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映辰@uid_130

[某天成為公主│父女組] 躲貓貓(虐)(完結) [G]

歐映辰@uid_130

※寫完第一篇意猶未竟又想起來好久沒嘗試這種的

※應該是虐向吧,標題是預防針

※好奇其他也看完這漫畫的人會怎麼看這篇就發發看

※所以有什麼想法都可以大聲說出來

※名字寫錯請用力鞭,因為作者真的常常寫錯

躲貓貓

  01.

  像是惡作劇一樣的事情,娜西偶爾會用瞬間移動離開王宮一陣子,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回來。

  離開的時間也只有十分鐘而已,服侍他的人裡,只有莉莉安會察覺,偶爾到綠寶石宮的菲力斯也會發現。接到報告的克洛德考慮了一陣子,認為只是某種想反抗行事曆的衝動,何況娜西會在回到綠寶石宮以前,偷溜到他的宮裡亂放紀念品:花、石頭、織品手鍊、腰帶……可愛的賄賂,算算時間,娜西顯然不會,也沒空在外面待太久,那就讓他任性也無妨。

  在「最後一次」的任性之後,娜西失蹤了。

  他們強忍驚慌,假定娜西只是在回來的路上「迷路」了,把整個王宮涵蓋的區域統統搜了一遍。

  最後在紅寶石宮一帶,最偏遠的角落,看見手腳和衣物髒亂,髮髻散亂的娜西,周圍的樹木與花草被魔法一陣肆虐。娜西手裡握著一盞盛開的玫瑰花,帶著與克洛德如出一轍的神情,一瓣、一瓣地撕下那花瓣。

  見到菲力斯率兵出現,「娜西」規規矩矩行了個公主禮,嚇得所有人當場跪下。「王女阿塔娜西亞,見過皇帝直屬騎士菲力斯大人。十分抱歉妨礙您執行任務,我會立刻離開這裡。」

  「不、不是這樣的……公主、王太女殿下,恕屬下失禮,屬下正是奉令搜索殿下的下落,並將您帶到陛下跟前。」菲力斯說完,震驚地看見對方瞪大眼睛,一手掐碎了玫瑰。

  當「娜西」稍微把手鬆開,令花瓣碎片從手中飛走時,他問:「……恕我失禮……請問我的妹妹、珍妮特殿下也在陛下身邊嗎?」

  菲力斯僵住,剩餘騎士統統倒抽一口氣。珍妮特,意圖謀殺皇帝與王太女的先皇,這罪人唯一的血胤,因為陛下的仁慈而保住一命,如今早已放棄皇室地位,不知所蹤──沒想到王太女殿下竟然在此時,用親暱的態度談論著罪臣之女,這早已超越幻覺之類的程度了。

  ──對、噩夢,肯定是惡夢,善良又堅毅的王太女殿下,怎麼可能會在一夕之間變成這樣的人?

  菲力斯決定不能讓事情再惡化下去,他下令讓騎士保密、回到崗位,起身朝「娜西」伸手。

  「殿下,珍妮特殿下早已離開王宮了,更別提待在陛下的身邊了。現在臣的第一要務,是護送您見陛下一面,所以請容臣先護送您到陛下身邊,假如殿下之後還有任何疑問,臣一定知無不言。」菲力斯委婉地點出現況,希望「娜西」只是心血來潮的惡作劇,一眨眼就會恢復正常。

  「……但是,我的儀容不整,現在過去可是御前失儀。我想先回紅寶石宮稍事整理,再晉見陛下。」把破碎的玫瑰扔在地上,「娜西」錯開了菲力斯,逕直往紅寶石宮的後門走去。

  「請等一等,恕臣失禮!現在殿下現在居住的地方,已經不是紅寶石宮了!如果需要整理儀容的話,請讓臣護送殿下前往綠寶石宮!」菲力斯慌張跟上,補充道。

  「大人真愛說笑,沒有詢問過妹妹珍妮特殿下的意見,陛下會不開心的。我一直住在紅寶石宮,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我很快就能解決這點小事。」一根一根拔去散亂的髮飾,扔進隨身攜帶的刺繡包裡,「娜西」姿態從容,步伐的速度與速度未曾改變,好像這一切本來就該是這樣。

  菲力斯欲言又止,最後保持在後面幾步,小心翼翼開口:「……殿下,恕臣失禮,請問殿下還記得……成年舞會,是誰護送殿下出席的嗎?」

  「娜西」倏然停下了腳步。

  唰地轉過身來。

  眼裡燃燒著被嘲笑的「微慍」。

  下一秒,娜西驚人地克制住怒氣,牽起裙襬行禮。「……失禮了。只是沒料到父皇的騎士大人會如此健忘,竟然連我是孤身入場的事情都忘記而已。接下來已經不需要大人護送了,請回到崗位吧。」

  說完,「娜西」挺直了背脊,繼續朝紅寶石宮走去。

  「阿塔娜西亞……!」有誰從原本菲力斯來的方向接近了。

  是速度緩下來的克洛德,滿頭大汗,想必不會是激烈運動的關係。

  畢竟他滿臉蒼白,像是忽然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阿塔娜西亞,你剛才……說你的成年舞會完全無人護送……?……你是認真的嗎?」那雙淡漠的藍寶石眼難得反射出驚人的亮光,散發出少見的炫目燦藍。

  「第一王女,阿塔娜西亞,參見陛下,願歐貝利亞的太陽永遠炫目。」阿塔娜西亞行了一個完美無缺的禮。「恕我無知,我完全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麼。」

  這舉動足以回答一切。

  02.

  克洛德撇頭離開,菲力斯追了上去,不久莉莉安出現,仍舊站在原地的阿塔娜西亞靜靜看著對方。

  莉莉安顯然熟識菲力斯,還與陛下保持流暢的溝通管道──從那脆弱而混亂的神情便能說明一切。阿塔娜西亞稍稍調整策略,待莉莉安極為客氣,宛如對待自己的貼身女僕,而不是從小陪伴迄今的保母。

  ──畢竟說到底,也只是到死為止,都在對自己撒謊的女人罷了。

  所以回到綠寶石宮的路上,阿塔娜西亞微笑道:「重新著裝之後,有什麼行程嗎?另外,珍妮特殿下呢?如果他不在陛下身旁,果然也是在綠寶石宮吧?」

  莉莉安一愣,擠出話來回答:「陛下吩咐您前去見他一面……還有,珍妮特已經不是王女,他是罪人之女,殿下、殿下最多僅能以平民的禮儀稱呼他。」

  阿塔娜西亞打斷他,瞇起眼睛。「不,你們還是無法說服我。莉莉安,告訴我,第二王女,珍妮特殿下到底在哪裡?如果他不在綠寶石宮、也不在皇帝、父皇的身邊……難道……?」

  莉莉安單膝跪下,再三申明宮中已無珍妮特這名王女,他確實放棄了王室成員身分,即便是先皇之女,也不得以此自稱,或者享有任何特權。更何況。

  先皇前陣子歸來,謀殺皇帝與王太女未遂,被捲入的珍妮特若非由他人作證,他與先皇的一切陰謀或行動無關,便不只是罪人之女,甚至差點和先皇一同被絞死。

  聞言,阿塔娜西亞抱著身子,歇斯底里大笑起來。

  他一生的姊妹,他一生的自卑感,他一生的死因……竟然就這樣解決了,消失了,不再是王族了,只要自己希望,甚至能讓他跪著說話,或者,讓他體驗自己生前的最後……

  這個剎那,珍妮特天真無邪的笑容忽然閃過心頭。

  阿塔娜西亞倏地面無表情,看向莉莉安,說:「帶路吧。」

  「請隨我來。」

  在綠寶石宮中,經過清潔和整理,阿塔娜西亞重新打扮的時候,他甩開女僕的手,自己走到琳瑯滿目的衣架前,扯下一件衣服。

  莉莉安和其他人正要上前幫忙,阿塔娜西亞卻燒掉了那套洋裝。「這件,我不要了。」

  接著他又繼續往下挑,三不五時就撕壞一件洋裝,或是直接燒掉,空氣裡滿是各種燒焦的臭味。幾乎看遍了整個架子,阿塔娜西亞才指了一件只有純白蕾絲裝飾的藍色洋裝。「就這件。把首飾端過來。簡單一點的。」

  「殿下已經是王太女,穿得更華麗一點也……」

  「平時父皇不也穿得很隨意麼?」首飾盒紛紛送上,正在換衣服的阿塔娜西亞愉快地挑選相應的首飾。

  莉莉安看著那選擇,感到更加不安。

  紫色的……或者說,紫水晶的耳釘、項鍊、手鐲和戒指……阿塔娜西亞這選擇所暗喻的,令人不寒而慄。

  莉莉安輕輕吸了一口氣,在他正式打扮時問了:「……殿下,您……在和陛下鬧彆扭嗎?」

  阿塔娜西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莉莉安沒見過阿塔娜西亞有過那樣的眼神。

  「縱然父皇是予我生命之父,他也依然是歐貝利亞的太陽……先是君臣,才是父女。」阿塔娜西亞在鏡子前盯著自己戴著戒指的手指,在笑。「何況我與父皇……我們之間究竟有什麼感情可言呢?」

  不待莉莉安接話,阿塔娜西亞盯著他,問:「所以我還是要繼續問你,第二王女,珍妮特公主殿下去了哪裡?就算並非王女,是罪人之女,憑著父皇的寵愛,他也能以孤女的身分寄宿宮裡。這樣的事情並沒有必要瞞著我吧?或者,我應該自己去問父皇?」

  莉莉安握緊拳頭。

  阿塔娜西亞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至少現在的他就是這樣,居處、地位、記憶、情感……甚至性格,都已經是別人了。

  就算這樣。

  「『平民』珍妮特乃先皇之女,先皇利用珍妮特謀害陛下與殿下,陰謀未遂,先皇受絞,其女珍妮特放棄王室身分,離開王宮,不知所蹤。」周圍的女僕都在發抖,莉莉安盡可能壓抑自己的情緒,說出所有人已知的事情。「無論殿下詢問任何人,答案都是一樣的。當初罪人之女珍妮特的下場,之所以能平安無事離開我國,還是由殿下親自求情的。」

  阿塔娜西亞終於露出詫異的樣子。「是我求的情?亞勒腓公爵呢?他們對此毫不表態?」

  終於說服了公主停止糾纏這個話題,莉莉安稍微安心了。「由於先代亞勒腓公爵是先皇的從犯,先皇引頸受戮後,本人引咎退位,向皇室獻上部分地產作為贖罪的象徵。現在由他的公子伊傑契爾大人,繼承亞勒腓公爵一職。」

  「……那傢伙比我想像得還要無情呢……」阿塔娜西亞勾起唇角。說完這話,正好著裝完畢,他收斂表情,轉身離去。

  一步一步,阿塔娜西亞離開了房間,女僕群無聲跟上。

  留在原地的莉莉安渾身發冷,「那個」是誰?世故又無情,比起外冷內熱的陛下還要更加殘忍……更重要的是,他否定了一切,過去這將近十餘年的,充滿愛的記憶……這樣的「阿塔娜西亞」簡直、簡直就像……

  莉莉安動了起來,思索半晌便追上了阿塔娜西亞,安靜綴在最後行進。

  他們受皇帝派來的僕人引導,來到兩座皇宮之間的一處涼亭裡,那裡已經擺好了下午茶,克洛德、菲力斯,甚至是路卡斯都在。

  「娜西……」「第一王女,阿塔娜西亞,參見陛下,願歐貝利亞的太陽永遠炫目。」阿塔娜西亞行了一個完美無缺的禮,大有不叫起便不動的氣勢在。

  克洛德舉了下手,讓其他人提醒他恢復站姿,阿塔娜西亞噙著禮貌的微笑,站在那裏。

  所有人一動也不動,彷彿在等待誰先露出破綻一樣,令人心驚膽戰。

  路卡斯終於等到了機會衝上來,想要檢查娜西的不對勁。「你這傢伙是怎麼回事!今天打算玩什麼角色扮演的惡作劇嗎?」雖然這是在御前,路卡斯知道自己靠太近,克洛德肯定會不高興,可是氣氛現在也夠糟了,毋庸顧忌。所以他在眨眼間,就站在阿塔娜西亞的面前,就要摸到了後者的額頭。

  下一秒,雖然不可能真的妨礙到他,但是有股被藤蔓抽打的疼痛掃過了他的手。

  路卡斯停下來,滿臉不敢置信,他看著自己手上的淺淺痕跡,又看看面前動都沒動過的阿塔娜西亞。「……你做的?」

  阿塔娜西亞憑空從手裡變出一束盛開的繡球花代替扇子,遮住自己的臉。「雖然我們在這之前可能認識,但,現在的我不認識你,請不要隨意靠近我,也不要隨意和我搭話。」

  「這是黑塔魔法師,路卡斯。」克洛德出聲提醒阿塔娜西亞。

  王女隨即行禮低頭,甚至露出了頸子,深深地行禮道歉。「偉大的黑塔魔法師,我為我的莽撞與無知道歉,竟然一時衝動與驚慌而傷害您的玉手。如果我有什麼可以補償魔法師大人的,請務必讓我知道。」

  「……」路卡斯握住手上受傷的部分,帶著可怕的表情後退了一步。「……這只是小事一樁。我接受你的道歉。」

  阿塔娜西亞一直維持著那個道歉的姿勢,直到說出後續這句話為止。「本人,阿塔娜西亞,由衷感謝黑塔魔法師大人的慷慨。」

  氣氛再一次僵住。所有人的焦點,阿塔娜西亞嫻靜地把那束繡球花握在腰前,帶著不為所動的微笑,挺直了背,看著歐貝利亞的太陽,寶石之眼不閃不躲。

  最後克洛德瞇細了眼。「阿塔娜西亞,你可以離開了。」他一直坐在他們平時喝茶的長桌的另一端,維持著相同的姿勢,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沒有絲毫動搖。

  阿塔娜西亞聞言,丟開花束,再度行禮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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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映辰@uid_130

  03.

  等到人已經走到完全看不見,克洛德才問路卡斯:「是誰?」

  「沒有誰,怎麼可能會有誰,就算想要對別人那麼做,也沒人想得出來,想出來了,當時的我……」路卡斯忽然住口,換了個表情開始說明:「小公主身上沒有黑魔法、詛咒,或是黑魔法的反噬,他甚至學會了使用魔力,而不會失控。雖然這想法很瘋狂,但那看起來……我猜是小公主對自己做了什麼,不是黑魔法,那個馬上就能發現。而且刻意在施展魔法時,又用了一層魔法,讓自己忘記『曾經用了魔法』這件事,這不是抹消,只是遺忘,所以不會被認為是黑魔法。透過這兩層魔法,成功迴避了使用黑魔法這個方法,讓自己成為某個我們誰都不認識的『人』。」

  克洛德改問菲力斯。「那個現場呢?」

  菲力斯頷首。「沒有他人施法的痕跡,周圍的花草樹木是殿下親自破壞的,手裡握著的玫瑰也沒有殘留任何魔力。剛才讓人確認過所有玫瑰花圃,沒有任何盛開中的玫瑰被憑空拔走。剛才莉莉安告訴我,殿下除了全身有些髒亂以外,並無任何一絲外傷。」他注意到克洛德的眼神,主動去把地上的繡球花撿過來,放在克洛德面前的桌上。

  路卡斯湊過來,對著繡球花嘖嘖稱奇。「重現度真高啊。這不是真的花,這只是幻覺,魔力消散後就會消失。」

  克洛德遮住眼。「你們都退下。菲力斯,繼續盯著阿塔娜西亞的行動,黑塔魔法師,去查出這種魔法的線索。」

  等到他們都離開後,克洛德才開始微微發抖。

  ──束手無策。甚至,感到害怕。

  阿塔娜西亞從初次見面開始,就很像黛安娜,雖然也不是那麼像,可是……相對於他,大膽直率的個性,總是溫暖善良地看待一切,還有……

  拼命地留在自己身旁的樣子,全都如出一轍。

  克洛德很清楚自己說的那些孩子還太小之類的話,除了想要讓娜西繼續受自己保護,可以更晚一點、再晚一點面對那些貴族和世界之前,他只是私心想把歐貝利亞真正的太陽留在身邊。

  只要再一下下就好。被太陽灼傷的痛楚令他溫暖得想要哭泣。

  如今,他的太陽已經消失了。

  克洛德甚至因為錯覺,看見一個少女的「自己」而錯愕。

  絕對不是「那傢伙」,「那傢伙」面對自己的時候總是自卑,所以用一種挑釁的態度面對,宛如在嘲諷他的軟弱,為了過往的情誼而下不了手。然而「那傢伙」也會為了自己的親人心軟。

  「阿塔娜西亞」的眼神則是直勾勾看進了,自己對一切感到麻木的部分,然後對他柔軟的部分否認到底,那笑容彷彿在問:「啊、您期待我會向您乞求愛這種東西嗎?」

  ──明明阿塔娜西亞已經是,自己窮極一生,最後付出愛的對象了,為什麼?

  不要用黛安娜的笑容拒絕自己,也不要用阿塔娜西亞的臉吐露厭惡的話語……!

  剛才那個娜西,簡直是為了否定十幾年的過去而出現的……

  可是又像得不得了。

  注視得越久,就越感覺到,他們兩個是同類。

  對一切感到厭倦、困乏,拒絕所有關愛,看透周圍的所有,而且毫不吝惜使用魔力來達到目的,想必連權力也能嫻熟運用,唯一差別在於,他是用笑容來隔絕所有的善意與關懷……

  因為克洛德就是這樣。如果沒有黛安娜和阿塔娜西亞,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因為歐貝利亞的太陽不需要任何私情,所謂重要的人事物也不能讓對方知曉自己的重要性,只要安安靜靜擺在看得見的地方,安安靜靜保護。

  ……所以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誰,或什麼,讓娜西決定做了什麼?

  寧可拋棄過去的一切,也要讓自己遠離所有人,不再被任何人碰觸自己的內心。

  想要對他伸出關心的手,只會被無視,或者被拍開。

  甚至,對自己懷著特別的戒慎。

  剛才只有魔法師接近時,娜西終於有所行動,但是面對的人是克洛德時,娜西卻是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以前被這樣找來又忽然送回,他都會把心情寫在臉上,可是……剛才娜西或許在一瞬間有過反應,他看不清楚,說不精確,可是除了那個,還有正在變得淡薄的繡球花,娜西對他竟是無話可說。

  以前不經意被灌輸了花語的事情,繡球花代表著無情、冷酷……所以這就是娜西想要對他說的一切了嗎?除此以外,再無話可說了嗎?

  一瞬的頭痛,克洛德扶住桌子穩住自己,但是那份頭痛還是沒有消失,就好像禁錮已久,終於得以出現,耀武揚威。

  ……曾經有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就連驅趕噩夢的歌聲的價值也懵懵懂懂,只知道笨拙地唱歌給他聽,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終於除了那首歌以外,夢裡什麼都沒有為止。

  克洛德拖著腳步回到宮殿,下令今天不再接見任何人。

  04.

  阿塔娜西亞回到綠寶石宮以後,要求把宮中檔案調來:他要知道這幾年,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

  「殿下,這種事情只需要……」莉莉安嘗試提出建言,對方正在挑衣服,轉頭用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

  「宮中檔案依我的權限,總是能看到一部份的吧?還是連那一部份,我都沒有權力閱覽?」換掉了過分樸素的洋裝,阿塔娜西亞終於挑了件紅色緞布為底的華麗洋裝,雖然沉重又礙事,卻把阿塔娜西亞襯托得像是人偶般美麗。這次的首飾則是以額飾、耳環、項鍊、戒指與扇子為一組,加上刻意梳理過的長辮盤成髮髻,光是看著令人不敢冒犯。

  莉莉安憋著眼淚,命人攜帶宮中檔案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阿塔娜西亞。

  尊貴、華麗、不可冒犯。明明這是最適合王太女的打扮,卻令人見了鼻酸。

  莉莉安大大吸一口氣,行禮。「宮中檔案帶來了。從您出生至今,可以瀏覽的部分,都在這裡。」說著,側過身,展示手裡捧著文件,從房裡排到房外的女僕們。

  「放在我的寢室跟附近房間裡,我要親自過目這些文件,同時各位也要記得,這些都是宮中檔案,膽敢有非分之想的人,就是對於歐貝利亞王室的不敬。」阿塔娜西亞走向隔壁的房間,似乎打算開始批改文件。

  「……我這就去辦。」莉莉安行了個禮,開始安排女僕準備擺放順序。

  同時間,菲力斯已經知道了王太女索要文件的事情,轉頭就告訴了克洛德──光是加冕典禮那天的事情,他相信,就算小公主變成了這樣,陛下也不會置之不理。

  「他沒解釋理由嗎?我想也是……」克洛德躺在沙發上,喃喃自語。

  「陛下?」菲力斯以為他在下令,疑惑問他。

  「……之後注意他看的都是哪些部分的記載就好,他如果想要其他檔案,也不用阻止他。」克洛德伸手蓋住眼睛。「吩咐下去,他還是要每天過來拜訪,地點跟時間還是跟平常一樣。如果他追問,只要告訴他從小就是這樣。」

  「我馬上去辦。」但也沒有馬上,菲力斯站在那裏,繼續盯著克洛德看。

  「……」克洛德沒催他,在兩人之間這是種默許。

  「殿下肯定能變回以前的樣子的。」

  「有時間囉嗦,還不快去處理朕的命令。」

  他們兩個是在彼此安慰,其實這彼此也心知肚明。阿塔娜西亞變成了不認識任何人,任何人也未識的一個人,最強的魔法師卻說那是他自己的意願;如果不把這句祈禱般的話說出口──菲力斯知道陛下是不可能會說的──陛下會慢慢地接受這一切,直到父女形同陌路。

  菲力斯衷心祈禱兩人能夠幸福,他們經歷的已經太多,多到甚至他覺得現在發生的一切毫無公平可言。

  莉莉安收到傳話,僅僅向公主交代了後半段,那時阿塔娜西亞正在過濾要看的檔案。他在臥室裡也擺了張辦公桌椅,就這麼一冊冊地瀏覽過去。聽完了克洛德的命令,阿塔娜西亞毫無誠意地點頭了事。「因為這是從小以來的慣例?」

  莉莉安眨眨眼,沒有想到阿塔娜西亞會這樣接受下來,甚至精準預言了陛下準備好的說詞。「是……的,就是這樣,殿下。殿下以前和陛下一直都……」

  「我已經知道了,下去吧。就寢的時刻到了再叫我。」阿塔娜西亞笑了,但眼睛沒有笑,緊盯著那些文件,快速分辨出自己想要慢慢研究的部分。

  莉莉安無可奈何地告退。

  稍後,他幫自己找了個藉口,把自己關起來大哭。

  莉莉安還記得黛安娜大人,他是姬妾,又是舞姬,沒有成為皇妃的資格,就算是克洛德也無法讓貴族閉嘴;可是黛安娜大人卻絲毫不介意,他說成為皇妃,陛下就能有大把的理由逃開他,但他是妃妾,妃妾為了討取歡心,就不需要有那麼多的規矩阻撓他追求陛下。

  是的,追求。

  雖說當時選擇了黛安娜大人的是陛下,可是在這場關係中,一直都是黛安娜大人追求著陛下。

  黛安娜大人被納為姬妾後,沒有用什麼卑鄙的手段,而是堂堂正正與其他妃妾爭寵,遇到了不合理的事,也只用合理的方式去解決,或者……那些女人就這麼消失在陛下的目光所及之處。

  黛安娜大人一直都很隨心所欲,卻不曾嘗試跨越妃妾的身分,反而在這圈起來的範圍內肆意地跳舞和歡笑,慢慢地,紅寶石宮裡不再有誰因嫉妒而欺侮他,因為黛安娜大人的魅力,不只是陛下為之折服,就連女性也無法抵抗。

  所以莉莉安曾經以為就算不是皇妃也沒關係,他們兩人一定能夠一直幸福下去,就算有了皇嗣,那也肯定會是快樂美滿的一家。

  然而他想錯了。

  黛安娜大人有孕後,原本陛下十分高興,後來卻漸漸失去笑容,甚至與黛安娜大人冷戰,紅寶石宮的上下都在安慰他,保護他,希望黛安娜大人不要為此喪氣。

  事實上黛安娜大人並沒有氣餒,而是堅持著保護這個孩子,直到陛下重新過來見他為止──後面的事情應該漫長到忘不了,但是莉莉安只覺得發生得很快,彷彿眨眼間就結束了。

  黛安娜大人生下孩子後,用最後的力氣握緊他們的手,說出女兒的名字是阿塔娜西亞後,隨即撒手人寰。彷彿知道自己失去母親,哭泣不止的小公主,只得到父親嘲諷的一眼,便被遺忘在紅寶石宮裡。

  莉莉安拚死得到了親自照顧小公主的權利,並盡可能保護他、疼愛他、照顧他……在這宮裡,除了他,沒有誰相處得比小公主還要更久。小公主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能讓莉莉安的情緒,發自內心隨之波動。

  可是,小公主把自己遠遠揮開,宛如對待不想多看一眼的貴族朝臣。

  為什麼會這樣?他做錯了什麼?娜西究竟是怎麼了?

  莉莉安暗自神傷,直到他該去服侍公主就寢為止。

  對方直到他關上房門以前,還是什麼都沒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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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映辰@uid_130

  05.

  所以好幾天過去了,或者說,已經過去了好一陣子了。

  這天早上,阿塔娜西亞又選了一套低等貴族才穿得起的洋裝,出發去見克洛德。

  來護送的菲力斯一臉有話想說,可他只是在路上問了:「殿下昨晚睡得好嗎?」

  「當然得睡得很好,因為我不知道,你們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要我知道。」阿塔娜西亞無聊地諷刺道。聽到這話的兩人,身軀都震了一下。「你們口中的那個誰,還有我認識的所有人,全都已經是我不認識的人了,甚至還出現了完全不認識的……黑塔的魔法師?」阿塔娜西亞沉默了一下。那個男人只見過一面,便神秘失蹤,說起來刻意提起,感覺不是好兆頭。「這些日子看下來,皇帝直屬騎士大人不只對我的事知之甚詳,還與我的貼身女僕莉莉安和樂融融,真令我猜不透陛下為何細心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菲力斯瞬間閃過一絲悲哀的想法:是不是他們認識的娜西已經永遠地消失了。

  小公主在他心裡,一直都是天真無邪的樣子,小時候有些莽撞,偶爾會害怕陛下的面無表情,還有他根本不知道怎麼養孩子,所說出來的笨拙話語,可是小公主還是很黏著陛下,常常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爛漫的笑容,戀舊、善良、乖巧……而且,總是不經意流露出與黛安娜大人相似的部分。

  雖然少了那份世故成熟,小公主毫無疑問,是黛安娜大人留給陛下最後的、唯一的一切,小公主也繼承黛安娜大人的一切,溫柔而堅強地面對這個世界,以及冰冷的陛下,直到陛下終於正視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後來接二連三發生太多變故,菲力斯肯定會由衷為陛下高興:過了這麼多年,歐貝利亞的太陽終於不再寂寞,有顆燦爛的星星和他一般,散發著無可取代的光明。

  所以王太女加冕典禮以後,應該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小公主有了追求者,但他沒有被愛情沖昏頭,有自己的規劃,想要陪著陛下直到不得不成婚的時候,又或是陛下自己想通了,決定祝福小公主走上新的人生──他也知道,現在的陛下幾乎不可能選擇後者──總之,經歷成年舞會、加冕典禮、婚姻,遲早小公主會從王太女成為女皇吧。屆時絕對是陛下親自將皇冠奉上吧──畢竟陛下不可能接受自己死去之後,他的小公主淚眼汪汪受他人加冕的模樣才是。

  那麼,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王女,阿塔娜西亞,晉見父皇,願歐貝利亞的太陽永遠燦爛奪目。」

  克洛德看著那行禮如儀的樣子,眼神滿是厭倦:他們還要重複這個過程多少次?「以後見面不需要行禮,這是朕先前給你的特權。這件事從今以後,朕不希望再繼續提到,除非需要宮醫或宮中魔法師,前來檢查你的耳朵與記憶力。」

  這段期間,阿塔娜西亞不管克洛德怎麼說,每回見面與離開時,他總要先行禮,再被克洛德叫起,又或是離開前,先行禮,如果等不到叫起才離開。無論克洛德說了多少次,已經給予了特權,阿塔娜西亞依然故我。

  幸好今日的他,似乎決定放過彼此。

  「是,往後請容我放肆。」阿塔娜西亞微微一笑,接受菲力斯的護送,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兩人都吃得很少,少得像兩人能一起吃掉同一份餐點還有剩。除此之外,就算持續為阿塔娜西亞準備往常的食物,他還是一道也沒碰,從甜食到花茶,就算已經讓廚師換著花樣準備了,頂多得到阿塔娜西亞好奇的一瞥,卻不會有任何動作,包含了任何表態。

  阿塔娜西亞似乎把「陪同克洛德用餐」這件事當成儀式,並遵守著嚴格的禮儀與規定。

  於是克洛德與阿塔娜西亞像是被逼著進食一樣,持續著這個沒人喜愛的儀式,直到阿塔娜西亞示意自己停止用餐,讓人協助清潔手口以後,說著違心的感謝之語,逕自離席了。

  「陛下……」菲力斯看著那背影,欲言又止。

  他們一直在觀察阿塔娜西亞這陣子以來的變化,還有注意克洛德的身體會不會跟著惡化──阿塔娜西亞變化的契機或許藏在言行舉止之間,而克洛德每一天都受著眼前判若二人的女兒所折磨。

  每次,但其實不是每次,當阿塔娜西亞離開之後,他們會談論那些變化,從大的,到小的,然後找出某種新的規律。

  在這段期間,克洛德則是飲食和睡眠一直維持在最低限度,偶爾會被菲力斯冒著不敬的罪名,讓他稍微吃多一點、睡久一點,「難道陛下打算就這麼倒下,把整個國家交給現在的小公主來背負嗎?」

  這句話,非常有效。

  比起擔憂現在的阿塔娜西亞引起劇變,克洛德更害怕阿塔娜西亞面對他現在面對的一切後,反而會加劇性格上的豹變。

  所以他們才要日日觀察、討論,娜西的樣子,弄清楚到底該怎麼對待這樣的娜西。

  「娜西在害怕。」頓了下,克洛德按著額角,「……他不是害怕我加害他,他是害怕有人透過我加害他。」

  紅髮的騎士像是看見太陽變成月亮一般錯愕,好半天才終於理解克洛德的意思。

  樸素到藏不了東西的打扮,據說有解毒功效的寶石,未經允許絕不逾矩,謹慎的吃食習慣,甚至只動和陛下相同的食物……唯獨那花茶例外,阿塔娜西亞不知為何,他無意識忽略了,那花茶似乎在這桌上從來不存在一樣。

  除了在花茶上露出破綻,其他飲食傾向都在暗示這唯一的可能性……王太女只是改變性格而沒有喪失理智或聰慧,他很清楚他現在的處境。既然如此,在陛下身邊是最安全的,根本不需要有任何防備……除非那惡意不是針對陛下,而是針對待在陛下身邊之人。

  「……綠寶石宮裡,最近沒有汰換過下人吧?」

  「據臣所知沒有,一年之內的名單,臣會向約德爾小姐做確認。……陛下?」

  「……」克洛德身上的殺氣已經掩蓋不住了。

  娜西不管變成怎樣都是娜西。

  因為娜西值得他這麼做,更何況娜西並沒有否認他這個父親,娜西……或許真的發自內心生氣了,他不接受那次道歉,所以故意把自己變成這樣,來折騰克洛德,如此而已。

  可是。

  就連在他身邊,甚至是回到綠寶石宮,不管在哪裡,都沒辦法鬆懈下來,暗地裡膽小懦弱的娜西讓克洛德發自內心感到憤怒。他唯一的小女兒只要一句話就能得到全世界,如今卻因為不明的威脅而警戒慎微,甚至在他身旁進食都不敢鬆懈──

  確實,失去那個娜西讓他覺得心痛,但是他也同樣不能原諒,有誰打算加害於這個娜西。因為娜西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都是他的女兒──

  ──所以娜西變成現在這樣,他原本是不打算承認的嗎?

  克洛德猛地站起來,雙手不顧一切按在桌上,隨便桌上的東西歡騰潑灑他也不在意。他瞪著餐桌上的東西,腦袋高速思考著什麼。

  菲力斯連續呼喚了好幾聲,克洛德才轉過頭。

  「去調查那傢伙的女兒,他現在的事、開始進到宮中的事都不需要調查,集中調查他被亞勒腓偷偷養育時,他周圍的一切。那傢伙的事也不用管,除非重新查到什麼針對過娜西的的事蹟。」

  菲力斯初時大感不解,然後終於理解他說的是先皇與珍妮特那對父女,應了下來。

  06.

  「再來就是……」克洛德還在思考該怎麼說,頭痛再度襲來,讓他晃了一下。菲力斯連忙伸手要接他,被克洛德攔住。「朕沒事。」

  他只是受到了新的可能性衝擊而已。

  如果沒辦法理解他做了什麼、怎麼做的,那只要去想「為什麼這麼做」就好。

  如果連「為什麼」都想不出來,那麼,如今和自己宛如鏡像的娜西呢?

  難道娜西只是想知道這樣的自己在想什麼?

  又或者是某件事情逼他必須放棄現在的自己?

  但是,無論如何,「認為這兩個娜西是不同的兩個人」,才是對娜西最大的……否定。

  明明自己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娜西還是一如往常待在他身邊的。他在想什麼,為什麼會就這樣認為,娜西變成了兩個人,而他愛的那個女兒已經不見了?明明自始至終,阿塔娜西亞都只有一個身分,也就是他女兒,如此而已。

  ……但他還是不知道要怎麼對待娜西就是了。

  他一直都對這母女倆沒輒。

  曾經克洛德也想過,兩個傢伙一個比一個任性,他真想的話,就該用不敬罪狠狠治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道……知道自己不可以再接近克洛德。

  然後克洛德就會永遠失去兩個人,兩個沒有將他視為歐貝利亞的太陽,而是愛人或父親看待的人。

  那樣會是什麼後果,現在不就很明顯了嗎?

  娜西對於自己身為王女暨王太女的身份調適得很快,擺派頭、論禮儀、批公文……一切完全合法合禮合儀……可是……

  「陛下,至少先去清潔玉體……」菲力斯再度囉嗦道。

  「去辦讓你做的事。」克洛德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回宮的。

  從這之後,原本克洛德只有天光大亮的時間接見大臣與貴族,從今天開始,改為了隔一天的午後四個小時內,而且除了外國使臣,誰能受到接見,完全按照克洛德的心情來;有誰想到了,打算透過求見王太女來達成目的,克洛德倒是發狠處置了那人一頓,宣布王太女要專心嫻熟政務,還不到學習接待大臣與外使的時候。

  貴族們惶惶不安,然而歐貝利亞的太陽並沒有為此動搖,打算使小手段的貴族,會被他的死忠派出面打壓,如果打壓無效,下一次迎來的,那便是烈陽的無情焰舌,不到燒盡誓不罷休。

  伊傑契爾此時決定想辦法見王太女一面,想知道娜西現在有什麼煩惱,竟然決定閉門不出,而他能不能為之分擔。

  知道這件事之後,他的父親氣得差點讓他骨折。

  「別再牽扯進王家的事了!」他難得失態大吼,聲音連外面走廊都聽得見。「就算你打算追求王太女,那也不是現在!我當然知道你打算說什麼,正是這時,才是大好良機?不!那是在……珍妮特接觸陛下之前,現在你貿然行動,只會引起陛下警覺,事關王太女,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你看到最近陸續被處分的貴族下場了嗎?我們一族雖然沒有以前顯赫,但終歸是一個大家族!如果你打算讓所有人都陪你去死,那你就去做!」

  伊傑契爾被罵得臉色蒼白,咬緊牙根,雙拳緊握,最後他只是用力把一個花瓶砸到地上。「所以我就只能這樣看著?我什麼也不能做?」

  他的父親深呼吸好幾下,然後才提出一個可行的辦法。「……王太女與珍妮特感情很好,如果你秘密向陛下建言,答應讓珍妮特秘密回國,與王太女殿下見上一面,或許陛下能夠答應。但是你必須記住,就算只是這種無關痛癢的建議,也有可能讓你我,甚至是珍妮特的腦袋落地,你要做好覺悟。」

  伊傑契爾深呼吸了下,問:「為什麼父親您好像很懂一樣?」

  前任亞勒腓公爵自嘲一笑。「當初為了在帝國內獲得更大的權力,我比你現在更加用心琢磨陛下的喜惡,更何況先先皇的不檢點導致的風波,你的祖父和我,都是那場風波的生還者。」

  現任公爵終於知道自己剛才有多幼稚,他紅了耳根,開口想說什麼,被他的父親揮手打斷。

  「陛下和先皇,誰才能做一個好皇帝,這沒人知道,但是陛下飽受人民愛戴,這無庸置疑;不管貴族的我們私下如何詆毀他的出身和他的作風都一樣。而他厭惡貴族、親近平民的理由也顯而易見,先先皇的皇妃、看不起他的出身未婚妻、阻止他立后的貴族……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如今事涉王太女,他只會更殘忍。」前任公爵向門口示意,讓他們把花瓶碎片整理乾淨,順便上茶。

  等到房間重新整理乾淨,散發著濃郁的茶香時,伊傑契爾又問了:「那這一切到底與娜、王太女有什麼關係?」

  他的父親看了他一眼,嘆息。「現在宮中封鎖,王太女謝絕外客,陛下僅有隔日接見使節臣子,怎麼想都只與王太女有關;何況有一家貴族下場慘烈,便是打算潛入綠寶石宮,刺探王太女的位置,幸好只有打算接近而已,否則這一家早就滅族了。」

  「您怎麼會曉得這件事?」伊傑契爾吃了一驚,王室發出的正式文鈔並沒有這麼詳盡。

  「我用來打聽宮中消息的人,只要還在就要利用。」他無情地看了伊傑契爾一眼。「自己想要就自己培養。何況在王宮中安排自己的眼線,雖然大部分的貴族都會這麼做,但你能夠忍受自己對王太女隱藏這種不光彩的秘密嗎?」

  伊傑契爾的臉色再次變得蒼白。

  是啊,如果當初能夠與他的僕人交好就好了……但如果讓對方在此時傳遞消息,恐怕整個公爵家都要換個頭銜了吧。而且……他該怎麼對娜西解釋自己的行為,是出於單純的關心,而不是為了刺探宮闈?

  現任亞勒腓公爵最終苦笑道:「我會透過直屬騎士閣下傳遞建議,如果對方不建議這麼 做的話,我會乖乖死心。」

  同時的他,則是不甘心地想著:現在另一個渾…競爭對手,正在做什麼呢?

  當然又是去找世界樹的碴了。

  「喂,你這傢伙,不給我果實,只讓我拔了一根樹枝,最後也用來拯救那傢伙的老爸了。現在事態變成這樣,你這傢伙就不打算給點實惠,讓那傢伙能夠平平安安過完一輩子嗎?」路卡斯一邊碎碎念,一邊踹著世界樹。「給點回答啊渾蛋,我也是被你莫名其妙扔到這世上的欸,甚至我還成為所謂的護國魔法師了。為了那對麻煩得要死的父女,我沒功勞也沒苦勞吧?你這棵破樹敢說我什麼都沒做的話,我這次肯定要燒了你。 」

  可惜這樹還是跟以前一樣,毫無反應,只是棵植物。

  路卡斯的理智線終於斷了。

  雖然娜西說了自己不打算結婚,但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們懷有特殊魔力的人壽命都很長久,尤其是他,已經漫長到要靠睡覺來打發時間了,所以娜西想要等到那個沒表情的皇帝點頭才肯與他交往,路卡斯也覺得無所謂──反正誰都不能阻止他去找娜西玩。

  但是娜西變成了那樣。

  「啊──我受夠了!這次就算把你攔腰砍斷,我也要把你當作土產帶回去──」

  路卡斯手中的閃電霹靂啪啦,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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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映辰@uid_130

  07.

  「……你最近有好好睡覺嗎?看起來憔悴不少。」

  過了幾日,克洛德忽然出聲。

  阿塔娜西亞差點摸上自己的臉,揚起笑容問:「沒有的事,父皇才是,似乎比以往憔悴,請好好保重。」

  菲力斯的感想是半斤八兩。

  陛下的精神不濟早就從那一天就開始了,小公主則直到最近才開始用粉,輕輕掩去臉上的痕跡──但這不會逃過莉莉安的視線,何況莉莉安他自己也對化妝打扮小有心得。

  至於睡眠狀態的事情,莉莉安發現自己守夜的時候,小公主翻來覆去的時間比以往還頻繁。沒辦法,只能拜託其他女僕守夜觀察,據後者所說,小公主很少會馬上入睡,半夜也常常用各種理由醒來一二次。原本有魔力支撐,應該沒有問題,不過從那一天到現在都是這樣的話……會露出疲態也是遲早的事吧。

  望著裝傻的娜西,克洛德放下杯子,「如果吃不下就不要吃了。撤掉。」

  菲力斯抖了一下,連忙吩咐其他人照作。

  接著克洛德下令只有菲力斯綴在後頭伴駕,自己帶著阿塔娜西亞,開始在花園裡亂走。阿塔娜西亞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笑著,跟著他。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麼。」忽然之間,歐貝利亞的太陽說。

  「對我,大可不必如此戒慎,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你已經是王太女,沒有誰能就任何事挑剔你,所以就算是我…朕,也沒辦法對你說廢就廢,或者對你做出任何無禮之事來。更別提其他人了。所以你想要對誰做什麼事的話,那就去做吧。」

  一陣沉默,阿塔娜西亞過了一陣子,才轉轉陽傘,說:「謝謝父皇關心,但我現在並沒有任何想做的事。」

  說謊。

  主僕兩人同時想著。

  阿塔娜西亞調了很多檔案去看,後來不只是自己的生活大小事,還包括了帝國文抄跟貴族遞嬗紀錄。

  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還有,找什麼人一樣。

  據說他的失眠加重那天,他看的就是某些貴族死去的一張羊皮卷──為了不讓血統混淆或者帝國賜予特權被褻瀆,皇宮時刻記錄著貴族的消長與死因,甚至在皇帝認為有必要時調查過程。

  他們不知道娜西看到誰的死亡讓他這麼震撼,但……

  克洛德無言地在某個玫瑰花盛開的角落,忽然坐下了,全無儀態地伸長了雙腿,然後他要菲力斯拿開阿塔娜西亞的洋傘,讓對方過來這裡。「菲力斯你轉過去不許看。」

  阿塔娜西亞頭一次帶著困惑的神情靠過去,下一秒被拉下去,就這樣硬躺在克洛德的腿上。「陛下──!」

  「聽說小孩子不睡覺,就該這樣對待,還是朕弄錯了?啊,這時應該要有人來唱驅趕惡夢的搖籃曲……」

  「我我我我我我自己能睡得很好,勞勞勞勞陛下費心了!」

  「那就好。所以你還不睡嗎?」

  「我我我我馬上就能睡著!」

  ──這對父女還真是彆扭啊。菲力斯不看都可以想像得到是什麼樣子。大概是陛下強硬地讓小公主睡在他腿上了吧。雖然不是說不行,啊,因為沒人看到,所以沒有關係;痕跡事後也能輕鬆除掉。倒是搖籃曲……噗哧。

  「菲力斯,再繼續往前走15步,朕周圍不許有你以外的蟲子打擾。」

  宛如知道他在想很失禮的事,菲力斯瞬間就被制裁了。

  阿塔娜西亞背對著克洛德,正在努力讓自己放鬆,卻發現自己還是緊張得動也動不了。

  爸爸主動和自己散步。

  爸爸主動要自己休息。

  爸爸主動叫自己……

  阿塔娜西亞瞬間思緒紛雜,身體不再僵硬,可是腦袋卻一片空白。

  忽然,有手指摸上他的頭。最開始輕輕的,他以為是錯覺。

  後來順勢像撫弄野貓一樣,用手掌的側面帶著力道,一下一下摸著。

  阿塔娜西亞瑟縮起來,眼淚順勢滑下。

  縱是如此,那隻手還是繼續輕撫著他的頭。

  ──所以說,娜西,一直都是娜西啊。

  克洛德終於把他的娜西哄睡了,對方現在還是瑟縮著,呼吸平穩,只有額心皺起,似乎夢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哄女兒的爸爸現在滿心不解。

  他之前到底都在想些什麼。被冷淡了會賭氣不理人,被溫柔了會開心一整天,在他面前從來不曾掩飾過自己的反應,誠實地令他擔憂,幸好他的小女兒只會在他面前這樣。

  可是在意的事情還是跟山一樣高。

  為什麼會變得心防高築?為什麼要變成這樣?要怎麼樣才願意放下心防?他對他的堂妹為什麼有那樣偏執的看法?他為什麼會害怕自己不被人、被自己所愛?

  明明這孩子是這麼討人憐愛……

  然後有風吹過。克洛德下意識警戒了四周,發現在旁邊的玫瑰花圃下,就在根莖旁,插著一個小小的紙捲。

  他把紙捲抽起來,慢慢攤開。紙捲像是剛剛插進土裡一樣,抖兩下就摸不到任何灰塵,娜西比起自己還不夠流暢、有勾有折的字體赫然紙上。

  上面第一句話就讓他徹底愣住。

  「我決定把身體給阿塔娜西亞。」

  克洛德把這張紙翻來覆去、用魔法檢查了三分鐘,確定這是娜西親筆以後,繼續看下去。

  「阿塔娜西亞聽了之後就開始大笑。沒想到阿塔娜西亞就連這時候都在笑……看他笑的樣子就覺得,他好寂寞。

  「我以前也是這麼寂寞的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事情……

  「阿塔娜西亞說如果你現在很幸福的話,就繼續幸福下去吧;和不幸的我打交道,只會變得不幸。因為我是不幸的孩子,陛下一定也是知道自己打從出生就是厄難之女,才會如此疏遠、憎恨自己。

  「我並沒有告訴他媽媽的事情,但是他笑著說那件事早就知道了啊。當他無論如何乞求,陛下只會用看著汙穢之物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時候。他終於從莉莉安那個滿嘴謊言的女人嘴裡,問出了真相──出生就殺死了自己的母親。這種不祥的孩子,難怪會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討厭。

  「阿塔娜西亞一直在笑……他的笑聲好可怕……像是要詛咒這個世界一樣……

  「可是……我、當我看著他的時候,只感覺想哭。

  「所以我哭了。因為我承受不了了,不管發生多辛苦的事情、多痛苦的事情、多困難的事情,我都可以忍耐,可是──

  「阿塔娜西亞從生到死,從來沒有感覺自己被愛,從來不認為會有人為自己的死亡難過。唯獨這件事情,我忍耐不了,這個阿塔娜西亞,根本沒道理承受這一切啊!」

  08.

  克洛德讀完字,喉頭一甜,把紙收進衣服裡,用魔法把娜西從身上挪開,然後肆無忌憚咳出血來。

  「陛下!」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克洛德咳嗽著看了旁邊一眼,菲力斯……和娜西,兩人的表情都很驚慌。

  「我去找宮醫……!」

  「不需要驚動他人。你們掩護我回去換衣服就好。」克洛德下令道。

  「可是陛下……!」

  「回去安排更衣和用晚餐,兩人份,娜西掩護朕回去。」克洛德罔顧菲力斯意願,斬釘截鐵又說了一次。

  「該、該怎麼掩護才好……」娜西看著他的臉、手和衣服上的血漬,臉色蒼白。

  克洛德抬了下手,幫娜西換成了紅色的衣裙,然後用衣服不顯眼的部分擦乾了手跟口。「就這樣。會了嗎?」

  阿塔娜西亞默默點頭,對菲力斯說:「告訴莉莉安,晚餐我和父皇共進,讓綠寶石宮不用準備了。」

  「遵命!」

  菲力斯慌忙跑開,阿塔娜西亞把自己的衣裙款式和顏色換了一遍,看起來像是特地從綠寶石宮更衣後的樣子,顏色也更接近咳血的血紅,他站到克洛德身側,兩人巧妙地用走位隱藏住克洛德身側的血漬。

  偶爾在轉角那種隱藏不住的地方,阿塔娜西亞會忽然放出色彩斑斕的紅橙色鳳蝶,讓整件事情更加無懈可擊。

  好不容易回到了克洛德的宮殿,阿塔娜西亞想就此告退,畢竟本來就是幫助皇帝而為之,而不是為了幫助克洛德這個人。但是對方進到更衣用的房間時,指著寢殿讓他進去等候。

  歐貝利亞的太陽,其旨意即為一切。

  阿塔娜西亞在這裡無事可做,而且剛睡醒有些坐不住,就看起房裡的掛畫。房間裡的畫以歷代王室成員居多,只有四幅畫讓阿塔娜西亞想要奪門而出。

  第一幅是克洛德與「阿塔娜西亞」的肖像畫,兩人表情溫和甚至微有笑意。

  他把頭轉開了,忍住把畫刮花的衝動。

  第二幅是一名金髮紅眼的美麗女子,笑得自然,衣著與克洛德平時的樣子相似。

  阿塔娜西亞看著畫,握緊了拳頭,在掐出傷口前走開。

  最後二幅畫擺在角落,一幅是先皇,另一幅是「原訂的」克洛德王子妃。

  兩人的畫都一樣放在地上,但是只有女子的畫表面被砸了,先皇的畫沒有事,但兩幅畫都靠著柱子一邊,得換個角度才能與畫對上眼神。

  老實說,阿塔娜西亞覺得這安排挺有趣的。

  但他更想做的是:把那幅父女肖像畫給換個面,面牆掛著。

  看著那幅畫就讓他胸悶不適。

  「晚餐有想吃的東西嗎?」換完衣服的克洛德逕自進來了,差點舉起手的阿塔娜西亞慌忙縮回手。

  「父皇想要吃什麼都可以。」

  「現在回去綠寶石宮問你的喜好雖然很麻煩,但是這種小事莉莉安肯定知道。」

  「……那就吃……」阿塔娜西亞一邊點菜,一邊對於自己有些軟化而不悅,他明明只要堅持回去就好了,為什麼只是在他腿上睡了一覺,又親眼看見他吐血,就開始順著他的意了?

  所以他的結論是,給這男人添堵吧。阿塔娜西亞同時也想知道,這個男人可以假裝當個好爸爸多久?

  等到僕人收到點菜,給二位上了餐點的點心,阿塔娜西亞沒有坐下來,只是站在金髮紅眼的女人肖像畫面前,問:「這是誰?他看起來不像皇室成員。」

  克洛德猛地一陣頭暈目眩,甚至咳血的衝動又來了。

  黛安娜、黛安娜、黛安娜……當初是娜西無心的願望,他才讓小女兒在夢裡偶爾得見他的身影。等到那傢伙跟他女兒離開以後,娜西勸他至少在房裡掛一幅黛安娜的畫。「我不管在心裡、在現實裡,一定都要記住爸爸,這樣不管哪一邊忘記了,我就能馬上想起來。所以爸爸也要一樣啊,不管哪邊忘記了,都能夠馬上想起來。」

  如今阿塔娜西亞卻問他:這個人是誰?彷彿從來沒有見過面。

  ……他們確實也不曾實際見過面……可是為什麼他的胸口會感到這麼地疼痛……

  克洛德動了一下,藏在懷裡的紙張發出聲音,他才想起來,眼前的「娜西」根本不曾見過黛安娜──雖然最開始,克洛德也是那麼想的,「如果娜西沒出生的話……」,但是,黛安娜並不是為了生出一個不幸的孩子,才希望把孩子生下來。黛安娜也不曾認為生下阿塔娜西亞,是自己的不幸,黛安娜已經對他說了,而且說了好幾遍──

  阿塔娜西亞的聲音打斷他,轉頭過去,對方正在行禮道歉。「兒臣向父皇致歉,兒臣似乎詢問了不應過問之事,兒臣在此提出踰矩的請求,懇求陛下忘卻方才兒臣失態之處。」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這句話應該很容易就能說出來,可是克洛德的喉嚨卻鯁住了。

  若是阿塔娜西亞問的不是黛安娜,而是父女的肖像、地上的畫……他肯定能四兩撥千金地結束話題,可是阿塔娜西亞問的是黛安娜的畫!那是阿塔娜西亞親自建議自己掛上去的,黛安娜的畫!

  娜西甚至還曾經在某一次,開玩笑的說自己也穿一次媽媽故鄉的服裝,這樣三人就能畫一幅全家福了……

  頭痛再度壓得他喘不過氣。

  帶著玻璃般光澤的寶石眼,注視著這樣的他,娜西直接開門找來菲力斯,然後讓菲力斯派人護送自己回去綠寶石宮了。

  克洛德忽然對這一切感到很抱歉。但他不知道究竟是對誰。

  夜闌人靜,他點著燈重新讀了那張紙。

  明顯是異變前的娜西刻意留下的線索……而且應該有前後文,這段不曉得是哪個部分……白天沒有閒暇,但是對紙張注入魔力,會湧起帶著溫暖光芒的線條……下意識認為這大概是某種魔法陣的一部份。

  然而這個魔法陣跟自己見過的完全不同,構成要素有些是見過,但是整體構造難以理解,精巧而難以透過這個片段解析出完整的魔法陣。

  ……所以要怎麼做,才能找出剩下的紙張呢?

  克洛德試圖回想了一下,也只知道自己在無意間,從玫瑰花花圃下找到了那張紙而已。

  玫瑰花圃……不容易發現的角落……

  但是,是他們常常一起散步以後,在那裏賞花的角落。

  ……現在的娜西知道這件事嗎?知道紙條的事嗎?對娜西的決定了解得有多深?他得到了身體以後,還打算做什麼?

  克洛德忍著頭痛思考許久,最後決定暫時不去問娜西這些事情。

  假設紙條寫的是真的,就表示兩個娜西在某個情況下共存了,他們見到了彼此,分享了自己的故事。而且……

  另一個娜西,似乎已經死了。

  向自己承認這件事的時候,克洛德再次嘔出血來,雙眼發黑。

  然後他恢復意識的時候,才知道自己一度暈了過去,還好他是在床上做這件事,也幸好重要的紙沒有遭到血汙,不過他還是得準備個拷貝比較好。

  幸虧晚餐沒吃多少,不然他早就愚蠢地被自己嘔吐物噎死。

  總之,「王女阿娜塔西亞」已經死了,從「王太女娜西」的描述可以看得出來,他死得很早,甚至死得不明不白……他直到後來才從莉莉安口中知道自己出生的實情,就能知道他應該受到了「自己」非常冷酷的對待,他甚至以厄難之女來描述自己……這個「王女」在活著的時候究竟有多絕望?

  克洛德頭疼得搖搖欲墜。某種情感正在衝撞柵欄,正在對他嘶吼。

  承認吧!正視吧!懺悔吧!

  如果小時候的娜西不曾討好你、親近你、依賴你,你就是這樣對待親生女兒的!

  你的女兒!你和黛安娜唯一的女兒!他唯一留在這世上活生生的證明!

  你企圖讓這世上的一切都能隨心所欲,這就是你活生生的報應!你這殺女兇手!

  兇手!兇手!兇手!

  有罪!有罪!有罪!

  認錯!懺悔!贖過!

  那個王女就是你一切的罪的證明!他的冷淡是你罪有應得!

  你沒有親手殺死了他,你是親手逼死了他,把最美好的禮物扭曲成詛咒世界的惡鬼!

  於是,皇帝徹夜未眠。

  像是終於找回流淚的能力,克洛德放任自己坐在那裏,讓眼淚不停流淌,和先前的血混在一起,直到分不出血或淚為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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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

  隔天娜西收到了自由行動的告知,似乎皇帝宮殿那裡有什麼急事。

  娜西意思意思發了問候過去,繼續把自己關進房間與檔案裡。

  「王太女」沒有欺騙他,這些年來,所有的人都很關心他、疼愛他,甚至會讓他蛀牙的程度。「王女」看著紀錄都忍不住偷笑,就算這是另一個遭遇截然不同的自己,他也覺得像是在閱讀一個可愛孩子的撫養紀錄,光是輕輕撫摸那些被愛的痕跡,都能從中感受到自己也被愛著的錯覺。

  是啊,錯覺。

  這裡的一切都和自己知道的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有待遇。

  「王女」不會嫉妒「王太女」,因為他知道對方有多麼辛苦,又多麼努力,才讓歐貝利亞的太陽垂恩,卻沒有將他燒死,而是帶給他永無止境的安全感。

  何況那樣的太陽也曾經失控過。

  聽到「王太女」說,一度歐貝利亞的太陽在精神恍惚下,朝著自己屢次使用各種攻擊魔法,故意破壞掉過去的自己設下的保護魔法,直到「王太女」發現,他無法忍受被「爸爸」殺死,自行用魔法逃走為止。知道這一段的「王女」非常訝異,因為如果是自己,早就放棄生存意願,就這樣被殺死。

  所以,「王女」迄今才會對周圍的一切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絕不肯有一絲的鬆懈。

  這裡不是自己的人生,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更何況,知道所謂的「父皇」其實有愛人的能力時,「王女」阿塔娜西亞對這世界的絕望已經深不可測。

  原來,你不是不愛我。

  你是選擇了將我視為比仇敵更不堪的「東西」,加以無視。

  所以我無論怎麼乞求、懇求、哀求,你都不會愛我,甚至把我納入視線之中。

  因為我在你心裡,是名副其實的──什麼也不是。

  「王太女」曾經說,只要得到身體,相處過以後,就會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

  「王女」還是忍不住發笑的衝動。「王太女」沒看見,所有人見到自己之後的反應,他們表情有多絕望啊。為什麼這些人會覺得被自己所愛很正常?我愛過你們的啊,但是你們又是怎麼回應我的?

  欺騙了我這麼多年,才讓我知道,原來我活該受到父親的厭棄,因為我奪走了他生命中最愛女人的性命。而他的次女、哈!次女!又是一場活生生的笑話!

  ──「王女」在交換身體前,終究是把一切真相都逼問出來了。

  得知的那個瞬間,他絕望得沒辦法接住自己,但是「王太女」接住了。

  抱緊了以後,一邊落下輕吻,一邊唱歌,接受他一切歇斯底里的行為,直到自己疲倦到害羞為止,「王太女」依然溫柔地笑著,承接他的一切情緒。

  「我和你是真的不一樣。」「王太女」那時說。「我還多經歷了一世,在那裡,我不是公主也不是貴族,只是個平民女子,毫不起眼地活到死掉為止。雖然是孤兒,而且那個生活也不算多舒服多享受,可是,如果沒有那一段生活,我這一生的最後,一定還是會和你一樣吧。所以,你什麼都沒有做錯,如果真的難以相信的話,就把身體借走吧。」

  ……但那又怎樣呢?不管「王太女」怎麼說,都掩蓋不了「父皇」有多麼愚昧的事實。

  相信那個「預訂」王子妃所生之女就是自己的次女,當作止痛劑加以寵愛──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淪落到無所謂的程度了,但是根本想不到他能無所謂到這種程度!

  為了讓次女成為王太女,身為長女的自己就是絆腳石,那個「次女」的姨媽使出毒計陷害自己,結果那個男人就像撢除垃圾一樣,順勢把自己從這宮裡完全抹去了!

  ……顯得他唯一愛過的女人所生之女有多麼地悲慘。

  而且,正好是自己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曉得現在的渾蛋父皇知不知道一切的真相……不過,根據「王太女」所說,這次的「次女」正式露面時,是以先皇──也就是渾蛋父皇的皇兄──之女身分出現。至於自己的世界裡,之所以會被以為是渾蛋父皇的「次女」,大概是兩邊世界發展不同導致的結果,所以那個女孩就這樣,從頭到尾都被保護得好好的……

  「王女」阿塔娜西亞把手邊的茶喝盡,然後用最大的力氣扔了出去。

  尖銳的瓷器破裂聲頓時讓他感受到心靈的平靜。

  所以阿塔娜西亞也順勢把茶壺拿起來,平舉在地面上,鬆開。

  「殿下?」女僕敲門後驚慌問。

  「茶冷了,喝起來很不愉快。」「王女」掩飾地撥了下頭髮,假裝閱讀檔案。

  其實那份檔案他早就看過了,他只是想要一看再看,然後在房裡大笑起舞。

  真是想不到啊!那個女孩的姨媽早在來到首都之前,就因為意外死亡了!死了!他死了!那個讓他不打算恨堂妹所以恨到骨髓裡的仇家,就這麼屈辱又醜陋地死了!殺人之人就要有被殺的覺悟,八成沒有那種覺悟吧?被大自然所殺,想必心情一定、相當地不美麗吧?死前肯定因為恐懼和憤怒扭曲了臉龐吧?光是想想那女人的死前有多少不甘心,阿塔娜西亞不小心就想要吹起口哨也不一定。

  無法分享這份快樂令阿塔娜西亞難受,所以他偷偷在「王太女」提過的幾個候選地點,挑了一個,把自己的日記放在那裏。

  至於那個次、不、堂妹…堂妹啊……唉……幸好已經出國了……

  下一秒,「王女」阿塔娜西亞面無表情地,把拿著的杯子平舉到地面上,鬆手,在其他人反應之前,把茶壺用魔法也推到地上。

  「是誰準備這茶的?」阿塔娜西亞說。「我沒有說我要喝這種茶。為什麼擅作主張?」

  莉莉安站了出來。「是我……因為您一直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所以我……」

  「王女」看著他,對方也看著自己,似乎快要哭出來一樣。

  哭也沒有用。阿塔娜西亞自己眼淚都流乾了,為什麼還會對其他人的眼淚有反應?

  他把檔案放回桌上,站起來。「我要出去走走。莉莉安你就留下整理吧。」

  「遵命……」

  沒有去看對方的表情,阿塔娜西亞換了件比較好走的洋裝,拿起相襯的陽傘就出了門──他們總是想讓他打扮得華麗一點,殊不知這絕妙的諷刺會讓他幾乎吐出來。

  明明都不把自己當「王太女」看待了,還假裝自己就是「王太女」。

  阿塔娜西亞都覺得他們很可悲,雖然他一點也不同情。

  撐著陽傘亂走,慢慢就走到比較陰涼、杳無人跡的地方……例如紅寶石宮。

  現在這裡已經與廢宮無異,最後一名住人是阿塔娜西亞,在那之後只有維持基本保養吧。

  他是故意往這方向散步的,他不想走到皇帝宮殿去,那樣會碰上菲力斯,對方的直覺跟反應有多可怕,阿塔娜西亞已經從「王太女」那裡領教過了。

  「殿下!原來您在這裡!」

  真是說什麼來什麼。

  菲力斯小跑步接近,行禮,報告:「陛下傳喚殿下。請隨臣前往。」

  然後對方換了條跟來時不同的路,阿塔娜西亞眨眨眼,轉頭看到忽然王宮前多了一些人。

  「……謝謝你解圍。」

  「這是臣分內之事,而且陛下確實傳喚了殿下。臣到綠寶石宮才知道殿下出去了,幸好在那些人搭話前阻止了他們。」菲力斯很快樂地回答道。

  「我被搭話的話,會有什麼麻煩嗎?我知道現在晉見的規矩,就算他們想要我通融,可是連我也辦不到吧。」阿塔娜西亞無所謂說。

  「對他們來說,殿下可是陛下唯一的軟肋──殿下認為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這麼相信。」然後菲力斯想了一下。「如果殿下親自打發他們,陛下也不會說什麼,只是陛下捨不得讓殿下太早接觸這些事情。那些被打發的人事後還是要面臨陛下的怒火。」

  「看來菲力斯你救了他們一命呢。」阿塔娜西亞笑著轉轉陽傘。「也省了我的麻煩,兩全其美。」

  兩人抵達皇帝宮殿,菲力斯領著他繞過公共區域,直接來到克洛德私人起居處。

  10.

  阿塔娜西亞對著滿桌的菜餚傻眼。

  份量都不多,可是,種類多得難以置信。

  其中最誇張的,應該是,不少菜都有「吃過的痕跡」這件事。

  而且犯人就在眼前。

  克洛德很平靜地破壞掉完美的擺盤,夾了一口放在自己的盤子上,好像只有自己在用餐,完全沒有邀請過阿塔娜西亞一樣。

  菲力斯很明顯在憋笑。阿塔娜西亞簡直想尖叫這哪裡好笑了。

  完全沒有藉口逃走,只好接受護送,坐到克洛德對面──桌面顯得很擠還有一個理由,因為他們用的桌子很小。

  「臣告退。」菲力斯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開心地跑了。

  「……宮裡廚房來了批新人,讓他們做了些拿手菜,你也試試看。」克洛德平淡地說,然後用母匙從一個大布丁上頭,挖走了一大塊放到自己的盤子裡,開始細嚼慢嚥。

  到死為止都沒有認真享受宴會,甚至是大餐的阿塔娜西亞,非常可恥地──自認為──動搖了。

  克洛德在他來之前已經染指了四分之一的餐點,然後在他注視的時候,已經穩定地增加到三分之一,阿塔娜西亞不知道他到底要吃哪個部分才好:渾蛋父皇碰過的,還是渾蛋父皇還沒碰的?每一樣都看起來好吃到他想哭,覺得身材什麼的都是之後「王太女」的煩惱。

  「如果你不吃,我會全部吃完。」看著模樣越來越可憐的阿塔娜西亞,克洛德輕飄飄地扔出了殺手鐧。

  所以「王女」跟進用餐了,而且發現他多少會吃到父皇吃過的部分,他們有公用餐具是沒差,但是習慣獨自用餐的阿塔娜西亞感覺很彆扭,還忍不住賭氣:打算用一起吃飯來賄賂他嗎?過分!門都沒有!

  這樣的決心在他們吃了七分飽,外頭又送來一桌甜點後消失殆盡。

  渾蛋父皇在他印象中──「王太女」也說過──根本不吃甜點,可是這次的甜點都做成一口大小,還適度控制了糖分,所以渾蛋父皇等到僕人一走就開始拿拿拿吃吃吃,阿塔娜西亞下意識就開始學他,看到喜歡的先拿就對了──因為「王女」甚至會搶輸渾蛋父皇,人高手長了不起啊!

  等到簡直是兵荒馬亂,勉強維持住禮儀的點心時間結束,他們開始喝茶。

  克洛德一直以來,喝的都是阿塔娜西亞出門前,摔掉的那種茶。

  「王女」知道那茶的意義,所以他更不可能主動去喝,就算是被動地誘導他喝也不行。

  ──母親對你的意義,重要到了你無意識地懷念著他,然而你卻對眼前的我視而不見,那麼試圖和母親喜好相同的我,看起來只是更加悲慘啊。

  「……你喝茶的習慣,變了嗎?」克洛德喝了口茶,忽然問。

  為什麼說什麼來什麼,今天他做錯了什麼,要被這樣對待。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並沒有什麼變不變的問題。」

  「今天正好換個口味。」克洛德用魔法調換了茶壺,還順便把茶杯裡的茶變不見。

  阿塔娜西亞屈辱得在腿上握緊了拳頭,努力不露出表情,然後微笑。「恭敬不如從命。」

  茶確實很香,不然他也不會還沒喝就知道是什麼茶了。

  他低頭看著茶湯轉圈圈,然後一口氣喝掉。

  ──是啊,不只在口中百花綻放,甚至連整個頭腦都放鬆了的程度。

  因為實在太放鬆了,讓阿塔娜西亞一瞬間感覺,腦中有什麼東西鬆掉了。

  他忽然覺得好累,他忽然覺得無力,他忽然覺得……沒有意義。

  阿塔娜西亞放回茶杯,歇斯底里大笑起來,甚至不小心踩到裙襬滑下椅子。

  似乎是克洛德跑過來把他抱起,不過阿塔娜西亞就真的,想這樣笑到死為止。

  笑死算了。

  為什麼會這麼地……

  啊啊他真的受不了了。

  「吶,父皇,娜西已經不是娜西了,為什麼還要對娜西這麼好?」笑得淚眼矇矓,阿塔娜西亞抬頭對克洛德問。

  克洛德先是被他嚇了一跳,再把他打橫抱起來,放到旁邊的沙發上,遲疑了一下,拿了毯子幫他蓋上。

  就在阿塔娜西亞終於緩過來,準備說什麼時,克洛德伸手蓋住他的眼睛,說:「……你累了,快睡覺。」

  這句話讓阿塔娜西亞爆哭了一頓,直到用盡力氣睡著。

  還好父親在過程中什麼也沒說。

  就算對方全程坐在地上也沒有任何怨言。

  睡醒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房間的沙發上,歐貝利亞的太陽坐在看得見自己的地方批閱公文,窗外擦黑。

  阿塔娜西亞很想裝死,或者悄悄溜走,不幸對方眼睛很利。「晚飯之後,菲力斯會送你回去。」

  「是……」看到旁邊有水盆跟毛巾,阿塔娜西亞如釋重負,撲過去整理儀容,甚至還有梳子!不管是誰想到的,阿塔娜西亞都感激得要哭了,他靈巧地給自己編了一條魚骨辮,用原本固定瀏海的夾子梳理了餘髮。

  轉過頭才發現克洛德一直在看自己。阿塔娜西亞除了全身僵硬,還可恥地紅了耳根。──他幹嘛臉紅啊!「王太女」說自己更丟臉的樣子,父皇更丟臉的樣子,彼此都看到不想看了好不好!

  「……你自己學會的嗎?」克洛德平靜地看著他。

  阿塔娜西亞點點頭,一句話都不說。

  他停頓了一下,說:「……這樣也很好看。」

  「……但這不是身為貴族應該綁的樸素款式。」只有未婚的平民女子才會這樣編髮,當然是因為工作方便,何況魚骨辮也挺華麗的,只有每天早上足夠有空的小女孩才有辦法打理;而且等到頭髮更長的時候,早就到婚配年紀了,不會繼續編這種有點孩子氣的髮型了。

  克洛德莫名被戳到什麼笑點,稍微笑了。「只要適合你就好,其他人敢多嘴就廢了他的眼睛。」

  拐著彎說嫌棄自己的人是有眼無珠……雖然不應該,但是「王女」有覺得被寵到。

  今晚吃飯時和平多了,阿塔娜西亞比較敢去動那些還沒吃過的食物,不過克洛德還是維持他的習慣,像是幫阿塔娜西亞試毒一樣地進食。

  天色已晚,他們吃得不多,簡單果腹之後上了甜點,阿塔娜西亞深怕白天事件再現,所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至於搭配的茶……這次克洛德沒逼他,阿塔娜西亞真心鬆了一口氣。光是看著父親本人都能感受到,他對自己亡母的執著,所以被迫分享那份深情,阿塔娜西亞不保證自己會再失控幾次。

  回去的路上,提著燈的菲力斯一直都笑咪咪的,「真是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阿塔娜西亞瞬間繃緊了,問。

  對方像是沒感受到那股緊繃一樣,說:「你們兩個今天都吃得不少,兩頓正餐加甜點,讓人很安心呢。」

  「那個是──」

  「不知道殿下有什麼煩惱,但是,希望陛下和殿下都能好好吃飽,好好睡覺,尤其是殿下,如果有不好直說的煩惱,隨時可以告訴臣。」菲力斯半轉過頭,笑著說。「不管發生什麼事,臣都會站在殿下身後的──但能夠直說的煩惱,還是直接告訴陛下吧。殿下有什麼事情,如果陛下發現自己不是第一個知道的話,陛下會很失落的。這件事,其實陛下不想讓殿下知道呢,就當作殿下和臣之間的秘密,可以嗎?」

  「……好啊……」看著溫和又充滿包容力的笑容,阿塔娜西亞有些炫目。

  他不曾認識過紅血騎士,只知道對方是父親最忠實的臣下,也確實會為了父親的小事到處跑腿也不辭辛苦……沒有想到性格會和想像中差這麼多。對方很溫柔,什麼也不說,說了也都在維護父親的事情,好像他自己就完全無所謂。

  ……唉,本來在記憶中,他和自己可是完全無所謂的人吶。

  所以自己和這個人,能夠「恢復」到這樣的交情,大概也因為對方真的是個單純又善良的人吧。

  回到綠寶石宮,和莉莉安進行過不鹹不淡的對話後,阿塔娜西亞難得吩咐人準備熱水,沐浴之後再睡。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他想要稍微放鬆一下,不然他的腦袋遲早會受不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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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映辰@uid_130

  11.

  克洛德此時正在他的宮裡東翻西找。

  送走阿塔娜西亞後,先前娜西常常惡作劇這件事,讓他起了疑心:假如跑來他的宮裡亂擺小東西只是障眼法,實際上,是為了把重要的線索藏起來?

  雖然不知道阿塔娜西亞已經籌畫多久了,既然連玫瑰花圃都放了線索,那麼自己宮裡肯定也有。

  最後忍著心悸跟噁心,克洛德從黛安娜的畫像背後找到了,卡在畫框角落的紙片。

  紙片只有一邊有裁切的痕跡,看來這是原始文件的第一段。

  「我夢到阿塔娜西亞了。夢裡的他一直在哭泣。我偶爾會跟他一樣,哭著醒過來,幸好莉莉安他們沒有發現。

  「我今天終於和阿塔娜西亞說上話了,原本我只能遠遠看著他,後來他終於聽見我在叫他了。他看起來好憔悴,珍妮特在亞勒腓家的打扮也沒有這麼黯淡。阿塔娜西亞問我是誰,我告訴了他,他似乎一點也不信,我被他一推,就醒了。我想要繼續和他說話。

  「阿塔娜西亞終於相信我是誰了。他原本以為我只是個死前的幻想。某方面來說,好像也沒說錯,我跟他,其實不可能互相見面的。因為這是在夢裡嗎?據說夢裡,人可以夢到鬼,我們對彼此來說都是鬼,這樣就合理多了。

  「阿塔娜西亞叫我娜西,我叫他阿塔娜西亞,因為我覺得用頭銜來叫,感覺很生疏。現在見面的時候,阿塔娜西亞已經不太哭了,但是常常在笑。那種笑很不舒服……我問他為什麼在笑,他說,原來『不會帶來厄運的自己』是我這樣子啊,看到我的樣子就知道,待在我身旁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我說爸爸或許還是沒有想像中幸福的時候,阿塔娜西亞打斷了我,他用尖銳的聲音說,親口下令絞殺親生女兒的人,憑什麼得到幸福?

  「阿塔娜西亞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他說他甚至在牢裡祈求過,把他放逐到修道院也好,剝奪他的寶石眼也沒關係,成為平民也無妨,堅持他就是謀殺珍妮特未遂的兇手他也會承認,他再也不會哭鬧討要父皇的愛了,他什麼都不要了,唯獨、唯獨不要殺了他,不要成為殺害女兒的父親……」

  克洛德從地上起來的時候頭痛欲裂,內外的疼痛都有,看來除了頭痛以外,他就這麼倒在地上撞到了頭。他的手裡還緊握著那張紙。

  把紙攤平,注入魔力,果然浮現了無法解析的魔法陣。和之前的紙放在一起,看到不完整的魔法陣就能猜出來,至少還有二張沒有找到;文章部分的結尾,也都剛好停在一個令人介意的地方。

  克洛德想繼續找,至少先找出隱藏位置的線索,但是他的身體不允許。他恍恍惚惚走到沙發上倒下,滿腦子都是剛才紙條裡寫的事情。

  荒誕無稽。

  從最開始的紙條到現在這張,全都是荒誕無稽的內容。

  然而娜西現在的變化也能用同樣的話語來形容。

  所以第二張……不,按照拼湊的現況應該重新取名,第一張發現的該稱為線索三,第二張則是線索一,線索一的紙條內容讓他知道,到底娜西是從什麼地方開始,慢慢變得奇怪的。

  綜合兩張線索來說,阿塔娜西亞至少有兩個,而他所撫養的娜西,接觸到了另一個阿塔娜西亞,換句話說,有兩個在靈魂上截然不同的阿塔娜西亞。

  然後他撫養的阿塔娜西亞,和,早死的阿塔娜西亞,兩人的境遇截然不同,早死的阿塔娜西亞從小就不受關注,被誣為對珍妮特謀殺未遂的兇手,自己下令絞死,態度就像踹走一顆石頭一樣,對此漠不關心,甚至當成了無聊日常的一部份。

  克洛德有預感之後幾天,他沒辦法再吃好睡好了。

  他曾經殺害過自己的女兒,他和黛安娜的女兒。

  因為他以為自己的女兒企圖謀殺,他誤以為是次女的女兒,實際上是那傢伙與那女人所生的女兒,甚至對這個女孩疼愛有加,到了能為他殺死另一個女兒的程度。

  ……五臟六腑像是有東西在緊緊勒著,好難受。

  這樣的娜西直到最後,僅僅乞求免於一死。

  因為,他不想讓自己的父親背上殺女的惡名──

  雖然只剩胃酸和膽汁,克洛德終究沒有客氣地吐得一乾二淨。

  他不知道。

  他都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這就是黑魔法的效果!

  他在讀線索三的時候就隱隱猜到了,但是線索一的真相讓他不敢置信。

  使用黑魔法把情感完全扼殺之後,原來會變成這種不只是廢物,根本是墮落的惡人。

  漠視、苛待、靠本能行事……最後連世上唯一的女兒都能毫無情緒地殺害。無論對方如何乞求,如何懇求不要成為殺害血親、不、殺害女兒的父親,他都能無動於衷──他肯定連絞死之後的屍體都隨意棄置了吧,就像自己曾經對待那傢伙的屍體一樣。

  克洛德再次乾嘔,僅僅帶來窒息感和灼熱感,彷彿從胃部燒到頭腦的燒灼感。

  他忍不住滿臉淚水。

  在自己沉睡那時候,黛安娜的憤怒是對的,他真的對他們的孩子做了太多殘忍的事,如果加上這一個娜西的事情,只怕當時黛安娜早就離他而去,他會孤身一人死亡……等到死了以後,他肯定怎麼找都找不到他們兩個,母女倆肯定失望得拒絕見到他。

  光想像自己孤零零地邁向死亡,連死後的團聚也辦不到時,克洛德感覺不寒而慄。

  如果是現在的話……問題已經很清楚了:兩個娜西都是他的女兒,唯獨結局不同;而王太女把身體交給了王女,讓王女……

  ──娜西想要阿塔娜西亞看見什麼、體驗什麼呢?

  克洛德斷斷續續流著淚,時而思考,時而呆滯,如此反覆了整整一夜。

  隔天皇帝宮殿再次更改晉見方式:只接見外國使臣,其他事情只透過公文傳達。

  阿塔娜西亞毫不在乎,他只覺得可以趁機嘗試一件事。

  打扮成平民女孩,選擇黑白二色的洋裝混淆視聽,他掩飾了寶石眼,把頭髮盤起來,別上女僕的頭飾,想要從宮裡溜出去。

  他生前從來沒有去過宮外,使用魔法的話,他不知道自己會犯什麼錯,只好用樸實的方法出宮。

  「殿下。」目前最不想聽見的聲音來了。阿塔娜西亞冷淡地看向來者,準備對方敢說一個不字,或是叫人來的話,他會馬上傳送到「王太女」紀錄過的傳送點,不管三七二十一逃走。

  豈料莉莉安只是緩緩走過來。「失禮了。」輕輕拿掉他頭上的女僕髮飾,換成一條黑色與白色的蕾絲緞帶為他整理髮型。「打扮得太像女僕,上街也會碰到麻煩的。請讓我隨行好嗎?我只會在靠近危險的地方時阻止殿下。」

  阿娜塔西亞面露動搖,再怎麼說,雖然他覺得莉莉安是騙子、是偽善者,可是莉莉安畢竟是自己的保母,而且一直照顧自己直到死前──…

  「我們可以現在就離開,條件是要留張紙條,就放在這個花瓶後面。我還知道從這裡最快出宮的路徑。」

  「成交!」

  莉莉安寫了張便籤,阿塔娜西亞跟他一起簽名,折起來插在花瓶的花後面,要發現至少得夠細心,也就是等到他們不見了,四下騷動的時候。

  兩人循著僕人用的通道悄悄來到外面,中間要穿過園丁的小路,周圍滿是栽培中的花草樹木,莉莉安笑著對阿塔娜西亞伸出手。「這裡陰暗又有樹根,殿下請牽著我的手,避免跌倒好嗎?」

  阿塔娜西亞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手,終於牽住了莉莉安的手。

  莉莉安的手很溫暖,是曾經他的記憶中,唯一知道的人體的溫暖。

  12.

  兩人出宮以後,他們還是沒放手,不過誰都沒有說。

  莉莉安帶著他,走入市場,目的地是少女們喜歡的小東西為主打的街道。

  在這裡有甜食、首飾、香水、服飾,還有各種舶來品等等……年輕的女孩子三三兩兩,當然也有他們這樣的,年輕女孩帶著女僕上街……雖然兩人都打扮得像女僕一樣,差別在於娜西的衣服其實是用不同布料混搭縫製的,加上頭上那條蕾絲緞帶,還是能一眼看出這只是一對比較低調的主僕罷了。

  接待的服務生和老闆娘眼睛都很毒,看見娜西的視線便開始熱情地推銷,甚至引導他購買更高級、更華麗的商品來打扮自己──這戶人家可能之前有過喪事,不過小女孩終究愛美,服喪這麼長一段時間後,應該會忍不住買一些小東西裝扮自己。

  只是娜西從街頭走到街尾,面對每個人的推銷,全都微笑拒絕了,彷彿自己真的只是出來走走而已。

  莉莉安看著這樣的他,想了想,忽然鬆開手,往回走去。

  阿塔娜西亞呆呆地站在原地,不久莉莉安走了回來,把一樣東西裝飾在他的頭上,然後從包包裡掏出鏡子來。「剛才您很想要這個吧?」

  那是用清澈的紫紅色石榴石為主石,周圍綴上銀飾、緞帶和蕾絲,往阿塔娜西亞的頭髮上一插──

  彷彿能見到,阿塔娜西亞的母親陪伴在他身旁的錯覺。

  阿塔娜西亞低下頭,握緊拳頭,似乎在忍耐。「我剛剛…明明…才沒有……」

  「但是您很想要吧?您的手騙不了人哦。」莉莉安對他笑。「難得出來一趟,什麼都不買就太可惜了,今天您要什麼,我都會買給您的。可別小看了工作多年,存下來的積蓄呢?」

  「……我才不會只花你的錢呢!」阿塔娜西亞最後嘴硬道。「我本來就有自己帶錢!」

  兩個人又重新把阿塔娜西亞感興趣的店家逛了一遍,直到他們站在賣巧克力甜點的攤位前,莉莉安試圖說服阿塔娜西亞再買下去,他很有可能會終身蛀牙,菲力斯帶著三四個輕裝的騎士跑來了。

  「您說要出門的紙條藏得太隱匿了。現在那裏還是一團糟……」然後他小聲說:「陛下親至,結果你們一個兩個不見蹤影,陛下氣壞了。」

  「你說什麼?」莉莉安聞言,臉色蒼白。

  阿塔娜西亞無所謂地握住莉莉安的手,準備發動傳送魔法。「父親哪時候不生氣,我才奇怪呢。」

  說完就把苦笑的菲力斯扔在原地了。

  那是小公主沒聽見回報之後,徹底傻在當場的陛下才這麼無所畏懼啊……

  阿塔娜西亞把他們傳送到綠寶石宮入口大廳,所有人看見他們幾乎都哭了出來。把這些女僕扔給莉莉安處理,阿塔娜西亞跟著一名守著入口的騎士,前去見克洛德。

  對方徵用了自己的辦公書房,一點都不意外。護送的騎士替他敲門通報以後,像魚一樣溜走了,阿塔娜西亞一邊覺得奇怪,一邊開門進去。

  ──瞬間被自己父親抱起來舉高高。

  這什麼奢侈的人生體驗。

  明明應該說些什麼不合規矩、兩人都成年了、這接觸太親密了……之類的話,可是感覺到對方靠著自己臉頰的臉在發抖,阿塔娜西亞決定什麼都別說。

  有人看過歐貝利亞的太陽會慌張、會害怕的嗎?他這次出宮真是太值得了!

  等到克洛德慌張的眼神與對方的互看時,終於冷靜下來,甚至飛快把阿塔娜西亞放到地上,動作輕柔得好像他很脆弱易碎一樣。「隱藏寶石眼,又穿得像個女僕,小心被拐走。」

  「莉莉安陪著我所以沒問題。而且他幫我挑了這個髮插,好看嗎?」想起那抹燦爛的紫紅,還有父皇寢殿裡的掛畫,阿塔娜西亞就是忍不住要更過分一點。恢復寶石眼,側過頭對克洛德展示自己的新頭飾。

  對方一動也不動,最後眨了好幾次眼。「……很適合你。」

  然後他們各自在待客的沙發上落座,克洛德佔據單人座,阿塔娜西亞糾結了下,選了克洛德左手邊長沙發的中間,然後一一把自己買的東西都拿出來,準備待會讓人把東西收好。

  「……你之前淘汰了不少洋裝。」克洛德看著他,忽然說。「明天讓設計師過來,把數量補上。」

  「我不需要那麼多洋裝吧?」阿塔娜西亞下意識拒絕。

  「……在公共場合,你的服飾和搭配不能重複。就算你不淘汰掉,也要做新的。」

  「……哦。」阿塔娜西亞沒精神地回答他。畢竟那些不是「王女」的衣服,對他來說無關緊要;所謂的淘汰,那是他剛換過來的時候,看見了像是珍妮特穿過的衣服,就下意識毀掉而已。

  ……他沒辦法去恨珍妮特這個人,但是所有的人都透過珍妮特來傷害他。

  「……他們早就做好一批新的洋裝,這兩三天就能完工。你能照你的喜好,加上一些特別的裝飾或修改。」克洛德這次把話解釋得清楚了些。

  阿塔娜西亞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半晌才點頭。「那就…這麼做…吧……」抿抿嘴,阿塔娜西亞小聲道:「謝謝。」

  「朕連平時的便服都要講究,你是王太女,這是理所當然的。」克洛德疲憊地往後靠,閉著眼睛說。「那些傢伙就是喜歡奢侈浪費。」

  聞言,阿塔娜西亞用一種窺探的眼神,凝視克洛德許久。久到克洛德都要問問題的時候,阿塔娜西亞從那堆小東西裡,拎起一條編織手環。一端是圓環,一端是辮子,中間是彩線編織的圖騰,仔細看彷彿是太陽的模樣。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買下來……」提到奢侈就讓他想起這條手環,全部戰利品裡買得最沒有意義的東西,沒有之一,因為看到這手環時,他想到的人並不是自己。

  可是莉莉安大概以為他要自己買給自己,一味稱讚金黃與紅色間隔的陽光配上藍天為底,非常適合自己,回來以後,莉莉安會親自替他綁上。然後在他來得及解釋之前,莉莉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結帳了。

  阿塔娜西亞看看這條手環,又看看克洛德,然後握著手鍊低著頭。「……因為是太陽的圖案……」

  阿塔娜西亞正打算說,他之後會送給菲力斯吧,畢竟寬度很適合男性的時候……一隻男人的左手腕就伸到了娜西的眼前。

  「咦?」抬起頭,克洛德已經坐在自己身邊,伸出左手,平靜地看著自己,眼神飽含無聲的期待。

  父女對看許久,阿塔娜西亞氣餒地嘆口氣,展開手環繞上那手腕,低著頭咕噥:「為什麼來之前都不講一聲啊……店都沒逛完。」

  「你帶著莉莉安跑出去,不也沒告訴任何人嗎?」克洛德低頭看著他綁。「看起來很容易鬆開。」

  「這個就是用來解開的。」阿塔娜西亞解釋道,抬起頭看著克洛德。「穿正裝的時候不能戴著這…個…嘛……」

  歐貝利亞的太陽是絕對的。

  阿塔娜西亞最後一邊抖抖抖,一邊把手環往上推到極限,確認可以藏在正裝袖子底下後,在那個位置勒得緊緊的,用最大的力氣打了個死結。「如果覺得鬆了就自己拉緊。」

  然後那隻左手抬起來,落在他的頭上。「謝謝你,娜西……我、很高興……之後有想要的,就跟我說。」

  ──阿塔娜西亞很努力忍住自己落淚的衝動。

  眼前這男人是什麼樣的人,他難道還不夠理解嗎?

  克洛德沒待到晚餐就回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底來做什麼。

  至於一團亂的綠寶石宮,雖然受罰的女僕有些可憐,等同被突擊檢查了。想想以前受到的待遇,阿塔娜西亞也只是免除了克洛德的懲罰,並宣布他個人提早休息,讓他們有空做完今天的工作而已。畢竟他也沒想到他私自出宮的效率如此驚人,如果沒有皇帝陛下親自駕到,可能他們回來之前,都不會有人發現。

  「那是因為殿下的行程總是很固定,最近更是如此,所以大家確實……有些鬆懈了吧?」莉莉安幫他梳髮時,說。「而且殿下……變得不想要我們貼身照顧以後……其實有些寂寞呢。無論殿下是為了什麼事情煩心,我們都想要陪在殿下身邊,分攤殿下的瑣事,讓殿下能專心思考,不讓任何外來的因素干擾到殿下。這件事,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因為我們,全都很喜歡殿下。」

  阿塔娜西亞從鏡子裡窺看他。「……明明我都變成了這樣子?」

  「無論我們的公主殿下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們的公主殿下。」幫他把長髮梳成鬆軟的辮子,莉莉安猶豫了一下後,說:「最開始我也很難過、很自責,認為一定是我們有哪裡疏忽了,才會讓你變成這樣。可是我後來換了個想法。」

  「你後來又是怎麼想的?」

  「對小公主來說,變的人,是我們才對吧。忽然對您的行為一驚一乍,對您小心翼翼,對您的舉止露出無禮的表現……所以說寂寞,殿下才是最寂寞的人不是嗎?忽然被大家疏遠,被大家用試探的方式對待……明明我們都認識彼此,和彼此相處了那麼久,卻因為一點小事,就疏遠了殿下。殿下最初其實生氣了吧,我很抱歉,我那時竟然胡思亂想,以為殿下已經不是殿下了,態度和言行都有無禮的地方,真的很抱歉,我不求殿下的原諒,只求您聆聽我的道歉。」梳完頭髮,莉莉安理所當然跪下半膝,向阿塔娜西亞道歉。

  半轉過身的阿塔娜西亞眨眨眼,看著莉莉安,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

  「你說要幫我綁的手環,父親討走了。」阿塔娜西亞簡潔地說。「所以沒辦法讓你幫我綁了。」

  莉莉安愣了下,隨即笑中帶淚。「我知道了,完全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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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手環出乎意料安撫了克洛德這幾天越來越失控的情緒,雖然他盡可能隱藏住了,不過菲力斯完全沒被哄住,已經連安眠藥都配好了。幸好今天多了條編織手環,顯眼地掛在克洛德的左手腕上,得知那手環來自阿塔娜西亞出宮的戰利品之後,他安心地把安眠藥收起來。

  「只要早點查出殿下在害怕什麼,他應該就不會這麼緊繃了。」菲力斯高興地說。

  「但願如此。因為他擔憂的人已經死了。」克洛德把他從阿塔娜西亞那裡的一張檔案展開;這只是一張拷貝,真貨還留在阿塔娜西亞的桌上,甚至沒留下翻動的痕跡──當他從桌上的檔案堆裡看見這張紙的時候,對上了一開始私下調查的主題,他腦中一片空白。

  ……那個女人的姊妹……他怎麼會沒有想到這件事……

  ……那個女人,就算是政治聯姻,也毫不在乎地為了權勢爬上那傢伙的床……彷彿成為姬妾也無所謂,死於黑魔法,以為自己的死亡只是家族繁榮所需的犧牲……

  ……他生下來的孩子正如所有人所想,是完美的工具,所以,被豢養得就連阿塔娜西亞都樂於結交的無知…不…天真爛漫……搞不好連那傢伙都沒想像過,會是這麼完美的成品。

  接著那家族盤算著,成為新任王太女的母族,在背後操縱著新任王太女,成為貴族中的貴族……也難怪那個女人的姊妹,特地在那段時間離開封地,來到王都,想必是打算在背後施力,想辦法拉下阿塔娜西亞吧?

  幫助他們的亞勒腓很難說是清白或共犯,然而當事件發生時,他們只想著從中牟利,壓根不顧阿塔娜西亞或……「姪女」的想法。

  ……或許吧?娜西好像有說過,前任公爵其實很疼愛這對兒女,雖然姪女跟他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也不知道打哪聽來的,那孩子偶爾挺好騙的,沒有試圖捉弄的時候,就已經會露出有趣的反應了。

  言歸正傳,除了這群小人的計畫之外,躲在最深的幕後,那傢伙肯定毫不在乎這些表面的爭權奪利。或者他只是故意放任,畢竟只要順水推舟,一切就能水到渠成,等到他揭露自己還活著的事實,只要一句話,就能讓「姪女」雙手將權力奉上。

  克洛德揉揉眉心,感覺頭痛再度湧上。

  過去十幾年順風順水,完全沒有動腦子就會變成這樣啊。

  娜西因為一連串的巧合,讓這種低劣的陰謀從一開始就與他無關。

  阿塔娜西亞還沒察覺到自己的處境,就已經被推進了精心設計的墓穴。

  ……發現得太晚了,明明知道,阿塔娜西亞已經找到了自己要的,結果拖到現在才對上線索……

  ……沒想到這個該被遊街砍頭的女人的姊妹,竟然已經死於意外?

  ……難怪阿塔娜西亞最近的態度比較鬆動了一些……

  克洛德結合阿塔娜西亞的態度,還有那兩張線索,他可以肯定,導致「王女」死去的直接陰謀,就來自這個家族,甚至就是這個女人的妹妹。

  阿塔娜西亞再怎麼說,是自己與紅寶石宮中的姬妾之女,血統無法混淆;珍妮特就不同了,自己解除了婚約,那女人未婚先孕,死後孩子寄養他方,這讓珍妮特的身分一直壟罩在迷霧之中。

  所以那個自己在「珍妮特」出現時,乾脆認下的理由尚且不明,不過只憑著自己的寵愛,加上可疑的出身,想必還是會有貴族選擇支持血統正當的阿塔娜西亞的吧。

  而且自己解除婚約的理由,可是兄弟倆反目的多重原因之一,不是亞勒腓公爵都能查出來:成為庶子的未婚妻,只是為了找機會爬上王太子的床。

  ──這可是天大的醜聞,放在一般的平民家庭間,都能作為退婚理由;難道皇族就能為了保存血胤,吞下這種恥辱?

  自己和亞勒腓家族可能會想辦法壓下醜聞,並保證血統的正當性……儘管如此,萬一哪天自己忽然懷念起黛安娜,只要一句話,就能讓那個「珍妮特」喝下毒酒,獲得比絞死更尊貴的死亡,以徹底掩去這段穢亂的經歷。

  這正是他們必須殺死阿塔娜西亞的緣故,阿塔娜西亞不受寵愛、姬妾之女、傑出魔力……幾乎和自己的經歷重疊;如此一來,就算皇帝忽然暴斃,留下王位空懸,甚至留下詔書要「珍妮特」繼位,就算是為了利益也好,肯定有貴族大聲支持阿塔娜西亞繼位吧。

  何況阿塔娜西亞本來就是天生的君臨之人。

  「……讓他們把整理好的東西拿出來,那個爬床女人的家族不用留過這個月了。」現在那傢伙和他女兒已經送到遠遠的國外,甚至失去了皇族的證明,天知道會不會被他們找出來,繼續當成棋子利用;他可不能忍受,阿塔娜西亞再次受到那種低劣的算計和威脅。

  「……遵命。」菲力斯想了一下才知道他的意思,聲音沉肅地回答。

  知道「王女」因此而死是一回事,知道「王女」因為這種無聊的猜忌而死,克洛德的殺意只會更重。皇家內部再怎麼不合,都不允許貴族妄想插手主導,更何況是這種利慾薰心,連女兒眼底只剩下權力跟慾望的骯髒家族。

  相較之下亞勒腓家族更加審時勢度一些,就算平時計算著無聊的權勢,但是該收手的時候,就會安分下來,兒女的教育更不用說了,相較之下真是一個天一個地。

  「娜西調查檔案的事情不需要仔細關注了,但也別讓他知道,他想找的事情,朕已經知道了。」克洛德繼續交代。

  「那……之後、那個家族的事情……」

  「他如果想知道,就不需要刻意隱瞞。」克洛德垂著眼。他一方面覺得,應該要讓「王女」知道有人會為他出氣,一方面又擔心著,「王女」脆弱的精神會進一步受到刺激。

  那麼體貼柔軟的孩子,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加倍體貼回來了。雖然他也不知道怎麼做。

  「遵命。另外,關於亞勒腓公爵家,提議讓港口的人回來一趟……」

  「回絕掉。」「遵命。」

  現在的「王女」精神還不足以承受……見到自己「堂姊」的衝擊,從一開始他頻頻追問「堂姊」的事情就知道了。

  而且如此執著地留著「堂姊的姨媽」的死訊,阿塔娜西亞肯定對此幾乎魂牽夢縈,才遲遲留著檔案不放。

  例如吧,那傢伙當初沒有死在自己手上,他肯定也會覺得很不甘心。

  ……雖然答應過要和好,但是那傢伙還是……沒道歉啊!渾蛋傢伙!就算有了女兒性子變了,也依然是個渾蛋傢伙。他們切身的齟齬多半發生在成年以後,所以才讓克洛德更加咬牙切齒──受到操縱也好,被人引誘也罷,做下的事情就是做了!連基本的道歉也不做,先皇的派頭擺得可真大!

  要不是那傢伙在被操縱的情況下,依然對自己的女兒多所庇護,當初克洛德搞不好就失手讓真人被絞死了。

  然後克洛德才注意到菲力斯的視線。「……?」

  「陛下似乎已經振作起來了,這陣子果然還是推掉一些事情,和殿下多多相處吧。」菲力斯從剛才就很高興的樣子,收到了一堆繁瑣的命令,還不見疲態或不耐。

  「少囉嗦。朕要睡了,退下。」克洛德說話的時候,右手不自覺摸著那條編織手環。

  ……黛安娜那時候說教了很多事,其中有件事他現在才想起來。

  ──如果你不主動對娜西示好,娜西還是個小孩子,他只會比你更不知所措!這樣娜西要怎麼安心地跟你撒嬌!父母的工作就是要讓小孩盡情撒嬌啊!

  「之前那樣……有讓他撒嬌了嗎……?」想起之前陪著娜西哭到睡著的事,克洛德搞不太懂自己到底有沒有做對。

  14.

  ──是不是,應該主動把身體還回去了?

  阿塔娜西亞結束了公務,和父親約在傍晚見面,現在下午時間空了出來,他沒興趣出宮,檔案一直看也是會累的;所以阿塔娜西亞換上了前幾天,如約送來,完全照著自己喜好訂做的洋裝,撐著陽傘離開了綠寶石宮。

  這些天來,大家對他的冷漠越來越習慣,偶爾他表現得溫柔一點,想惡作劇假裝自己變回了「王太女」,他們也越來越習慣了。菲力斯總是一臉呆呆傻傻的樣子,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莉莉安因為自己重新接納他身為保母的身分,每天都笑容滿面,從來不會擅作主張,一定會問過阿塔娜西亞的喜好才安排瑣事。其他女僕經過前陣子的突襲檢查,現在對他更是恭敬,如果沒有下令,至少會有兩人亦步亦趨跟著不放。

  啊、最近不時從遠方傳來悶雷,根據報告,那裡本來就是荒野,所以需要注意下游居民的住宅和田地防洪……

  亞勒腓家族……知道那裡換成伊傑契爾當家之後,阿塔娜西亞頓時失去了興趣。珍妮特的未婚夫什麼的,一個陌生人,跟他有什麼關係?

  最近睡著的時候,也不會再夢到絞刑架了……

  娜西說,如果自己的意識存在的話,只會對「王女」和周圍的人形成干擾,所以沉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連阿塔娜西亞刻意保持清醒地作夢,都找不到的地方。說實話,阿塔娜西亞真是羨慕他這般大方又充滿自信的樣子,不管那是用什麼換來的。

  ──總比自己抽到的籤好多了。

  「娜西。」

  「父親。」

  阿塔娜西亞飛快用眼神掃了一下,這裡是紅寶石宮附近,為什麼會在這裡?父親把「王太女」移宮以後,就沒有理由回到這裡了吧?

  「……」似乎要問他在這裡做什麼,但是克洛德眼神光是流露此意,嘴巴就緊緊抿上了。

  「……」阿塔娜西亞也不太想解釋自己為什麼挑這裡散步,他決定給彼此找個話題。「天氣甚好,父親為何不找個更好的地方散心呢?」

  語畢,克洛德看著他的眼神明顯複雜起來。

  阿塔娜西亞率直回望。

  怎樣?他到死都住在這裡,在這裡散步可是天經地義。至於父親打算去哪裡散步,阿塔娜西亞是沒資格過問。不過再繼續騷擾他,別怪他一時好奇,繼續追問母親的事了。

  說起來母親死後也沒有正式的名號,雖然對混亂的宮廷來說,隱蔽就是一種保護的方式,但是總聽人把舞姬、舞姬這個唯一的身分掛在口上,阿塔娜西亞也覺得氣悶──雖然父親的反應就是絞了那些人的舌頭……糟糕,聽起來感覺心癢癢的,有點舒服……

  「……你要和朕去遊湖嗎?」克洛德這時開口邀約。

  「我的榮幸。」阿塔娜西亞行了個禮。他沒有理由推辭,而且──是湖水呢!他生前就聽說過那裏有多麼美麗又壯觀,就算只能在湖畔踩水他都好啊!只恨實在太遠,沒有辦法避人耳目溜過去!

  ……結果遊湖是單獨兩人,待在同一艘船上,沒有他人,靜靜滑過湖面,欣賞風景,這樣。

  這不只和阿塔娜西亞想的不太一樣,甚至還有父親一邊以魔力操縱船隻,一邊盯著他看……這到底要怎麼享受?

  眼睛餘光掃過了什麼,阿塔娜西亞轉頭看見一片蓮花,生在稍遠的湖邊,翠綠的荷葉,粉色的荷花,看起來密集、挺拔、清爽、消暑。

  此時涼風吹過,荷花淡淡的草香與花香傳了過來,阿塔娜西亞的心情忍不住放鬆下來。

  同時,熱淚盈眶。

  阿塔娜西亞把傘放到一旁,拿出手帕蓋住自己的半張臉,他不想在人前示弱,尤其是父親面前。

  他只是忽然想到──上絞刑架之前,他明明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

  如果當時的皇帝真的不愛自己,把皇位給了珍妮特,那他肯定會要求一個正式的名分,還有相應的金錢與權力,然後到母親的故鄉──席歐朵納,在那裏重新認識母親,甚至永遠定居在那裏。

  就算沒辦法這麼做,他也要離開歐貝利亞這個根本沒有人愛他的地方,去其他地方旅行,去學會各國語言,甚至買下一艘船,就那樣旅行到誰都不曉得的地方去。

  可是,他們說,自己嫉妒珍妮特,打算殺了他……

  「娜西,你怎麼了?」從船隻的搖晃,和對方的聲音聽起來,父親已經很接近了。

  他稍微往後挪了挪,果然對方就此停下,但是船隻輕輕搖晃,大概是蹲了下來,打算保持那個距離聽他說話的樣子。

  「……歐貝利亞的太陽啊,你應該知道我不是你所撫養的娜西了。」阿塔娜西亞淒涼地又哭又笑。

  「……我知道。……但你依然是我的女兒。」克洛德平靜道。此時他確認了,果然對方和娜西,從一開始就商量好了,而且……對方或許知道其他線索的下落。

  阿塔娜西亞也確認了,父親果然找到紙條了。雖然不知道到底有幾張。

  所以「王女」決定,讓對方稍微體會一下,得到希望又落入絕望的感受。「那如果我說,我不會把身體還回去,還給娜西,你會怎麼做呢?」

  長久的沉默。

  阿塔娜西亞把濡濕的手帕拿起來,想換個面繼續蓋著,看見對方露出了難以言喻的神情。

  已經忘記了如何哭泣的茫然迷子。

  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樣,卻不知道該如何哭泣,或者說……他要求自己不許哭泣。

  他們沉默半晌,由克洛德率先對阿塔娜西亞伸出戴著手環的左手。

  如果那是右手,阿塔娜西亞絕不可能回握的。

  所以阿塔娜西亞小心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那隻大手,下一秒被緊緊抱在懷裡。

  人類的溫暖,久違的溫暖,心跳的溫暖……直接打進了耳膜深處。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你們都是娜西……都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沒辦法阻止你……但是…如果真的要這麼做……可以答應我…讓我……偶爾與那個娜西……寫信……好嗎?」

  過多的溫暖,和接納了一切的話語,讓阿塔娜西亞瞬間瞳孔放大。

  回憶裡沒有這樣的皇帝。

  回憶裡只有那座絞刑台!

  阿塔娜西亞將他用力推開,然後笑了。「我們現在等於是一個身體有兩個靈魂,所以只要這麼做,你的娜西就能夠回來了。」

  說完,阿塔娜西亞握住船沿,使力一個翻身,摔入了水裡!

  ──這才是,他從很久以前就想試試看的事。

  雖然溺死跟絞死一樣,全都痛苦得要死,可是就這樣沉進水底,是不是就會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不知道了?

  至少溺死的話,不需要跟絞死一樣,屍體還得掛在原處──

  有個強勁的力道從背後把他用力撈起,開始往某個方向拖去。

  「……娜西。」等到兩人都在岸上,用魔法弄乾了衣服以後,克洛德沉穩的聲音響起。「如果你喜歡水的話,我可以找海女教你游泳。」

  「……什麼是海女?」從水裡被撈起來,平放在草地上,接受陽光的直曬,阿塔娜西亞的聲音軟綿綿的。

  「海女指的是專門在海裡挖珍珠與珊瑚的女人,所以他們每個人都擅長游泳,就算自己或他人溺水了,也知道如何自救跟救人。」克洛德難得認真講解。

  因為重點在最後一句。

  阿塔娜西亞一邊笑一邊把剩下的水咳出來,然後神奇地已經乾掉的手帕又出現了,他用口罩掩著鼻口問。「……聽起來很棒啊……不過,女孩子要怎麼學游泳?海女有工作服嗎?」

  對方明顯頓了一下。「總有一天會給你準備的。」

  阿塔娜西亞翻身背對他,不然他遲早會被這個笨拙到笨死了的父親給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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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等到菲力斯跑來的時候,克洛德直接叫他轉身。「要過來就倒著走過來,娜西在戲水。」

  噢。

  小公主畢竟已經是王太女了,需要體面,而且光著腳的樣子要是被菲力斯看到……

  菲力斯自裁都好過接下來的遭遇。保護欲強到爆炸的陛下他又不是不認識。

  貴族女子的裸足,只有家人跟未婚夫可以看,其實讓克洛德看見都有些不恰當,這對父女都成年了,再怎麼玩鬧也是有限度的。

  「我什麼都沒看到。現在湖邊也沒人在附近工作。」菲力斯盡責報告,免得稍後克洛德開始思考一些危險的善後措施。

  「很好。」「啪!」

  「我戲水又怎樣?我明明穿著靴子,又不會被看到腳,你看我還可以砸泥巴不需要弄髒手。」

  哎呀,原來是不想被其他人看見這樣的小公主啊。菲力斯渾身散發小花,站在那裏繼續哨戒。

  ──而且陛下被泥巴砸了嗎!菲力斯超級想知道答案,可是他卻什麼都看不到,真是太遺憾了!

  這樣也好啦,連他都不能看,表示其他人也不能看,感覺心理平衡多了,而且他必須保證這一點……

  「你砸我!」

  「有膽砸人,就有膽被砸。」

  「我才不會輸給你!區區操縱魔法,誰會輸你啊!」

  「那你輸掉的話,以後每天來上課。」

  「我才不會輸咧──!」

  最後滿身泥巴的阿塔娜西亞,鼓著臉頰被莉莉安帶去洗澡。「看起來玩得很開心呢。」

  「最後只有父親很開心啊,討厭鬼!」

  晚上,到了睡前的時間。

  其實克洛德今天去紅寶石宮,就是為了找紙條。兩個女兒有大半時間在這裡度過,娜西不可能不會在這裡留下線索。

  知道該尋找什麼,他讓菲力斯守著不讓人窺探,很快在廢宮,小女兒以前的寢室裡找到了。

  第三張紙條。

  他事先把這東西收進一枚信封,用蠟燭做了蠟封,交給菲力斯保管。

  因為搜索的時候,他注意到阿塔娜西亞也來到這附近了。

  阿塔娜西亞似乎時常來紅寶石宮散步……無意識的?有意識的?無論是哪個答案,克洛德都會感到憂鬱。

  幸好他提議去遊湖了,雖然中間發生了一些不快樂的插曲,至少最後娜西很開心。

  其實他也覺得挺開心的。光是注視著小女兒在湖邊踩水,練習水魔法,沒想到會令他如此身心放鬆。

  克洛德現在情緒時常隨著女兒起起伏伏,阿塔娜西亞有時像五歲的幼兒天真嬌憨,有時又像十五歲的少女彆扭偏執,應付起來很是棘手,更別提隱藏在這複雜善變的性格之後,充滿淚水與痛楚的過去。

  搖搖頭甩開思緒,克洛德拆開信封,開始閱讀紙條。

  「阿塔娜西亞過了很久才同意。也夠我做好準備了。我沒告訴任何人,我覺得他們一定能接納阿塔娜西亞的。因為,阿塔娜西亞也是溫柔的女孩啊?同樣作為公主,他或許比我更加溫柔吧──我知道不能那麼做才選擇不那麼做,可是阿塔娜西亞是出於純粹的善意,才對其他人溫柔。

  「我也想過,如果大家不肯接受阿塔娜西亞怎麼辦?如果我永遠回不來怎麼辦?如果這一切陷入了僵局怎麼辦?可是,如果不給阿塔娜西亞機會,他就永遠沒有機會了。他什麼都不要,他只是想被愛而已……

  「有時候我覺得,我不只是因為我,才會是現在這樣子。如果沒有阿塔娜西亞,我不會是現在的我。我們兩個很像,但是不一樣,所以我覺得一定要給阿塔娜西亞這個機會,讓他活在我的世界,體驗我的人生,和我所愛的人日日相處。

  「阿塔娜西亞起初反對,他一直問我,難道你不會害怕或懷疑我嗎?

  「當然會啊。可是……不能逃避應該要做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見阿塔娜西亞哭泣的樣子了,而且爸爸也有虧欠阿塔娜西亞的地方,所以,我想給阿塔娜西亞和爸爸一個機會,讓他們兩個可以和好。

  「阿塔娜西亞嘲笑我的天真。我告訴他,如果沒有實際嘗試過,怎麼知道不會有任何改變?我把我和爸爸相處的一切告訴了阿塔娜西亞,讓他知道,爸爸也在努力,爸爸……確實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疼愛我。

  「我沒有向他提到見過媽媽的事,我知道媽媽已經離開了,讓他知道的話,阿塔娜西亞一定會很難過。而且,阿塔娜西亞知道了媽媽對於爸爸的意義後,他整個人都崩潰了,所以我更不可能說出口了。

  「我告訴他,我和珍妮特感情很好,但是珍妮特因為父親的關係,一起拋棄了王室地位,做為普通人,在國外平靜生活著……不過,我已經寫信給珍妮特,讓他暫時不要因為沒有回信而驚慌,所以阿塔娜西亞這段時間不需要面對珍妮特……阿塔娜西亞的表情很複雜,卻明顯鬆了一口氣。

  「一切都準備妥當。我們一起構思了這個魔法陣,一起想了啟動咒文。解除的魔法陣和咒文也是一起想的。解除的魔法陣已經畫出來了,但是咒文只有阿塔娜西亞知道。接下來,就輪到我陷入漫長的夢境了,希望可以做個好夢。阿塔娜西亞說我沉睡的地方太深了,搞不好甚至會同時夢到我們兩個的過去也不一定,聽起來很刺激。

  「最後一件事,我一直沒辦法親口說出來,趁著阿塔娜西亞在做心理準備,我偷偷寫在這裡。希望可以幫我告訴阿塔娜西亞:如果當初是雙胞胎的話,我們兩個或許就能成為普通的公主,媽媽也能活下來,然後他就能成為我的姊姊了吧?就算阿塔娜西亞因為死過一次,變得有點討厭這個世界,但是我相信在他愛著這個世界的時候,一定是最棒的姊姊!」

  克洛德啞然失笑。他真的永遠搞不懂小娜西的想法。

  阿塔娜西亞的事情倒是呼之欲出,被傷害過所以連看見笑容都會害怕,生於斯長於斯,短暫的一輩子就在這裡度過,見過的人也就那麼多,企圖去愛自己所見的一切,卻被這一切所傷……

  但他從來不覺得兩人像姊妹就是了。

  ……他做錯的事太多了,才令兩人截然不同,如果他認真面對過這個小女兒,又怎麼會是這個結果。

  16.

  米耶塔,某處豪宅。

  亞那斯塔修斯堅持他不靠亞勒腓那個樸素的笨蛋,也能讓自己和女兒過上好日子,但伊傑契爾勸說,透過這一層掩護,才能讓兩人真正過上平靜的日子,亞那斯塔修斯只得接受。

  憑他自己一個,無所畏懼,可是珍妮特還是小孩子,要等事情真正過去還要幾年,而且這孩子還不夠成熟──

  「爸爸,我好擔心娜西。」就像現在。

  「他有那個笨蛋守得死死的,他比你還不需要擔心。」亞那斯塔修斯闔上書,看向自己的女兒。「……因為最近都沒有轉交的信,所以你很緊張?他們兩個都是大忙人,又喜歡把什麼事都攬在身上,忙到沒空寫信也很正常吧。」

  「可是……」珍妮特咬著下唇。「最近國內傳說,皇帝和王太女躲在宮裡,不再露面……」

  「現在是社交時節,王太女理應要參加或舉辦宴會,認識新男人……那個笨蛋怎麼可能會接受這種事?那個小丫頭還太嫩了。」然後他伸出手,揉亂珍妮特的頭。「還好你這幾年得低調過日子,否則我也得阻止你去參加其他人的宴會,你比那個臭小丫頭還令人擔心。誰不擔心,竟然擔心那兩個人。」

  珍妮特有點委屈地看著父親。「因為……是親人嘛。」

  亞那斯塔修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忽然就被抱緊。「我沒有忽略爸爸的意思!不然爸爸最近想去哪裡,珍妮特都跟著你!」

  「誰跟那笨蛋一樣,沒人安慰親親抱抱舉高高就會覺得失落啊。」說歸說,他還是把女兒拉到旁邊的椅子,重新幫他整理頭髮;雖然只是用手指梳理的,力道還有點大,可是珍妮特絲毫沒有抱怨。「……說起來,好久沒回去玩了,那就回去看看吧。」

  「可是爸爸你不是──」

  「讓他咬我啊。」亞那司塔修斯得意地哼哼笑。「只要說明原因,那個笨蛋被他女兒一求情,肯定就這麼算了,了不起跟我打一架。而且你就是想出遠門,沒有我陪著,你一個人是要怎麼旅行?傻不隆咚的,肯定會被拐去賣掉。」

  珍妮特聽完這段彆扭的應允不以為意,大聲感謝父親。

  果然說歸說,爸爸還是最愛自己了。

  亞那司塔修斯說亞勒腓家的人做事都黏黏糊糊,也不知道哪來的門路,三兩下就搞到了舒服的馬車,載著他們悄悄進入歐貝利亞……

  伊傑契爾本來還不敢置信,看見兩人時不知如何是好。「你們為什麼要回來!」

  「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先皇用鼻子笑他。

  「我聽說了國內的事情,而且,娜西很久沒有回信給我了……」珍妮特惴惴不安地說明。「那個……能夠讓我見見娜西嗎?一面就好,我想知道他人怎樣了。」

  伊傑契爾心中的天秤劇烈搖晃著,最後他充滿掙扎地點了點頭。「陛下守得很緊,但是……我認識幾個低階騎士,或許能放我們進去見他一面。」

  「王宮本來就我家,不需要你插手也能進去。」然後先皇看向珍妮特,「現在所有人都是因為相信你,可能另有目的,才願意幫助你。你啊,不要只會傻傻地感謝別人,做事之前也要想想別人真正的動機才行。」

  伊傑契爾溫和地看向先皇。「我承認,我也想見到娜西一面,那麼,您呢?」

  亞那司塔修斯得意一笑。「當然是幫那個笨蛋檢查檢查,他引以為傲的警備網哪裡有漏洞啊!」

  雖然失去了寶石眼跟相應魔力,先皇經過年歲所鍛鍊的經驗與實力不可能作偽,他帶著伊傑契爾跟珍妮特,悠哉地溜過了重重警備,來到了皇宮內圈,也就是幾大王宮的座落之處。

  他們沒時間感到懷念,「那傢伙的直屬部下跟狗一樣,馬上就會知道我們來了。見到一面馬上離開,留下來就準備面對那笨蛋的怒火吧。那笨蛋多半能放過我女兒,我們兩個就算被打成重傷都是輕的。」

  所以一行人打算沿著警備比較薄弱的紅寶石宮,去綠寶石宮碰碰運氣時。

  珍妮特認出了那個背影。

  「……娜西?」穿著嶄新的洋裝,撐著一把陽傘,梳著平民的魚骨辮,辮子上編入了鮮紅色的緞帶,少女模樣稚嫩甜美。

  「……」對方轉過身,愣愣地看著他們,手上的陽傘掉了下來。

  「娜西!」珍妮特想衝上去,可是亞那司塔修斯握住他的肩膀。

  「別去。」先皇的眼色銳利,已經注意到那雙藍寶石中醞釀的風暴。「那不是你認識的王太女。」

  對方果不其然,扯起一抹銳利的笑容。「竟然還帶了軍師來,不,是護衛吧?珍妮特,聽說你如今下場狼狽不堪,沒想到是真的。沒了寶石眼,就沒辦法妄稱自己是任何人的女兒了呢。」

  「娜西、你為什麼?」伊傑契爾被那話語刺得一震,愕然開口。

  對方的眼神掃過,手指間開始纏繞魔力。「為什麼──你們兩個就是為什麼──!」

  亞那司塔修斯先抱住珍妮特,然後攬過伊傑契爾讓他擋在珍妮特面前。「我們該走了!」

  「王宮是你們這種鼠輩想來就來的地方嗎?把命留下來呀!」阿塔娜西亞張狂笑了,張開妨礙結界。「我很溫柔,不會讓你們遭遇我的下場,請你們好好享受吧!」

  「娜西!」「娜西!」伊傑契爾和珍妮特大叫,想要阻止他。

  「住口!你們連呼喚我的資格都沒有!」彷彿藍寶石化為血紅的錯覺,阿塔娜西亞使出了魔法。

  接下來就是單純的魔力對轟。

  阿塔娜西亞使用火焰焚燒他們所在之地的周圍,亞那司塔修斯抽出周圍潮濕的土壤來對抗,那土壤被順勢加厚加大,意圖重重砸在三人身上,先皇把兩人分別扔開,打算認真打散那土塊,豈料聚集那土塊的魔力瞬間消失,變回了泥土撒在地上。

  先皇這時候知道了阿塔娜西亞的真意,轉身往珍妮特跑去。「該死……」

  珍妮特則是感受到有東西繞著自己的脖子,開始慢慢收緊。「咦......?什、麼……?」

  「你為什麼要出現呢?」阿塔娜西亞不知何時,把陽傘撿了起來,加注魔力成為結界,無人能夠接近他;另一隻手則握著什麼,慢慢縮緊。「我從沒真心恨過你,我甚至真心喜歡過你。可是,你,你什麼事都不用做……就輕而易舉得到了我想要的……父皇的寵愛……甚至,他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無論是多奢侈、多鋪張、多邪惡、多墮落的事……他、全都為你做了……」

  「珍妮特!」亞那司塔修斯試著用魔力對抗,只有略微減緩了珍妮特脖子被勒緊的速度。

  「嗚…呃……」想要呼吸,想要空氣,想要鬆開……珍妮特的腦中只剩下本能的渴求。

  「阿塔娜西亞!住手!你不是說你不恨珍妮特,你很喜歡他的嗎?」伊傑契爾看自己沒辦法幫忙,轉頭對阿塔娜西亞喊道。

  對方僅僅投來一眼。「和先皇唯一的兒女簽下婚約的傢伙,還是還沒?你最多只是個婚約者,所以皇家的事情,關你什麼事?如果你是說珍妮特的事,沒錯,直到我死前,我都很喜歡他──對,在我死掉之前。」

  「什!」先皇跟公爵都愣住了,不敢置信看著眼前的少女。

  「如果你們兩個就這樣消失在我眼前,再也不出現就好了。那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肯定都能夠忍耐。因為──父親在我身邊、莉莉安在我身邊,他們的眼裡現在只有我了,我不管怎麼任性,都會被原諒──」阿塔娜西亞瞇著眼,像在玩弄獵物一樣,手指輕緩地一張一放。「可是你們為什麼要出現呢?打算再次奪走我的一切嗎?這段如夢似幻的、死後的安寧,也不打算給我呀?菲力斯說,我怎麼任性都沒關係,那麼,在這裡把你們統統弄成廢人,我肯定也會被原諒的吧?」

  珍妮特已經開始連意識都變得淡薄──父親呼喚的聲音開始遠去──

  「不,娜西,我會生氣,而且是真的很生氣。」清冷的聲音響起。

  克洛德終於趕到了。

  「父皇……」阿塔娜西亞鬆開魔法,放下手,半轉過身,愣愣看著原本氣喘吁吁的克洛德,踩著腳步越走越近。

  「你一點也不適合傷害人,這種事情交給擅長的人就好,什麼瑣事都親力親為,一點王太女風範都沒有。」克洛德一邊說,一邊走到了出神凝視他的阿塔娜西亞面前。

  就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克洛德一個手刀打暈了阿塔娜西亞,熟練地把他撈到身前抱起來。

  等到先皇確認珍妮特安然無恙之後,抱著娜西的克洛德吩咐道:「菲力斯去找宮醫,治療珍妮特的傷,開藥讓他睡一下。你要是擔心可以全程看著。把公爵送出宮,如果敢把今天的事情透露一個字出去,朕會以不敬罪吊死你全家。」

  說完他轉身往自己的宮殿走去,亞那司塔修斯看著他的背影,也抱起女兒跟在後頭。伊傑契爾想要追問菲力斯,對方只是露出冷漠的眼神。「還請公爵回家等候發落,悄悄帶著詐死的罪人回宮,這是大罪,請不要以為這樣的處罰就結束了。」

  「……我知道了。」伊傑契爾頓時感受到整個家族的前途都壓在肩膀上的感受了。

  ──這就是為什麼父親同時冒死撫養珍妮特,又時常進宮討好皇帝的理由啊……他現在稍微理解一點點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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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映辰@uid_130

  17.

  把兩名少女安置在不同房間後,克洛德直接到珍妮特的房間去,不顧他人視線,當場就揍了亞那司塔修斯一拳。對方沒有防備,直接被他揍飛。

  先皇爬起來也揍了他一拳,直接揍在肚子上。

  在眾人勸阻以前,他們的敵意消失了,亞那司塔修斯收回手,跟克洛德拉開距離。

  「……那丫頭的狀況真的這麼糟?」亞那司塔修斯擦了下嘴角,問。

  「比你以前好一點。」克洛德哼了一眼,用眼神讓宮醫繼續治療。

  雖然珍妮特抵抗著,不想喝下安眠藥。先皇親自安撫他,現在他的喉嚨受了嚴重的傷,還是睡一覺比較好,醒來一定會告訴他全部,終於把他哄睡了。

  然後兩個男人移動到起居室,中途克洛德還打開了一間房門,說了幾句話,裡頭莉莉安回了話以後,他才關上門繼續走。

  實際上起居室跟那間寢室只隔了一面牆,亞那司塔修斯忍不住腹誹宮殿這麼大,把珍妮特安排在這附近也可以吧?然後他又想起來剛才的騷動──好吧,克洛德確實比他細心多了。

  坐定之後,連茶水都沒喝,先皇直奔重點。「丫頭說他死過是什麼意思?」

  克洛德磨牙。磨了很久的牙。

  最後心不甘情不願說:「假設,我把娜西當成空氣,因為黑魔法反噬,寵愛以為是親生女兒的珍妮特,你接著打算怎麼做?」

  「啊──是這個意思啊?」亞那司塔修斯揉著下巴思考著。「那個丫頭在這之後,肯定會有誰想弄死他吧?這樣,就能毫無後顧之憂,把你弄死了。所以,丫頭的記憶被這個可能性汙染了?」

  「差不多。」

  先皇想要繼續問下去,隔壁傳來尖叫聲,克洛德連走路都懶,直接傳送過去了。

  先皇慢悠悠走過去,打開門就看見克洛德不顧一切,把掙扎尖叫的女兒緊緊抱著的樣子。莉莉安注意到他,先過來問好,再請他迴避。

  「我好歹也是他哥吧?可愛的姪女出了事,我就不能看看?」先皇關上房門,繞開莉莉安,隨便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看了是能幹嘛?」克洛德瞪他一眼。

  然後阿塔娜西亞也注意到他了,詭異地平靜下來,甚至用魔法把自己的儀容稍微打理了一下。「是伯父啊,下午私怨波及到您,阿塔娜西亞,在此向您致歉。」

  克洛德索性坐上床,把女兒抱住──阿塔娜西亞態度越正常,那才越反常。

  先皇一瞬間散發出真正的皇家氣勢。「你應該道歉的點不在那裏吧?你想毀掉的是我的女兒。」

  阿塔娜西亞垂下眼睫。「我是真的喜歡他,也真心接納他當我的妹妹,但是所有人都因此想殺我。我也不知道我應該阻止誰,才能停止別人對我的惡意。」

  「所以在你死掉的記憶裡,我不存在嗎?」先皇身子前傾,感興趣地問他。

  「沒錯。」阿塔娜西亞停了下。「……聽說你就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兩個之一?」

  「沒錯。」先皇大方承認。「我已經等同死了二次,你想讓我死第三次嗎?」

  克洛德聞言抱緊了娜西,有粗糙的觸感劃過肌膚,阿塔娜西亞低頭一看,是父親左手的手環。

  「因為爸爸不准我殺人,所以我不會做。」阿塔娜西亞抬起頭,率直道。「你忽然就這樣出現,我也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對我來說,珍妮特出現以後,才是我的人生真正不幸的開始,其他人不管做了什麼,我都不覺得那與我的死亡有關。所以殺掉你,大概也沒有報仇的真實感吧。」

  「我就不能夠代替我的女兒嗎?」先皇認真問王女。「我死掉第三次的話,珍妮特就失去世上所有與他有直接血緣的家人了,這樣他就會變得不幸,你也能夠殺掉真正的幕後黑手。這樣一來,你所有痛苦的根源就全消失了,還能順利報仇。你,不想試試看嗎?」

  儘管克洛德臉上帶著可怕的殺氣瞪視他,可是他卻一句話也沒說,大概理解到這是必要的對話了吧。

  娜西想了想,帶著窺探的視線看向父親。「父親不想要我殺人。」

  「對。」

  「而且他是你哥哥。」

  「……我可以幫你把他打得半死不活。」

  「你們感情不好嗎?」

  雙方同時陷入沉默。

  「……我跟珍妮特當你們的女兒,是不是很倒楣。」

  「……對。」克洛德嘆息著,抬手摸摸女兒的頭。「……對不起,我們讓你承受這一切。」

  然後他瞪了自己的哥哥一眼,對方朝他齜牙裂嘴,然後對著阿塔娜西亞說:「我確實做了對不起你的事,父母的事情不應該牽扯到子女,但是我卻用了自己的女兒當作復仇的工具……甚至連你也捲了進來。」

  沒想到阿塔娜西亞無意識抱住克洛德的手臂,然後直勾勾看著亞那司塔修斯。「可是你也曾經被惡靈附身,所以做出了癲狂的行為吧。如果這一切誰都沒有錯,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才要遭受這一切?」

  「說起來我也很倒楣不是嗎,被一個幾百年的怨靈附身,還跟自己小時候很可愛的弟弟互相殘殺──光是想著這些事也沒用吧。」亞那司塔修斯聳聳肩。「至少我終於解脫了,不需要繼續捲入皇室鬥爭,還可以安安靜靜撫養自己女兒,幫他挑丈夫,看他嫁出去。」

  「你竟然會想讓珍妮特嫁給別人?」克洛德驚恐插嘴。

  「場面話!場面話懂不懂!笨成那樣,要嫁人還太早了!」亞那司塔修斯指著自己姪女說:「不然你現在就在考慮他的未婚夫人選了嗎?」

  「想都不要想!」

  阿塔娜西亞忍不住笑了,然後下了結論:「你們兩個作為人父,真的有夠爛欸。」

  「對不起。」克洛德老實道歉。

  「別傻了,有那種祖父母,你能期待有什麼父母。」亞那司塔修斯大大咧咧說。

  「祖父母?」阿塔娜西亞對自己伯父眨眼。

  「喂!」克洛德警告他。

  「我說的又不是你的生母,是你嫡母,別忘了那個可是我的生母。」亞那司塔修斯翻了個白眼。「丫頭,跟你保證,你爸算潔身自好的,你爺爺姬妾無數,我的弟弟妹妹多到差點數不過來。要不要聽?」

  「要!」

  結果晚餐隨便吃吃就在寢室裡聊天,聽亞那司塔修斯亂扯古老的皇家軼事,有些甚至連比他年幼的克洛德也不清楚,等到阿塔娜西亞累了,才交給莉莉安,兩個大男人移動到起居室去。

  「要不是娜西醒來沒辦法解釋,我肯定會為了今天的事,把你們父女倆都殺了。」

  克洛德招待他喝酒,飲下烈酒的第一句,便若無其事這麼說。

  「做不到的事就別撂狠話了。我認識你多久了,還不曉得你的作風嗎?」先皇也喝了一口。「你品味變好了。下次寄一批跟你換。」

  「……原來你認真想跟我和好啊。」

  「我是想喝酒,才沒有要和好!」先皇又喝了口酒。「你女兒打算怎麼辦?他看到我女兒就抓狂,比你動手那次還要瘋。」

  「……你親自告訴他,你女兒的事情都怪你,他應該能冷靜一點吧。」克洛德啜飲著。「他最在意的事情,一部份是珍妮特周圍的人都想傷害他,另一部份……就是我以前無視了他的事了。所以……」

  「你覺得有效嗎?」先皇喝乾了杯子,把酒斟滿。

  「……」克洛德一口喝乾了酒,又喝乾了一杯。

  「對了……他是被絞死的?」先皇確認了一下下午的事情。

  「……對……」

  「沒有用毒酒?那個你還真瘋。」為了維持王族的體面,一般都會賜予保留全屍的死法,毒酒最能維持原樣,再來才是絞死跟斬首──後者那是謀反者專用的,當初先皇再怎麼說也是先皇,所以才讓他蒙著臉被絞死,還能讓他假死成功。

  「……笑話看夠了,就滾回去。下次娜西再對你女兒動手,我會放手讓娜西完成他的願望。」克洛德冷冷地威脅他。

  「你不是說,你的女兒殺不了人嗎?」亞那司塔修斯喝了口酒。「所以你知道怎麼解決他的記憶受到汙染的問題了嗎?」

  「……如果這個娜西沒有自願解除,就沒辦法解除。但他有留下魔法陣的線索,還差最後一張。」

  18.

  結果克洛德的感想是,亞那司塔修斯的瘋病肯定還沒好。

  「怨氣沖天的姪女居然肯留下解除的方法?太有趣了,就當作我們和好的契機嘛。讓我幫你找出來,今天黎明前,一定找得到最後那個線索。」

  「你的女兒呢?你不顧著了?」克洛德難得翻了個白眼。

  「讓宮醫多配一副藥,讓他今晚睡飽點。他太愛說話了,喉嚨這樣養不好。」他哥興沖沖催促他下令,然後擅自扯過一張紙,開始畫上王宮內圈的分布圖。

  等到克洛德吩咐過回來時,對方已經畫完了,正在等著他。「把找到的線索位置標上,不用太詳細,你女兒小時留下最多回憶的地方換個顏色標出來。他知道你是笨蛋,不會太為難你的。」

  克洛德低頭看了一眼。「不需要,我知道在哪了。」

  「你不想讓我跟。」亞那司塔修斯惡作劇笑著。

  「對。」

  「我們以前常常一起探險,就當回憶舊時光嘛!」

  說完兩人都安靜下來,而且安靜了很久。

  ──他們同時都很後悔,為什麼要答應女兒試著和好。

  後來兩人大半夜連菲力斯也不帶,讓亞那司塔修斯綁著面紗,就徒步穿越大半皇宮,來到皇家遊船保養處。

  「真的假的?你後來又搞了那麼大一艘船,就為了你女兒?」亞那司塔修斯嘖嘖稱奇。

  「好像你就不會這麼做一樣。」

  「哼,當然蓋艘大帆船,讓他出海,想去哪就去哪!」

  克洛德左看右看,最後挑了以前用的小船,這艘船許久不用,被放在比較高的架子上保存。克洛德讓先皇在底下等著,自己一個人上去,用火魔法照明,一一搜尋可能的藏匿處。

  他在船沿裝飾板的後面找到了──這艘船許久沒用,撤去了過往的軟墊與用品,能找的地方本來就不多。

  「你看,沒我幫忙,你找得到嗎?」亞那司塔修斯先是幫著他上去,接著又幫著他下來,得意笑道。

  「你們不來,我早就找到了。」克洛德哼了一聲,踩著他托著的雙手下了地。

  兩人在路上繼續徐徐前行。克洛德憋了很久,才終於問了:「……你平常跟女兒是怎麼相處的?」

  「不然你都怎麼相處的?你自己不會嗎?」

  「……我能做的都做了。不知道還要怎麼做。」

  「我說,你覺得問我我就知道嗎?」

  「所以你和你女兒也不知道怎麼相處。」

  「就說我才跟你不一樣!」

  兩人安靜了一陣子,然後亞那司塔修斯就說了。

  「那女人的事,抱歉。不過我當時沒真想搶你未婚妻。」

  「……我知道。他其實事前跟我道歉。我後來才知道是為了這個。」

  「……真心話呢?」

  「去死!連姬妾都不收,還讓他爬你的床!」

  「有空我們互毆一場讓你出出氣?」

  「……你不還手就可以。」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等到皇宮的影子和燈光影影綽綽,亞那司塔修斯終於小小聲地說了那麼一句話。

  「你的母親,我那時……他已經很虛弱了,我動不動手都在兩三天之內吧。我什麼沒做就走了。」

  「……你覺得我信嗎?」

  「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第三次,所以我決定把話說清楚。」亞那司塔修斯態度還是一樣,雲淡風輕。「我唯一的拜託,就是別遷怒到我女兒頭上。」

  克洛德停下腳步,瞪著眼睛看著他。「你……變了不少……」

  「……我想了很多以前的事。雖然不全是跟你有關的事,但是慢慢都想清楚了。我以前做那些事的時候,到底都在想什麼……」亞那司塔修斯的聲音漸漸變輕,克洛德也沒有回答他。

  兩人在珍妮特隔壁的房門前隨便點個頭就分開。

  靠近了阿塔娜西亞的房門時,對方的房門輕輕打開,探出了頭。「父親去夜遊了。」

  「聊點大人的話題。你今天不累嗎,怎麼還不睡?」克洛德試著摸摸阿塔娜西亞的頭,對方沒有躲開。

  「我聽到你們出去的聲音了,很在意,可是你們兩個……」阿塔娜西亞撇撇嘴。「太強了。」

  「今天的事……感覺好點了嗎?」克洛德順勢問。

  阿塔娜西亞難得嘆息了。「我不知道怎麼見珍妮特了。連說對不起都……」

  「只要想見他就有辦法的。」克勞德又摸摸他的頭。「真的不睡覺?你明天起得來?」

  「……知道了嘛。」阿塔娜西亞轉頭牽上了莉莉安的手,後者收到克洛德的眼神,遵從無聲的命令:絕對要盯著阿塔娜西亞乖乖上床睡覺!

  回到了隔壁的寢室,克洛德檢查過四周,才把最後一張紙條拿出來。

  「阿塔娜西亞每次說這些話時,時常又哭又笑,我不知道怎麼辦,只能坐在那裏陪著他。

  「我試著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他,阿塔娜西亞聽了還是又哭又笑,說著父皇真是個愚蠢的傢伙,竟然還要讓自己的女兒這樣幫他應付大場面……聽起來好厲害,可是肯定很辛苦吧……

  「看著這樣的阿塔娜西亞,我看著他寂寞的側臉,最後用力抱住他。

  「阿塔娜西亞像是沒有被人抱過一樣,他完全愣住了,全身僵硬,連回抱我都不會……他到底有多久,沒有感受過人類的溫暖了呢……

  「我抱著阿塔娜西亞很久、很久,對方終於抱緊了我,放聲大哭。

  「就好像從來沒有人讓他這樣抱住一樣……我輕輕拍著他的背,試著哄他繼續哭下去……

  「阿塔娜西亞哭到最後,終於開口對我哭訴,他說得零零散散,好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他哭得好恍惚,對我來說,就像看著人作夢一樣……

  「他所說的事情……他哭訴的那些……宛如比夢境更遙遠的情境……卻也全都是……發生過的……不想再想起的回憶……

  「阿塔娜西亞遍體鱗傷,對一切感到絕望……我該怎麼幫助他才好……」

  克洛德往後一躺,用紙片蓋住了眼睛。

  他一直無法理解黛安娜,到了黛安娜死後都不能理解,甚至也無法原諒黛安娜。

  連帶也憎恨著娜西,當初沒有娜西的話……

  後來他終於理解了黛安娜的心情,也想要代替黛安娜一起,補償娜西從出生開始,就缺少的親情。

  可他的寵愛,因此引來了厄運一般,從此以後,大大小小的事都圍著娜西發生了。

  甚至就連他受到詛咒瀕死之際,明明只要拋下他不管就好,娜西還是堅持到最後,把所有人都救下來了。

  所以他疼愛娜西,也感激娜西,也想要娜西能夠一輩子幸福快樂。

  ──如今娜西卻給了他全新的難題。

  他不知道怎麼去愛阿塔娜西亞。

  這孩子的心靈和他一樣,宛如空虛的大洞,不管怎麼做都填不滿。

  每當他以為自己已經填滿了一些些,阿塔娜西亞充滿裂痕的心靈又再次發出悲鳴。

  尤以這次為最,他和亞那司塔修斯之間的恩怨已經難以處理,完全沒料到娜西和珍妮特之間的問題更加棘手。

  可是看到娜西字句間的期待,他根本捨不得拒絕對方。

  ……就算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對方了。

  19.

  隔天日光稍醒,克洛德睡得很淺,外頭有點聲音他就醒了。「……是誰?」

  門外連敲門聲都沒有。「……是我,阿塔娜西亞。父親,我可以進來嗎?」

  「……我先換一套衣服。」

  打開門,娜西也還穿著睡衣,披著一件袍子,不逾禮。克洛德把門留了個縫,放他進來。「這麼早就醒了,你有睡飽嗎?」

  「我想出去散步,可以陪我嗎?」

  「……好。」

  說是散步,其實是一個在前面走,一個在後面跟,克洛德靜靜跟著阿塔娜西亞。

  他們漸漸離開了皇宮內圈,朝著外圈的荒涼之處走去……

  先前克洛德還不知道,後來他察覺了,快步跟上了娜西的腳步,拉住了他的手。

  這個娜西,與那個娜西,兩個人之間,最大的不同之處,最強烈的心念所繫之處……

  在天色漸亮的樹林間,兩人越走越快,快到了克洛德拉了他一把。「……會跌倒的。」

  對方用著泫然欲泣的眼神看著他。

  克洛德再次把女兒攔腰抱起。「現在天還沒亮,我帶著你走吧。」

  兩人的重量踩過濡濕的草徑,克洛德的衣袍下擺漸漸被晨露沾濕而變重,卻沒有影響他的腳步,一直保持相同的速度往「那裏」走去。

  最後他們終於到了,位於整個皇城最外圍,偏僻到沒有誰會來的角落。

  絞刑台,以及歷代死於非刑的皇族成員墓地。孤僻又荒涼,大清早也散發著寂寞淒冷的氣息,絞刑台有人定期保養,但是沒有繩子,只有要處刑時,才會綁上繩子。

  「……你想帶我來看這個嗎?」

  娜西的臉緊貼著他的衣服,克洛德的衣襟已經徹底溼了。

  懷裡嬌小的身體微微顫抖,似乎連稍微動一下都很辛苦。

  他們在這裡站了很久,直到克洛德放他下地。

  阿塔娜西亞看著那個處刑台,往前走了好幾步,喃喃自語:「沒有繩子的樣子……好不真實……」然後他轉過身來,認真地盯著克洛德。「當時如果知道那杯茶有毒,我不會讓珍妮特喝下去的,那時你最喜歡珍妮特了,失去珍妮特的話,你會有多傷心啊。」

  「……」那眼神正透過他在看著別人,克洛德選擇沉默來接受。

  「可是,你卻因此絞殺了我,甚至連真兇是誰都沒有查清──莉莉安為我作證,也找來許多人證物證,證明不可能是我動的手,但是,你殺了莉莉安。因為和珍妮特喝茶的人,就是我,所以兇手怎麼可能是珍妮特呢?莉莉安提出的一切都只是想庇護真兇而已,所以你殺了他,一句話也沒聽他說。我在那瞬間才知道,你鐵了心想殺我。」

  所謂的歐貝利亞的太陽,就是這樣不分青紅皂白之人,克洛德都聽得瞳孔微微放大。

  「早知道我那時就應該逃走──你那時不是只想找出兇手而已,你只是想要找個出氣對象,找個殺雞儆猴的傢伙,讓誰都不敢再加害珍妮特而已。所以其實我逃走也無所謂,往後真兇落網的時候,我自然就能洗刷清白。但我卻徹底失去了理智,只知道你想殺我,所以一定要阻止你而已。

  「我拼命抵抗的時候,連指甲都弄斷了,可是心卻比那更痛。我直到脖子被掛上繩圈以前,都在期待歐貝利亞太陽的慈悲……直到我的希望,和我的腳下,都變得空蕩蕩了。……這段時間,我還是不時就會夢見這座絞刑台,真奇怪,明明那時不停哭喊掙扎,醜態畢出,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卻把來這個地方的路,這座絞刑台的樣子,都記得一清二楚呢。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歐貝利亞的太陽,皇帝陛下。」

  似乎只是在眨眼間,克洛德單膝下跪。

  皇帝一跪,周圍的人都該五體投地。

  阿塔娜西亞卻只是看著。表情毫無波瀾。

  對他來說,眼前的男人不是皇帝,是……父親。

  「……對不起。阿塔娜西亞,我讓你經歷了這麼多殘酷的事情。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為你折斷四肢,雖然不及你千萬分之一的痛苦……」

  聽到這句話,娜西已經衝過來,把他推倒在地上,揪著他的衣服怒吼:「我不是想知道這個!」

  克洛德詫異地看向他,娜西淚眼婆娑道:「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那個男人跟你是不同人!你幹嘛為那種人背下自己根本不需要承擔的責任!」

  「但是殺死你的,依然是我吧?就像你,依然是我的女兒啊。」

  「笨蛋!」阿塔娜西亞抓著他的衣服狂搖。「那個孤單死去的傢伙的事怎樣都好了啦!你為什麼要這麼不珍惜你自己啊!我要跟娜西告狀!說他的爸爸是個大笨蛋!」

  「我也……確實很笨拙……不知道怎麼對你們兩個……」雖然阿塔娜西亞做的事情已經足以用不敬罪治死他了,但是對一個受了皇帝冤罪的人,為什麼要計較這麼多?

  「──我來這裡只是想發洩怨言啦!順便看你的樣子洩憤的啦!可惡!結果爸爸笨死了!要是換回來之後,你真的斷手斷腳了,娜西脾氣再好也會生氣的啦!爸爸大笨蛋!」

  「……抱歉……?」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自己女兒哭成這樣,還是先道歉好了。

  「我只是想抱怨而已!只是想說在這裡比較有氣氛而已!──為什麼當初都沒有人救我?沒有人相信我?為什麼連你都不相信我?我最討厭你了!莉莉安堅持說我不是這種人,你就把莉莉安殺了!」阿塔娜西亞氣得口不擇言,說出來的話混亂不已。

  「我很抱歉。」

  「娜西說在我死之後你也會死,你怎麼不是一起被絞死!我聽完已經很生氣了,現在更生氣了!爸爸你都不知道珍惜自己!不管哪個爸爸都是大笨蛋啦!明明有人愛你啊!你卻根本不把別人的心意當一回事!」

  「……抱歉。大概是黑魔法反噬而死的吧。」

  「活該啦!要不是娜西救你你早就一起去死了!」

  「對啊。」

  「我最討厭爸爸了!兩個都討厭!」

  「……但是我喜歡娜西。雖然很難過,但我會忍耐的。」

  「爸爸大笨蛋!」

  「……對不起。」

  「你都只會講這句話!」

  「嗯,很抱歉。」

  「你都不會換一句。」

  「……萬一你比我早死,我絕對不會讓你埋在這裡的。」

  「爸爸真的是超級大笨蛋!哄人都不說點好聽的!」

  「……我當初一直不知道,為什麼黛安娜這麼愛你,所以我發現自己也很愛你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開心。」

  「……爸爸……是笨蛋……」阿塔娜西亞鬆開手,趴下身子,把臉壓在手上嚎啕大哭。

  帶著黏稠情感的哭聲傳遍了清早的森林。

  克洛德也只能抱著阿塔娜西亞,輕撫他的背,直到他哭夠為止。

  結果兩人回來又各自洗漱更衣,才去用早餐。

  去吃飯的路上,娜西全程抱著克洛德的腰,躲在他後面走路,克洛德沒抱怨,只是問他:「不想的話,就不要和他們一起吃飯了吧?」

  娜西貼著他用力搖頭。「不要。」

  「你們有夠慢。」這是亞那司塔修斯。

  「陛下,下次如果要單獨出去,還是帶上人吧。」菲力斯似乎很早就發現他們不在,所以一直代為服侍先皇父女。

  「……早安……」這是珍妮特細小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你喉嚨受傷還沒好,別開口說話。」亞那司塔修斯細心提醒他。

  克洛德微抬手,讓娜西方便探出頭。阿塔娜西亞拖著腳步從他後面走出來,手指還緊緊揪著克洛德的衣服。「……珍妮特,昨天遷怒你了,抱歉。亞勒腓公爵那邊,我之後也會去道歉。」

  「那個傢伙就不需要了。他擅闖王宮,你當時才該對他做什麼。」克洛德冷哼一聲,牽著他的手入座。

  珍妮特好幾次想跟阿塔娜西亞說話,可是他的父親屢屢阻止了他。阿塔娜西亞則是低著頭用餐,看都不看誰一眼。

  最後娜西小聲地說:「珍妮特可以跟我筆談。」馬上解決了很多問題。

  結果早餐還沒吃完,兩人就隔著桌子,在一張紙上寫東西,然後在桌子上推來推去。

  兩個大人沒干擾他們筆談,只有盯著珍妮特不可以說話,娜西不要忽然暴走,對彼此還是看都不看一眼。

  最後珍妮特臉上漾起笑容,直接用整張紙的背面寫上大字,然後轉過來展示:「謝謝你接納我是你的家人。」

  「……整個皇族只剩我們四個直系血脈,不然我要怎麼辦?」阿塔娜西亞賭氣撇過頭。

  珍妮特又拿起一張紙寫道:「你之前讓我相信你,就算沒有回信也不要焦急,結果我擅自跑來找你,真的對不起。」

  阿塔娜西亞轉頭盯著他。「……沒關係啦。可是你帶著伯父跑來,這很不妙吧?」

  「你爸又不在意,那不就得了。」亞那司塔修斯悠哉插嘴。

  「我很介意。」克洛德瞪著他說。

  「那你想怎樣?」先皇本來還要說什麼,瞄了阿塔娜西亞一眼,就不講話了。

  珍妮特寫了幾個字,敲了敲桌子,讓他們看過來。「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阿塔娜西亞?」克洛德轉頭看他女兒。

  「我們之後繼續寫信聯絡,我也可以過去找你。」阿塔娜西亞對珍妮特說。

  「太遠了,到時我和你去。」克洛德插嘴道。

  「喂喂喂,你有考慮到那也是我家嗎?說來就來?」亞那司塔修斯抗議了。

  「他們兩個聊天的時候,我可以趁機揍你一頓。」

  「呦,到時候來看是誰被揍嘛!」

  所以克洛德指示菲力斯把他們兩個今天的公文押後,先準備馬車把他們兩個送走。這次自然,父女兩人還是送行了。

  阿塔娜西亞送行時,沉默地抱了抱珍妮特,在他上車後握了下他的手。「等你喉嚨好了,我們再徹夜聊天吧。」

  珍妮特開心地笑了,無聲地對他揮手。

  兩個父親此次不像上次無語凝噎了。「這次別跑去高塔了,嫌你們不夠顯眼啊。」

  「那次又不是我自己想去的,你要記得你還欠我兩頓。」

  亞那司塔修斯皺著臉,想了一下。「兩頓就兩頓。記仇的傢伙。」

  克洛德臭著臉說:「要不是你說的那些話,我去了就該照三餐揍到回來為止。」

  先皇哈一聲:「小笨蛋也長出點志氣啦。啊,我會把酒寄來的。」

  「哼。」

  看著他們的馬車消失在路途彼端,扯著克洛德衣服的娜西淡淡說:「我把交換的咒文告訴你。」

  20.

  「……你怎麼辦?」

  「我一直都在啊,當初是娜西來找我說話的。你忘啦?」

  「但我還想跟你說話。」

  「你寫信啊,給娜西,娜西看了就是我看了。」

  「但是……你們是不同人。」

  阿塔娜西亞開心笑起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其實娜西也說你的愛太沉重了,提到戀愛的話題就翻臉,其他時候什麼話都不說,就忽然做出很誇張的事情來,他常常被你嚇到。」

  「娜西都沒告訴我……」

  「因為你就會像這樣開始沮喪嘛。他更不好意思說了。」

  「……那我要怎麼做?」

  「自己去問他。我又不是傳話筒。」

  回去皇帝宮殿,在克洛德的寢室,他把那四張紙都拿出來,反面向上,按照順序拚好。正準備注入魔力時,克洛德停下動作。

  「怎麼了?」阿塔娜西亞不解。

  「娜西說,如果當初,是雙胞胎就好了……這樣肯定會是更平凡的孩子,黛安娜也不需要離開我們……」帶著哀傷的笑容,克洛德說。「他總是想著奇怪的事情,他說,這樣,他就有阿塔娜西亞你這個姊姊了。」

  阿塔娜西亞哭著笑出來。「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事情呢。可是娜西就是這裡最討人喜歡了。」他停了停說:「就那樣當姊妹也不錯。雖然我應該是個很沒用的姊姊吧。」

  「……你不會的。這段期間,你一直是個優秀的公主,也是我……驕傲的女兒。」

  「爸爸再說下去,我真的會捨不得走喔。」

  娜西伸出指尖輕觸魔法陣,克洛德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魔法陣上的同時,自己的手也按在娜西的手上。「……我會想你的,娜西。」

  娜西笑出眼淚來。「我最喜歡把拔了。」

  魔法陣發出一陣炫目的白光,然後阿塔娜西亞的視線從兩人的手移到克洛德的臉上,另一隻手摸著自己的臉。「阿塔娜西亞……他又哭了嗎?」

  「他是笑著離開的。」克洛德鬆開手,然後對著阿塔娜西亞展開雙臂。

  對方初時不解其意,然後綻放花一般的笑容,繞過桌子撲到他身上。

  兩人互相抱緊。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我好想你。」

  「你沒讓阿塔娜西亞知道吧?」

  「他當然知道。」

  「呃……」

  「但他說我可以寫信給他。」

  「我也想要你寫信給我啊!」

  「他說我寫了,你們兩個都看得到。」

  「說得也是。」

  娜西鬆開他,坐到克洛德身邊。「阿塔娜西亞……有沒有比較愛笑一點了?我是說,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樣笑。」

  「……他生氣的時候很直率。娜西你平常也可以更隨興一點。」

  「我才沒有像他一樣愛生氣。」

  「他說你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他怎麼可能這麼說!」

  克洛德露出微笑。「所以你是真的生氣時沒有表現出來。」

  「……因為讓爸爸你跟著一起生氣的話,事情會更可怕啊……」

  「皇族本來就該隨心所欲……亞勒腓的小王八蛋還沒處罰他呢。」

  娜西滿臉不解,克洛德只好挑重點說明給他聽。

  果不其然,娜西努力想把這件事給壓下去。

  「那個的話……私闖王宮就夠了吧?先皇跟珍妮特的事情……別跟他算這個了?」

  「……如果娜西你想這麼做,就這麼做吧。」

  「……阿塔娜西亞有沒有跟你說,你每次都講同一句話?」

  「他有說。可是說其他的話也很奇怪。」

  「那是爸爸的字彙太少了啦。」

  「……黛安娜說不需要那麼多華麗的詞彙也沒關係的。」

  「這麼說也對,花言巧語的人很容易騙人。」

  「……那你要回宮處理政務了嗎?」

  「對耶。」娜西吐吐舌頭,然後看了下克洛德的臉色。「以後沒做完的還是留在這裡做了?」

  「娜西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爸爸你滿臉笑容了哦。」娜西搞不太懂,爸爸明明是個不會把表情寫在臉上的人。「要跟其他人說,我回來了嗎?」

  「不需要特地告訴他們。」克洛德的表情恢復那一百零一號的平靜。「他們兩個娜西都喜歡,不可能分不出來的。」

  「我就分得出來。」塔之魔法師不請自來。踩著窗櫺就進入房間。「世界樹那個渾蛋,刻意用一堆不知所云的線索絆住我。我被他煩得受夠了才回來看看,沒想到娜西你已經恢復了。」

  「路卡斯!阿塔娜西亞也不是壞人,你那時沒有和他多相處一下嗎?」

  「不是你就不要。」路卡斯哼了一聲,忽然驚覺:對方的爸爸也在。

  而且克洛德正露出足堪帥氣(殘暴)的笑容。「正好你回來了。國家各處傳出奇怪的災情,如果沒有魔法師去處理,可是曠日廢時的工程。你去的話,一定能馬上解決。」

  ──忍住!我要忍住!這是娜西他爸!我不能對娜西的爸爸無禮!如果他爸不答應,娜西不可能會高高興興跟我在一起!更何況他還是這個國家的皇帝,也是個認真的皇帝!他總不可能故意找碴!

  「……知道了,我去就是了。把清單整理出來,我馬上就解決。」他咬牙切齒道。說話時,他正好看見娜西對他露出抱歉的笑容。

  ──好吧,反正也不是不能溜回來看看娜西再繼續。

  雖然路卡斯完全不知道,此後好一陣子,娜西的公務都會在皇帝皇宮,和克洛德一同處理。

  後來父女倆一起處理了比較緊急的公務,重新調整外臣參見的規定,然後娜西逼克洛德去睡覺。「我知道阿塔娜西亞跟你都是什麼個性,看到阿塔娜西亞那樣,爸爸你一定沒認真睡覺,所以去睡覺!」

  如同歐貝利亞的太陽是絕對的,克洛德的女兒所說的話也是絕對的。

  娜西趁機和菲力斯與莉莉安開下午茶,讓他們知道必要的消息。

  就像克洛德的預料,兩人很快就理解了這一點,稍微露出有些寂寞的樣子。

  「我還想帶他多出宮幾趟呢……」

  「那位殿下和陛下個性差不多,其實相處起來不太難。」

  「你們兩個都喜歡他嗎?」娜西問道,兩人同時對他點頭。娜西吁了一口氣。「他一直告訴我,沒人喜歡他,我就說才不是這樣。」

  「如果小公主再次見到他,請代替我們轉達問候。」菲力斯快樂總結。「他是個好孩子,發脾氣比陛下克制多了──這話可不能讓陛下知道。」

  「也請告訴他,我很喜歡和他逛街,只出去一次真是太可惜了。」

  菲力斯一聽,馬上對莉莉安正色道:「拜託這次提前告知啊,陛下為了這件事,嘲諷了我整整三天。」

  「抱歉,下次我會注意的。」

  「可是我跟爸爸約好,要去找伯父跟珍妮特……」

  「那個陛下會安排妥當的,他可能還會嫌我礙事不讓我跟吧。」菲力斯苦笑。

  隔天娜西寫了封信送去港口跟亞勒腓家,為自己之前的行為致歉,說是一時的記憶錯亂,兩邊都傳來了「沒關係」的訊息。只是亞勒腓家在這之後又丟了一塊地,娜西也不能說服克洛德別這麼做。

  「那傢伙的帳我已經記上了,這傢伙可不能隨便算了。」說著克洛德瞄了娜西一眼。「如果純然出於公心,那也就罷了,這種充滿私心的傢伙,不適時提醒他一下,只會越來越過份。」

  娜西稍微反省了一下,看來自己因為諸多原因,總是太輕易就原諒了他人。

  「……所以我才說你還太小,雖然你做事很妥當圓滑,偶爾還是不夠果決。雖然不需要變成我或那傢伙,但至少要做到獎懲分明。」

  「……我知道了。」

  於是一切彷彿回到日常,這段奇異的日子宛如一場難以理解的夢境,令人費解,也沒有辦法重現。

  直到某天晚上,克洛德看見自己女兒靠著玻璃,坐在寢室窗外的窗台上。他三步併作兩步把窗戶打開,拉人進來。還沒開口,就認出了來者。「阿塔娜西亞……娜西……」

  「都叫成娜西,不會搞混嗎?」對方微笑。

  「我的女兒,就是娜西。」克洛德直率表示,「今天怎麼忽然換過來了?」

  「娜西說你偷偷摸摸在寫信,想說應該寫好了,所以讓我出來看。」阿塔娜西亞自然地靠在沙發上,抱住其中一個抱枕,遮住了臉,遮不住窺探的眼神。

  克洛德頓時露出無奈的表情。「不是說了給他看也沒關係嗎……而且這樣你要在我的面前看信了?」

  阿塔娜西亞在沙發上笑得左右滾動。「我會拿回去讀。娜西幫我準備了專用的盒子,只有我知道放在哪裡。他說他還是覺得有點害羞,而且你本來就應該寫兩封,只寫一封太偷懶了!」

  歐貝利亞的太陽死心地從上鎖的信匣拿出信交給他。「……我改天寫給他。我派菲力斯送你回去,不要再走窗台了。」

  「好嘛。爸爸再見。我有在想你喔。」

  「我也是。」遲疑了一陣子,在開門叫來菲力斯之前,他說:「……我愛你,娜西。」

  阿塔娜西亞給他一個熊抱,然後自己開了門。「我也是,爸爸。」

  菲力斯帶著少女離去,克洛德重新坐到了書桌前。

  現在他得想個措辭不同的內容才行了,詞彙不足,在寫信的時候真是虧大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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