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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CP/牛及
「目的雖有,卻無路可循;我們稱之為路的,無非是躊躇。」── 卡夫卡,《誤入世界》
9/11更新,這篇到這寫完惹,可能有些倉促,但再放下去我就沒機會幫他們畫下句點了,或許等現實事情暫時結束我能再完善它,謝謝看到這邊的各位,評論與投餵我都有收到,請原諒我常常看完就忘了回覆´д`
我們的孩子雙雙來到世界的時候伴隨著意外,侑在手術過程裡突發性藥物過敏休克(侑以前開過小刀,用的同一種麻藥卻無事發生,為此醫生也只能歸咎於體質改變),所幸得當處置以後父子均安。
侑從昏迷中醒來後吐得一蹋糊塗,即使頂著肚腹上的傷口、退麻的暈眩,他仍然面露蒼白地向我打聽孩子,「她們先你一步出來,現在應該在嬰幼中心觀察。」我讓他半坐在床上靠著我,盡量不晃動,卻又心虛得不行。
「你還沒去過。」陳述句。
「對不起。」我囁聲。
彷彿聽見什麼笑話般,侑笑岔了聲,把自己震動得頭昏腦脹,「因為愛我而道歉?」
我噤聲,沉默地輕撫過他的後頸,「等你轉回普通病房,我會先去看。」
我確實看了。
隔著玻璃瞧冠上自己姓氏的軟綿肉團是種神奇的感覺,尚未長開的小臉說不上更像誰,但極相似的兩張臉蛋無疑觸動了我內心的某些柔軟。
不管今後他們像誰,一定都會很美。
如若在27歲以前問我,選擇成為排球運動員是否曾後悔過?我的答案百分之百會是否定的,排球讓我從性格的壓抑中找到平衡,運動員身分讓我有機會在隊伍裡重新結識侑,與某人相戀相愛到結髮誕下孩子是從前的我不曾想像過的,而這些無疑都是成為排球運動員後才發生,至於侑不打排球的平行未來,我無法想像。
可若在27歲以後問我同一個問題,我可能會遲疑。
運動員職業的特殊性不允許我有太多計劃以外的意外,約期將近時遞來的每個橄欖枝無疑都是珍貴、且帶有時效性的,我不可能預知孩子的到來(何況我們避孕措施該做的都做了),也就不可能拒絕波蘭遠跨大洋的球隊邀約,以致當孩子們尚在脆弱時,我就必須狠心離開她們、離開侑、離開故土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家,打我最熟悉的排球。
27歲後的我會遲疑,如果自己不是運動員,也許就可以在每日的朝九晚五後回到家,陪伴孩子、與侑共同分擔育兒的壓力,而不是讓他一個人茫然地東奔西走。
「但如果沒有排球,我們根本不會相遇。」出國前半個月的夜半,孩子的夜啼吵醒我們,侑坐在床邊敞開胸乳親餵(一次一個,另一隻餓得鬼哭神號或滿足著閉眼傻笑的小傢伙會在我這),聽著我有一句沒一句的哀怨,「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先有排球,然後才有我們,況且這次的狀況根本無法預料。」
「嗯。」孩子頭頂漸長的細髮微蜷,像我。
「還有阿治跟媽,再不行就請個保母,臣只要好好打球不要受傷就好。」侑說,隱在小夜燈昏暗光線裡的琥珀色瞳孔很溫柔,底下卻有一圈明顯的烏青,我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輕擦過,心裡不住泛酸。
「嗯。」
最害怕的還是來了。
因為沒辦法長時間陪伴孩子,她們開始對更像我的樣貌感到不滿。
電話打來時波蘭尚未過午,來電通知的震動隱沒在場邊長椅上,直到我得空滑開手機,帶著飯糰宮Logo的頭像占滿通知列。
雙胞胎的另一個跟侑有實質上的差別──宮治不會在沒事時貿然打電話。
向教練打過招呼,我在場邊靠著牆回撥,網路電話制式的等待音沒有響多久就被接通,「怎麼了?」我劈頭就問。
電話那頭靜得出奇,宮治小小的嘆息聽起來特別疲倦,我悄悄瞥過掛在運動場牆上的電子鐘,向後推算七個數字。
久違的母語自電話裡流淌而出本該激起愉快,然我卻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雪崩般直落。
宮治用五分鐘把早些時候發生的事理給我聽,「因為失控吼孩子,侑現在難過得要死,你抽空打電話哄哄。」
掛斷電話,我從聊天室點開侑的視窗,手遲遲按不下撥通鍵。
即使遠在異國,我仍然是兩個孩子的另一名父親,但一年能見她們的日子屈指可數,時常未能等到真的讓她們放下戒備,我就得再次踏上飛機離開,於是隔得越久我越忐忑,害怕隨口的關心反而讓侑崩潰。
練習已經到上午的尾聲,幾名隊友輕手輕腳地往我這靠來,早在我入隊那天,他們就一直對我遠在日本的優秀舉球員丈夫很感興趣,慶幸的是,興許是我低氣壓太過沉重,楞是沒人敢上前搭話。
正當我打算豁出去按下通話鍵──「也不一定要安慰或說什麼吧?他現在最需要的只是認真傾聽。」兩百多公分的金髮接應從球車撈出一顆球,用平發慵懶地把球打給站在另一側的自由球員,留著小鬍子的自由人輕鬆接起,「他打你接。」演示完,不忘對著我拋來媚眼(我無法克制自己不露出嫌惡的表情,所幸他們都夠了解我的個性)。
「……你們怎麼知道?」我問,轉頭打掉攔中摸向我的手。
「噢親愛的,你他媽只有遇到與你丈夫有關的事時表情才會那麼豐富。」
「平常就只有兩種表情。」
「面無表情和嫌棄。」
「尤其我們試圖在汗涔涔的狀態下攔腰抱你的時候。」
「殺人的表情。」
「那是三種,平常、嫌棄和殺人。」
「......。」
一群高個球員圍在我身邊催促我打電話,我蹲著縮進角落,嘗試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事件中心,可惜終究是徒勞。
撥通時侑的聲音聽起來像剛哭過,我輕輕地哄,高大的人牆們就是蹲下仍舊引人注目,屏住呼吸專注地聽我們用他們不懂的日語對話,維克(金髮接應)說得沒錯,侑沒有強迫我必須給予回饋,只是用哭得沙啞的關西腔訴說他的難過和想法,連串的日語如打發奶油般綿密不容間隙,加上侑獨特的腔調,離開母語圈已久的我有些應付不暇,遑論無任何基礎的隊友。
跟著湊過來看熱鬧的球隊經理摸不找頭緒,輕聲細語地提問(附帶一提經理的嗓門跟木兔一樣大)。
「隊友在旁邊?」侑吸吸鼻子,用英文說道。
「呃......。」
「我敢保證這裡除了聖臣以外沒人聽得懂剛才你們在談些什麼,而且聲音太小了!我們剛剛給了他一些建議,有義務督促他使用這些。」維克扯著嗓子說,「附帶一提我是維克,打接應。」
事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亂套,圍成一圈的其他人鸚鵡學語地扯開嗓門自我介紹,一人一句安慰和冷笑話。
可能找不到縫插話,侑那側安靜下來,等所有人介紹完一圈,話筒終於傳出侑的破涕為笑。
「我是侑,打的位置是舉球員,聖臣勞煩你們照顧了。」他說。
「不客氣!」有人說。
我掐著痛起來的前額,乾脆把電話調成擴音放在地板上,隨他們你來我往的聊天。
反正侑開心就好。
跟臣的隊友聊得那麼起勁完全是意外。
幾個中低嗓音透過話筒傳過來時帶著可見的拘謹和小心,有家室的非波蘭籍選手甚至開始細數自己的婚姻經和育兒經,語氣裡藏滿婉惜卻又足夠幸福,我知道他們說給我聽的同時也是在安慰臣,不曉得發自誰的聲音在眾人喧鬧分享後緩緩傳來,「別總害怕麻煩聖臣,時差七個小時而已,我可是有十小時。」
我撇撇嘴,終於把蜷縮的身子舒展開來,「我們很吵的。」又往床頭櫃上抽了兩張衛生紙。
「我們也很吵。」同樣溫和的聲音傳來,接著是轟然的笑聲,「只要你們同意,聖臣就會放行。」無力的反抗一閃而過,我笑嗆了嗓子。
從前總怕孩子小,無法理解我們長年無法住在一起的原因,於是解釋得模糊,與臣的電話也大多挑在她們睡著以後,說到底是大人的問題。
得好好道歉,我暗自下定決心。
「臣,等你訓練完後,我們視訊聊聊吧,當然,還有兩個小ㄚ頭。」我翻身下床,轉回日語對臣說,聽見對面傳來鬆口氣的應答。
視訊鏡頭裡的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埋在侑的懷裡遲遲不肯抬頭,我們連聲哄了半小時仍舊沒有起色。
我不動聲色地嘆過氣,鏡頭外的十指絞在一起,圓潤的指甲掐進肉裡,不會受傷卻也留下紅痕,「妳們是不是怕我會生氣?」腦殼裡轉過一打在孩子出世前看過的育兒手冊內容,我不住地蹙緊眉,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方法解決現在的困境,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兀自從嘴裡溜出來。
話音方落,小小孩單薄的肩膀同時抖了一大下,鈴緩緩轉過頭用哭紅的側臉對我,嗚哇一下大聲哭起來,受到招喚的聿同樣抖動著身體,把哭聲壓抑在侑懷裡。
看著侑一下下拍著孩子的後背安慰,我趁機轉開礦泉水瓶猛灌一大口給自己潤喉加打氣。
「爸爸沒有生氣。」找到哭聲的休息間隙,我說,看著兩人哭腫卻震驚的側臉,「長得像誰我們沒辦法決定,但爸爸確實太少有機會跟你們聊天、陪伴妳們,這些是爸爸的錯,如果妳們願意,接下來的日子兩天一次電話好嗎?」
兩張小臉終於從侑濕透了的T恤上拔下來,怯怯地確認過我的臉上真的沒有一絲不悅,兩個丫頭互視一眼,轉過來對著鏡頭輕輕點頭。
像二審剛從死刑改判無罪,我繃緊的神經線終於得到鬆弛,緩緩從宿舍大廳沙發上滑向鏡頭死角。
「爸爸呢?」有個奶聲問。
「安心死了。」喇叭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猜是侑掙扎著脫掉那件被蹂躪過的上衣。
「死?」
捏捏發痛的眼窩,我撐著身體坐回沙發,「Papa別亂說話。」慶幸還不到跟他們討論死亡的時候,我故作嚴肅地說。
「Papa別亂說話。」小鬼頭刷地一下全轉頭去瞧光著上半身的侑,嘴上是模仿得九分像的口氣。
「齁呦救命有三個臣臣!」侑發出哀嚎。
「那不好嗎?」鈴看著她崩潰的老爸,轉過頭天真地問我。
「好,哪裡不好。」我大笑,又一次滑下沙發。
後來的日子如舊,直至我重新轉會回到日本,這個習慣都沒有斷過,她們長大了很多很多,從開始的被我擁抱就全身僵硬到坐在肩膀上揪著我的捲髮看煙花綻放又落下。唯一不變的是年幼時發音不完全的「豆醬」被完全沿襲,直至她們都長得足夠大的現在,每個回頭喊我的瞬間,都像一次次的撒嬌,雖然她們絕對不會承認。
那些平凡的每個瞬間我有無數次想落淚,但侑會把逛街的戰利品硬塞在我的左手,自己牽著我的右手,絲毫不給我抹去眼淚的機會,我會一如年輕時氣急敗壞,低下頭把咸澀的眼淚蹭進他的髮旋,侑空著的那隻手永遠會掐過我的手背,兩丫頭會翻起白眼,嘟囔著先我們走向家門。
而一切如舊。
「爸爸,Papa的飛機是什麼時候落地?」從早報裡抬起頭,我看向音源傳出的玄關,鈴正低頭綁著鞋帶,一頭奶黃長髮編成麻花辮。
「後天一早。」
「那沒記錯!我去學校啦!」
「記得請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