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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少年│佐久侑] 成為我們(全篇完結)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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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走連結:我們貳拾(自創角視角),單篇觀看亦可。聊天歡迎走噗浪:夏冰迷路

副CP/牛及

「目的雖有,卻無路可循;我們稱之為路的,無非是躊躇。」── 卡夫卡,《誤入世界》

「將臣。」我聽見他說,眼裡的詫異藏不住,反正在這個人面前大部分時候裝也沒什麼用,「偷我創意要不要臉啊?」於是帶刺的話語脫口,電腦畫面裡的徹卻笑了。
「什麼時候來看他啊我欽定的乾爸?」他問。
生產至今不過數日,徹的臉上還是虛弱多於紅潤,幫背景配音的牛島將臣哭嚎的聲音逐漸加大,我默默按低喇叭音量,恍惚間好像又回到聿、鈴還是嬰兒的時光。
「等球隊的事穩定下來吧。」我說,把最近的忙事告訴位在地球另一端的牛島徹。
意外流產以後我的身心理狀況一直大起大落,養護後的幾場比賽雖勝多過敗,但只有我自己清楚精準度的每況愈下,原定的約期一到我就向球隊請了辭,沒有被挽留。
「休息一年嗎?」這傢伙倒也不怕我看,鏡頭前退下半邊襯衣就開始餵奶,「之後去哪?」
老實說我自己也沒有把握離開後再次把自己拋擲進市場是否還有球隊要我,球員生涯短暫,何況我又是個顧慮多的Omage,默默引退都算好的,「不知道,之後的事之後說吧。」我擺擺手,打算就這麼把話題揭過,「話說回來你這混蛋從哪知道那個名字!?」
「嗯?佐久早沒告訴你嗎?」他發愣。
「哈?」什麼叫佐久早沒告訴你嗎,我怎麼會知道他為什麼沒告訴我,佐久早聖臣!
睜眼,被窗簾篩過的陽光刺進室內,我掙扎爬起身按掉幾秒後才響的鬧鐘,不明白怎麼就夢見那麼久以前的往事。
因為要回國了嗎?我混沌地想。
空調的細音在房間裡迴盪,我回頭,跟窗外的晴空萬里打了照面,差點沒把自己弄瞎,這下算是找到早過鬧鐘起床的原因了。
我討厭下雪,東京的細雪一下就沒完沒了,冷過了頭,一個人的宿舍裡暖氣怎麼開都暖不進心裡,腦海還停留在北半球凜冽的寒冬,我光著腳翻身下床,打開臥室門後從客廳灌進一陣熱風,差點沒把我蒸熟,突然又懷念起東京的冷,幾年前說好的賞雪行程沒能去成,這回歸家真該好好規劃。
正在廚房忙活早午餐的徹沒聽見我,濃郁的食物香味竄進鼻子裡,我那不受控的肚皮傳出抗議的轟鳴,他切菜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對我爆出大笑,「閉嘴蠢徹。」我笑罵,在他嘰嘰喳喳的碎念中走進浴室盥洗。
我跟徹在性格上驚人相似,二十多歲那會第一次見面幾乎當下我就知道這傢伙跟自己不對頭,但太過相像也讓我們對彼此無須多言,認識不過幾個月我們就把對方摸了個底朝天,臣總說我倆噁心,卻又在我最低谷那年拜託徹開導我。
退休那麼多年沒再離開日本,他的教練邀約憑空出現,記得當時我猶豫了很久,阿根廷,大洋另一端的排球,徹嚼在嘴裡那麼輕巧,我卻替他苦澀。
去吧。那時候臣說。
真拿你沒辦法,每天視訊啊!聿說,鈴展開的筆電畫面早變成搜索阿根廷的氣候特點。
所以我在這裡,在北半球的初春裡穿著無袖背心,在南半球猶熱的夏尾懷想早已落完的細雪。

Omi:日本還很冷,記得把厚外套帶在身上。 10:27a.m
我:知道了(愛心表情貼) 10:27a.m
Omi:嗯。孩子們都很想你。 10:28a.m
我:臣臣不想我嗎(狐狸難過表情貼) 10:28a.m
我:臣? 10:35a.m
我:你不愛我了 10:40a.m
我:(狐狸被眼淚淹沒貼圖)10:40a.m
Omi:學校孩子有事找我,別鬧。 10:40a.m
Omi:(飯糰無言貼圖) 10:40a.m
Omi:等你回來就知道我愛不愛你。 10:40a.m
我:臣怎麼連你也開始用飯糰貼圖! 10:41a.m
Omi:比你的醜狐狸要可愛。 10:41a.m
我:你還說你愛我!! 10:41a.m
Omi:我愛的是你不是你的醜貼圖。 10:43a.m
「管理一下表情。」餐桌上,徹說,「滾回去再發情。」
有點難,我想,但我盡量。

第一次見到那個軟呼呼的生物是在我三十三歲暫時引退那年,臣所在的球隊在年前有一段不長的休假,說了大半年的阿根廷旅行終於有了眉目,但日本距離阿根廷航程加上轉機三十多個小時,還有整整十二小時的時差,害怕正處好動期的聿、鈴熬不過,百般取捨下(話說根本沒人贊成我帶孩子一起)變成了我跟臣的小蜜月兼訪友之旅。
我們往行李裡塞了些帶著濃濃和風年味的東西,私奔到地球另一端過年,一踏出機腹,滾燙的熱流代替徹第一個歡迎我們,他本人則懶散地斜靠在入境關口外的欄杆上撥動手機,幾乎是自動門打開的剎那他就捕捉到我們。
「嗚哇,看著我都熱。」他指著我們手持的厚大衣,露出一臉嫌棄。
徹是個煩人的傢伙,說故事的功力卻不錯,回他們住處的路上我們聽了整路的故事,有關他自己、排球、牛島若利和牛島隼,以及剛到來牛島將臣。
徹在阿根廷的住所是棟頗有年代感的公寓,整棟樓有五層,他們住在三層,電梯還是拉門式的小貨梯,一次最多進兩人,我們讓給了徹和行李,兩個人牽著手慢悠悠地踏著階梯往上。
孩子洪亮的哭聲從沒關好的門裡漲出來,我們於是循著聲音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徹背對我們柔聲哄著孩子,我沒看見先一步到來的三大箱行李,卻聽見滾輪軋在磚貼地上的聲音響過,站在房子另一頭的牛島前輩從客房裡探出頭,無聲對我們打招呼。
我們一直等到哭聲漸歇後才進門,牛島前輩領我們進客房整頓,自己又鑽回主臥幫徹哄睡孩子。
天氣很熱,冷氣才剛運作,臣打過招呼就竄進浴室洗漱,我則坐在客房地板上,攤開放著伴手禮跟過年小配件的行李箱。
光腳踩在花磚地上沒什麼聲音,我全然沒注意臣已經回到房間,可能喊了我好幾聲都沒得到回應,我被輕輕捏了一把,他擔憂的臉上眉毛皺起,控訴似地。
去洗澡。我記得臣說。
於是我拉起因悶熱而貼在腹上的上衣下擺,隨意抹乾汗濕的臉,含糊地應了一聲,起身時有點眩暈,我沒說。
侑這兩天的胃口奇糟,平日總能清盤的碗碟裡最近都會剩東西。
我瞪著盤裡還剩至少二分之一的蛋白餐皺眉,肇事者無精打采地撐著一邊面頰,用餐叉在水煮雞肉上打洞,「又吃不下?」我問,伸手奪過他手裡的兇器,不再讓食物承受無妄之災。
推開餐盤,侑把臉砸進餐桌,「我是不是病了?」他悶悶地說,奶黃短髮同主人一樣懨懨地翹不直。
「別亂想,我先預約掛號,晚點檢查看看。」我點開手機裡計算發情期的程式,螢幕顯示距離上次侑發情才過去半個多月,得益於運動員規律的飲食和運動習慣,侑的發情期一直很規律,一個半月左右來一次,距離他這次發情還有好段時間,現在嚷著不舒服不太對勁,更何況發情也不會讓食慾驟減和嗜睡。
不知怎麼的,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但又馬上被自己否決,之前檢查裡醫生說過可能是職業的影響,侑的受孕率比一般Omage要低,為了不影響比賽訓練,也都在服用避孕藥、計算週期,安全措施沒落過,因此就算在侑體內成結,照理說也不會懷孕。
但那是照理來說。
「恭喜,佐久早先生懷孕了。」老醫生白花花的頭髮貼在頂上,遮不住常年辛勞造成的禿頂,同樣被反光照得白花花的眼鏡和白花花的口罩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的腦袋裡也跟著白花花一片。
「欸?」
第一次檢查直到結束回家,我們都沒說話,侑死死攥著醫院統一派發的藥袋跟注意事項,眼神空洞臉色蒼白,一點高興之情都看不到。
這樣的反應,我說不難過是假的。
可那畢竟是侑的身體、侑的生殖腔、侑的排球、侑的職業生涯,現在懷孕必須犧牲的東西不是可以量化計算的。
但那是我們的孩子,我想,忍住突來的鼻酸,從停車場走回家時,我眼角餘光瞧見侑瞠大的眼睛一眨不眨。
「臣,想吐。」興許是懷孕早期的不適加上徒增的心理壓力,蒼白無助的聲音從侑的唇裡傳出,廊道裡的白熾光打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上,忍耐的不適讓瞳孔鍍上一層水膜。
「忍五秒。」來不及多想,我一把抱起侑往家裡跑,單手撐著侑單手艱難開鎖。
門甫一開,侑便掙扎著從我身上爬下,連鞋也來不及脫,跌跌撞撞地衝進廁所。
空白了幾秒,我把大門闔上後站在廁所門外聽著裡頭傳來難受地乾嘔聲,乾濕分離的廁所不大,容不下兩個人同時待在裡面,乾嘔聲後是嘩啦啦的沖水聲,我輕輕拉開門,看見侑脫力地趴在馬桶邊上,手裡還攥著藥袋。
蹲下身,我一下一下地幫他拍背順氣,他蒼白的臉上眼睛緩緩睜開,生理淚水滑過臉頰,「臣,我好怕。」侑說,吃力地撐起癱軟的上半身。
我心一緊,原本蓄著的眼淚就快潰堤。
「我知道這很難,」我說,撈起他冷冰冰的手,「我們討論過30歲才要孩子,你的職業發展還在巔峰,我知道你不會想因為任何事停止你熱愛的事業,但再給自己一點時間考慮好嗎?人工流⋯⋯。」
「閉嘴白癡。」
「產很傷身體,而且會破壞生殖腔環境⋯⋯哈?」
「我說的怕是怕之後身體變化和當不好一個爸爸,」他的濃眉不悅地擰在一起,「誰跟你說過我要墮胎?」
我張著眼愣在原地,「我以為⋯⋯。」
「職業生涯很重要,但孩子本來就在我的人生規劃裡,不過就是早了幾年,而且,」他把手從我冒了一堆冷汗的手裡抽出來,「已婚Omage契約裡本來就包含生產保障的條例。」二傳纖長骨感的指節圈起,往我額頭彈了一記。
「⋯⋯嗯。」放在平常我們大概已經互扯在一起,然這次我只是捂住隱隱作痛的額頭,終於控制不住眼淚流下。
「臣是笨蛋、木頭,還不抱抱我。」他說,鬆開攥著藥袋的手,敞開懷抱。
我動作僵硬地環圈住侑,把臉埋進他的後頸,眼淚順著領口滑進他的後背,「我愛你,侑,我愛你,謝謝你。」
侑沒說話,只是抱著我的力道更大了一點,他燙人的眼淚在我的頸窩匯成湖泊,自此以後,那方湖泊成為我身上最柔軟的部位。
阿根廷的熱情是可視的。
我剛從浴室踏出來就看見徹他們不大的玄關擠滿聽說來了兩個娃娃臉同鄉而聞訊趕來的鄰居,徹和牛島前輩一左一右卡在大門應付,臣則不見蹤影。
我拎起毛巾把髮絲擦了個半乾,把自己卡在徹背後聽他們嘰嘰喳喳但識相放輕聲音的西班牙文,幾個高大、眼睛利索的小伙子發現我,啊一聲,齊刷刷地朝我用英文打招呼,雙聲道很快又切回西班牙語,從表情我大概能猜想到他們在跟徹小聲爭論什麼。
「我比這傢伙要帥多了對吧。」我用不怎麼流暢的英文打斷他們,徹一臉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來瞪我。
「你怎麼聽得懂?」他問,一面又轉過頭反駁其他人。
「沒聽懂,猜的。」我壞笑,「能讓你那麼在意的除了排球跟小孩以外就剩臉面了。」然後又對著其他人用英文說:「這傢伙總是不願意承認我比他更受歡迎。」
痞痞的發言引來一眾阿根廷人的笑聲,「雖然你可能比徹再帥一點點,」有個金髮綠眼的小哥說,「但他在我們心中的地位可不好替代。」
「噢親愛的,」我說,「只要比他帥就是我贏了。」
「宮侑!!」
「恕我失禮這位人夫,我現在姓佐久早。」抬起手晃晃指節上的素面戒指,我說,聽見外頭有人失望的嘆息。
最後徹張牙舞爪地把吃瓜群眾都攆了回去,樓道裡細細的笑聲迴盪了好一陣子才散去,轉身進屋前,我看見牛島前輩放鬆下來的表情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談笑聲,侑似乎洗完澡了。
方才讓侑去沖澡,我跟著走出客臥就聽見大門被敲響,聲音不大卻短促,及川(我沒侑那麼自然熟,牛島又能指向太多人)和若利從主臥鑽出來,手裡還抱著昏昏欲睡的孩子,「聖臣君,抱歉能麻煩你幫我看一下將臣嗎?我們得應付一下門外那群八卦喪屍。」及川說。
我點點頭,讓他把孩子換到我手上,怕人多嚇到好不容易半入睡的將臣,我選擇暫時鑽進客臥,在床邊坐下。
將臣是原先我們為第三胎取的名字之一。是男孩就叫將臣(Masaomi),女孩就叫望(Nozomi),侑說。
難過的是,最後這兩個名字都沒有用到,侑陷入了深深的悒鬱,我擅作主張,將名字贈送給這之後發現懷孕的牛島一家,並不是抱著什麼孩子再次投胎的迷思,只是潛意識不願讓侑那好幾個想到失眠的夜晚白費。
將臣繼承了及川的褐色頭髮和輪廓,五官與瞳色則更像若利,他躺在我臂彎裡半睜著眼打瞌睡,不吵不鬧一點也不怕生,跟聿鈴完全相反。
那幾年旅外趁著休假回國時,花了不少時間才讓她們願意離開侑讓我抱超過五分鐘。
我出神地想著,不知什麼時候外頭的嘈雜聲漸歇,有人打斷話題,而我堅信那是侑。
侑的聲音,該死的,對,即使外頭的人數拼湊起來足夠打一場排球,侑的聲音也會準確無誤地傳進我耳裡,像在我身上裝了GPS一樣。
笑鬧持續,臂彎裡的將臣終於睡過去。
「宮侑!!」
「恕我失禮這位人夫,我現在姓佐久早。」
我低低笑起來,震動傳至將臣身上,他皺起眉扭了幾下。
看來這趟阿根廷之旅不會白費。
剛發現懷上的頭幾個月我們緊繃地不得了,球隊練習暫是暫停了,臣甚至難得迷信了一次,說什麼都不願意讓人在胎兒未滿三個月的時候對我們說恭喜,但我整整在家閒了兩個多月,胃口好了以後不是吃就是睡,不是睡就是吐,臣比平時還要警戒外食,除去他自己煮就只願意讓治給我外送,足滿三月多的時候秤上多出五公斤,我哭笑不得,照三餐吐還能給養出五公斤肉,可見家裡男人對孕夫的投食有多誇張。
滿三個月後臣才准許我跟著去體育場走走路、碰碰排球,知道我想瘋的慌,大破例邀了黑狼隊友們到家聚餐聊天,但沒有酒精,客人甚至準時在九點被請出家門。
「你,不准碰碗盤,給我去洗澡。」他說,一把搶過我手裡的菜瓜布,輕輕把我推出廚房區,捍衛水槽裡的髒盤子像捍衛公主,而我是那個會破壞和平的巫婆。
「浮誇!已經穩定了連愛都能做了為什麼不能幫忙洗碗?!」我嘴裡嚷嚷,心裡卻甜滋滋的。
「去洗澡!」
「三個月了臣臣!我臣臣素不足!!明明睡在我旁邊但是!!!臣臣素不足!!!!我要死掉了!!!!!」的確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可說到這個我就氣,臣絕對是醫生旗下最孜孜好學的學生之一,前兩個月遵循醫囑不碰我就算了,三個多月了還是不碰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因為我變胖又歇斯底里!?」孕夫耍起流氓毫無邏輯可言,我扯著喉嚨控訴,但還是遮不掉嗓子裡的泣音。
「侑,我只是怕會影響你的身體。」他的聲音軟下來,拉掉清潔手套,走過來抱住我。
「不做才影響。」我把臉塞進他的頸窩,趁機往衣服上蹭掉一堆眼淚和鼻水,他再怎麼潔癖也捨不得打孕夫(懷崽的好處不多,我得多撈點)。
像提小貓一樣掐住我的後頸試圖阻止我持續糟蹋他的衣服,臣終於鬆口:「只要被我發現你有一點點不舒服,我就會馬上停手。」
刪掉不中聽的四捨五入就是答應,「知道了。」我乖巧、懂事又可愛。
「別以為把關西腔玩成奶腔我就不知道你又把我話聽一半。」他惡狠狠地咬字,貼在我孕肚上的下腹倒是誠實起來。
回國的行李有整整四大箱,大部分都是想帶回去給家人朋友的紀念品和小零食,我自己的衣服和東西倒沒耗多少空間。
飛機航班在晚上,中午過後我又確認了一次班機資訊,徹下樓取過快遞後就癱在客廳懶骨頭上滑手機,我光著腳把自己扔進徹旁邊的小空位,「你走開!幼不幼稚?」他嚷。
「等你回來我讓治請一輪飯糰宮招牌。」向後伸長手,我隨意拍拍徹的腦袋,「別捨不得我了。」
原先只是嘟囔著回應我的徹聽到這句,整個人都不樂意了,「誰捨不得你啊!咻咻快走你才不要捨不得牛島先生。」
他把臉皺成團的醜樣子倒是十年不變,「是是~有沒有什麼需要侑大人幫你親口帶給其他牛島?」
「讓若利洗乾淨脖子等我回去。」
「嗚哇。」我貼上自己浮了一層雞皮疙瘩的手臂,沒好氣地反駁,「還敢說我撒狗糧,你要不要臉。」
TBC.
補些設定(漏洞一定有,抓漏請溫柔嗚嗚)
一、佐侑生涯
(一)侑
MSBY(23)–Tokyo2020(26)–MSBY(26-27) - Paris2024(28) -Red Falcons(28-30)–東京球隊(30-32)–暫休–法國旅外(34-37)–退休(37)
(二)臣
MSBY(22)–Tokyo2020(25)–MSBY(25-26)–波蘭旅外(26) - Paris2024(27)–波蘭旅外(30)- Red Falcons(30-34)–東京球隊(34-37)–義大利旅外(37-39)–退休(39)
基本上是:臣旅外侑就留國,反之;新篇暫不考慮進來,設定及侑是在奧運上混熟的。
二、聿鈴成長
0-4歲:寄養兵庫老家、宮治大阪的店,侑放假就回來帶,收假就回球隊
4-8歲:聖臣接手一樣模式,侑放長假才回
8-18歲:侑旅外,聖臣把孩子接回東京老家直到侑退休,在關東一直待到高中畢業
18-20歲:回到關西,就讀大阪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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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更新)
不小心越寫越長……再一篇應該能寫完。
聊天走噗浪

航班報到流程很順利,得虧二三十多歲那些年為了賽場為了家飛過幾百趟航班,我和徹在關口前耗到不能再耗,揮手道別時那傢伙皺眉吐舌的醜臉成了阿根廷最後留給我的畫面,倒和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驚人的相同。
如要說有什麼不同⋯⋯最直觀的大概會是我暗了一階的膚色、不再補染的金髮(要是再年輕十歲,我絕對無法跟冒出五公分的黑色髮根共存)和尚稱流利的西班牙語。
坐上座位以後,我貼著窗戶往外拍了張起飛前的停機坪照片,連著我跟徹互掐臉的醜照一起發進幾個群組。
再點菜單沒有的翻倍給錢(5)
我:(已傳送圖片) 7:20p.m
豬治:胖了,笑死。 7:21p.m
我:你才胖,你就是看不慣我帥。 7:21p.m
豬治:需要再提醒一次我們長著同張臉? 7:22p.m
聿寶寶:看起來好熱。 7:30p.m
鈴寶寶:Papa快回來看我的二傳~ 7:30p.m
我:(回覆聿寶寶、鈴寶寶)(抱抱飛高高貼圖) 7:30p.m
Omi:你坐之前消過毒沒? 7:32p.m
我:(回覆Omi)消毒了! 7:32p.m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8)
我:(已傳送圖片) 7:20p.m
阿凖:老爸承蒙照顧了。 7:20p.m
牛島若利:一路順風。 7:25p.m
將臣:侑爸晚點見! 7:26p.m
我:我出發啦~(興奮狐狸貼圖) 7:26p.m
花痴徹:(回覆阿凖)明明是我照顧他!!! 8:15p.m
隨著機上廣播響起,我快速回覆最後幾條訊息後將手機關機,插上充電器,嘴角的弧度卻降不下來,有人等著自己回家的感覺真好,我心想。
機艙震動著滑行至跑道,我深呼吸,感受飛機熟悉的起飛仰角。
是時候回家了。
那是我們落地後的第二天,時差餘韻仍舊,我們克服大半,卻還是容易在下午犯睏。
及川和若利出門,留我、侑和將臣在家,他倆打算外帶點東西回來,讓我們在家休息,順便照看孩子。
「怎感覺我們像免費的跨國保母?」侑躺在客臥的大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趴在他身上睡熟的將臣,還是不忘小聲抱怨。
「想睡就睡一下,我來顧。」我收齊行李,把箱子靠牆放在房間角落。
「還好,沒有很睏。」給自己喬了個舒服的姿勢,他說,「臣才該睡一下,你昨天沒睡好吧?」
爬上空著的另一側床鋪,我捲進薄被裡,「嗯。」
「他們回來了叫你,午安。」侑撫過我的髮絲,低聲地像呢喃。
於是我墜入夢境的黑暗。
侑總是在哭。
開心哭、焦慮哭、難過哭、累餓了哭、不甘心也哭,我不愛他哭,侑一哭我就疼,有時候頭疼,更多時候心疼。
但經過那次的意外,我才知道有時候他不哭比哭更讓人覺得心碎。
流產其實並不特別意外,胎兒從發育開始就遠落後於他的雙胞胎姊姊,侑說服我生下三胎後我們戒慎著養胎,能注意該注意的都儘量做到完整了,三胎還是沒能留住。
已經沒有心跳的死胎靠著藥物勉強讓其自體從母胎排出,侑眼神空洞臉色煞白地捧著血淋淋、不到半個巴掌大的孩子走出病房廁所時眼眶裡沒有淚水,治迅速抱住雙胞胎遮擋視線,按下救護鈴。
我顫抖著接過侑手裡尚有母體溫度的胎兒,把祂輕輕包進包巾裡,交給趕來的護理師帶走。
我們都知道祂會去哪,可無人說破。
手裡的溫熱觸感仍在,我愣過神,輕輕牽起侑的手把他帶回浴廁清潔,侑沒有哭。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哭。
我隱約聽見孩子的笑鬧聲,十二小時的時差壓得我眼皮沈重,恍惚裡睜開眼,看見侑抱著將臣坐了起來,孩子小小的手掌貼在他靠近的臉上,侑伸在孩子肚皮上搔癢的手停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瞳對上孩子明亮的綠眼眸,相對無言,卻又像說了千言萬語。
我誓言捍衛一生的琥珀緩緩蒙上水霧,如倒影在湖泊上的水月,岸上綠柳還不懂什麼是悲傷,搖盪的葉梢撫過水月,激起點點漣漪。
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傷悲。
我爬起身,把他環進懷裡,不動聲色地接過孩子,任憑侑把漣漪帶進我心裡。
開始陣痛是下午三點多,黑狼這個月的最後一場比賽上,第五局中段。
臣幫我預定的位置在黑狼休息區附近,沒有台階,飯糰宮的小攤擺在場邊,顧著的是新請來的小工讀,阿治自己扛著叫賣箱在觀眾席來回穿梭,時不時繞到這邊關注我的狀況。
那天的小二傳發揮得不錯,整體組織跟前兩場比起來應對更迅速了,我有點沒來由地煩躁。
生完後得靜養多久什麼時候才能回球隊訓練狀態調整要多久不能被換下正選──「阿侑!白癡!呼吸!」阿治的聲音打斷我高速運轉的腦袋。
我緊盯場上變化的雙眼發痛,阿治掰過我的頭按壓人中,疼痛讓我恢復注意力,不知不覺憋著的一口氣大大吐出又深深吸入,阿治要我慢慢吸吐,過呼吸可不好玩的同時,我感覺到從額上流下的冷汗滑過面頰。
「臉色有夠差,空氣太雜?」他問,被隨手擱在地上的叫賣箱裡還剩幾個看不清口味的飯糰孤零零地排著。
「不是⋯⋯。」酸痛噴霧、信息素阻隔噴霧和食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確實不怎麼好,但畢竟是我聞了十多年的味道,構不成此刻的威脅。
我眨掉因酸澀而擠出的淚水,「痛。」方才太過專注思考回歸的事,這下我才徹底想起來讓我神遊的最主要因素。
「⋯⋯肚子⋯⋯痛。」任我多想大聲告訴眼前的阿治,發出的聲音卻怎麼都蓋不過滿場的激動喧叫。
所幸大約是我們的雙胞胎感應難得通訊成功,他撫托著我大得像氣球的肚子大喊:「哪種痛?陣痛還是肚子痛?」
阿治白癡,「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生過小孩!」後槽牙被我咬得咔咔響。
「你觀察看看是不是陣痛,我馬上回來!」阿治大吼,抓起叫賣箱離開。
阿治回來時我背已經幾乎汗濕,他從我隨身包裡翻出車鑰匙,沒等我給他到底是不是陣痛的答覆,「你什麼時候痛成這樣過?我撐著你,慢點站。」
所幸臣比賽時足夠專注,基本不會注意觀眾席上的動靜,否則這場要是輸了,我勢必得成戰犯,我腦子暈乎乎地想,讓阿治艱難地扶著我走出會場。
車停得不遠,我手腳並用爬進後座給自己繫好安全帶,在路上給臣的手機發了短訊,讓他比賽完沒瞧見我不用擔心。
必須承認,我未曾想過分娩會讓我差點失去侑。
勝利的愉悅、迎接生命的喜悅在外科人員推著孩子走出來,邊解釋侑狀況時煙消雲散,我甚至無法分神去看孩子。
很冷,一月,可怎麼冷都沒有血液凍結更冷。
我會失去他嗎我會失去他嗎我會失去他嗎我會失去他嗎我會失去他嗎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他——「冷靜一點。」有人用力拍了下我的背。
「他會沒事。」治站在我身邊,眼神堅定地道。
他會沒事。
我逼迫自己想。
男性Omega 懷孕要比女性更危險,生殖腔位置隱密且不一定正確連接直腸,即便能夠自然產也有極大感染風險,因此建議剖腹。
那是懷孕初期醫生就告訴過我們的。
大阪的春天開始轉熱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有點悒鬱,憂鬱量表的評估數值卡在輕度跟中度之間不上不下,距離收假只剩不到一個禮拜,我急欲調整心理狀態,結果就是更浮躁——
「呀吼~有沒有想牛島先生~」
「⋯⋯誰讓你入境的?」
「從那裡開始嗎!?」
徹像開自家大門一樣走進來時我正把聿鈴嬰幼兒時期穿過洗好的舊衣服放進收納箱裡,他瞥過一眼,五官扭成麻花捲,醜不拉機。
「幹嘛收?」他問,踢掉腳上的樂福鞋就踩上地板,末了又想到什麼,轉過身拿起放在鞋櫃上的酒精意思意思往手裡噴了幾下。
「你假很多?回來幹嘛?」我沒回應,決定晚點再跟臣算帳把家裡大門密碼隨便給人的事,利索地把衣服都折放好,打算把箱子搬回臥室放,才離地不到五公分就被另一人接手。
「有假就放是我的準則,嘿咻!」輕鬆搬起重物,他說,「帶路。」
懶得吐槽眼前這個為了多攢一點假一年休不到幾天的拼命三郎,轉身替他打開臥房的門,示意他放在衣櫃旁就好。
「要不這些衣服給我?」他叉起腰,盯著那箱衣物。
「你是還有要生?再說你第一胎的東西買得比我還多。」我翻了個白眼駁回他的主意,擺手把人趕出臥室。
「不然就剛剛你在折的那條嬰兒包巾就好,還是可能會用到嘛。」他痞痞地笑,屁顛屁顛地跟著我走回客廳窩進沙發。
「⋯⋯。」
「午餐吃沒?」
「⋯⋯沒。」我沒轉頭看他,只是又點了幾下手機螢幕裡的養成遊戲介面。
徹於是晃進廚房打開冰箱,嘴裡嘰嘰喳喳地嫌棄家裡的食材,「你家大寶貝小寶貝呢?」水流的聲音鑽進耳裡,他開始清洗葉菜。
「兵庫。」剛回來的時候關房間把孩子嚇怕了,保險起見孩子被接回老家照顧,大阪家裡留我跟臣住。
「嗯~」徹拖著長音回覆沒再找話題,我有點睏,很快整個空間就安靜下來,餘下他料理時發出的細小聲響。
那天的午餐是很和式的定食,烤鯖魚涼拌茄子時蔬一顆溫泉蛋和味噌湯,「我開動了。」我說,端起熱湯啜了一口,挑挑眉意外調味的剛好。
「在阿根廷我可是獨居,收起你失禮的眼神。」拾起自己的筷子,他說。
「伙食費算你一仟円就好。」
徹到嘴的味噌湯濺了整桌。
侑那間手術室刺眼的紅色手術中終於轉綠,我和始終在廊上來回踱步的治像突然沒電的音樂盒,緩緩停下自己的動作,轉頭去看仍舊緊閉的自動門。
屏氣。
醫生走出大門時還在翻閱手裡的資料,我機械地從廉價塑膠椅上站起來,抬步往前移動,治不曉得什麼時候到了我旁邊,一把撐住我有些虛浮的身體。
「寶寶很健康,現在正在觀察,晚些時候會回到病房。宮侑先生已經回穩,請不要擔心。」侑的醫生說道,眉眼瞥過治跟侑如出一徹的臉,沒有過多驚訝,噴過酒精的手輕輕拍過我過度僵硬的上臂,「恭喜。」
「⋯⋯謝謝。」我回應,目送穿白大褂的身影走遠,原先僵硬虛浮著的雙腿一下軟成泥,我倏地滑坐在地,狼狽地拿長袖隊服揩去臉上汗水,暫且不想去管醫院地板會有多少病菌。
比我更早陪著侑來醫院的治也沒好到哪去,過度緊繃又放鬆讓他看起來像消了氣,整個人小了一號,「我回去幫你們拿生產包過來,」他說,「你怎麼來的?」
「木兔請赤葦捎我一程⋯⋯你攤子的東西其他人幫忙送回飯糰宮了,貨車的話還在體育場,沒人會開。」淨是些排球笨蛋。
「哈哈⋯⋯幫大忙了。」他小小地笑,說,「我打車去趟體育館把貨車開走,幫你帶套衣服?」
「好,謝謝。」我說,心裡萬分感謝治的眼力。
「沒什麼,那傢伙拜託你了。」半夜的開刀房外廊沒開幾盞燈,逃生口標誌發出的慘綠映得我們更疲憊,他晃晃手裡的鑰匙串,轉身往電梯口走去。
心魔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消解,何況牽扯到骨肉。
徹從落地到暫居家裡陪我已經三天,臣在他來的第二天起把累積的假請掉大半,兩人靠著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三餐詭異地穩固了友誼橋梁。
輕度抑鬱的關係,我最近老犯睏,他倆察覺端倪,連哄帶騙把我抓出門看醫生,醫生開藥以外建議多走動多曬太陽多社交,他倆就每天下午帶我散步逛街看展覽,抵死不從的時候就放任我睡在客廳照得到陽光的地方,薄毯捲在身上,陽光斜照室內的時候溫度正好,不太熱又不至於冷,低調的木質香或牛奶沐浴乳的奶香會環繞,自打孩子出生後徹就不再噴香水,臣意外的對徹沒什麼敵意,准許他把我當成會呼吸的抱枕,把我像嬰孩一樣圈起來,呼呼大睡的時候把口水流在我領口上。
臣自不用說,木質調的洗沐和體香劑我聞了近十年,被包圍時我會特別放鬆,跟徹環著我時不太一樣,那是種全然的交付,同時也就意味著,我會睡得特別死。
「你家侑根本豬。白天睡那麼多,晚上是要幹嘛?勸你們不要逼我聽現場演奏。」
我還來不及發難,臣倒是先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他休想。」他說。
「不過氣色倒是好了很多,不枉費我們整天陪玩陪睡。」坐進地板上的懶骨頭,徹嚷,「這個好,我回阿根廷也買幾個來用。」
我陷在沙發裡,端著剛泡好的安神花草茶啜飲,腦子暈呼呼地,反應也跟著慢半拍,「......我還在喔你各位。」
假期結束前一天,爸媽自兵庫帶著聿鈴到大阪治的店裡跟我們相聚,本以為孩子會因為我之前低落的樣子有所芥蒂,卻沒想兩個小傢伙八爪章魚般一左一右吸在我身上,飯都沒法好好吃。
高中時期要好的朋友們都因事無法出席,治不厭其煩地一個個排序通話,直到把手機電量耗盡也沒能阻止我們談笑。
徹離開前我還是把他看上的那條嬰兒包巾給了他,可能沒預料到我的出爾反爾,他捏著裝著包巾的小紙袋時表情有些複雜,「幹嘛?不要還我。」我癟嘴悶悶地說。
「不要我跟你討幹嘛?」他如臨大敵,卻還是把紙袋鄭重收好放進隨身後背包裡,「好好打球好好曬太陽,乖乖等我用到這條包巾。」
「別再浪費假白癡。」
「你才白癡,白癡才需要牛島先生安慰。」
「滾。」我說,久違地感到愉快。
那條嬰兒包巾當初買入時因為刻意沒讓醫生揭曉孩子性別,所以選了幾條較中性的白色打底花紋,徹帶走的那條是唯一一條純白。
本來我就沒把他的那句等我用到放在心上,那傢伙在三十歲的時候離開賽場生下牛島凖已經跌破我的眼鏡,我不認為他會願意再在步入生育高齡的時候拚二胎。
然事實是,在他帶走那條包巾後不到半年他就宣布懷孕。
推特官方帳號上那本西語版的媽媽手冊發不到兩個小時愛心數就創下他自己的紀錄,當年阿根廷國家隊在奧運奪得銅牌的推都沒那麼有人氣。
我:(已傳送圖片) 12:36 p.m
我:????? 12:36 p.m
我:及川徹你是個瘋子 12:36 p.m
阿根廷 · 伙食費尚欠五仟円 · 徹:等我生記得來阿根廷道賀謝謝 12:40 p.m
我:滾去睡覺啊啊啊阿啊!! 12:41 p.m
彷彿聽見他那高頻的煩人笑聲在耳邊迴盪,我險些捏歪水瓶。
再然後孩子平安出生,取名牛島將臣,我從東京的球隊裡辭職,暫時退出自由球員市場,三十三歲的時候如約來到阿根廷祝賀兼旅遊。
說來都是淚。
當年空運自己到阿根廷幫忙帶小孩,看見孩子的包巾上被醜醜地一針一線縫上Masaomi時本來沒有想要哭的,直到那隻軟軟小小的手掌貼上我的面龐。
突然就讓我想起了聿鈴剛來到我們身邊時,那種空白的快樂和悲傷,38週的孕育,組成細胞長出手腳,細雪紛落的一月自我內臟骨肉裡分離,從血裡誕生,然後又闖進雪夜,多麼高興她們誕生就有多麼悲傷與她們分離。
於我來說,體會過迎接的狂喜才讓那次註定的失去那麼難熬,沒有人有錯,該做能做的我們已一件不落了不是嗎?
可當臣把死去的胎兒輕緩地裹進純白的包巾裡,我卻正在死去,盛大的死亡裡沒有眼淚。
白色的包巾是喪布,卻又是我在多少期待裡買下的,也許正是如此,當徹想帶走另一條時我才沒能拒絕,麻木了那麼久都忘了,在包裹死亡前它先懷抱過生命,細小的、需要保護的生命。
停滯不前不是我的風格,前路上明明還有那麼多需要我擁抱的東西。
將臣那雙墨綠的大眼裡倒映著我,像倒映世界,他父親曾說過「等我」,這孩子眼裡卻閃爍著「久等了」。
感觸來得太快又倉促,結論荒謬而不科學,我卻忍不住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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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1更新,這篇到這寫完惹,可能有些倉促,但再放下去我就沒機會幫他們畫下句點了,或許等現實事情暫時結束我能再完善它,謝謝看到這邊的各位,評論與投餵我都有收到,請原諒我常常看完就忘了回覆´д`

我們的孩子雙雙來到世界的時候伴隨著意外,侑在手術過程裡突發性藥物過敏休克(侑以前開過小刀,用的同一種麻藥卻無事發生,為此醫生也只能歸咎於體質改變),所幸得當處置以後父子均安。

侑從昏迷中醒來後吐得一蹋糊塗,即使頂著肚腹上的傷口、退麻的暈眩,他仍然面露蒼白地向我打聽孩子,「她們先你一步出來,現在應該在嬰幼中心觀察。」我讓他半坐在床上靠著我,盡量不晃動,卻又心虛得不行。

「你還沒去過。」陳述句。

「對不起。」我囁聲。

彷彿聽見什麼笑話般,侑笑岔了聲,把自己震動得頭昏腦脹,「因為愛我而道歉?」

我噤聲,沉默地輕撫過他的後頸,「等你轉回普通病房,我會先去看。」

我確實看了。

隔著玻璃瞧冠上自己姓氏的軟綿肉團是種神奇的感覺,尚未長開的小臉說不上更像誰,但極相似的兩張臉蛋無疑觸動了我內心的某些柔軟。

不管今後他們像誰,一定都會很美。

如若在27歲以前問我,選擇成為排球運動員是否曾後悔過?我的答案百分之百會是否定的,排球讓我從性格的壓抑中找到平衡,運動員身分讓我有機會在隊伍裡重新結識侑,與某人相戀相愛到結髮誕下孩子是從前的我不曾想像過的,而這些無疑都是成為排球運動員後才發生,至於侑不打排球的平行未來,我無法想像。

可若在27歲以後問我同一個問題,我可能會遲疑。

運動員職業的特殊性不允許我有太多計劃以外的意外,約期將近時遞來的每個橄欖枝無疑都是珍貴、且帶有時效性的,我不可能預知孩子的到來(何況我們避孕措施該做的都做了),也就不可能拒絕波蘭遠跨大洋的球隊邀約,以致當孩子們尚在脆弱時,我就必須狠心離開她們、離開侑、離開故土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家,打我最熟悉的排球。

27歲後的我會遲疑,如果自己不是運動員,也許就可以在每日的朝九晚五後回到家,陪伴孩子、與侑共同分擔育兒的壓力,而不是讓他一個人茫然地東奔西走。

「但如果沒有排球,我們根本不會相遇。」出國前半個月的夜半,孩子的夜啼吵醒我們,侑坐在床邊敞開胸乳親餵(一次一個,另一隻餓得鬼哭神號或滿足著閉眼傻笑的小傢伙會在我這),聽著我有一句沒一句的哀怨,「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先有排球,然後才有我們,況且這次的狀況根本無法預料。」

「嗯。」孩子頭頂漸長的細髮微蜷,像我。

「還有阿治跟媽,再不行就請個保母,臣只要好好打球不要受傷就好。」侑說,隱在小夜燈昏暗光線裡的琥珀色瞳孔很溫柔,底下卻有一圈明顯的烏青,我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輕擦過,心裡不住泛酸。

「嗯。」

最害怕的還是來了。

因為沒辦法長時間陪伴孩子,她們開始對更像我的樣貌感到不滿。

電話打來時波蘭尚未過午,來電通知的震動隱沒在場邊長椅上,直到我得空滑開手機,帶著飯糰宮Logo的頭像占滿通知列。

雙胞胎的另一個跟侑有實質上的差別──宮治不會在沒事時貿然打電話。

向教練打過招呼,我在場邊靠著牆回撥,網路電話制式的等待音沒有響多久就被接通,「怎麼了?」我劈頭就問。

電話那頭靜得出奇,宮治小小的嘆息聽起來特別疲倦,我悄悄瞥過掛在運動場牆上的電子鐘,向後推算七個數字。

久違的母語自電話裡流淌而出本該激起愉快,然我卻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雪崩般直落。

宮治用五分鐘把早些時候發生的事理給我聽,「因為失控吼孩子,侑現在難過得要死,你抽空打電話哄哄。」

掛斷電話,我從聊天室點開侑的視窗,手遲遲按不下撥通鍵。

即使遠在異國,我仍然是兩個孩子的另一名父親,但一年能見她們的日子屈指可數,時常未能等到真的讓她們放下戒備,我就得再次踏上飛機離開,於是隔得越久我越忐忑,害怕隨口的關心反而讓侑崩潰。

練習已經到上午的尾聲,幾名隊友輕手輕腳地往我這靠來,早在我入隊那天,他們就一直對我遠在日本的優秀舉球員丈夫很感興趣,慶幸的是,興許是我低氣壓太過沉重,楞是沒人敢上前搭話。

正當我打算豁出去按下通話鍵──「也不一定要安慰或說什麼吧?他現在最需要的只是認真傾聽。」兩百多公分的金髮接應從球車撈出一顆球,用平發慵懶地把球打給站在另一側的自由球員,留著小鬍子的自由人輕鬆接起,「他打你接。」演示完,不忘對著我拋來媚眼(我無法克制自己不露出嫌惡的表情,所幸他們都夠了解我的個性)。

「……你們怎麼知道?」我問,轉頭打掉攔中摸向我的手。

「噢親愛的,你他媽只有遇到與你丈夫有關的事時表情才會那麼豐富。」

「平常就只有兩種表情。」

「面無表情和嫌棄。」

「尤其我們試圖在汗涔涔的狀態下攔腰抱你的時候。」

「殺人的表情。」

「那是三種,平常、嫌棄和殺人。」

「......。」

一群高個球員圍在我身邊催促我打電話,我蹲著縮進角落,嘗試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事件中心,可惜終究是徒勞。

撥通時侑的聲音聽起來像剛哭過,我輕輕地哄,高大的人牆們就是蹲下仍舊引人注目,屏住呼吸專注地聽我們用他們不懂的日語對話,維克(金髮接應)說得沒錯,侑沒有強迫我必須給予回饋,只是用哭得沙啞的關西腔訴說他的難過和想法,連串的日語如打發奶油般綿密不容間隙,加上侑獨特的腔調,離開母語圈已久的我有些應付不暇,遑論無任何基礎的隊友。

跟著湊過來看熱鬧的球隊經理摸不找頭緒,輕聲細語地提問(附帶一提經理的嗓門跟木兔一樣大)。

「隊友在旁邊?」侑吸吸鼻子,用英文說道。

「呃......。」

「我敢保證這裡除了聖臣以外沒人聽得懂剛才你們在談些什麼,而且聲音太小了!我們剛剛給了他一些建議,有義務督促他使用這些。」維克扯著嗓子說,「附帶一提我是維克,打接應。」

事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亂套,圍成一圈的其他人鸚鵡學語地扯開嗓門自我介紹,一人一句安慰和冷笑話。

可能找不到縫插話,侑那側安靜下來,等所有人介紹完一圈,話筒終於傳出侑的破涕為笑。

「我是侑,打的位置是舉球員,聖臣勞煩你們照顧了。」他說。

「不客氣!」有人說。

我掐著痛起來的前額,乾脆把電話調成擴音放在地板上,隨他們你來我往的聊天。

反正侑開心就好。

跟臣的隊友聊得那麼起勁完全是意外。

幾個中低嗓音透過話筒傳過來時帶著可見的拘謹和小心,有家室的非波蘭籍選手甚至開始細數自己的婚姻經和育兒經,語氣裡藏滿婉惜卻又足夠幸福,我知道他們說給我聽的同時也是在安慰臣,不曉得發自誰的聲音在眾人喧鬧分享後緩緩傳來,「別總害怕麻煩聖臣,時差七個小時而已,我可是有十小時。」

我撇撇嘴,終於把蜷縮的身子舒展開來,「我們很吵的。」又往床頭櫃上抽了兩張衛生紙。

「我們也很吵。」同樣溫和的聲音傳來,接著是轟然的笑聲,「只要你們同意,聖臣就會放行。」無力的反抗一閃而過,我笑嗆了嗓子。

從前總怕孩子小,無法理解我們長年無法住在一起的原因,於是解釋得模糊,與臣的電話也大多挑在她們睡著以後,說到底是大人的問題。

得好好道歉,我暗自下定決心。

「臣,等你訓練完後,我們視訊聊聊吧,當然,還有兩個小ㄚ頭。」我翻身下床,轉回日語對臣說,聽見對面傳來鬆口氣的應答。

視訊鏡頭裡的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埋在侑的懷裡遲遲不肯抬頭,我們連聲哄了半小時仍舊沒有起色。

我不動聲色地嘆過氣,鏡頭外的十指絞在一起,圓潤的指甲掐進肉裡,不會受傷卻也留下紅痕,「妳們是不是怕我會生氣?」腦殼裡轉過一打在孩子出世前看過的育兒手冊內容,我不住地蹙緊眉,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方法解決現在的困境,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兀自從嘴裡溜出來。

話音方落,小小孩單薄的肩膀同時抖了一大下,鈴緩緩轉過頭用哭紅的側臉對我,嗚哇一下大聲哭起來,受到招喚的聿同樣抖動著身體,把哭聲壓抑在侑懷裡。

看著侑一下下拍著孩子的後背安慰,我趁機轉開礦泉水瓶猛灌一大口給自己潤喉加打氣。

「爸爸沒有生氣。」找到哭聲的休息間隙,我說,看著兩人哭腫卻震驚的側臉,「長得像誰我們沒辦法決定,但爸爸確實太少有機會跟你們聊天、陪伴妳們,這些是爸爸的錯,如果妳們願意,接下來的日子兩天一次電話好嗎?」

兩張小臉終於從侑濕透了的T恤上拔下來,怯怯地確認過我的臉上真的沒有一絲不悅,兩個丫頭互視一眼,轉過來對著鏡頭輕輕點頭。

像二審剛從死刑改判無罪,我繃緊的神經線終於得到鬆弛,緩緩從宿舍大廳沙發上滑向鏡頭死角。

「爸爸呢?」有個奶聲問。

「安心死了。」喇叭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猜是侑掙扎著脫掉那件被蹂躪過的上衣。

「死?」

捏捏發痛的眼窩,我撐著身體坐回沙發,「Papa別亂說話。」慶幸還不到跟他們討論死亡的時候,我故作嚴肅地說。

「Papa別亂說話。」小鬼頭刷地一下全轉頭去瞧光著上半身的侑,嘴上是模仿得九分像的口氣。

「齁呦救命有三個臣臣!」侑發出哀嚎。

「那不好嗎?」鈴看著她崩潰的老爸,轉過頭天真地問我。

「好,哪裡不好。」我大笑,又一次滑下沙發。

後來的日子如舊,直至我重新轉會回到日本,這個習慣都沒有斷過,她們長大了很多很多,從開始的被我擁抱就全身僵硬到坐在肩膀上揪著我的捲髮看煙花綻放又落下。唯一不變的是年幼時發音不完全的「豆醬」被完全沿襲,直至她們都長得足夠大的現在,每個回頭喊我的瞬間,都像一次次的撒嬌,雖然她們絕對不會承認。

那些平凡的每個瞬間我有無數次想落淚,但侑會把逛街的戰利品硬塞在我的左手,自己牽著我的右手,絲毫不給我抹去眼淚的機會,我會一如年輕時氣急敗壞,低下頭把咸澀的眼淚蹭進他的髮旋,侑空著的那隻手永遠會掐過我的手背,兩丫頭會翻起白眼,嘟囔著先我們走向家門。

而一切如舊。

「爸爸,Papa的飛機是什麼時候落地?」從早報裡抬起頭,我看向音源傳出的玄關,鈴正低頭綁著鞋帶,一頭奶黃長髮編成麻花辮。

「後天一早。」

「那沒記錯!我去學校啦!」

「記得請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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