他的後腰。他想阻止對方，卻被火燙的舌頭碰觸，乍然縮回手，耳根通紅，他們身高相仿，只要平視就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情緒，魏無羨的黑眼睛裡滿是笑與戀慕，藍忘機彷彿被那目光燙著，只能慌亂低頭。他不是第一次迴避魏無羨的視線，卻是首次產生二分惱怒、六分欣喜，另二分理智壓抑著想把對方按倒就地吞吃的慾望。

「我還想跟你上床。」魏無羨摟著僵如木雕的藍忘機，愜意道：「反正我又不會懷孕。」

這是一個害羞的藍忘機，多珍貴！

「你別說了。」藍忘機喉結動了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

「怎麼可以不說？」魏無羨摟住藍忘機的後腰的手按著他的脊背，另手摸著他好看的下巴，讓他迎視自己。神采飛揚的黑眼睛與慌張的淺色眼眸相對，彼此鼻息可聞。魏無羨說：「你別以為假裝聽不見就沒這回事，我要你明白，你有人愛，我會愛你、喜歡你，一直都想親你、摸你，想抱你！」

「你才不明白！我是……淫魔……」藍忘機咬牙切齒。

「那又如何？我是人類啊。」魏無羨理直氣壯道：「跟喜歡的人在床上大幹三千場也是天經地義。」

藍忘機沉聲警告：「淫魔這個種族，就算跟不喜歡的人也能……」

「你會嗎？」魏無羨收起笑容，認認真真地看他。

藍忘機一愣。

「你會跟不喜歡的人上床嗎？」魏無羨凝視著他，又貼近幾分，兩人胸口抵著，彷彿心臟跳動的震動都能共鳴，他壓迫藍忘機誠實回答。

「怎麼可能。」藍忘機嚴肅道。

「那就對了。我又不是喜歡魔物，我是喜歡你藍忘機。」魏無羨雙手捧起藍忘機的臉，用力往他嘴唇親了一口。

「——你！」

魏無羨強吻完藍忘機，大笑轉身就跑，一句「來抓我啊」才喊出兩個字，就被淫魔尾巴纏住腳踝，整個人往前栽進海裡，全身濕了一半。

「你……」魏無羨傻眼，連忙爬起身，那尾巴又使力，讓他跪坐在水裡，一道浪適時打來，把他打到全濕。

藍忘機瞪著他，尾巴纏繞他的手腕將人拉起來，看著他身上又是海水又是沙的狼狽模樣，嚴肅地說：「剛剛的話，再說一次。」

「……風太大了，你什麼都沒聽見。」魏無羨站好了也氣笑了，矢口否認。

「我聽見了。」藍忘機深深凝視他。

「好吧。」魏無羨慢慢湊近，近得兩人鼻尖幾乎抵著彼此，不顧滿手沙水，抓住藍忘機的雙臂，壞笑道：「我說……」

當規律海浪再次拍上沙灘，魏無羨腳跟一轉將藍忘機絆倒，壓著他撲倒在水中。這下兩人都被海水打得濕透，藍忘機沒防備他暗算，愣著坐在海灘上。

魏無羨朝天空大喊：「我說我喜歡你，藍忘機！」

玩水一時爽⋯⋯

兩人滿身沙子海水，狼狽不堪，只得放棄魏無羨訂好的晚餐餐廳，搭捷運回家。魏無羨衣褲髒污還滴水，藍忘機身上的亞麻襯衫幾乎全透明，布料黏在胸腹，兩人不好坐椅子，便站在門邊角落。乘客上下車廂時不斷側目他二人，紛紛指指點點，不時傳來竊笑，藍忘機一生學霸兼職場菁英，從未有過如此尷尬的時刻，都快把頭垂到地上了。

魏無羨用身體擋住藍忘機，小聲揶揄道：「藍湛，你身材不錯啊。」

魏無羨臉皮厚，對他人注目比較自在，後來看藍忘機又羞又隱忍的表情看出了樂趣，不住哈哈大笑。

「都濕成這樣了，早知道我們順便去抓點螃蟹。」

藍忘機無奈道：「魏嬰……」

「不要緊啦，」魏無羨用髒兮兮的手拍藍忘機的肩膀，在他白上衣留下一個黑黑的泥沙手印，大大方方說：「這種時候，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藍忘機揉揉鼻子，帶著一點侷促，笑了笑。

那笑容如晴光映雪，轉瞬即逝。

魏無羨眼睛一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怎麼了？」藍忘機收起笑容，再度板著臉。

「哎，你笑起來真好看，再笑一笑嘛！」

「魏嬰，下車了。」

魏無羨開玩笑：「嘖，你還沒讓我上車呢！」

⋯⋯帶他回家吧。藍忘機心想，這人太欠教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