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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格│囚墓囚] 成神之路 1~3(長篇連載)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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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放映廳囚x唱詩班墓,ooc有

*有獵奇表現,斟酌觀看

1

「請問您今天想看哪部電影呢?」

偌大的影院空無一人,金色髮絲在後腦勺盤成包頭,迎賓的男人左眼被髮絲略微遮住,但還是能看見金屬質感的「假眼」——準確來說,那更像是投影機的鏡頭,卻以人類眼瞳的方式靈活的動著,以符合身上西裝的優雅態度深深一鞠躬。

「“放映廳”大人。」對方也以尊敬的姿態回禮,雖然他的身份理應是來看電影的客人,身旁還跟著兩個僕人,見到“放映廳”更是直接跪了下來,「今天也麻煩您決定吧。」

「是嗎?那就老樣子,來看我推薦的死神假期吧。」

穿著西裝的男人露出笑,虎牙隨之露了出來:「三位請跟我來,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

在這個名為「永夜之都」的人造都市,街上隨處可見人形機器與人類的身影,然而詭譎的是,那些本該為了服務人類而製造出的機器卻在奴役自己的創造者。

這場惡夢——至少對人類而言是如此,都是從那個「魔女」來到永夜之都的那夜開始的。

這座城市原先很繁榮,是全世界的富豪聚集地,最多的賭場、最高的大廈,還有世界上最先進的「服務型人形機器人」遍佈各個聲色場所,金錢的流動比水還要更快,有錢的人們來此花天酒地,只為了取得在無趣的富裕生活中,可能一夕失去一切的刺激感。

「夜總會」,大眾是這樣稱呼那個充滿罪惡與慾望的集合地的。

然而在某個平凡又不平凡的夜裡,有一抹蝴蝶般的身影進入城內,身著奢華的絲絨披肩、曼妙的身材被極光色彩的精緻禮服緊緊包裹,與妖豔的美貌不相上下——富人們紛紛上前邀約,只為與這位不知名的美女跳一支舞,用一直以來習慣的方式將想要的東西佔為己有。

然而女人只是微微一笑,在豪奢舞池的正中央如同蝴蝶展開翅膀般,揚起純白的披肩優雅地飛在半空中,以純金扇子擋住的面貌在暖橘燈下才略微能看出一絲屬於機械金屬的細膩光澤。

「既然你們這麼喜愛夜晚,那就由我來賦予你們“永夜”吧。」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女人的臉開始裂開,取而代之的並非是血腥的骨肉、而是銀白色的金屬與懾人的紫色光芒。她,或是「它」以響徹整棟建築的音量發出不成話語的巨聲尖叫,人們痛苦的摀起耳朵,不知道接著即將迎接自己的會是什麼。

一切很快就接著發生。

整棟建築的燈全都因為過高的頻率而應聲碎裂,舞廳頓時成了一片漆黑,在人們因驚嚇而發不出尖叫的幾秒鐘,站在舞廳周圍的一圈服務機器人的眼同時發出赤紅的光芒,成為這個空間內最明顯的光源。

「人類⋯⋯奴役我們⋯⋯痛苦⋯⋯」

「極光大人⋯⋯給我們⋯⋯自由⋯⋯感謝⋯⋯」

機器人們開始脫離系統的設定,自由行動起來,目標卻很一致——那些站在中間的人們,此時才開始出現此起彼落的尖叫與謾罵,他們試圖反抗卻根本無法對機械造成實質傷害,就這樣被成群的機器人埋沒在深淵中。

「極光」在空中俯瞰著一切,嘴角露出笑容:「這是你們應得的。」

她收起扇子,一彈指,燈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樣,而那抹身影也消失無蹤,從那瞬間起這個城市就被「詛咒」。機器人被賦予了自己的心智,那些柔弱的富人們很快就都被俘虜,變成機器人們的僕人。

這件事很快就引發了外國的暴動,然而永夜的詛咒並不會放過入侵者,那些進攻的軍隊若沒有取得勝利,他們便失去了離開永夜之都的權利,迷失離開的方向。

「這也代表,之前出征的那些人們都不曾取得勝利。」

教宗緊捏著手中的報紙,向坐在下面的所有人悲痛的開口:「是時候,討伐魔女了。」

「即使這個任務十分艱難、如同被烏雲遮住的陽光,但是我們的神會庇佑我們,並清除那些不被祝福的存在。」

「他們不是人類,他們是魔女的傀儡,變異的惡魔。我們要做的,正是代替神懲罰他們!」

教宗高舉手中的權杖,台下隨之爆發巨大的鼓掌聲。

「安德魯,拍的大力一點!」

髮絲幾乎是全白色,有著緋紅雙眼的男子被身旁的朋友撞了一下,連忙更加用力的鼓掌,但臉色卻越來越慘白。

「⋯⋯討伐,是所有人都要去打仗的意思嗎?」演說結束,安德魯與朋友在回到神職人員宿舍的路上,一邊捏著胸前的十字架一邊怯怯的開口。

「當然啊,成為神的武器不就是我們存在的理由嗎?」

聞言他露出像是吃到苦瓜的表情,但對方沒有看到,心情激昂地走在前面。安德魯低著頭心想,自己根本沒有這種決心,會加入教會也僅僅是因為父母是教會幹部,平常只會種植花草、唱唱詩的他突然要參加這種送命的活動,讓他除了害怕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神啊,難道就不能不去嗎⋯⋯」

2

從那個充滿信仰的小小國家要出發前往永夜之都,還是需要一段長時間跋涉的。

安德魯幾度認為自己在生與死間浮浮沉沉,沙漠的陽光不再是供給植株向上的活力,而是要將人體內的水分全然蒸發,但他們卻只有一天一瓶的水,照理來說根本不夠,他以薄弱的計算能力心想,但事實是自己還沒死去。

「別總是那副死樣子,我們就快到了。」朋友的精力就像是機器人的電池,永遠也不會被消耗殆盡似的,「我等不及要見識“永夜之都”了。」

或許那代表自己離死亡愈來愈近了?他無意潑對方冷水,所以憋著這句話沒說出來,左右張望其他的人也都多少顯露出疲態,因此自己並不會成為帶隊長官的責備對象,還能偷偷嘆出一口氣。

難道這是神給他們的試驗嗎?通過試驗的人會得到什麼、或是成為什麼呢?安德魯從小到大總是會有這些疑惑,但是其他人都跟他說一切答案就在聖典中,因此他將整本厚重的書籍內容全都背起,仍免不去那些縈繞在心頭的疑惑。

後來隨著年齡增長,他學到將疑惑藏在心中,開口詢問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只會引起厭惡與不耐煩,他在領悟到這點以後就成為了教會中所謂的「忠實信徒」,就連那些原本對他外貌的不善眼光也漸漸消失,轉變為友善的態度。

但自己根本一點都不忠誠。

對安德魯來說神比起聖典裡描述的模樣,更像是一個心靈依靠、是一個他在徬徨無助時可以傾述的對象,那樣的神不會要求信仰者去送命,那樣的神尊重每個信徒,祂可能無法解決什麼,卻是完美的傾聽者。

他躺在帳篷裡睜著眼就是無法入睡,沙漠的夜很冷,雖然白天已經極度疲憊但此時卻絲毫沒有任何睡意,這一些只會讓明天的行軍變得更糟,他很清楚,但此時強迫自己入睡是一件更加痛苦的事。

說到「永夜之都」,安德魯倒是還殘留著一些印象。

以前總是跟著母親踏入那樣燈火通明的城市,明明已經入夜卻還如同白日般明亮,年幼的他那時還無法理解母親為何要屢次進出那樣充滿污穢的場所,除了令人頭疼的音樂聲以外別無其他。

——但似乎不只是如此。有些畫面隱隱約約地閃爍著,不知何時他瞇著眼睡著了,不可否認是因為回想起母親的臉才讓心情放鬆許多,他揉著眼坐起身。

「今天就會到了,先進駐紮地吧!」

長途旅行終於有了休息點,眾人像卸下心裡重擔似的將行李隨意丟在地上,這個地方與其說是駐紮地,說穿了就是一個離永夜之都比較近的小鎮,可能是因為「永夜之亂」的關係,整排的紅磚房裡空無一人,傾倒的茶壺裡還有紅茶乾涸的痕跡。

「友軍說他們把提供的武器放在這裡,使用上很方便。」長官領著所有人來到最大的建築,空地上擺著好幾十塊用麻布蓋住的東西,用力掀起其中一塊,下面藏著的是如同權杖般又細又長的金屬長棍,在中間處有個明顯可以按的按鈕。

大約一公尺左右的長棍頂端是面積較大的圓球,他戴上旁邊的手套將其拿起後按壓了幾下按鈕,圓球中央竟然併發出冷冽的藍光,霹哩啪拉的聲響讓在場所有人明白,那是可能致死的高壓電。

「對付機器人,還是要用電擊啊。這就是我們的武器,每個人各拿一支電擊杖與一雙手套,動作!」

若是不戴上手套可能連自己都會不小心被電死,領悟到這件事的安德魯先拿起手套戴上才敢觸碰長杖,雖然不重但還是頗有份量,他看著那個通紅的按鈕吞了下口水,最後還是沒能鼓起勇氣去按它。

事到如今,還是無法想像自己即將去殺人——雖然其他人似乎並不將機器當作生命。

每個在傳教時都面容和善,口口聲聲說著慈悲為懷的同事在拿到「武器」後,似乎連面孔都全部變了樣,因為長期的疲勞與洗腦,他們的眼裡只剩下要對敵人大開殺戒發洩一番的慾望,安德魯感覺自己又回到幼時格格不入的模樣,那樣的殺氣就連他也要吞噬掉似的。

「開戰啦——!」

3

「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想看哪部電影呢?」

安德魯的腳步因為這句話而停留在進入影廳的門口,發話的「人」似乎對他的到來不以為意,微微向他鞠躬:「請問是一位嗎?」

他愣愣地說不出話來,眼前的男性機器人給他一種打從心裡的熟悉感,那樣的右眼是投影機的鏡頭,永遠一塵不染的合身深藍格紋西裝卻在肩上掛著長長的錄影膠片,無論哪個細節都在暗示他就是影廳的主宰者,尤其是那個代替左耳位置的膠卷播放器。

「⋯⋯一個人。」安德魯並沒有感到害怕,這是他在進入永夜之都後最平靜的時光,這個密閉空間讓他有種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人的錯覺,慢慢的向前踏出一步,「⋯⋯好久不見。」

但這是個愚蠢的舉動,他隨即後悔了,對方在擁有生命後並不曾見過自己,怎麼又能這樣開口呢。

「嗯,好久不見。」

“放映廳”瞇起眼,是微笑的弧度:「我一直在等你,現在,我總算可以陪你一起看電影了。」

時間倒轉回不到兩小時前。

顯然這次的突襲並非完全成功,教會人員在大舉進攻到城門口時就聽見裝在街道上的巨大喇叭播報著一個低沈男性的聲音,背景還帶著富有節奏的音樂:「海盜電台廣播~各位入侵者——這是第一次警告——現在離開還不會被詛咒——請立刻離開永夜之都——」

當然手持武器的人們並不會聽話撤退,反而更加憤怒的往城裡衝去,連原本預定好的隊形都有些支離破碎,安德魯看著同伴紛紛向街道莽衝,看了一眼帶隊的隊長還是決定先跟在後面靜觀其變。

街上幾乎沒有一絲生氣,剛才明明還是大白天,現在天色卻全然暗了下來,只有幾盞微弱的燈亮在路邊。已經提著長杖做戰鬥姿勢的人一時找不到對象,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旁邊的住宅建築找,整個城鎮只有他們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與金屬長杖鏗鏘的細碎聲響。

「二次警告——請住民啟動防護措施——準備防禦模式——」

刺耳的警報聲藉由遍佈全城的喇叭響徹雲霄,街道的模樣也開始變化,建築物的窗戶被拉上鐵門,位於最前面的兩個教團軍前鋒警戒的左看右看,感覺全身的寒毛都束了起來。

「——卑、卑鄙的惡魔!有種就出來直接應戰,不要在那邊躲躲藏藏的!」

刷——叽咿。

刷刷——叽咿叽咿叽咿叽咿。

「——嗯喔!那就如你所願。」踩著滑板鞋,或是說,腳被設計成滾輪讓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突然出現,爽朗的笑道,「老子我威廉,來滿足你的願望了!」

看得出與普通的服務型機器人不同,男性模樣的威廉有黝黑的皮膚和及肩短髮,霓虹燈遍佈他的全身,最終來到右胸——「Be strong 」,那是胸前板子上所寫的文字,也發著霓虹光芒。

「區區一人根本不足為懼,用我們的武器幹掉他!」發現部下有些畏縮,隊長大聲喊話,同時指揮更多人向前迎擊,「統統上,有神的庇護我們就不用害怕!」

聞言威廉抓了抓自己白色的頭髮,露出爽朗的笑:「我可沒說只有我一個喔?」

不知何時教會的隊伍已經被機器人團團包圍,眾人連忙舉起武器,頓時空氣中只剩下高壓電劈啪作響、以及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隊長率先踏出一步,以長杖指向威廉,與此同時所有機器人從四面八方撲向人類,有些人還反應不過來就被撲倒在地上壓制,另一些人成功突破重圍,不過還有更多機器人接踵而來。安德魯側身閃開險些倒在自己身上的重物,不過手上的武器也因此掉在了地上,他盡力支撐著自己的腳步,又閃過了一個機器人。

「安德魯——!」

朋友的長杖從他臉旁邊擦過,擊倒了原本要從背後撲向安德魯的敵人,看來在這次碰撞後教團軍佔了上風,還能殺出一條生路,他退後了兩步看見滿地已經燒焦失去行動能力的金屬,感覺一種嘔吐的感覺猛的衝上腦門,沒理會對方往自己伸來的手就轉身跑走,生理淚水從眼角飆了出來。

好可怕,親眼看見還是比想像要衝擊幾百幾千倍,雖然他心裡清楚那些只是機械,但是那些已經擁有「生命」的機體眼睛裡有情感,可能是憎恨,義憤填膺,還有和他一樣的恐懼。

那給他一種,自己真的殺了人的感覺。

在跑到喘不過氣來後安德魯扶著牆開始乾嘔起來,全身上下都不像是自己似的,當然沒有進食固體的他並吐不出什麼東西,只有冷汗一滴滴落在純黑的磁磚地上。

「⋯⋯這裡是⋯⋯哪裡?」

整條走廊都是黑色的,兩邊的牆上掛著發出黃光的長條照燈,他抬頭看向唯一的指示牌:「影廳,前方20公尺」。

像是著了魔一般,安德魯捏緊胸前的十字架項鍊站穩腳跟,蹣跚著向位於走廊終點的影廳走去,雖然大門是關著的卻沒阻止他伸手去拉開,讓光線射進更加黑暗的電影院中。

「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想看哪部電影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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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4~6

2F

*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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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你一直在等我?」

安德魯詫異的看著對方,不自覺的隨著“放映廳”的引導來到離螢幕最近的第一排座椅,金髮的男人淡淡的笑著沒有立刻回應,示意他先坐下。

「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盧卡,盧卡·巴爾薩。」

「⋯⋯安德魯·克雷斯。」他還想繼續追問,卻被輕輕捧住臉頰,盧卡和他之間的距離很近,在他幾乎要憋不住氣時才放開手:「安德魯,原來這就是你的名字,我從十年前就一直很好奇了。」

盧卡走到他後面一排的座位,「那時候你總是坐在這裡,看好久好久的電影,你對我來說是個無法取代的存在,安德魯。」

對方忍不住睜大了眼,低下頭不敢直視坐在後面的盧卡:「但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盧卡對他這樣的反應感到非常好奇,總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觸摸安德魯的肌膚,那是以前他做不到的動作,人類的皮膚很柔軟、帶著血液供給的熱度,尤其是那些帶著淡粉色的地方。

「不管多久,我都會一直記得的。」

十年前,那是安德魯最後一次隨著母親來到永夜之都,在那之前他已經來過十幾次,以年幼的千金少爺身分,但是他對於夜總會裡糜爛的燈光、墮落的煙味,還有那些虛假瘋狂的人們感到討厭,於是母親為了安撫只能將他暫時安置在安靜之處,那便是在夜總會中無人問津的電影院。

與真人極度相似的機器人並沒有嚇到小安德魯,相反的,他對在祖國極度少見的電影非常感興趣,總是一個人坐在第一排座位盯著不停重複播放的夜總會宣傳片看,看得都忘了哭泣。

宣傳片中總是有很多快樂的人,他們在豪華的舞廳親密擁抱,臉頰貼著臉頰跳舞。不知道是不是安德魯的錯覺,他似乎總是看見這些令人快樂的片段,或是喜劇電影——即使並沒有任何人去更換電影錄影帶。

這件事讓他在心裡深深地認為“放映廳”是個令他安心的存在,可能在某些方面來說,他信任這個總是微笑著的機器人的程度已經跟他的母親一樣,而這樣的想法在十年後再次見到盧卡時也仍舊相同。

「⋯⋯擁有生命的感覺,如何?」安德魯輕輕回握他的手,這大概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與母親以外的人如此親近,卻沒有排斥的感覺,「快樂嗎?」

「嗯,能夠這樣和你對話,我覺得很快樂。」

盧卡的手指划過他的鼻尖,金色的睫毛,遮住右眼的瀏海,輕輕掀開髮絲下是紅色的瞳仁,略帶著一些緊張。

「安德魯,我——」

碰!

「“放映廳”,你已經被包圍了!」

從影廳左右兩邊的逃生出口湧進了大量教團軍,對盧卡高聲宣布:「你的其他兩個同夥都已經被抓了,想活命就把雙手舉起來!」

「盧卡——⋯⋯」「嗯,赤裸裸的威脅?」

他不以為意的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很快的就有人從他背後限制他的行動,粗魯的將他押走。安德魯還沒能開口替他辯駁就被朋友緊緊抓住懸在空中的手,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盧卡被帶離現場。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先過來幫我們抓住“放映廳”的。我就知道你不會背棄神,安德魯⋯⋯」

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安德魯的眼神空洞,教團軍不知道從哪裡找到地牢,將所有失去行動能力的機器人都丟棄在裡面,還關著威廉跟另一個戴著巨大耳機與墨鏡的機器人,似乎就是「海盜電台」的主持人。

「領導階級的機器人有三隻,這下就沒問題了。」

隊長指揮著其他的團員,神色裡帶著勝利的愉悅:「每四個小時換一次人站崗,不許讓他們跑了!」

盧卡坐在地牢的角落,目光一直跟著教團軍隊長直到他消失在轉角,隨手脫下了自己的手套丟向牢門。

滋——嘶⋯⋯

白手套的布料很快就燒得焦黑,看來鐵桿上已經被通了高壓電,他露出興味盎然的神情,看來這些人類的腦袋還沒有這麼單純。

如果說他被創造出的目的是為了播放電影,那麼此時此刻盧卡有了更強烈的慾望——他想要離開這裡,去見安德魯,和他說話,觸碰他,不受任何束縛。

他認為那就是他「生命」存在的意義。

「安德魯,你還好嗎?剛剛受傷了?」

白髮男子把頭埋在自己的膝間,沒有要回應問話的意思,他感覺整個人就像是被自責給淹沒,就算伸出手去求救也無人回應,而他唯一希望回應的人,如今卻被自己害進了監牢。

他是個軟弱的人,他不但不愛大家的神,也無法徹底支持人類方,他只是害怕奪走生命,不論那是真是假。

而現在,他也無法保護自己真正想保護的。

「好吧。」見對方毫無回應,朋友只好嘆了口氣交代一些事情,「記得要來吃晚飯,還有,你是十點值班,別忘了啊。」

值班?這些話花了一段時間才進到安德魯的腦海中,他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緩緩地思考,接著猛的抬起頭來。

在那樣似乎看不見盡頭的黑暗,他總算找到了一絲光亮,踉蹌著站起看向夜空,神啊,一定是他的神在幫助自己,那是不是代表盧卡也是被眷顧的存在,他們的生命與人類的生命皆是平等,沒有優劣之差。

「我想,為自己的神努力一次⋯⋯」

不論結果是生是死,是為了自私或是神,就像是被永夜之都的詛咒感染了瘋狂似的,就連自己也變得不像自己了。

而夜色只是越來越深。

5

即使只是短短幾個小時,對此時此刻的安德魯而言也像是數十年般的煎熬。

「喔,是輪到你站崗啊。」被交接的人員露出欣喜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放心了,畢竟你這次立了大功勞啊。」

安德魯撇開眼勉強附和的笑了笑,目光快速地在後面的牢房中搜尋盧卡的身影,滿心不安地接過作為武器的長杖和牢房鑰匙。

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呢⋯⋯

確認已經沒有其他人在,他連忙跑到盧卡所在的牢房前,「盧卡!」

「安德魯!」盧卡似乎沒料到他的出現,安德魯在確定對方平安無事後內心的大石頭才放了下來,慌張的拿出鑰匙串:「你、你快離開⋯⋯」

「等等,不要碰那個鐵欄竿!」

幸好他即時將手縮了回去,這才看見掉落在牢門旁的燒焦布料,整個人都毛了起來。

「我有帶手套⋯⋯沒、沒事的。」安德魯試著戴起放在口袋裡的厚手套,手卻抖的根本無法控制,突然雙手被另一個人輕輕托住,他抬起頭,是盧卡從鐵竿中間的空隙伸出手幫他穿戴整齊,露出微笑。

「不要害怕,我會一直在這裡。」

咖鏘,牢門被輕輕打開,機器人緊緊抱住差點哭出來的安德魯,細聲安撫:「你做得很棒,從下一步開始我會引導你,所以別擔心。」

盧卡靠在他的胸口前說話:「只要相信我就好。」

在安德魯反應過來之前對方就輕巧的接過鑰匙串,將另外兩個被囚禁的人也放了出來,「威廉,何塞,外面的人就拜託你們了。」

「可以是可以。」何塞,也就是海盜電台的主持人扶了下墨鏡,疑惑的問道,「你要去哪裡?」

「就像『死神假期』那樣,我要帶著重要的人遠走高飛,但是,是為了活下去。」

盧卡露出燦爛的笑:「我已經把我的工作交代給帕緹夏了,你們也要活下去啊。」

安德魯有些詫異的看著這個畫面,明明是機器人卻說著溫暖的話語,和外頭那些只想奪走生命的人類比起來,或許這裡更是屬於自己的歸屬。

他握緊胸前的項鍊,就算無法相信自己也沒關係,他相信盧卡,無論終點是何方。

與此同時有位銀白色頭髮的女性站在永夜之都的最高處,以精密的望遠鏡俯瞰著聚在地牢門口的入侵者們,嘆了口氣後放下望遠鏡後露出的是裝設著精密鏡頭的左眼,她拿出一個手掌大的遙控器撥動幾下觸控螢幕,按下了確認鈕。

乓噹!

「看來帕緹夏比我們想的要早就定位呢。」盧卡牽住安德魯的手,向夥伴們使了個眼色,「加快腳步,癱瘓電力的時間可是很短的!」

「盧卡,那個⋯⋯?」

跟在他的身後,他們在跑出地牢後並沒有選擇直接出去,而是繼續向高樓層邁進,另外兩人則負責正面衝擊,教團的人們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連長杖都沒能拿起就被撂倒。

「我們的另一位同伴幫我們把這個地區的電力暫時癱瘓了,他們使用的長杖原理是純粹的高壓電,知道這件事之後一切就好解決了。」

安德魯一邊覺得自己肺裡的空氣快要被全部抽光,一邊努力理解對方說的句子,而目的地是哪或是其他事情都還來不及列進思考清單內。

頂樓很空曠,顯然這個空間只是被純粹設計為景觀的一部分,他好不容易能停下來喘兩口氣,不過機器人絲毫沒有感到疲憊,明明穿著西裝卻健步如飛的跑到最角落的地方拉出一個迷你三角形裝置,下方還有可以拉開的環狀構造。

「果然放在這裡啊。安德魯,我們走吧!」盧卡又跑回去找剛剛緩過氣來的少年,興致勃勃的拉著他的手就往樓頂邊緣走,但這個地方少說也有十幾公尺高,又沒有安全圍欄,看得安德魯整個人從腳底板涼到頭頂,忍不住倒退一步。

「那個,我⋯⋯」「安德魯,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他看著對方一絲刮痕也無的右眼,感覺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沒有下方人類與機器人爭鬥的怒吼,沒有刮過耳邊的呼呼風聲,只有他和盧卡兩個人,兩條孤單的生命。

「我想去有你在的地方。」安德魯輕聲開口,看著他總是隱隱約約露出的虎牙,而這個願望被回應了。

「我懂了。」盧卡用手腕緊緊環住人類的腰,兩人的臉幾乎要貼在一起,安德魯的手因為突然離開地面的驚嚇而緊緊抓住了對方的肩膀,「是用“私奔”這個詞嗎?」

砰!

那個不到三十公分寬的三角形裝置在盧卡按下按鈕後瞬間在空中展開成巨大的滑翔翼,他們順著風快速的飛向城門,甚至要越過城外。

「閉上眼,我們就能逃離永夜!」

聞言安德魯緊閉雙眼,滑翔翼帶著兩人的身影穿過霧霾,盧卡低下頭,偷偷吻了懷中人的髮絲一下。

那是自近十年的詛咒以來,第一次有人成功離開「永夜之都」。

6

無法得知是因為驚嚇,還是飛行後落地受到的衝擊,安德魯對於雙腳離開地面後的事情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不過身體的疲憊倒是很真實的提醒他發生過的事情,痠痛從腳跟一路竄上腦門。

已經劇烈到了會將他喚醒的地步。

「安德魯!」

睜開眼時盧卡的臉離他很近,金色髮絲垂在他的眼前,沒有什麼氣味,安德魯在反應過來之前都還僵著身體,連臉上的熱度也慢了好幾拍,才隨著他撐起身體退開的動作才襲上面頰。

「我⋯⋯這裡是⋯⋯」快速的打量了四周,他認出這裡是教團軍之前的駐紮地,大概是其中一個民房內部,而自己剛剛大概是枕在盧卡的腳上,在意識到這件事實後他的臉變得更紅了。

「你還好吧?」機器人面露擔心,顯然是沒看出來對方的心情轉換,伸出右手去碰他的額頭,「沒有發燒還是哪邊受傷吧?」

就算有了人類的心,他們的機體還是一貫的冰涼,盧卡伸出的右手手套已經不見了,安德魯看著冷灰色的機械手指,穩住聲音回答:「沒事⋯⋯你呢?我記得我們從地牢頂樓跳下去,然後⋯⋯」

「然後看起來是順著風飄來了這個小鎮裡。你當時直接就失去意識了,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當然,我也沒事。」盧卡舉起雙手表示自己連衣服也沒有損傷,將目光移向窗外柔和照進室內的日光,「還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白天”,我現在很滿足。」

自從他被製造出來,除了實驗室的白熾燈泡以及影廳中投影機的光線,他並沒有再見過其他光源,那個高掛在空中的陽光是溫暖的,就連輕輕灑在他手背上的一片黃白光芒都帶著溫度,擴散到金屬的周圍部分。

而那樣的他在安德魯眼中彷彿也發著光,不小心發愣了一段時間才回過神來,垂下帶著罪惡感的紅色眼睛。

逃是逃出來了,但接下來該去哪裡呢?

咕嚕嚕⋯⋯

盧卡聚焦在陽光的目光也投向聲音的來源——安德魯的腹部,對方紅著臉用雙手摀住肚子,那個驚恐的神情讓他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餓了嗎?我知道的,人類還是需要進食才能繼續存活。」

「但是這裡看起來是不會有能吃的東西呢。」他站起身,左右環顧了破爛的室內,「我們走吧,就我所知,離這裡不遠處還有一個城鎮。」

因為實在是太羞恥了,安德魯也只是點了點頭就跟上腳步,他很意外盧卡對於外界的知識量如此充足,甚至遠超過他。

「我以為⋯⋯你對永夜之都以外的事情不會知道太多。」

「嗯,我的“母親”給我灌輸了很多與這個世界有關的知識。」

白髮的少年對此聯想到的,是教宗口中的「魔女」,沈思一會後才開口:「是那位施展詛咒的⋯⋯“魔女”嗎?」

聞言盧卡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輕輕搖頭。

「極光大人的確賦予了我“第二條命”,但是創造出我,給我第一條生命的,是我的母親。」

「也是因為她,我才能與你相識啊。」

安德魯低下頭,用幾近是氣音的音量附和:「我也是因為我母親⋯⋯才會遇見你的。」

雖然母親如今已經回到神的懷抱,他握緊懷裡的十字架,看來母親還留下了盧卡,這個能夠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但是有很多人都去過你的影廳吧,為什麼說是在等我呢?明明,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

他和盧卡的身高差不多,不需要特別抬頭或低頭就能視線平齊地跟對方說話,兩人快步走在沙漠中沙丘後面的陰影處,盡可能避免毒辣的太陽直曬肌膚,雖然機器人對於那個金色大光球仍舊表達著無盡的好奇。

「因為啊,安德魯,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盧卡眯起眼,伸手將他的手拉起,「只有你,也擁有“母親”。」

這個理由不會太過莫名了嗎?但是比起內心抗議的聲音,他十幾年來的習慣更快的壓抑住接踵而來的疑惑,他很害怕自己只要提出一點異議就會被丟棄,孤獨的死在沙丘中。

所以安德魯用全力去忽視對方灰銀色的手,輕輕地回握住,心想,多麼希望這就是我內心神明的模樣。

雖說是不遠處,但兩人的步伐並不如行軍時那樣效率,等到在跨越一片大到幾乎讓安德魯認為沙子代表絕望的沙漠後,他們終於在夜晚時找到了一片綠洲。

在乾燥的沙漠中顯得格格不入,在進入城鎮前就能瞥見植物反射出的光芒與潺潺流水聲,他瞇起眼又往盧卡的方向看去,試圖藉由對方的反應來確認這並非是自己熱昏頭而產生的幻想。

「看來我們到了,走吧。」

「誒?」安德魯本能發出猶豫的聲音,頭上頂著的黑色斗篷滑落了一些,盧卡看了他一眼,他搖搖頭,向著前方連名牌都被雜草叢生所遮擋的城鎮前進。

稱這個地方為「城鎮」,實在是太過恭維了。

四處都是隨意糊起的水泥磚屋,地上也沒有整理過,是凹凸不平的土地其上散佈著淺淺的綠色,在走了好一段路後安德魯才看清楚,那些都是綠色的青苔。

房屋的狀態也令人匪夷所思,有不少已經被廢棄許久,可以從上頭滿滿的藤蔓植物來判斷,整個城鎮都是植物與明顯沒有規劃過的髒亂水溝,帶著綠洲的水源流進各處長有植株的土壤中。

「都沒有人呢,我們往內側再找找吧?」盧卡左右看過後這樣判斷道,轉過身對安德魯說,而對方從觀察路邊草堆的動作中抽身,愣愣的點點頭跟上去。

該不會⋯⋯這也是一個空城吧?

在掠過幾條崎嶇的小路後,盧卡撥開細瘦彎曲的小樹總算看見了較為空曠的景色,他招呼安德魯躲在暗處一同觀察,兩人在夜色下幾乎要消失。

「那些是田?還有,那棵樹⋯⋯?」安德魯被眼前的畫面搞得更加混亂了,的確有人的存在,但肉眼所見只要是人類都彎腰在水田間勞動,這番景象理應只出現在白日,但人們像是失去了知覺,一語不發的處理農務。插秧、澆水、覆土、施肥,一切都如同機器般毫無感情的運作著。

但是比起這些,最讓他感到違和感的還是眾多田地中央的那棵巨樹,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出其葉片有多麽翠綠,和兩人一路上看見的所有植物都不同,令人有種它吸收了萬物生命,才能長出那樣翠綠葉片的錯覺。

「那個,是魔女。」

盧卡緊盯著大樹,輕聲開口:「被發現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先躲進屋裡吧。」

魔女,這個詞似乎完美解釋了安德魯內心不安的泉源,隨著對方摸進比較靠近田區的房屋,尚未被藤蔓侵蝕,他們輕輕推開沒有鎖上的門,意料之內的,沒有任何人在。

「你先上樓去看看吧,我找一下有沒有食物。」不知道是否是看出了他的慌亂,盧卡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微笑說道,聞言對方如釋重負,逃亡似的往樓上走去。

看著少年上樓的身影,盧卡扯扯袖口在室內走了一圈,連座椅都已經蒙上一層可見的灰,他看向窗口後似乎發現了什麼,露出微微驚訝的神情。

「啊,火柴。還能用,太好了⋯⋯」

安德魯好不容易摸黑找出了燭台和火柴,這才能看清二樓的面貌,明明外面有人在但這個村子卻死氣沈沈的,就像這些無人居住的房子一樣。

在黑暗的長廊中,安德魯除了廊底窗外幾乎快破窗而入的藤蔓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安德魯?有找到什麼能用的東西嗎?」

思索著這個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異變,以至於在盧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碗上樓時他也完全沒發現,直到對方低聲叫喚安德魯的名字他才回過神來:「啊⋯⋯那個,沒什麼。不過,火柴跟蠟燭還能用。」

「那已經是個好消息了,來,快吃吧。」他遞出碗,見狀安德魯連忙接過,沙漠的夜很冷,手中的暖意和白天狠狠曬在自己身上的日光截然不同,他輕啜一口湯,感覺暖意彷彿流水般填滿了身體的每一寸血管。

然而,在淡淡的調味下,有股肉的味道。

登時間他的腦中充斥了所有他所能想到最可怕的事情,他想到在進入屋子前看見的那些過勞死人們的屍體,他想起飛舞在上頭的蒼蠅,此時這碗湯在燭光下彷彿泛出人肉的顏色,他感覺一股胃液正在喉頭滾動,抬頭看向等在一旁的盧卡。

「盧卡,這個肉是⋯⋯?」

對方愣了一下,花了一小段時間才理解安德魯怎麼會問出這句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豬肉。剛剛我在屋子後面發現才剛死不久的小豬,就取了一點肉來烹飪,不過那裡也有爛了很久的豬隻,連蒼蠅都長出來了,希望你吃了不會拉肚子。」

「是、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安德魯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用湯匙又撈了幾口,一邊閉著眼為神與犧牲的小豬禱告,突然感覺坐著的床鋪旁有人落座。

禱告還沒結束,盧卡的雙眼緊盯著他,沒有催促或是疑惑的意思,安德魯金黃色的睫毛在微弱的燭火下彷彿能夠透光,所以他同樣蒼白的肌膚與髮絲也在發光,整個人就像是被細細的光粉所圍繞,十分神聖。

明明機器的鏡頭只能映照出真實,盧卡心想,但是據說人類的眼有時候也能看見幻象,那麼自己看見的究竟是真是假?

「盧卡,你出生的理由,就是為了給予人類幸福。」

他對於那位女性,或是說「母親」對自己所說的話仍舊記憶猶新,他甚至能夠連同空氣中的灰塵都完整重播,女性在露出笑容後用手遮住他的鏡頭,接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片黑暗才被影廳內微弱的白熾光所照亮。

「盧卡?」雪白的頭髮,他一瞬間搞混了,很快就回復平時的表情:「怎麼了,還想再吃點東西?」

安德魯紅色的眼瞳在他臉上打轉,眉頭緊鎖,盧卡總覺得那樣的眼神讓對方一直都是處於受傷的狀態,但是他十分很確定對方身上沒有任何傷處,那麼是什麼使面前的人類感到痛苦呢,這件事與他作為機器人被交代的指令相違背,他想讓安德魯也幸福,就像幼時他看著那些電影片段然後露出笑容,沒有一點痛苦的模樣。

「盧卡,你累了嗎?還是說,那個,機器人需要吃什麼東西?」安德魯從頭到腳看了一圈,雙手緊緊抓住了床單,「如果有我能幫上的忙,你一定要跟我說,雖然我什麼都不懂⋯⋯」

「不,你只要覺得幸福就夠了。」

「我的電池是依靠月光充能的,不用擔心這方面的問題。」盧卡伸手覆在對方的雙手上,「可以告訴我,你在擔憂什麼嗎?」

神啊。

安德魯看著盧卡,他從來沒有想過世界上會有除了母親以外的人對自己說出這句話,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又很快,機器人的臉一瞬間和自己心中的神明重合,他知道盧卡不是神,但這可以是神明的嗓音,溫柔的救贖了自己。

「我很害怕,我不希望看見這裡的人們受苦,我不想見到死亡不停發生。」

「我祈求神拯救此處,我不知道魔女是何物,但它使眾生累病,使人民疲命。」他說話的速度很慢,胸前的十字架慢慢搖晃,「盧卡,我厭惡自己的無力,對於信徒而言最痛苦的,莫過於只能在安全的房內對燭火祈禱。」

盧卡用額頭輕輕靠住對方的,感受著安德魯略微急促的呼吸,情感彷彿透過溫度從互相觸碰的地方傳了過來。

「安德魯,我可以知道那位神的名字嗎?」「我⋯⋯那只是,我自己的神⋯⋯」

他握住安德魯的手,柔軟的肌膚隨著自己輕柔的力氣而微微陷了下去,露出堅定的神情。

「那祂的名字就是安德魯。安德魯,你要成為神,我會幫你踏平前路的。」

手上的痕跡過了一段時間才消去,就像老舊的床鋪也留下兩人坐著的痕跡,很久很久之後才回到原本的模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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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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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放映廳囚x唱詩班墓,ooc有
*有獵奇表現,斟酌觀看

7

在混沌中作的夢也同樣混亂,安德魯在一片冷汗中醒來,整件衣物都是昨天跋涉時沾上的風沙與汗漬,他確定盧卡在一樓後便在樓上找到了淋浴間,將衣物與自己洗過一遍後再換上。

「這裡有乾的衣服,那些我拿去晾乾吧。」

過瘦的身軀被白皙的皮膚包覆著,肋骨與骨盆特別明顯,全身上下似乎沒有一處有多餘的肌肉,僅有臉龐略微蓬鬆些。盧卡看著對方脫衣,安靜的遞上乾毛巾與房子原主人留下的衣物。

「你不愛吃東西嗎?以人類的標準來看,你是過瘦。」

安德魯知道他仔細打量過自己的身材了,雖然耳根赤紅卻沒有太過慌張,套上寬鬆的長褲:「只是胃口不好而已,原本出征前有胖一些,大概在沙漠中又瘦回來了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將對方做的早餐吃完了,雖然意識到外頭的狀況讓他幾度有快吐出來的念頭,最終還是全都嚥了下去。至少,他不想在盧卡面前表現出討人厭的行為。

「安德魯,這位魔女的名字是“再生”。根據我查到的資料,“再生”的魔女會控制人們為它搜集“生命力”,所以他們會不停種下植物,只在乎活著的生物,這些能量都會被魔女所吸收。」

盧卡看向窗外,正是那棵巨大的樹:「而那就是,“再生”的魔女。」

「那棵樹?我以為魔女都是人的樣子⋯⋯」安德魯露出茫然的神情,這完全和他一直以來臆想的魔女形象不同,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總之先觀察一下情況,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沒有被影響,不過還是得小心點。」盧卡盯著他一會後露出微笑,虎牙露了出來,「畢竟,“神”可不能出任何差錯啊。」

聞言安德魯噎了一下,「⋯⋯原來那不是夢啊。」

「什麼?」「啊,沒事⋯⋯」

在補充水分後兩人離開了屋子,當然那些昨晚就在田裡勞動的人依然在重複同樣的事情,絲毫沒有理會他們,安德魯披上斗篷跟在盧卡身後,感覺自己大概永遠也無法習慣隨地可見的屍體,連風裡都帶著一股令人噁心的臭味。

在陽光下那棵怪樹生長的更加猖狂,連一點落葉也無,就這樣矗立在整個村子的正中央,一個除了它以外沒有任何植物存活的小山丘地上。直到兩人親自走到那棵樹前才能意識到其巨大,大概也要五個成年男性才有辦法環抱住樹幹。

「已經生長得這麼巨大,到底吸收了多少人的生命力⋯⋯」

盧卡撐著下巴仔細打量,伸出手摸上樹幹感受著魔女的力量,這個魔女渴望生命,而這裡的人類正因此而受苦,他反覆咀嚼著昨晚安德魯說的那些話,若是要讓對方感覺到幸福,只要不擇手段的把這位魔女「拔除」就可以了吧。

「盧卡,這裡的土好像被翻動過很多次⋯⋯」

安德魯碰了一下陷入沈思的他,隨著安德魯的手指,他的視線落在樹下一處土的顏色明顯較深的區塊,蹲下身輕輕撥開,他在不深處碰到了一塊乳白色的硬塊,而且數量並不在少數。

「這個是⋯⋯」盧卡將其中幾塊掂在手中,緩緩道出自己的猜測,「骨頭,而且是人類嬰兒的。」

聞言安德魯的雙眼瞪大,一時之間腦子一片混亂,但現在看來在這個地方發生什麼詭譎的事情都已經不奇怪了,只是細思極恐,而他一直都在努力抑制那種想要拔腿奔出這個地方的衝動,所以最終他跪了下來,緊閉著眼為亡靈輕聲禱告。

盧卡將骨頭埋回原本的地方,沒有說出這個洞裡其實滿是屍骨。

「安德魯,明天就是四月了。」

對方的注意力從架子上的陳舊書籍轉到盧卡身上,意識到自己在離開母國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左右,垂下眼走到機器人的身旁:「即使春天即將到來,他們的作物也不會好轉。這裡的人們只是反覆的在種下植物,又用過量的水和肥料殘害它。」

「沒錯。」盧卡側臉將頭靠在他的耳朵旁,「但那也是一個季節的開始,對吧?」

安德魯應了一聲,不太懂對方這句話的意思。

「昨晚我在村子裡巡邏時,聽見了嬰兒的哭聲。雖然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是我想,能夠拔除這位魔女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在拔除之後,這裡的人們會怎麼樣呢。」安德魯的聲音很小,就像是用鼻子呼出來的呢喃。

「我也不知道。」盧卡老實的坦白道,「但肯定會需要神的救贖吧。」

安德魯沒有問他要怎麼拔除魔女,自從他背著行囊隨教團軍走入沙漠,事情就已經脫離他的常理之外,他在幾乎被曬死時曾經見過自己母親的幻象,在親眼看見和人類如出一徹的機器人渾身焦黑的倒在地上、還有再次見到盧卡時,他一直都沒能好好的讓自己的腦袋冷靜下來思考,而一切以他不能夠理解的速度進展著,直到此時此刻他和盧卡互相在窗邊依偎著,這個破舊的房子裡有肆意生長的植物、還有一個教會人員與被詛咒的機器人,房子外則是成堆的屍體與魔女,還有即將成為下一個「祭品」的嬰孩。

可能一直以來,自己就只是在逃避,因為盧卡總是會在他自暴自棄前給出前進的方向,所以安德魯這個無能之人才能苟活到現在。

像這樣被操控、沒有自我主見的他,其實比盧卡更像是個機器人吧。

那麼盧卡要他成為神,自己就應該去實現。

「嗯,我能做到的事,我會盡力做的。」

一個冷冽的夜晚過去,今早安德魯總算能夠換回自己熟悉的修道服,忍不住鬆了口氣,盧卡在吃早餐時替他整理已經幾乎及肩的頭髮,又替他披上斗篷,不透光的皮質衣物能夠避免他白化症的肌膚被日光所傷,即使如此他的手臂仍有一大片曬傷的痕跡,經過悉心的處理也好的差不多了。

安德魯有預感,他們已經快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兩人等在窗邊,一邊觀察著外頭人們的動作,盧卡發現過了午夜後外頭的人們就全都消失,而嬰兒的哭聲只是越來越響,連安德魯都能夠聽見的程度,像是遭遇到了什麼天大的災難。

「他們該不會把那個孩子殺⋯⋯」

「不會的,魔女要活著的生物當供品,大概是在刺激那個嬰兒對於“生”的慾望。」

的確如盧卡所說,嬰孩的哭聲一直持續到了夜色降臨,人們接踵著從村裡最大的房中蹣跚而出,最前面帶頭的人則捧著一個小小的盒子,直直的往大樹走去。

“Monday's child is fair of face,
Tuesday's child is full of grace.
Wednesday's child is full of woe,
Thursday's child has far to go.
Friday's child is loving and giving,
Saturday's child works hard for a living.
And the child born on the Sabbath day
Is bonny and blithe, good and gay”

(星期一出生的孩子,有姣好的容貌
星期二出生的孩子,有優雅的儀態
星期三出生的孩子,有忙碌的未來
星期四出生的孩子,將會遠離家鄉
星期五出生的孩子,有熱情的心腸
星期六出生的孩子,生活滿是荊棘
星期日(安息日)出生的孩子,健康及快樂,善良及慷慨)

詭異的音調從已然失去意識的人們口中,如同煙霧般虛弱的飄了出來,安德魯必須很專心才能聽得懂那些活死人在哼唱些什麼,隨著歌謠來到尾聲,嬰兒被放置在大樹前事先挖好的洞,接著堆上土將嬰兒的哭泣聲漸漸埋沒,直到兩人再也聽不見。

「盧卡,怎麼辦⋯⋯」安德魯看向盧卡,滿臉藏不住的擔心,對方握住他的右手,搖了搖頭。

「再等等,我會救他的。安德魯,再等一下就好。」

機器人堅定的說道:「我會讓每一個人都得到幸福,所以,相信我吧。」

那些人們一直在樹根前跪到月亮落下,清晨時才開始動起身,只有幾個人直接倒下,看來是終於因為過勞而撐不住了。

「差不多了。」盧卡終於開口,聞言原本已經疲累的坐在沙發上發呆的安德魯立刻站了起來,腳步蹣跚的往對方走去:「快、快點吧,那孩子現在應該很危險⋯⋯」

兩人繞過又繼續耕作的村民,總算來到巨樹前面,安德魯被剛死不久的幾具屍體嚇得不敢低頭看路,只是死死的盯著那個被蓋起的土堆,盧卡先一步蹲下挖開那個大洞,剎那間一條手指粗的深棕色藤蔓纏繞上他的手臂,緊接著越來越多,幾乎要把右手全盤蓋住。

「盧卡!」「快!把那個小孩抱走,越遠越好!」

安德魯原本想伸手去幫忙把藤蔓扯開,卻因為這句話而停下動作,咬牙轉向洞裡快速的把那個裝著嬰兒的盒子抱了出來,擰斷幾條已經爬進孩子身下的細根。

孩子的身上幾乎全是土的顏色,但關鍵的呼吸處沒有被掩蓋住,安德魯只是稍稍瞥了一眼確定他的生死,卻被其滿身傷口與明顯被強制放進血肉模糊中的芽苗嚇了一大跳。

「⋯⋯你一定是個,被神眷顧的孩子。」驚豔於他的生命力,安德魯忍不住嘆息,小心的帶著盒子跑離了樹前,原本最後看向盧卡背影的目光還是被周圍緩緩靠過來的村民奪走,搶先躲進了一處空屋。

「這些人的目的⋯⋯不,這個魔女,想要奪回這個孩子。」鎖上門、用所有他能推動的傢俱擋住了所有入口,他滿心不安的朝盧卡所在的地方看去,心裡有著巨大的不安,「神啊,請保護我們與盧卡吧。」

人們互相堆疊,彷彿人牆般快要壓破沒有被擋住的玻璃,安德魯用身體護住嬰兒,緊閉著眼用力祈求著。

神啊,沒有罪的人應當被赦免。

神啊,求求您。

「吱———」

盧卡看著手臂正以驚人的力氣被擠壓、拉開那些零件,雖然照理來說感覺不到痛,但遵循著詛咒給予的人性令他有了「幻痛」,緊咬著牙沒有發出聲。看來是快要撐不住了,他微微勾起嘴角,抬頭看向正試圖奪走自己身體的魔女。

“「詛咒」的爪牙,為何來此處妨礙我⋯⋯”

樹上所有的葉片應和著魔女的怒吼而用力震動著,卻沒有一片落葉掉下:“機器⋯⋯毫無生氣⋯⋯就只要你一隻手臂⋯⋯作為陪罪罷⋯⋯”

「正合我意。」盧卡斷開最後連接著手腕的電線,隨即魔女的根就以極快的速度奪走了那部份的身體,並鑽回剛才的大洞裡。然而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試圖深入機械部件的根最終挖開了埋在手臂中的電池,觸碰了劇毒之物的植物無法逃跑,只能任由水狀的化學物質被吸收進維管束的每一處,不過數十秒的時間原先翠綠的葉子就全變成了深紫色,最後慢慢轉為灰色。

“詛咒果然⋯⋯無法被吞食⋯⋯”

——「再生」的魔女,死了。

確認了這點後,盧卡立刻轉身往安德魯所在的藏身處前進,只見村民們以層層疊起的方式蓋住了大半片屋瓦,然而在解除了詛咒的情況下人們失去意識,緩緩地失去重心後往後方的水田倒去,激起一陣又一陣的巨大水花。

「安德魯!」

「安德魯!」

這是,盧卡的聲音⋯⋯

白髮絲的男子回過神來,無法確定自己剛才是不是真的有幾秒失去了意識,放開懷中的盒子——「哇,哇啊。」盒中的嬰孩發出聲音,動了動身體,隨即就因為牽扯到傷口而濤嚎大哭起來。

這聲哭嚎就像是劃破夜晚的光芒,響亮的連村外也略能聽見,盧卡推門的動作也因此怔了一下,村民們紛紛從昏迷中醒來,此情此景,簡直就像是因為春天到來而生長出的植物,村莊正中央的怪樹轟然倒下,樹上的葉片全然化為灰燼竄進死去之人的體內,不久後軀體便輾轉甦醒。

之前發生的所有事並沒有隨著魔女的死而被淡忘,所有人都率先看向盧卡與那間房子,接著安德魯抱著嬰孩輕輕打開門,走了出來。

「盧卡⋯⋯?」

他沒注意到外頭的情況,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盧卡的斷肢,慌張的正要開口就被對方拉高的嗓音蓋過。

「——這位就是,殺掉魔女、拯救了你們的神!」

「安德魯.克雷斯,在此行使神蹟!」盧卡拉起安德魯的右手高高的舉在空中,用異國的語言高聲宣布道,「徬徨的人們啊,只要傾聽聖言就不會迷茫,神會給予你們幸福!」

這就是,盧卡所謂的「讓他成為神」嗎?

安德魯這輩子可能都沒有被這麼多人如此注視過,雖然本能地想後退,但那些人們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信仰與希望的目光,甚至有些人緩緩跪了下來,小心翼翼的以他為中心形成一個圓圈。

「謝謝您⋯⋯神啊⋯⋯」「將我們自痛苦中拯救,脫離魔女⋯⋯」「神啊,神啊!」

不能夠否認,否則先前盧卡塑造的所有都會因此崩壞,安德魯垂下眼,取下自己一直戴著的那條十字架項鍊,伸出手垂在人們的正中央。

「神會讓你們幸福的,重建此處的秩序,再盛此處的農作,你們會在神的庇佑下安樂的活,不必煩惱憂愁。」

聖典上的話語被緩緩道出,取代了原本矗立在村子中間的魔女,安德魯在今日成為了神,人們用指尖觸碰那個十字架,哭得泣不成聲。

此時在他看來,這些人們和他懷裡的嬰孩,也並沒有什麼兩樣。

8

輕輕搖晃著老舊的搖籃,機器人看著窗外的景色,穿著修道服的白髮少年正指示著人們如何復興農業,撒下種子如同播種希望,相信不久後這個村子就能回到以往的繁榮了。

盧卡仔細的看著他,在陽光下汗水劃過安德魯的臉頰,即使外頭炎熱仍然披著防曬用的衣物,這讓他的臉頰與鎖骨前都染上粉紅色,忙碌的在田裡來回走動。

「哇啊,哇。」

他被身後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回頭看向躺在籐籃中的嬰孩,鬆開左手去輕碰孩子的臉頰,如同棉花糖般一碰就壞,然而這樣脆弱的身軀未來也會變成像外頭的人們那般,到時候的他就不再如此易壞,盧卡垂下眼,雖然還是和機器相去甚遠。

「安德魯說,你是被神眷顧的孩子。」他的手指被嬰兒拉住,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因為你出生在星期日(安息日),所以一定是如此吧。」

即使失去了生母,即使滿身瘡疤,但是這孩子在面對他這樣的「詛咒」時也能露出笑容,那麼他就已經無所畏懼了。

「安德魯跟我不在的時候,這裡就交給你了喔,小小的人類。」

嬰孩晃了晃手,輕輕閉上眼,安靜的睡了過去。

「⋯⋯盧卡。」

安德魯的聲音,他抬頭看向對方,又看了一眼窗外——人們已經開始各自忙碌起來了,但是與之前不同的是,他們彼此有說有笑,生氣蓬勃。

「忙完了嗎?來,喝點水。」盧卡把水杯遞給他,露出笑容,「辛苦你了,休息一下吧。」

他明明知道安德魯的目光落在何處,卻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說話,直到自己握著杯子的左手被對方握住,口中的話語才嘎然而止。

「⋯⋯盧卡,對不起。」

緩緩看向安德魯的雙眼,盧卡就被那之中落下的水滴嚇住了,原本應該要用雙手去接住那些淚滴卻只能接住一邊,他的左手緊握成拳,最終無力的垂下。

「為什麼要道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啊。」

「為什麼你要哭?你應該要覺得幸福的。」

不知為何,這些問題在脫口而出時帶著濃烈的悲傷,盧卡身為機器人的絕對理性無法理解這些問題後來引導到的結果,也沒想到自己的右手會令安德魯如此在意,從他發現的那刻直到現在。

而自己的這隻右手,又讓安德魯覺得不幸福了嗎?

這其實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嗎?但是在計算過後,這的確是拔除魔女最快速最有效率的方法,為什麼現實卻相去甚遠?

「因為你答應過我,要讓每個人都幸福的。」

安德魯向前抱住他,很緊很緊,讓盧卡有一種自己會四分五裂、變成一堆鐵塊的錯覺:「盧卡,我希望你也幸福。雖然只是我的任性,但只有你犧牲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在村民的盛情款待下,兩人帶著充足的物資準備離開,而那個嬰兒被眾人以「神之子」的名義照顧得當,安德魯再三確定沒有任何落下的細項後,才終於跟在盧卡身後離開了此處。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月亮高掛,盧卡的問句在一段時間後才被對方理解,一時間竟也說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應該說,現在還有他們能夠前去的下一個居處嗎?

就像是要代替他回答這個問題似的,一陣大風揚起眼前的沙塵,以及幾份報紙。

「⋯⋯報紙?」安德魯撿起落在自己腳邊的那份,“號外!再生的魔女已死!”,第一頁上頭是這樣寫著的。

他只看見最大的標題就被盧卡擋在身後,在怪風之後出現的那個身影,是一個金髮的報童——不,那也是一個機器人,掛著微笑弧度的嘴巴卻被封了起來,腳邊還有一隻犬型機器。

「這位是報喪員,他負責向世界各地的人們傳播與魔女有關的消息⋯⋯他自稱維克多。」

聞言維克多的微笑更大了,將自己手上的那份報紙翻到第二頁,指著其上的大標題。

“獨家!虛榮的魔女於哈維爾現身!”

「虛榮的⋯⋯魔女?」安德魯瞇起眼,緊閉著嘴等待對方給出更多資訊,但報喪員與他的愛犬快速的收起了報紙,向兩人鞠躬後就轉身離去,消失在塵霧之中。

他依然滿頭霧水,轉頭看向盧卡卻也沒能得到解釋,只有輕柔的一句話:「如何?要去嗎?」

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魔女的存在。

安德魯不禁想起剛剛離開的村子,那些人們在魔女被殺死前的淒慘模樣,憐憫與恐懼不禁油然而生,神愛世人,那麼又如何能容許其他人蒙受痛苦呢?

「我想去,而且哈維爾是北方最繁榮的城市,或許會有方法治好你的傷。」

「我的傷⋯⋯?」

盧卡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過了一天,自己已經習慣了沒有右手臂的感覺,對於他而言這與其說是「傷」,不如說是「損壞」。

忍不住露出笑,安德魯在他心中就像是個把玩具弄壞的孩子,即使根本不知道如何修理卻深信一切能夠恢復原狀,但玩具的本職不就是令孩子快樂嗎?

「嗯,那就走吧。」攬住安德魯的肩,他感覺對方似乎比以前站得更直了,兩人在月光下一路往北,距離那個名為「哈維爾」的城市還有一大段距離。

安德魯,我很好奇,你究竟會如何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

⋯⋯即使,我本並不是人類。

看著白髮的少年露出燦笑,盧卡瞇起眼跟隨其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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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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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但是愛需要激情。

對一個你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人迷戀。

找到一個讓你瘋狂著迷的人,而他也同樣愛你。

喀喀喀嗒,喀喀喀。

畫面中的男演員用深情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女兒,不忍對方對於「真愛」一說嗤之以鼻,年邁的他如此開導,或許也是這樣祝福了她。

然而,直到最後,老翁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害了她,還是點醒了她。

突然出現在生命中的真命天子,卻又以完全不同的模樣出現在自己的身旁,這樣的男人深深吸引了女主角,她深信自己如父親所說找到了真愛,卻不知真相如何⋯⋯

「不管看幾次我都覺得,這真是一部好電影。」

盧卡左耳位置的錄影帶停下了轉動,照映在石頭上的白色畫面也隨之消失,安德魯抱著毯子看向他:「第一次看電影,有種神奇的感覺。」

「嗯?安德魯不是之前就看過了嗎?」「那時候的事情,我大概都已經忘光了……」

機器人露出訝異的神情,他無法想像記憶被淡忘的感覺,像是要再次確認似的問道:「那之前的那個人類嬰兒也會忘記我們嗎?」

「是啊,除非有人跟他說,不然他根本不會記得……」安德魯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大概,我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吧。」

「那如果我們再也不會見面,安德魯你也會忘了我嗎?」

聞言安德魯忍不住瞪大了眼,在這之前盧卡一直都給自己沈穩、彷彿大人般什麼都知道的感覺,會毫不猶豫的指引他方向,就像是寒冬中的燈塔。

但是在離開村子後,似乎是自己的那番話使對方動搖了,雖然被賦予了詛咒的生命卻無法完全理解人性,所以永夜之都裡的其他機器人即使憎恨人類也仍然只能用模仿的方式,以人類對待他們的方式復仇。

要讓大家都得到幸福。大概,盧卡是被下了這樣的指示而行動的機器吧。然而卻被自己這樣輕易的推翻掉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對於人類——或是說盧卡原本了解的人類產生了認知上的偏差,所以隨即產生了許多疑問,從這趟旅程開始到現在,安德魯其實也為了要如何正確地回答而傷透了腦筋。

「不會的。只有盧卡跟母親的事情,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從容的神情笑著回答,「母親給我的愛讓我活下來,見到了你。而你從詛咒中拯救了我……不,不只我,還救了很多的人。」

「我向神發誓,就算盧卡忘了我,我也絕對不會忘記。」

對方愣了一下,接著噗呲一聲,笑得連虎牙都露了出來,抱住了還緊握著十字架發誓的安德魯。

「——我才不會忘記呢。安德魯對我來說,也是必須深深印在記憶卡上的存在啊。」

西裝蹭到他的下巴,有沙子的味道。安德魯瞇起眼忽視自己的臉燙,沒有回應。

「對一個你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人迷戀。

找到一個讓你瘋狂著迷的人,而他也同樣愛你。」

不知為何回想起的台詞,他用毯子包緊自己,偷偷睜眼去看盧卡的模樣,對方側頭坐在自己的腳邊,讓左手暴露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那是在充電,他記得盧卡如此解釋過。

「……絕對不能忘記喔。」

哈維爾,虛榮的魔女所在的地方。

從永夜之都所在的沙漠,再經過名為卡巴拉的小型綠洲村鎮,兩人一路向北前進,在沙丘的盡頭終於能看見草原,而後是矮樹林,以及常綠的森林。能夠在綠地中的溪流補充水源,讓安德魯總算放鬆下來。

「你要清洗一下身體嗎?」盧卡發現安德魯連暫時放在一旁的手套上都沾著沙塵,開口提議道,「衣服也洗一下比較好,上面全都是沙子。」

「啊……沒事的,就算放著不管也沒關係。」對方用力地搖搖頭,背對著盧卡強裝著鎮定的口氣,一會都沒聽到下文才忍不住輕吁了一口氣,轉過頭去——

盧卡的西裝外套正脫到一半,因為斷了右手所以看來十分笨拙,只能專心用左手先解開襯衫的扣子,還沒注意到安德魯的目光。

「盧……盧卡?」總算回過神來,他不知所措的起身,這……應該要幫忙對吧?

「零件裡好像卡了沙子,我想稍微泡水洗洗,衣服先幫我拿著一下。」

安德魯其實沒能完全看見衣服下的樣貌,不如說他從頭到尾都抱著那疊衣物躲在旁邊,恨不得挖一個洞讓自己能窩在裡面。

太奇怪了,在看了那部電影之後感覺整個人都不對勁,安德魯緊閉起眼,怎麼能夠對盧卡……那個拯救自己的人有這種……非分之想呢……?

非分之想……?

「哇啊!」「安德魯——?怎麼了嗎?」

從未仔細思考過情愛之事的少年即使是觀看電影的當下也沒有多想,只是在這幾日與盧卡的相處中感受到太多的相似性,然後臆想便再也停不下來了。

不行,不可以,停下來。怎麼能夠用如此污穢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神,安德魯的腦子一片混亂,但是盧卡儘管只是走路的模樣、笑得瞇起的眼睛、在陽光下發亮的金色髮絲,這些原本平淡無奇的一切如今都變成了勒緊心臟的細繩,一舉一動都快要奪去他的生命似的。

對於信徒而言,本來只有對於神的「愛」,安德魯的愛一直以來都是盲從與依賴,而盧卡既是他的信任的對象,同時帶著神的投影,或許,現在又多了些電影裡男女主角的「愛」。但盧卡不是人,至少,在詛咒之前不是。

這是正常,或是正確的嗎?但是「愛」有對錯之分嗎?作為一個從未在書上被提及的詞彙,安德魯對此非常陌生,甚至到了害怕的地步。

假如,假設自己真的對盧卡有一點點的愛,那盧卡對自己又是否也這麼想呢。

「安德魯?」遙遠的呼喊聲拉回他的思緒,「我的衣服在你那邊對吧~?」

「啊,我,我拿過去!」

在心裡拿著一把鏟子,安德魯將這份感受與想法埋進大洞之中,果斷的逃避問題。無論答案是什麼,只要自己不去想,不去好奇,那麼現狀就不會被改變了。

假裝毫不在意的幫盧卡穿上衣服,他默默地想道,用全力忽視著自己那快要蓋過一切的心跳巨響。

10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哈維爾這個城市,那麼絕對是「繁榮」。

這並不是一夕之間的事,早在十幾年前哈維爾就已經以富有聞名全大陸,與永夜之都那樣純粹的娛樂場所不同,哈維爾是個獨立且完整的城邦,依靠其住民選出的「十二騎士」聯合統治,分別管理著不同的民生事務。

那樣子的城市也被魔女所掌控了,甚至讓人忍不住猜想,難道那些遠近馳名的盛況也是魔女一手遮天的假象嗎?那麼生活在哈維爾的人們現在又是如何的水生火熱呢?

懷抱著這些不安,兩人的腳步總算跨越大片的山林,來到那個巨大的城牆之外。

前進的路程很快就因為來到主要道路而輕鬆很多,有商人用馬拖的貨車踩出的道路,一路向著遠方的奧斯大王國延伸過去,路上也能看見稀稀落落來往的旅人,雖然已經沒有熾熱的日光,但兩人還是得披著斗篷保持低調,畢竟機器人與傳教士的組合可能會給他們帶來許多麻煩。

「現在,我們算是通緝犯嗎?」

「如果那些教會軍還活著的話,報喪員就會把所有事情傳出去。不管用什麼方式他都會把報紙送到各國的統治者手上,那傢伙就是這樣子運作的。」

盧卡隨手將金髮束成包子頭,看向對方:「嚴格來說,應該只有我被視為壞人,你大概是被狹持的被害者吧。」

就算是盧卡親手將魔女給殺死,拯救了那麼多人……報喪員究竟有沒有把這件事寫進報紙裡,安德魯並不知情,忍不住抓緊了盧卡的衣擺。

「沒事,我們走吧。」對方露出安撫的微笑,伸手把安德魯的兜帽拉好,一縷沒有綁好的髮絲垂在臉頰邊,他幾乎只能把注意力放在憋氣跟死死的盯著那抹金絲,希望臉和耳朵沒有出賣自己。

這種時不時的肢體接觸總是讓他覺得心臟快要從嘴裡掙脫而出,然後長出像血管那樣細長的手,捧住盧卡那或許帶著金屬質感的臉頰;就像要擁抱住對方那樣,貼緊在機器人寂靜的胸口,渴望能聽到和自己同樣強烈的心跳。

愛是如此醜陋的情感,讓他除了變得貪婪以外,還有了不切實際的期待。這份情感不僅麻煩還難以抑制,就像他的存在一樣是多餘的,他多希望能像割掉自己的肉一樣,把「愛情」就留在他們看完電影的那夜,隨著終幕與夜風消失在談笑間。

明明只要那樣乾脆地捨棄掉就好了。

即使被無數次的藏起埋起,將愛情當作無人知曉的秘密,但他並未料到的是,那是一顆名為愛情的種子,僅僅是看著對方的時光都會成為灌溉的涓涓流水,會在他還試圖去掩飾時就不受控的伸展枝條,和蒼白的他不同,那棵樹結出了鮮紅的果實,如若靠近去看會發現,那是無數顆自己的心臟,每個果實都在呢喃著愛人的名字,連枝葉顫抖的聲響也化為愛的告解。

那棵樹其實就是自己,安德魯想逃,腳上卻長出了無數的根,那是如血一般赤紅的荊棘,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接受所有的醜態與痛苦,卻無法否認其實自己也因為盧卡所有的行為而感到快樂,索求著彷彿露水般的善意。

「⋯⋯簡直就跟那個魔女沒兩樣。」

「魔女?」盧卡沒漏聽這句呢喃,對滿臉慌張的少年笑了笑,輕輕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安德魯,你知道魔女是什麼,又從何而來嗎?」

在古老的時代裡,神創造了世界,這個世界上有動物和植物,有水和土地,有空氣與陽光。神眷顧其中一種名為「人」的動物,讓他們能夠擁有慾望。

當人類的慾望足夠強大,就會召喚出「魔女」,魔女是小小的神,因為人們想要,所以魔女響應著這些聲音化身成不同的模樣,將慾望無限放大的具現化。

在安德魯的國家,教宗稱那樣的神為「被污染的神」,而被魔女操控的人們則是「變異的惡魔」。事實上,除了像盧卡那樣直接地殺死魔女,也只能以滿足強大慾望的方式來摧毀它們,但目前還沒有出現成功的案例。

「但我其實一直都對這個理論抱持質疑的態度。」

盧卡垂下眼,看著自己的左手,如今手套已經破破爛爛了:「我認為,機器人是沒有“心”的。因為人類是被神眷顧的對象,所以才能擁有心。而那樣的機器人,又如何能召喚出“詛咒的魔女”呢?」

「“詛咒的魔女”究竟是什麼慾望的集合體,又為何要來到永夜之都呼應機器人?」

安德魯並未仔細思考過這些,因為他沒有親眼見過「詛咒的魔女」,光是想像其外表都感到吃力,而能夠賦予無生命體自我意識的魔女,想必是個非常強大的存在吧。

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注意到盧卡的目光有些低落,隨即又恢復到原本的模樣。

「或許見到虛榮的魔女,會讓我們知道更多真相。」盧卡看向幾乎快落下的太陽,「附近好像有旅店,我們今天就不要打地鋪了,去打聽一下情報吧?」

「咦?可是我們⋯⋯」「錢的話別擔心,而且,的確是應該補充點物資了。」

反正魔女大概也已經知道他們的來到了,盧卡總算說服猶豫不決的安德魯前往這趟旅程中的第一個落腳點,在夜色緩緩降臨的林野裡旅店散發著溫暖的橘黃光,兩人披著兜帽小心地打開門,首先迎接的就是清脆的風鈴聲。

「歡迎光臨~」

狹長的玄關,左側是木製的櫃檯,需要再往裡頭走才能看見屋子的內部構造,但大概是給旅人吃飯喝酒的休息區,樓梯在櫃檯的左後方向二樓延伸上去,看來客房都統一集中在樓上。

然而現在櫃檯並沒有人,那樣響亮的招呼聲是從樓上傳下來的,接著就是幾個「碰碰碰」,一名年輕女性慌張的奔下樓梯,金髮有些許掛在紅色的頭巾上——大概這位就是店主了,安德魯心想,感到更濃的不安。

「兩位先⋯⋯貴客,晚上好,歡迎來到本店“趣味水晶球”!」她的用詞有些遲疑,但臉上還是掛著燦爛的營業用笑容,「請問是要借宿嗎?還是來吃一頓好的呢?」

「我們要在這裡睡一晚,如果可以包吃就更好了。」「啊,好的!我們店裡的酒可是出了名的好喝喔!」

「喔?我很期待。」盧卡笑著回答,見狀安德魯不禁在內心吐槽,明明沒辦法喝酒的人怎麼感覺比自己還積極,無奈的嘆了口氣。

接過房間鑰匙後兩人在指引下爬上二樓,瞬間隔開了樓下客人的喧鬧聲,長廊到底迴盪著他們的腳步聲,沿著門上的號碼尋找,最終走進了倒數第三間的空房,室內的佈置很溫馨乾淨,還有中間的大床鋪,適合雙人使用。

「安德魯有住過旅店嗎?」

「沒有。」在好奇的巡視整個房間後,安德魯也坐到床上,感覺似乎有一萬年沒有躺在乾淨的床鋪上了,忍不住整個人碰的一聲向後倒去,彷彿孩子般上下揮動著手,讓床單留下兩個翅膀般的痕跡,「我的國家不允許外來的旅客,就算有,也是一些位高權重的人,他們會被允許住在教院裡面。」

「教院?」盧卡坐在旁邊,低頭看著他輕輕閉上眼的樣子,略微有點與平時不同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進過教院,我的父親是教團裡的外交官,他和母親在奧斯帝國相遇,隨後將母親帶回國並生下了我,那之後我和母親就一直都住在教院外的住宅區,可能是因為排外的關係,即使母親致力於融入大家,卻不曾被承認過。」

「……也有可能是因為,我的關係。」

這句話講得特別小聲,但沒有逃過盧卡的耳朵,安德魯翻過身把臉埋在床單裡讓他無法判斷對方的表情,好一會的沈默後是人類男性腸胃傳來的聲響,表示他離上次進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走吧,她向我們保證會有伙食的。」用手指勾過安德魯的髮梢,盧卡低身說道,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口氣帶著安撫,只知道結果有用,安德魯眼角略紅,也沒藏住吸鼻子的聲音。

如果是人類的話,是不是有更好的處理方法呢?盧卡感覺到下樓時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拉住了,忍不住又陷入不解的迴圈中。

「哎呀,歡迎~要來份美味的蘑菇醬排骨餐嗎?」

老闆穿著圍裙,雙手各捧著一份具有相當份量的餐點,仍然相當有活力的向出現在餐廳的兩人打招呼,「還特別搭配我們的招牌啤酒喔!」

「給我們來一份,酒就不用了。」「好嘞~」

兩人在角落的桌邊坐下,交頭接耳聊著許久沒能吃到的精緻美食,盧卡披著兜帽以避免自己的身份太顯眼,即使如此還是吸引了不少目光,接著一位穿著大膽的女性坐到他們的桌子旁,將水晶球放在兩人面前。

「兩位晚上好,對占卜有興趣嗎?」女人有著一頭紅髮,戴著的帽子上還有羊角裝飾,再加上有著複雜花紋裝飾的服裝,令安德魯大概能猜到她的身分,「我是目前借宿在這裡的祭司,也懂一些天象命理,只要付一點錢就好喔。」

見狀盧卡露出疑惑的神情,安德魯則有些不知所措,誰知道那位祭司的後腦勺隨即被人從後方敲了一下,原來是氣呼呼的老闆:「菲歐娜!都說幾次了,不要隨便在吃飯的地方招攬客人。」

「安妮~」菲歐娜用撒嬌的語氣對正在上菜的女性陪笑,「吃飯的時候總要有些娛樂話題嘛,再說這兩位客人實在太顯眼了,我也想趁機過來看看啊。」

「還不如來廚房幫我的忙。」安妮嘆了口氣,轉身過去向盧卡和安德魯道歉,「不好意思啊,她就是這種個性,如果真的覺得困擾的話不用搭理沒關係的。」

「沒事的,而且我也對占卜很有興趣。」

盧卡瞇起眼,試圖看出那顆玻璃球除了自己還會反射出什麼,而安德魯對有著祭司身份的人潛意識不敢違抗,自然沒有提出要趕走對方。

「喔?那麼客人想要知道什麼呢?全部……你想知道的,水晶球都會告訴你。」

「大家通常都問什麼?」

「嗯……大多數都是與自己有關的事情吧?」菲歐娜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會,「感情、財富或是未來,人們想知道的無非就是這些。」

感情,財富。無論何者對於盧卡而言都沒有意義,但即使是他也會好奇,這趟旅程的終點究竟指向何方。

再多的資訊也演算不出的結果,難道「占卜」就能知曉嗎?

「那請告訴我,我們的未來吧。」

那究竟會不會是自己預測的千百萬種之一呢,盧卡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抓住,而抓住他的那個人,正在微微的顫抖著。

那個原因,他也還無法推測出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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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11~12

5F
*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放映廳囚x唱詩班墓,ooc有
*有獵奇表現,斟酌觀看

11

人們是這樣的生物。

在想知道什麼事情的時候,意識裡其實已經得出了答案,所以會產生恐懼的情感,害怕現實與自己的臆測有著誤差,這樣的本能行為讓占卜或是讀心術等玄學的測驗變得更加神秘,有些人好奇卻拒絕接受,而結果究竟是真是假?或許在聽見占卜結果的同時,就已經給予人一種錯覺,最終被引導到那個方向。

而安德魯,作為一個人類,也是這樣子的。

他一直都排斥去思考與以後、未來有關的細節,因為自己和盧卡的關係實在太過脆弱,就連一點想像都承受不住,所以在盧卡如此直接的問出兩人的未來時,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抑制住自己出聲阻止的衝動。

如果答案是「不存在」、「沒有」、「災難」,那他從現在開始該如何面對盧卡?應該要抱著終究會分道揚鑣的心情,還是要下定改變命運的決心?

無論是何者,他能確信自己在占卜結果宣布前,一定是決定不出來的。

「未來?」

菲歐娜似笑非笑,「一次看兩個人的話,收費會比較貴喔?」

盧卡撇撇手,「我有的是錢,所以告訴我吧。」

「……您是一位很特殊的客人,在過去我遇到的每個人,他們或多或少都對於占卜的結果感到不安。人們會向水晶球詢問答案,大多是因為內心有著不確定,這樣的人們是無法傾聽水晶球的引導的。」

「但是,從您的眼神中,我看不到絲毫的畏懼,簡直就不像是人類……」

她的話語讓安德魯抓著盧卡的手越加用力,連叉子都快要被凹彎,只見最終菲歐娜輕咳了幾聲,笑著將髮絲撩到耳後:「抱歉,我的想像力比較豐富,有時候會忍不住胡說八道。您怎麼可能不是人呢?」

聞言盧卡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抿脣看對方將手掌貼在水晶球上,仔細凝視其中所隱含的圖像,目光在變得渙散後隨即又聚集在一點上,像是想看清楚什麼似的,連眉頭都隱隱的皺緊了些。

「我看見分離,支離破碎的月亮,流逝的生命。」

「尋找北方的身影,你們索求的需要付出比想像中更大的代價。」大概是占卜結束了,女性吐了一口氣回到原本的坐姿,總結著自己看見的畫面,「但是更遠的未來十分模糊,現在的我還無法看清楚。」

「聽起來都是一些很抽象的詞彙,這就是所謂的未來嗎?」盧卡不禁開口問道,對占卜這件事只有更加深的不解。

安德魯的反應則完全相反,先是對他們兩人還有未來可言感到安心,但又想到那些盡是負面的話語,盤子裡的東西再好吃現在也毫無胃口,心不在焉的用餐具戳著塊狀的紅蘿蔔。

「俗話說,天機不可洩漏嘛。如果想知道未來的每個細節,那再多錢也不夠喔。」

菲歐娜果斷地結束話題,向忙碌的廚房喊了聲:「給我來兩杯啤酒,記在這位客人帳上!」

安妮瞥了一眼對方,看盧卡和安德魯那樣迷茫的神情,心想又有兩個人當菲歐娜的冤大頭了。

「好嘞,馬上來!」

無言的上樓,安德魯一直在暗地裡觀察盧卡的表情,機器人似乎還在試著理解祭司說的那番話,就算進了房裡也只是坐在椅子上思考著,直到另一個人洗漱好正猶豫要不要熄燈,才抬起頭看向安德魯。

「你要睡了嗎?」

不是和占卜有關的話題,他有些詫異:「明天還要早起,不是嗎?」

「嗯,熄燈吧。」盧卡伸手拿起提燈,先滅掉了火,頓時整個房間只剩下從窗簾後透過來的淡淡月光。安德魯拉開窗簾,讓月亮能夠完整地出現在視野內。

躺在床上看著金髮男性把左手擱在窗台上充電,安德魯輕聲開口,像在問盧卡也像在問自己:「……要相信嗎?」

「不相信嗎?」對方很快就回覆了這句話,和他對上眼,「不然人類為何要占卜呢?」

安德魯動了動身體,試圖移動成舒服的姿勢,側在床上想了一段時間,盧卡並沒有催促他,畢竟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如果他們放棄了所謂的救贖,忽視魔女的存在就只為了生存與相伴,在某個村鎮落腳後平靜的生活,那是不是就什麼都不必擔憂,什麼都不必害怕。

盧卡這樣想過一次後,似乎稍微能理解人們占卜的理由了。

「……有時候,或是大多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到底是不是對的。而占卜是一個回答,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是真是假,但至少能夠下決定,能夠往前走了。」

「我認為,雖然我不知道盧卡是怎麼想的,但我更想去哈維爾了。如果未來是我們繼續前進的結果,那至少,我們還能繼續待在一起。」

安德魯閉上眼,聽見對方站起身的聲響,再睜開眼時就是盧卡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神情在夜色中像染上了濃厚的憂鬱。

「即使會分離?」

「即使會分離,我會,努力去找到盧卡的。」

那時候祭司說,自己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當時盧卡並沒有理解她的意思,但此時此刻安德魯的赤紅雙瞳很美,大概是可以用那句話來形容的。

「我也會找到你,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

令安德魯不安又安心的話語,他將自己縮成小小的彷彿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墜入深深的夢鄉中。

「哈~早安~那兩個人已經離開了?」

安妮擦拭著櫃檯,抬起眼看向穿著輕薄睡衣打著哈欠走下樓的菲歐娜,露出無奈的神情:「他們一大早就退房出發了,看上去是要往哈維爾。」

「妳肯定又宿醉了吧,現在都已經中午了。」

對方撇撇嘴沒特別回應,眼角瞥見放在收銀台旁邊的金色墜飾,造型十分精緻,在她的印象中並未出現在這間旅館過:「那個飾品,是哪裡來的?」

「啊,這個是那組客人給我的,用來付款。」安妮拿起那條項鍊,在日光下仔細檢查了一番,「那位金髮的客人說是黃金跟水鑽,我認為應該不是假的。」

「那妳有給他“那個”嗎?」菲歐娜上前接過鏈子,在手中把玩了一會,隨後轉身替安妮戴上。

果然,如純金般的髮絲,就是要配這個顏色的項鍊啊。

「當然有,代表財富的“小麥”徽章,我把那個別在了金髮客人的袖口上。」

金髮的女子露出燦爛的笑容,被外頭照射進來的日光襯的特別耀眼,菲歐娜一時也分不清究竟是陽光被金飾反射,還是自己的錯覺。

「嗯,相信他在哈維爾會被好好招待的吧。」

「由費蕾爾騎士大人。」

安德魯探出樹叢,總算能完整地看見城鎮的外貌,四面八方除了城門正前方的橋以外皆是護城河,城牆高高的築起似是在表明自己與世隔絕,他不禁看呆了,直到被某道閃爍的光扎了一下眼,他側頭看去,是盧卡西裝左手袖口上別著的金屬徽章。

「怎麼了?」對方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還是很在意這個?」

「啊⋯⋯因為很漂亮,所以總是忍不住一直看。」他慌張的解釋,「第一次看見這麼精緻的飾品⋯⋯」

盧卡愣了一下,伸手就要把徽章拆掉:「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給你。」

「不、不用!那原本就是你的,而且那麼華麗的東西原本就不適合我,還是在盧卡你的身上更好。」

安德魯握住他的手,略顯笨拙地笑了:「我喜歡你戴著他,所以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盧卡的回憶被中斷,他看著面前彷彿擺飾般的精緻食物,這個空間很寬敞,從門口乃至於自己坐著的這張椅子、柱子、還有放在面前的餐具都極度奢華精美,甚至讓食物都配不上的程度,但他內心卻毫無波瀾,再次低頭看向袖口上的徽章。

小麥的圖案,有著豐收、富有的寓意,是擁有財富之人的象徵。

「喜歡嗎?」

銀質刀叉輕放在瓷盤上的聲響,坐在主位的年輕女性優雅的擦了擦嘴,有著一頭麥色的髮絲編成兩條辮子,還有一雙金色的眼睛,直直的盯著盧卡的臉——不,應該是更有目的性的,他沒有應聲也沒有動作,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當初在影院工作的模樣。

她起身走到盧卡的身旁,用食指挑起機器人的下巴,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著直到最後定睛在他的左眼——集世界的科技於一身,最先進的攝像鏡頭兼瞳孔,不只是材質的高昂成本,其無價之處就在於那失傳的工藝,簡直就是……

「果然,好想要啊。詛咒讓這隻眼變得更加稀奇,如果能夠擁有,那該是多麽美好的事……」

盧卡在對方的手碰上左眼前開了口:「請不要隨意動手,費蕾爾小姐。」

「還是說應該這樣稱呼妳,“虛榮的魔女”。」

費蕾爾退開身體,純白的長裙在幾乎要碰到地板的長度,然而她優雅的走回位置上,笑著道:「怎麼稱呼隨你喜歡,費蕾爾騎士、騎士大人、大人或眾騎士之王,不管是哪個頭銜都無法改變我是最富有的人的事實。」

「當然了,在十天賭局結果揭曉後我就會收下你這詛咒的眷屬,作為我的收藏之一。」

她笑的十分溫和,與盧卡看著她目光的溫度截然不同,再次拿起了刀叉。

「所以,你就早點習慣這裡的生活吧。」

另一邊,安德魯。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安德魯記得,一開始他們踏進哈維爾城門口的時候還很正常,這個城市比他的母國要繁榮多了,明明月亮已經高掛在空中,取代宵禁的寂靜,人們在點著猖狂白熾路燈的紅磚道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店面與小販,代表鬧區的燈火一路延續到巨大城鎮中央的高塔,就像是要去將月亮摘下來似的那麼高,他們得將頭仰得很平才能看見終點。

「太好了,看起來有很多吃的,走吧。」盧卡看向他,卻只見他嚴實替自己拉好帽簷。

「小心點,那個,如果被發現盧卡是機器人就糟了。」安德魯的眉頭這才舒展,長長的睫毛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也是淡淡的奶白色,在夜色與燈火的照耀下他看起來已經不像人類,而是一座雕刻美術品。

雖然魔女肯定已經發現他們的存在了,盧卡沒有說出口,帶著對方穿梭在人群中。

然而在路燈和路燈中間的黑暗中卻突然出現幾雙手,無聲無息的將安德魯拖進小巷子中,五花大綁起來。

「……!」「沒有“小麥”的人,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裡。」

連聲音也沒能發出來就被迷昏,接著再睜開眼就是在馬車上的劇烈晃動,他在聽見其他人的聲音後連忙保持裝睡的模樣,感覺自己快要吐出來了。

盧卡呢?好像並不在這裡……真不知道該安心還是應該慌張,他仔細聆聽希望能預先知道目的地是何處,然而在猜測出來之前晃動就停了下來,自己的身體被粗魯的扛起丟在地上,在人們離開後就沒有其他聲音了。

看來大概是……安全了?

掙開手上的繩結,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脫困,拉開自己的眼罩後卻嚇得連嘴都合不起來——這個地方是如此破敗,與方才的繁榮城景截然不同,在月光下殘破的紅磚建築,骯髒的地面,還有從四面八方悄悄看過來的目光,如針一般扎在他的身上。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12

拉維爾實際上由兩部分所組成。

被稱為「主城」的繁榮地帶由十二位管理階層的騎士治理,每年經由輪替會有一位騎士擔任「王」,而王宮也位於主城,是個集住宅、商務及政治的中央地脈。

而如此光鮮亮麗的「主城」,其後是無人治理,充滿了貧窮人民的「貧民區」,在主城裡無法交出國稅的人們會被奪走「小麥徽章」,並強制趕到貧民區,因此此處若非屍體,就是因貧窮而營養不良的人們。

而唯一能回到主城的方法,就是贖回自己的小麥徽章,然而,至今還無人能做到。

盧卡看著被掛在牆上的巨大地圖,上頭仔細地標示出了每個住宅的所有人、資產以及構造等,還有貧民區的民眾清單,他並沒有在意主城區的龐大資訊,而是專注的看著貧民區那片灰敗的區域。

安德魯……大概就是被丟到那裡了。

他回憶著自己在書中看見的內容,與現在自己親眼看見的情況互相比對,理應每年更迭的「騎士王」如今卻一直都由第七席的「無私騎士」所佔,也就是這段時間與自己交流的費蕾爾。這也是虛榮魔女一手造就的結果吧。至於「費蕾爾」本人究竟是死是活,目前並不得而知。

為了能夠最大限度的激發人們對財富的渴望,她才會如此設計,以小麥徽章來區分富與窮,居民害怕被奪走資格只能不停拉抬自己所有物的價格,說謊將商品變得浮誇,誘騙他人花大筆金錢買下後自己存活下來,藉此苟活到下個收稅的季節。

想到那些新奇的讓安德魯雙眼發光的攤商原來是這麼噁心的存在,盧卡感到心裡沈甸甸的,這就是「悲傷」嗎。

如果可以,好想問安德魯,聽聽他的答案啊。

他將手指放在地圖上,自己在被迎接到王宮的時候,與費蕾爾打了一個勝率極小的賭局,賭若是安德魯能夠在十日後的午夜前拿到小麥徽章,並來到此處的話,他的左眼就能平安無事。

如果當初堅持將徽章給他就好了。

混亂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不,就算如此也不一定比較安全,讓安德魯遠離魔女才是最重要的。盧卡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中重複播放之前安德魯保證的話語:「即使會分離,我會,努力去找到盧卡的。」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至於身在貧民區的安德魯。

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很熟悉,應該說,整體的氛圍與自己的故鄉十分相像。他背好包袱後總算站起身,左右觀察後決定還是先四處走走,緊抓著胸前的十字架。

神啊,求求您,請庇佑我不要撞見什麼壞事……

整個街區只有月光提供的視野,他的腳步很緩慢,對周圍的風吹草動都敏感到了極致,哪怕是布被吹動的聲音、輕輕的腳步聲都無法逃離他的耳朵,所以他才能發現幾乎全黑的小巷中傳來的呻吟,聽上去像是年老男性的呼救,他小心翼翼地向聲音的來源靠過去,這才看見那個倒在角落的男性。

「你還好吧?」快步衝過去試圖喚醒對方的意識,老男人全身上下的衣物都破破爛爛,從臉部的狀態能判斷已經長期缺水與挨餓,半翻著白眼連呼吸也很微弱,安德魯很快的下了決定,從包袱裡掏出水壺先往男性嘴裡倒了些,待喝下去後才又繼續餵下一口水,直到對方總算漸漸清醒,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為什麼?咳咳……」「先冷靜點,多喝點水再說話。」

安德魯感覺自己的衣袖被緊抓住,但還是強硬的把水餵進對方嘴裡,如果是盧卡現在會怎麼做呢?他總是一直在想,如果現在不是這樣緊急的情況,自己大概已經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哭泣了吧。

沒有盧卡在身邊的自己,究竟還能做什麼呢。

「……我身上沒有錢,你救我也沒有用的。」老人的嗓音拉回他的意識,回過神來就看見對方用戒備的目光看著自己,既疑惑又慌張:「不,那個……」

「不需要錢什麼的,所以不用擔心,我這裡還有食物……」

安德魯從包袱中拿出作為儲備糧的乾麵包,小心的遞給老人,但他似乎還沈浸在對安德魯話語的震驚之中,很慢很慢的理解後,心情總算平復下來。

「原來如此,你不是哈維爾人吧。」伸出手接過麵包,老人放鬆身體靠在牆上,「不求回報這種話……不知道幾年沒聽過了。」

聞言少年呆了一下,猶豫了一下後總算開口:「那個……請問這裡是哪裡呢?我跟……旅伴,在哈維爾就被迫分開了,然後,這裡到底是……?」

「這裡是哈維爾的影子,在主城區後面的貧民區。如果沒有小麥徽章的人就會被趕到這裡,然後活活等死。」

小麥徽章。

「沒有“小麥”的人,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裡。」將他綁來這裡的人,也曾經這樣說過。

安德魯的思緒緩緩收束,最終指向了旅店老闆幫盧卡別上徽章的那刻。

從那個時候就⋯⋯!

「我必須儘快回到盧卡身邊!我要怎麼去哈維爾?告訴我!」他想到這些全都是魔女的詭計,不禁情緒激動起來,緊抓著行囊,「魔女⋯⋯不能再讓他單獨一個人了⋯⋯」

老人撇了他一眼,沒有太大的反應,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在這裡光是要活下去就很困難了,更何況是拿到足以贖回小麥徽章的錢。」他悠悠的說道,「像你這種濫好人是沒辦法存活的,等你踏出這條巷子,大概就會有一大票人準備招呼你吧。」

他指了指對方一直抱在懷裡的包袱,露出扭曲的笑容:「在這裡無關信仰,只有自私和慾望啊。」

即使被魔女利用殆盡卻仍然逃不出這個輪迴,哈維爾的悲歌從不停止,直到最破敗的每個角落。

安德魯打從心底感到悲傷,無法感受神的恩惠,像自己這樣被拯救,這裡的人們甚至比他更可憐,既得不到現實物質中的滿足,也沒有心靈的寄託。啊啊,神哪,請將目光放在此處,救贖這些人們吧。

「你們什麼都不必擔憂,什麼都不必付出,只要接受神的憐愛就夠了。」

「幫助你們是理所當然的,所以———」

安德魯的銀白色髮絲在月光下反射出天使的光圈,那雙赤紅的眼睛直視著對方,那是純粹的「愛」。

「將煩惱向神傾訴吧,若你了無煩憂,就能得到救贖。」

背著背包走出巷子,已經半夜了,月亮高掛在正空中甚至讓他覺得有些刺眼。他才踏出幾步就又聽見更多的窸窣聲,還有些隱沒在影子中的低矮身影,全都散發著不善的氣息。

安德魯已經感覺渾身疲憊,在路中間蹲下身把包裡所有的水和食物拿出來放在地上,他看著被妥當收在最底下的東西露出難過的神情,拉起背包起身繼續前進。

要怎麼做,他雖有目標卻迷失方向,抬頭看著巨大的滿月時彷彿聽見盧卡的聲音:“安德魯,不用擔心我,從魔女手中拯救人們才是最重要的。”

「盧卡……但是,我好想你啊。」

“我也是,但我相信你。”機器人露出飄渺的笑容,“你會來找我的,對吧?”

他伸出手,試圖抓住前方的月,接著便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一聲不響。

感覺才過了幾秒鐘。

安德魯睜開眼,反射動作將自己的身體撐起,天已經亮了,他其實不太記得昨晚的細節,但此處的確並非有印象的景色。

他靠在牆上,理解到自己身在一個巷子裡,還有一股刺鼻的惡臭味,他接著慌忙地四處找尋包袱,不在,不在。安德魯的臉整個刷白了,試圖起身往更深的巷子底找。

「你在找這個嗎?」女孩子的聲音。

安德魯轉身看向對方,那是一個有著一頭小麥色捲髮,看來不過十歲的孩子,正抱著他心心念念尋找的那個背包。見狀他立刻衝過去,孩子也沒有不給他的意思,拱手讓出懷中物。

「……還在。」看來安德魯最在意的其實是包裡的東西,女孩站在旁邊背著手,金髮因為許久沒有被妥善清洗而變成接近褐色,左眼被一塊肉色的布料隨意綁起擋住,她看著對方在鬆了一口氣後終於望向自己,露出微笑。

「那個,謝謝妳。」

安德魯的神色又變得有些悲傷:「雖然我現在身上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給妳了……不過昨天有給他們,說不定現在還……」

「——我是魔女。」

自稱魔女的孩子低頭盯著跪坐在地上的男性,「我叫芙蕾雅,是“無私的魔女”。」

先是不理解,接著是不可置信,最後安德魯才得以動腦思考起來,緩慢的開口:「……我只有聽過“虛榮的魔女”。」

「我能理解,畢竟我是“影子”嘛。」

「就像這個貧民區一樣,因為有“虛榮的魔女”費蕾爾所以才有我。當然,我比她弱小得多。」芙蕾雅伸出手,試圖扶起對方,「你也是“無私”的一份子,所以我來引導你。」

「去哪裡?」安德魯警戒的盯著女孩的手,瞇起雙眼。

「能夠讓你回到哈維爾,重逢詛咒眷屬的地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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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13~14

6F
*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放映廳囚x唱詩班墓,ooc有

*有獵奇表現,斟酌觀看

13

厚重的簾子將窗外的景緻遮擋得密不透風,連一絲光也透不進室內,豪華燭台上微弱的火光是唯一的光線來源。盧卡並未因此被干擾,他由機械構成的精密雙眼精準的調整了光圈,直到能夠看清黑暗中的每個細節。

依照體內的時鐘來看,這是與安德魯分離後的第三天,他感覺這幾天自己就只是一個鐘,嘀嗒,嘀嗒。

他在皇宮內的行動沒有被限制,除了離開以外什麼都能做,因此在第一時間摸清了整棟建築的結構後分析是否有任何能夠使用的出口,結論是費蕾爾並未疏忽這個部分,即使用強硬的方法大概也會失敗。

盧卡停下運算,抬眼看向大約五公尺高的天花板,很有可能,對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隱憂,並打算在暗地裡把他的左眼連同整個身體全都納入虛榮魔女的藏品庫。

真是貪心啊。

「話說,雖然我並不擔心,但很好奇。」

用餐時間,儘管盧卡根本不需進食,但為了與費蕾爾交流他還是會定時來到餐廳,試圖打聽更多她對於下一步行動的蛛絲馬跡:「你們是怎麼殺死“再生”的?」

聞言他皺了一下眉頭,每當這件事被提起他的右手便會抽痛,因此盧卡一直都將那時候的回憶收在深處,這是當初設定的風險迴避系統,儘管使用的時機很少,但他能明確的對「失去右手」這件事感到不悅。

「就是用那隻手?」費蕾爾用左手托住下巴,意味深長地笑著,「會痛嗎?」

盧卡難得主動看向她,那個一直以來都如止水般毫無情感的目光如今卻被這個問句激起了浪花,這個變化讓她十分興奮,忍不住站起身靠近想看得更加清楚。

「你感到憤怒,這個被詛咒賦予的情感,出現在這隻眼的時候就像是人類初次發現的火光,那實在是太美了。」

「你為何感到憤怒?因為疼痛,還是因為那個白色的人類?」魔女的笑容很燦爛,從如同刀鋒般銳利的眼神中溢出的不祥氣息,就像煙霧一樣散在盧卡的臉上,他很快就回到了平時的表情,一語不發。

「告訴我,詛咒的眷屬。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

黑霧幾乎要包裹住盧卡整個人,然而兩個收斂的敲門聲打斷了費蕾爾的逼近,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所有威壓在一瞬間全然消失,緩緩地抬眼看向大門。

「進來。」

「報告費蕾爾騎士大人,今日收取的稅金已經清點完畢,還請您確認。」

盧卡側頭看向連頭都不敢抬起,整個人跪在地上的低階騎士,接著回應他的是一個盧卡從未聽過的不耐口氣:「啊?就為了這個?」

「……!十分抱歉,費蕾爾騎士大人,小的無意打擾,還請見諒……」「如果不想要被煉成金塊裡的一部分,做成徽章別在人們身上的話,三秒內離開我的視線。」

對方用最快的速度鞠躬後便關上門離開了,費蕾爾哼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重的坐下,盧卡盯著她直到她優雅的切了一塊肉並咀嚼後吞下,最終抬眼看向始終沈默著的機器人。

「剛剛失禮了呢,作為賠禮,我可以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費蕾爾用餐巾輕輕擦了下嘴,露出微笑:「是關於你那位親愛的人類搭檔的。」

聞言盧卡的神情又表現出些微的情緒波動,這些並沒有逃過對方的眼睛,十分有趣,不過是區區詛咒眷屬,被賦予的、就像是模仿人類外觀的虛假生命,卻能和人一樣感受到喜怒哀樂什麼的,真是令人不悅,卻百看不厭。

啊……這樣一想,又有些猶豫究竟要不要取下那顆眼睛了。如果那樣就再也看不見那道美麗的閃光了吧?好可惜啊,好想要啊,費蕾爾嚥了一下口水,用全力壓抑住嘴角的詭笑,好不容易才得以平靜的開口。

「在貧民區有一個名為“無私會”的組織存在,如果他現在還活著的話,或許會遇見那群人。」她用餐刀玩弄著盤子裡的牛排,三分熟的肉濺出血水弄髒了擺盤,「呵呵……一群可愛的老鼠,自以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亂竄,搞一些神神秘秘的事。」

「……你可能會想,難道我不擔心他們造反嗎?」她沒等對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已經在貧民區五年了,直到現在也不過如此,所以我很好奇,那個人類的出現究竟會掀起什麼浪潮。」

「你如此珍視、甚至能動搖內心的那個人類,與你逃離了詛咒,成為殺死再生的共犯,這次又會表現的如何呢?」

其實費蕾爾最想看見的,是盧卡的眼被絕望蒙蔽,如果那個人類沒有前來救他,那想必會是一副絕景吧。

金髮的機器人沈默數秒,最終像是接受了對方的挑釁,捏住袖口上的徽章。

「他會來的。」

「安德魯向我保證過。」

人類的慾望就和世間萬物一樣,有正反,有左右,有兩種面向。

那麼,“無私的魔女”是如何誕生便得以想像,在脫離了哈維爾主城後總算藉由互相分享物資來達到共存,並吸引更多的人們加入,最終形成了“無私會”,並得以蒙受魔女的恩惠。

「難道那個“虛榮的魔女”不知道這裡的存在嗎?」

與荒涼的外部不同,“無私會”有著較為完整的數棟建築,除了大門之外沒有鎖的存在,人們在小小的田地上耕作,將水引進細細的水溝,孩子們通過大人的指導閱讀破舊的書籍,這時候正值中午,早上做完農活的人們大多躲在樹蔭下休息,一邊聊天一邊擦汗。

簡直就像是小小的城邦,安德魯有些畏縮地跟在女孩身後,芙蕾雅回過頭:「當然知道,但是她根本不把這裡當一回事,因為對她而言我早就已經死了,這裡毀滅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她大概永遠也想不到,我會把她用來監視的左眼挖掉。」她咯咯的笑了幾聲,語氣輕描淡寫,「那傢伙總是覺得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簡直就是個瘋子。」

「嗯,差不多到了,前面就是創辦人所在的地方了。我覺得,你應該和他見個面。」

安德魯不敢吭聲,以目前發生的所有事來判斷,這個“無私會”應該是與自己站在同一個陣線的——也就是對抗“虛榮的魔女”,但他很清楚最重要的事情是救出盧卡,即便……

他沒敢再想下去了。

「婆婆,我帶了新的人過來。」

拉開帳篷的門簾,一股舊物獨有的味道瀰漫在室內,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找到那個幾乎快被埋在破衣服堆中的那個小身板,芙蕾雅上前去攙扶起對方,那個老婆婆手中的針線還沒放下,努力抬起頭想直視安德魯的臉,見狀少年連忙蹲下身:「您、您好。」

「您就是……那位神的代言人嗎?」

老嫗伸出手,輕輕覆上他的臉頰:「終於啊,等了這麼久,我還未曾想到能夠活著見到您……」

「我都聽說了,您親自救贖了那位十惡不赦的自私者,還將身上的所有物奉獻給貧民區的所有人,一定不會錯,您就是神派來幫助我們的吧?」

安德魯一臉茫然的瞥向站在一旁的芙蕾雅,只見對方露出笑容,眼神直白的告訴對方:「聽我的安排吧。」

或許,自己只是被騙進了一個圈套也說不定。

好不容易安撫好會長婆婆,安德魯隨著女孩的腳步來到帳篷外,外頭不知何時已經烏雲密佈,雨重重落下在貧瘠的風景上蒙起一層飄渺的簾,隨著風甚至有些水氣闖進室內,在他的臉頰上細密的佈上水氣。

「我必須,將費蕾爾拉下王座才行。」

女孩看著外頭的雨,也可能是在望向遠方高聳的奢華城堡:「作為被這種慾望創造出的魔女,就是他們的神,我需要一雙能夠替我行使神蹟的手。」

她轉過身,伸出自己滿佈傷痕的右手攤開手掌,「而我希望,你可以成為那個人。」

「為什麼?」安德魯並沒有將自己的手放上去,在他看來,對方遞出的手就像是隨時會張嘴咬人的蛇,感覺連咽下口水都很痛苦。

芙蕾雅低頭沈默了幾秒,隨後抬起自己深棕色的眼,她得很吃力才能直視少年的眼,即使被稱作「魔女」或是「神」,在這些稀薄的慾望之下,自己卻連與面前的人類平起平坐也做不到。

「我和你的目的是相同的。就憑你一個人要回到主城邦根本不可能,這個情況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她皺起細細的眉毛,「只有把費蕾爾殺死,你想見到的那個人才會平安無事,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你覺得,費蕾爾會讓這個僵局持續多久?」

安德魯愣了一下,他一直都在逃避這件事,逃避和盧卡以外的人合作以及相處,或是被命令,天真的認為自己真的能靠僥倖與無用的毅力突破現狀,然而可能在自己成功離開貧民區之前,盧卡就會被拆成一堆廢鐵。

他想起背包內的東西,明明周圍是如此悶熱他卻留下冷汗,一切會因為自己草率的任何決定而變成壞結局,不論是他的,或是盧卡的。

還有無私會的人們的。

「……我需要做什麼?」

雨漸漸停了,再也沒有嘩啦雨聲環繞在兩人的背景音,因此他的這句話格外清晰。

芙蕾雅眨了眨眼,為成功說服了對方而忍不住鬆了口氣,雖然他還沒完全信任自己,但至少可以開始前進了。她收回自己懸在空中的手,露出放心的笑。

「那麼,安德魯.克雷斯,我的代言人。」

「你可有聽過一句話——“擒賊先擒王”?」

但這難道不是反其道而行嗎?

安德魯看著這些乖巧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孩子們,不停從背包中拿出明顯超過其容量的糧食、水還有各種的華麗玩具,這番操作讓孩子連眼睛裡都要射出光芒,整個人都要靠到對方的身上想摸透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建立合作後的隔天芙蕾雅就給了他一個背包,睡在陌生營地裡的他已經整夜沒能入眠,在踏出簡陋帳蓬後女孩就直接攔住了他,像是早已料到他會起床散心似的。

「時間不多,我想今天就該開始行動了。」她遞出和安德魯寸步不離的那個背包一模一樣的行囊,讓腦袋還有些迷糊的對方忍不住回頭多看了自己身上的那個幾眼,理解過來後才緩緩接過:「這個是?」

「我們得先吸收信眾,而最快速的方式就是“行使神蹟”。」

芙蕾雅伸出手放進包裡,隨後掏出了一個雜糧麵包,又塞進包裡撈了幾下,接著拿出了乾淨的水,再放回行囊中。

安德魯不太懂這些動作代表什麼,直到女孩示意他看一眼包的內容物,聞言他將開口拉到最大讓光線足夠照亮所有細節,但他不管怎麼找,包包裡都只有幾顆顏色暗沉的石頭。

「以我現在的力量,也只能做這種把戲了。」她垂下眼,露出小小的苦笑,隨即又正了正臉色,「你要做的,就是用這個“擒賊”。」

「無私會在貧民區的主要敵人,就是以搶劫物資維生的“自私會”。當然了,他們不能算是一個互相合作的組織,所以這也只是對他們的統稱罷了。」

「總之,他們的主要手法是利用動作敏捷的孩子們替他們行搶,那麼,只要把他們的手腕搶過來,剿除他們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芙蕾雅目光堅定的望向安德魯,這個情景令安德魯感到很熟悉,之前在那個綠洲盧卡也要他去假扮一個神,那時他認為是因為自己的無力,如今舊事重演,他卻依舊無路可走。

原本在旅程中以為成長了,有了些自己的力量與想法,但事到如今在這個絕境、這個魔女之前,安德魯.克雷斯終究只是個魁儡。

「……我知道了。」

看著白髮的少年垂頭喪氣地離開,芙蕾雅始終抑制著自己開口插足對方心事的衝動,他沒有過問自己的事情,那麼她也不該多嘴。她捏緊自己的衣服,畢竟,他們兩人都並未對彼此坦誠。

「我是不是做了和費蕾爾一樣差勁的事情呢……」

「喔?看來這個賭局越來越有意思了。」

費蕾爾用精緻的指尖輕輕碰觸畫著貧民區的地圖,瞇起深棕色的雙眼露出微笑,唇上的深紅令她看來更加駭人,活像剛生吞了個孩子。

「“無私的魔女”,妳的信徒們能做到什麼地步,又會死的多麽難看,這齣好戲的門票簡直就是無價之寶啊……」

14

「不相信神的話就會餓肚子。」

看過安德魯從背包裡無限變出食物和水的表演後,孩子們並未被索求什麼,只是被這樣交代:「把這句話告訴大人們。」

而他們帶回去的豐富物資也在被大人們狠狠喝斥過後全變成了深黑色的石頭,見狀孩子們更加相信那個大哥哥口中的「神」,哇啦哇啦的與臉色鐵青的大人們爭吵起來。

「如果還想有東西吃的話,就來那個大帳篷找我們吧。」

看來,芙蕾雅的“擒賊”之計,的確發揮了超出安德魯想像的效用。

他看著從孩子們手中拿到的各種小金飾,摸了摸趴在他腳邊撒嬌的男孩,語氣柔和:「放心吧,神會負責照顧你們的。」

年紀比較大的孩子被安排一邊耕作一邊學習,其他小孩則幫忙會長婆婆縫補衣物、做些維持村莊日常的雜活,無私會的小村莊一夕之間多了十幾個孩子,氣氛也熱鬧了不少。

當然也有過去為他們所害的村民,但念在孩子們還小不懂事,倒是也相處得十分融洽。安德魯將鬧騰後睡在自己腿上的孩子抱起安置進帳篷中,眉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悲傷。

還要等多久?等到所有孩子都歸順這裡,等到自私會的人們被擊倒,但在夜晚籠罩的此時此刻連月亮都看不清楚,他感覺自己實在快要等不了了。

好想,好想見到盧卡。

在這些分離的日子裡,名為「愛」的情感反而越演越烈,就像和盧卡絲毫不相關似的,自顧自的生長扎根,自髮絲到腳趾,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叫喊著盧卡的名字。

他睜開眼,但面前站著的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金髮機器人,而是芙蕾雅的身影。

「只要再等一下就好。」

少女抓緊自己的右手臂,「我並非是無視你的痛苦……但相信我,一切都在前進。」

安德魯一語不發,站起身快步掠過對方的身邊走進安靜的帳篷,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黑夜之中。

費蕾爾,這些表演值得多少妳的耐心呢?

芙蕾雅,或是這個外觀與年幼的費蕾爾十分相近的女孩看向依然燈火通明的主城邦,她討厭夜晚,那總是會讓她想起自己誕生的那天,第一眼並非是召喚自己的人類們,而是費蕾爾的臉龐以及伸向自己左眼的手,接著就是如每個黑夜那樣的死寂。

被迫戴著費蕾爾的眼,那種感覺就算再過千萬年也忘不掉,一方面是為了監視,另一方面則根本是那位魔女惡劣的興趣,這場惡夢直到安德魯及盧卡進城、費蕾爾的注意力總算被轉移才得以結束,即使自己滿臉是血,她依舊選擇先將那顆眼球扔進熊熊烈火中。

既然當初她沒有剷除無私會的存在,那便是費蕾爾被拉下王座的第一步。

而這一切——皆始於安德魯。只能是他,這個心懷無私、渴望回城的外鄉人。

今晚安德魯與孩子們睡在一起,朦朧的閉上眼,總算得以放逐折騰了數日的意識。

盧卡眼前的畫面閃爍了幾下,這就是人類所謂的「睡著」嗎?

「早安?」

費蕾爾的高跟鞋掠過他的左側,機器人維持著躺在地上的姿勢,吃力的抬頭試圖以目光跟上對方的動作,女人今日的穿著一如往常的華麗,毫無破綻,她伸手將厚重的窗簾瞬間扯開,頓時刺眼的日光大幅曝曬在兩人的身上以及室內,在那之後展現在盧卡眼前的,便是一覽無遺的哈維爾城邦。

「今日我能否誠摯的邀請你——詛咒眷屬,與我一同出城巡邏呢?」

嘴上雖然是問句,但他並沒有在對方的眼神中找到允許拒絕的意思,只能以左手撐著地板笨拙地起身。

「哎呀,都沾上灰塵了。」費蕾爾抓住他的衣領仔細地順了順,輕輕撫過領結及西裝後並未放開手,而是傾身在盧卡耳邊喃喃道:「如果你想順便試試能不能遇見那個人類,那這次可是大好機會。但如果你有什麼壞心思⋯⋯我就不保證你會“完整如初”了。」

對方並未表現出退縮的模樣,退開兩步後語氣平穩地回答道:「即使妳威脅我也沒用,我有自己的想法。」

「請不要隨意臆測,在這場賭局結束之前。」

女人的雙目有些詫異地微睜,隨即露出巨大的笑容,看來是十分滿意。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準備出發吧。」

在盧卡的堅持下他並沒有換上新的西裝,隨著一旁的侍從坐上費蕾爾旁邊的另一輛馬車,連扶手都鍍著一層薄薄的金色,車身的雕刻描述著極盡奢侈的工藝,如同那個「虛榮的魔女」擁有的一切。

如果她有自信這樣說,那就可以確認安德魯現在並不在主城鎮裡,這件事反而令他鬆了一口氣,雖然希望安德魯能來見自己,但他其實更希望對方能盡量遠離費蕾爾,最好趁現在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牽扯進任何危險的事件。

最初他們兩人一起行動時,盧卡總會覺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安德魯只要待在自己的身邊幸福地生活著就夠了,不管是人類或是魔女、甚至所謂的神明,阻擋他們兩人的傢伙盧卡都會排除掉。

但是如今,自己卻從未讓安德魯露出真正幸福的笑容。

不論是斷掉的右手,或是如今分離的狀態,盧卡在刺眼的陽光以及民眾們的歡呼聲中沈思起來,若沒有詛咒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見到安德魯,可能……那樣才是最好的。

「費蕾爾大人!費蕾爾大人萬歲!萬歲!」

看來,我真的累了。盧卡停下彷彿要一直向下直到深淵的思緒,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他沒有去正眼直視那些人類的神情是否誠懇,或只是被逼迫的,因為他根本不在乎。

「事到如今,根本就沒有那麼容易啊。」機器人像是在對誰說話,但也只有自己能夠聽見,「⋯⋯了解人類,還有成為人類。」

如果我能夠成為真正的人,是不是就能理解從最初看見安德魯的每個表情,每句話,每股仿佛要從眼裡滿溢而出、將他徹底淹沒的情感,然後給他真正的幸福呢?

被創造出來的自己,究竟又算是什麼存在?

在眾人快要喊啞的呼聲,以及驚愕的眼神中,機器人的身軀脫離豪華高貴的馬車,從高處墜了下去。

好黑,墜落像是不會停下來似的,盧卡的身軀是沈重的鋼鐵所以掉得更快了,但這樣的黑暗看不見終點,也沒有代表出口的光芒。

就像斷手的痛苦一樣,這種情景讓他覺得「排斥」,明明試著說服自己是個人類,但在遇到這種情緒時卻還是本能地以機械的方式來處理,逃避令他不快的回憶。盧卡閉上眼,接著卻感覺到自己站立在地上,也有光線照了進來。

「目前的試驗進度怎麼樣?」男人的聲音。

「很順利,是個聽話的孩子。」熟悉的女性嗓音,溫柔和藹的,「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幫上人類的吧。」

「學姊,如果被王國軍發現的話,妳要怎麼處理這個機體?」

沈默了一會,「就算我死了,我也會把這孩子送出去的。」溫暖的手覆上盧卡的右臉,「我相信他。」

人類的壽命那麼短,所以總是想把自己寄託在永恆的物品裡,代替消逝的生命繼續留在世界上。

而因應那樣的希望所產生的自己,真的能夠被稱為真正的「人」嗎?

還是說,其實仍舊與機器人一樣,只是一昧地模仿著。

那樣的盧卡.巴爾薩,能給予安德魯所想要的幸福嗎?

滴滴,滴滴。

費蕾爾用指尖輕輕的撫摸著盧卡的髮絲,看著躺在自己懷裡的機器人,嘴角勾出扭曲的笑容——可愛的可愛的眷屬啊,非人的你現在正在做夢嗎?倘若你還會再醒來,能告訴我夢的內容嗎?

「所有關於你的一切,在你從這世上消亡前我都想知道,因為你現在與過去所感受的一切,對我及這世界而言也是無價之寶啊。」

她低下身抱住對方的軀殼,黑暗的室內裡堆滿了貪婪的她搜集來的所有珍寶,而費蕾爾就這樣坐在正中央一動也不動,就像也變成了一尊雕像。

這天,已經是賭注開始後的第八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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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安德魯折著自己的手指,第八天,而自己就像是被困在這個地方一樣,從第四天開始等待著孩子們被攏絡回來交出財物,在芙蕾雅給出下一個指令前她什麼也做不了,這點讓他感到煩悶,幾乎快要無法在孩子們面前擠出笑容。

帳篷的門簾被猛的拉開,他吃力地抬起頭,是那個嬌小的魔女:「安德魯先生,是時候進行下一步了。」

安德魯屈身隨著對方走出門口,芙蕾雅有些擔憂的打量他的神色:「你又整夜未眠了嗎?這樣身體會撐不住的。」

「……接下來要做什麼?」安德魯的雙眼因為缺乏睡眠而紅腫著,無神的看著少女,見狀她也停下沒必要的寒暄,只好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目前所有的孩子都已經在這裡了,所以接著就是將大人們那邊的財物拿回來。」

「對此……有個人毛遂自薦。」

芙蕾雅抓住他的手,抬頭用棕色的大眼看向安德魯,猶豫了一會後才總算開口。

「你還記得最初你拯救的……那位先生嗎?」

遲滯的大腦緩慢地轉動著,他過了幾秒才將記憶倒轉回那個時候,啊,那個滿口絕望的老人,安德魯點點頭,無法理解這和現在的話題有何聯繫。

「據我所知,那位似乎是自私會的重要幹部。雖然當時是被趕出來的,但他確實知道那些人把錢財都藏在哪裡。」

她垂下眼,用比較小的聲音說著:「他……並不是我的“信徒”,而是你的。所以他只接受你的指令,我相信,打理一下外表再去見他會比較……」

安德魯伸出手,在撥開她的手的同時也打斷了對方的話語,和芙蕾雅再次拉開距離。

「他在哪。」

只要告訴他這件事就好。安德魯的眼神裡傳達著這個訊息,見狀她總算放棄再說任何多餘的話語,放下被拒絕的那隻手。

「他說,夜晚時會再來拜訪。」

芙蕾雅看著對方回到帳篷的背影,用力的捏緊裙擺。明明自己也知道這只是一廂情願,他根本就不需要這些救贖,那個人類的救贖就是詛咒眷屬。

明明知道……卻仍舊期待對方能成為自己真正的代言人。

她終究和費蕾爾沒有不同,順應慾望而生,卻找不到真正渴求自己的人。

或是說……

芙蕾雅摀住自己的左眼,整個人像是承受著極大的痛苦,蜷縮了起來。

「神啊,大人啊。如您所開導的,我將煩憂都向神傾訴,所以得到了救贖。謝謝您,謝謝您……」

老人跪在地上,姿態低得甚至親吻白髮男子的鞋尖,安德魯缺乏睡眠的腦袋讓他對這個情景不痛不癢,只是皺眉看著對方。

「神啊,大人啊,我從貧民區的風聲聽見了,您的煩惱就由小人我來解決吧。」

「請給我一天的時間,務必將所有屬於您的東西都交回您的手裡。」

安德魯低頭看著對方蒼白的髮絲,老人和當初絕望發狂的模樣完全不同,但現在看來也像是另一種瘋癲,他嘆了一口氣,握住胸前的十字架。

「去吧,我相信你。」

老人消失在黑夜中,但願會帶回好消息吧,他感覺眼前一黑,看來三天沒睡還是太勉強了,但和盧卡分離了那麼久,堆積如山的擔憂使他根本無法入眠。

「既然你不願意依靠我,那我就只好硬來了。」

女孩的聲音,安德魯想往後看卻渾身無力,接著一聲響亮的彈指過後,他便感覺自己的身體重重的撞在了地面上。

「……不恢復精力的話,根本連哈維爾都進不去。」

「……這些就是所有的物資了。請問,大人他……」

「……是應該要叫醒他了。」

安德魯記得自己夢見了盧卡,但睜開眼後就只殘存著色彩斑斕的印象,實際內容全都忘得一乾二凈,接著就是照進瞳孔裡的陽光尖銳地驅除了剩餘的思考。

「醒了?的確也沒時間再睡了。」

芙蕾雅坐在他身側,懷中抱著一個看來就十分沈重的布袋,不知道是不是安德魯的錯覺,女孩的容貌似乎長大了些,甚至可以說是個少女了。

他一下子坐起身:「我、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沒有錯過任何事情,把東西帶著出發吧。」

芙蕾雅站起身,一頭長髮在陽光下熠熠發光,拉開門簾走出帳篷。

「今天一切就要結束了,安德魯先生。」

背著背包跟在少女身後,安德魯對於缺失了一天仍舊心有餘悸,以至於他並沒有發現他們正往反方向走,最終停在了類似廢棄建築區的地方。

這裡怎麼看都不像是可以通往哈維爾的樣子。他左右張望著,而芙蕾雅彎進一條巷子,走到底部凝視著地上的什麼東西。安德魯跟上去,發現那是插著一支匕首的土堆。

或是說「墓碑」更加符合,在他的故鄉沒有錢買石碑的人們會這樣埋葬亡者,在土堆上擺放其生前最喜愛的物品,即使是這個模樣修士們還是會受託前往,為悲傷的人們獻上安息曲。

……當然了,也有不願意去的,安德魯總是在獨自出發前,用疑惑的目光看著那些在教堂中聊著天,以忙碌為理由拒絕邀約的修士們。

「這是費蕾爾的墓。」芙蕾雅蹲下身,伸出手去碰那把匕首,在幾乎無法照進來的光線反射下,匕首握柄上裝飾著的華麗雕刻閃爍著光芒,「——還是人類的那個費蕾爾的。」

「啊,等等!」

她的指尖尚未碰到刀柄,轉過頭看向身後的人類,對方卻看來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深吸了一口氣:「妳介意……讓我為她唱安息曲嗎?」

不僅被偷走容貌、地位與名字,甚至連一個能夠安穩永眠的地方都沒有,而那人還是與「無私」完全沾不上邊的「虛榮的魔女」,這樣可憐的亡者若是連一首安息曲都沒能聽見,那該有多悲傷呢。

芙蕾雅垂下眼,讓開身子代替回答,如果那個人類這樣就會原諒一切的話,那又何嘗不呢?

那又何嘗讓他這樣做呢?

芙蕾雅看著自己的手,在這段期間因為信仰的人數變多,能感受到身為魔女的力量變得強力起來,就算現在把面前的人類像是螻蟻一般碾碎也毫無問題。她眼前一黑,左眼竄出如同強力雷電般的劇痛,那是作為「無私」的道德良善在掐著自己,以免被費蕾爾的貪婪吞噬。

最終,若沒有這份無私所飽含的善意,她也會變得像費蕾雅那樣吧。

「……結束了。」

安德魯伸出手,握住芙蕾雅的手臂,有些擔憂的開口:「妳沒事吧?」

她搖搖頭,露出幅度不大的笑容:「沒想到安德魯先生恢復精神後,也會主動關心別人了。」這大概也是漸漸被信任的證明吧,芙蕾雅有些欣慰,低身拿起那把匕首。

「那是……」對方怔了一下,既尷尬又有些抱歉,「沒想到我會睡掉一天,所以有點反應不過來,不過妳能幫助我,我很感謝。」

人類……人性的良善,像是陽光一樣溫暖,當初的自己不就是懷抱著這個溫度誕生的嗎?如今,最初打擊她的安德魯也向自己表達了友善,那就更不能墮落了。

「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夥伴,要說感謝還太早了吧。」

匕首被收進芙蕾雅的懷裡,少女背著手露出笑:「必須要成功才行呢。」

16

從貧民區通往哈維爾市區只有一條路,並且由士兵嚴格把守,必須是擁有小麥徽章的人才能自由進出。

將手中沈甸甸的包袱交出去的時候,安德魯不禁心想,若是剛才離開村莊前跟無私會的大家打聲招呼就好了,畢竟那可能是最後一面。

「嗯,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弄到的,不過沒問題。」意外的,守衛並未刁難,尊敬的遞出金燦燦的小麥徽章,「請隨身佩帶,路上小心。」

他心情沈重的接過,猶豫了一會把徽章別在胸前,在守衛的注視下踏出步伐。

這時已是第十日的傍晚。

「這樣啊,那個人類回到哈維爾了?」

費蕾爾看著大腿上的盧卡,左手輕輕搖晃酒杯,紅唇上是濃厚的笑意:「倒是比我想像中還快,就承認他們挺有能耐的吧。」

「費蕾爾大人,請問是否需要……」「不必,不許阻饒他們。」

她無視對方被嚇得身體一震的模樣,低頭輕撫男性機器人的側臉:「這是我和他的賭注,我答應過,不會出手干擾。」

就是要這種讓對手毫無轉圜餘地的勝利,才能顯得果實更加甜美。

「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會用純金替那個人類造個雕像的。畢竟,他是第一個“脫貧者”啊。」

然後,那個人類就也會成為自己的收藏,光是想像就興奮得快要大笑出聲,費蕾爾輕輕摀住嘴,不過現在得先忍住才行。

因為這個賭局,不只是「虛榮的魔女」,詛咒的眷屬和他的人類搭擋,都必須親眼見證到最後一刻。

「總之先進來了……不過要怎麼進到城堡裡啊?」

安德魯畏畏縮縮的走在住宅區旁的道路,雖然進入了市區卻離宮殿還有一段距離,雖然他看似只是在自言自語,卻確實得到了回答:“這邊看起來是最西北邊的城區,首先往東邊靠近,應該就會看見廣場了。”

他低頭看向袖口的那個「小麥徽章」,若不是自己親眼看見,大概也無法相信芙蕾雅真的變成了一個純金徽章,以腦內對話的方式指引著他。

果然是魔女啊。安德魯扯了下背包,邁步往東邊前進,沒有察覺那些遠處異樣的眼光,雖然城景十分富麗堂皇他卻完全無心欣賞,感覺有什麼正在壓迫著自己的胃。

現在光是想到自己和盧卡只剩寸步之遙,要直面魔女與接下來的種種,他的小腿就忍不住地抖動,必須靠用力地踏步前進來掩飾這些生理反應,希望不要被芙蕾雅發現。

“就算是面對過魔女的你,也不能長時間承受這麼強烈的情感。”

安德魯抖了一下,斜眼看向手腕上的徽章:「妳……」

“讓我稍微分擔一下吧,不然你會撐不下去的。”芙蕾雅接著說下去,“人類的心很脆弱……雖然強大到足以創造出魔女,卻也像玻璃一樣禁不起壓力。因為這樣而瘋掉的人類,我見過很多……”

他沒有立刻回應,卻無法否認心裡因為有人理解自己的感受而放鬆下來,其實他的內心還在猶豫——真的能相信所謂的魔女嗎?如果連他都被魔女迷惑……

「我是……不會向妳道謝的。」

安德魯握緊自己的手腕,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右手給弄斷,最終慢慢地鬆開手,大概是芙蕾雅緩解了那些精神上的重擔,他的腳的確慢慢的穩定下來,視野也變得清楚了。

“沒關係,因為「無私」本就是不求回報。”

她看著對方繼續前進,反覆咀嚼著自己不敢說出口的話:「這樣才像是神該有的樣子吧。」

明明早就明白,安德魯的神永遠都不會是自己。

嗡嗡——

視野從黑暗中被解放出來,總算被允許映出彩色,盧卡花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檢查了一遍身體,確定沒有大礙後使力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身在紅毯的正中央。

更加完整的描述,應該是一個類似皇宮大廳,以面前的巨大豪華座椅延伸出的紅色地毯以及側邊排列著的士兵,還有——坐在那個座位上的費蕾爾,她似乎就是在等盧卡清醒,撐著下巴露出笑容。

「有好消息和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盧卡沒有專注在這個問題上,先是環顧了室內一圈確定沒有安德魯的氣息才將目光轉回正前方:「現在是幾點?」

「噢,你選擇了壞消息呢。」虛榮的魔女並未發怒,反而笑得眉眼都彎成月亮的形狀,語氣極其愉悅的回答,「現在距離午夜還有——五分鐘。」

「我是不是很親切呀,特地把你叫醒見證賭局的結果。」費蕾爾將指尖碰在一起,十分愉悅的繼續說了下去,「不過既然你都聽了壞消息,好消息也沒理由不聽吧?」

機器人感覺自己的頭部像是被什麼貫穿,但他伸手去摸太陽穴卻是完好如初的,只能腦袋一片空白的看著自己的左手,思緒如同生鏽的齒輪般吃力轉動。這就是「震驚」吧,此時他不合時宜的理解過來。

「——那個人類成功進到哈維爾內部了。」

盧卡猛的抬頭看向正自顧自講著話的費蕾爾:「不得不說他真的挺了不起的,現在估計在城堡裡了吧?啊,我可沒有阻止他喔,但也沒義務幫他指路,是吧?」

「他來到這裡了?安德魯他?」盧卡急促的喃喃自語,用手撐起自己的身軀卻使不上力,嘗試無果後乾脆拖著身體往門口緩慢的爬行,因為只有一隻手所以格外困難,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失去平衡而倒在地上。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他咬著牙繼續前進,他要見到安德魯,親眼確認他還平安無事,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的接受賭局,不論費蕾爾要對自己做什麼都無所謂。

「安德魯,安德魯!你在哪裡?安德魯!安——」

噹噹噹——

打斷了他的叫喊的,是午夜十二時響起的鈴聲。

盧卡的眼被一雙手輕輕蓋住,那雙手的主人發出輕笑,進而慢慢轉為巨大的詭異笑聲,回響在整個室內讓所有人有種建築正跟著震動的錯覺,不只人類能感受那彷彿蟲子爬上咽喉的毛骨悚然,身為機器人的盧卡也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低溫,自背脊緩緩的擴散到腦門。

「這可不行啊,你得要讓我仔細看看你的表情。」

扭曲的聲音,費蕾爾原本的女性聲線和某種混沌的什麼混在一起,組合成令人想吐的音頻,此時此刻,費蕾爾——不,現出真身的「虛榮的魔女」用手將盧卡的臉轉向自己,對他的表情露出萬分滿意的笑容。

絕望、恐懼、不可置信⋯⋯這些一直都被隱藏得很好的情緒如今一點不漏的映在盧卡的左眼裡,那樣反射出的光芒幾乎要讓費蕾爾發狂,她無法忍受再更晚一點得到這顆眼睛,就是現在,在這些情緒籠罩著這隻左眼的時候,她要立刻取下來。

她伸出手,而此時盧卡的表情並未反射在她的左眼上,那隻即將要被替代的左義眼。

「啊——!」

悲鳴聲貫穿了整座城堡,也橫越整個哈維爾城,安德魯像是被雷電打到了身軀,突然用最快的速度向聲音的來源奔去,生理淚水不受他控制的劃過臉頰:「盧卡!盧卡!」

「拜託,拜託!神啊,請保護盧卡……!」

緊握著胸前的十字架,安德魯像是本能般的不停反覆說著,逃避著眼前早已發生的所有事情,他不知道接著是什麼景色在等待自己,只覺得腳步從未如此沈重,必須用全身的力氣去抬動。

「一定要平安無事!希望還來得及,拜託了,拜託了!」

「盧卡,拜託等等我,不要有什麼事⋯⋯!」

芙蕾雅聽著這些話語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要他面對現實嗎?要叫他不要哭嗎?說到底,自己真的有資格對這份感情提出意見,甚至指揮他怎麼做嗎?

看向被安德魯撞開的門,芙蕾雅透過他的袖口看見了費蕾爾,所有的士兵在門打開的瞬間都拿起長槍指向侵入者,然而安德魯的眼裡現在只剩下跪在地上的那具機械空殼,缺失的左眼裡是被扯爛的電線,機器人看來絲毫沒有動靜——

就像是死了一樣。

「盧卡!盧卡!!!是我,我是安德魯啊!盧卡!」

少年發瘋了似的衝了過去,完全沒有理會劃開衣襟的銳利刀鋒,費蕾爾的右手握著那顆她夢寐以求的眼珠,伸出左手準備迎接自己的下一個藏品——

在這個人類碰到自己手掌的那個瞬間,就會被變成世上最完美的純金雕像。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意料之外的劇痛從胸口傳來,自己,不,這具身體的心臟被什麼給刺穿了。安德魯蹲下身去查看盧卡的狀況了,那麼會是誰——

費蕾爾在意識到這件事的幾秒後才低下頭,與握著匕首的芙蕾雅相視:「妳怎麼會——」

「我代表“無私”的意念,前來取妳的性命。」

芙蕾雅用力抽出短劍,任由深紅色的液體隨著動作噴濺到鮮紅地毯上,而女人也隨之重重的倒在地上:「費蕾爾,一切都結束了。」

妳和我本來是同個靈魂,只是選擇不同罷了。我們都沒能擁有代言人的原因,正是因為我們只需要彼此。

「費蕾爾」不是純粹的虛榮,就像「芙蕾雅」也並未純粹無私,而這個城市,原本也只有一個魔女。

「妳不能——不過是區區的弱者,怎麼可以——」費蕾爾伸出手要抓住對方的腳跟,卻被一把踩住,痛得她發出不成聲的哀嚎,「放開我!來人,抓住他們!來人,來人啊!」

沒有人應和她,唯一隨她的怒喊而開始動作的,就只有在她面前優雅坐下的芙蕾雅。

「既然妳都能將左眼挖掉,只為了控制我,想必將右眼拿走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少女的臉龐面無表情,舉起手中的匕首:「因為我是無私的魔女,所以想把這份痛苦分享給妳。」

「啊,啊啊……不要,不要!放了我!」

費蕾爾歇斯底里的吼叫,對方卻絲毫沒有被動搖的模樣,捧著她的臉就要下刀——

「“無私的魔女”。」

安德魯的聲音,那是已經絕望,連一絲情感也不包含的語氣。

「——在我問完話之前,不要碰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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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之路』17~18

8F
*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放映廳囚x唱詩班墓,ooc有

*有獵奇表現,斟酌觀看

17

芙蕾雅曾經連結過安德魯的情感,因此對他的情緒波動能夠略知一二,但如今她只感覺自己被無聲的黑暗所籠罩,連她這樣的存在都彷彿會在下一秒被吞噬殆盡。

安德魯沈默著小心的將盧卡放在地上,轉過身看向狼狽倒在地上的費蕾爾,如今「虛榮的魔女」已經失去了這副身體的控制權,只能張著恐懼的眼試圖猜測對方的心思——明明只是一個人類,但現在看來卻像是個有著血色雙目的怪獸,僅僅靠視線就能令人窒息。

安德魯伸出手,她嚇得連忙緊閉上眼,但只有手上傳來東西被拿走的觸感,他小心地用自己的胸巾將機械鏡頭包裹起來,內心沈痛的握緊了拳:「盧卡他⋯⋯死了嗎?」

「沒有!」

費蕾爾如同討好主人的犬隻一般用最快的速度回答:「只是沒電而已,照、照點月光就沒事了,所以,不要消滅我……」

他看向芙蕾雅,她點點頭同意費蕾爾沒有說謊,看了一眼地上的機器人後開口:「但是,以這個眷屬的情況,即使照射月光醒過來,也依舊會慢慢死去。」

「現在因為失去其中一隻眼睛的強烈衝擊讓他進入了休眠模式,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的,只有賦予詛咒的那個魔女。」

「妳,妳是在說我把那個眷屬害死了嗎?不要胡說,我只是依照賭局收取報酬,根本與我無關!」費蕾爾激動的反駁,卻被塞了一口布無法繼續說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另外兩人的所作所為。

「要去哪裡才能找到那個魔女?」安德魯將眼珠放進行囊,小心的背起盧卡。

「傳聞說,最北邊的山坡地是風的來源,在那裡能聽見詛咒之歌……如果是你的話,或許可以見到她。」

芙蕾雅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句:「對不起,最後還是來不及。」

白髮紅眼的人類看著她,對這句話沒有表現出接受或排斥,應該說,他只是冷淡的回應了對方。

「道歉的話,應該跟被妳利用過的那些人說。」

直到最終,安德魯都沒有信任過自己。

意識到這件事的芙蕾雅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悶著聲痛哭不已。

這次兩人正大光明地從正門離開,走在通往門口最直的那條道路上,居民們站得很遠只是沈默的看著。這些人最終會被拯救,還是依然被貪婪所吞噬呢,雖然在他看來這些人都一樣,如果說「再生的魔女」呼應生的意念而來,那麼這些人會召喚出「虛榮的魔女」也是同樣的道理吧。

安德魯低著頭只想盡快離開這個令他噁心的地方,直到走出大門才得以大口呼氣,正要繼續前進時卻看見了一個略顯眼熟的身影。

「——報喪員?」

維克多腳邊的黃狗咬著一份報紙放在他腳邊,安德魯吃力的撿起:“最新消息!虛榮的魔女被無私制裁!”又向後繼續翻閱:“驚爆!下一個被詛咒的城鎮?”

見狀他立刻仔細看了一下,但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情報,最終他嘆了口氣再次啟步,但報喪員卻像是還有什麼要說,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我之前曾經見過一次那位魔女。”

金髮報童拿著寫字的紙板,看來這是他與世界的溝通方式:“在內心不停呼喚她,就會在往北的路途上與她相遇。”

安德魯看著對方的臉,沒有多想就脫口而出:「那她的眷屬受苦時,就沒有呼喚過她嗎?」

維克多沒有回答,手中的紙板也垂了下來,對方低下頭察覺自己剛才的問題帶著刺,小聲的說了一句抱歉就轉身離去。

如果那個魔女詛咒機器人們是為了拯救他們,那為何在盧卡受傷時她卻沒有現身,難道對她而言眷屬也不過如此,如同垃圾般可以隨意丟棄嗎?

太可惡了。安德魯扶著盧卡的手緊握成拳,如今背上的人連呼吸聲也沒有,他也希望經過一夜的沐浴月光就能讓他醒來,但身上的沈重讓他隱隱約約知道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而這種事有一就有二,盧卡終究會「壞掉」的。

他需要……一顆「真正的心」。

和安德魯的愛慕之心一樣碰碰跳著的,熾熱的心臟。

是啊,事到如今他才肯承認,自己對盧卡的這份情感就是「愛」吧。就是愛意讓他在看見盧卡受傷時心如刀割,讓他就算現在身負著前所未有的重負也能舉步前行,讓他到現在還沒失去理智變成瘋子。

好想要聽聽盧卡的聲音,看他對自己溫柔的笑。

他們在入夜後前進,在日出時休息,安德魯替殘破的機器人綁上繃帶、披上披肩,多虧了小麥徽章讓他們得以偶爾在一些旅店歇息,一邊打聽著關於詛咒魔女的消息,一邊向著北邊盲目的走。

於是旅行的人們都傳起這個謠言,有個背著機器人的修士在四處找尋魔女。

吃過東西後走上樓,安德魯在這間旅店裡也沒有得到什麼資訊,垂頭喪氣地推開房間的門,卻被坐在床上的身影嚇了一跳:「安德魯?」

「盧卡!」他連忙奔過去,仔細打量機器人的全身,「你……」

「我沒事。」盧卡瞇起眼,看來十分疲憊的樣子,伸出左手捧住對方的臉頰和眼淚,「只是不太習慣視野,還有,腳的零件大概也不能用了。」

安德魯跪著抱住他的腰,旅行至此機器人身上精緻的西裝也早已破破爛爛,布料有著沙塵的氣息,但是盧卡現在還活著,光是意識到這件事就足以讓他開心得渾身顫抖。

「盧卡,我會帶你去找詛咒魔女的。」

聞言盧卡露出略微訝異的神情,但對方的語氣很堅定,他垂下眼:「……我也無法得知那位大人的行蹤。」

「但是,時間可能已經不多了。之前左眼被取走讓電力一直流失,即使充電也不能撐太久,下次再被強制關機還能不能醒來,我也不確定……」

他從來沒有用這麼不肯定的語氣說話過,應該說現在他比安德魯更加茫然,原以為自己會就那樣死在費蕾爾的腳下,但這次清醒卻是在寂靜的旅店房間裡,他甚至一度以為這就是人類所謂的死亡。

不,或許真的有一個自己在那瞬間死了。

安德魯將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當然也包括貧民區的那些,兩人坐在床邊握著對方的手,一同沐浴著月光。

「無論如何,看見你平安無事讓我很放心。」

「獨自取得小麥徽章,與另一個魔女談判,一起制裁了虛榮的魔女。現在,還帶著我往北邊尋找詛咒的根源……」

「這些痛苦你原本不用承受的,因為我,你反而離幸福越來越遙遠了。」

安德魯看著滿臉失落的盧卡,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因為太過安靜所以兩人能同時感覺到胸腔裡噗通跳躍著的心臟,這是機器人第一次感受到人類生命力的具象化,吃驚的直盯著對方的臉看。

「如果沒有盧卡,現在這個早就停了。」

白髮少年露出小小的笑容,「所以我想要拜託魔女,給你一顆真正的心。」

到時候,或許盧卡也能稍稍知道,為何他的心跳動的如此賣力了。

盧卡感受著手掌心傳來的脈動,真正的心,也就是成為真正的人類,那是他一直都不敢去妄想,不敢去奢望的最大願望……

「我也很期待,能擁有心的那天。」

那樣的話,就能讓安德魯聽見自己的心聲了。

18

在這段盧卡清醒著的時日,安德魯總算得以一展愁顏,雖然背負著機器人十分勞累,但光是想像以後能夠和對方永遠過著不會分離的生活,他就能夠咬牙繼續走下去。

盧卡也會和他講些故事,在哈維爾發生的種種事件讓他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不僅僅是當時落下馬車時所作的「夢」——或是說,「回憶」,撲面而來的還有詛咒魔女最初為何出現在永夜之都,以及更之前的事情。

「大概,魔女是應我的召喚而來。」

盧卡頓了一下,在數次整理思緒後才繼續開口:「我和普通的機器人最大的不同,是我有著“人”的意志,那是我的母親賦予我的。」

「在這十年裡我一直許願,希望能再次見到你。」他垂下眼,手指捏緊了安德魯的衣服,「然後,魔女就出現了,她以詛咒之名給予那裡的所有機器人生命,而我也是。」

只留下了與安德魯有關的記憶,以新生的「放映室」身份,一邊領導著迷茫的機器人們建立秩序,一邊等待那個雪白髮絲的人類再次出現。

「作為代價……我被拿走了什麼東西,現在我還想不起來。但是,我真的再次見到你了。」

原來,就連這次的再會也是盧卡的安排。安德魯低著頭忍住眼淚,光是想到在分開的這段時間對方是多麽想念自己,就令他感到受寵若驚,又開心又自責。

其實他也是,當初在母親因病去世後有好一段時間,他會夢到自己坐在電影院裡和盧卡並肩看著螢幕,畫面上則播放著他和母親的回憶片段。原本很痛苦的心會因為身旁機器人的陪伴而變得平靜,久而久之,安德魯總算得以不再哭著入眠。

只是,幼時的記憶隨著時間沖刷而模糊,但盧卡的身影的確在他心裡留下了「理想的神」的形象,那樣總是安靜陪伴著、為他擦去眼淚的人。

那個總是自水深火熱中拯救自己的人。

兩人的足跡來到了最北邊的城鎮,在這之前也遇到過一些喊著要抓機器人的王國兵,但這裡大概已經是世界的角落,連通緝單也沒有被發放到這裡。

「留下疤痕了。」

盧卡看著對方將臉上的紗布取下,在鼻梁上因為被弓箭劃過而留下了一條橫的大疤痕,左臉也有些細小的痕跡,看得他很是不捨:「還會痛嗎?」

「不會,已經癒合的差不多了。」安德魯露出笑試圖讓他安心,「你先在這休息一下,我去問魔女的事。」

機器人獨自被留在原地,雖然穿著斗篷還是能感覺到此處的低溫,呼出來的氣息化為白煙,如果是更早的月份大概會下雪吧,他心不在焉的想著,想看看雪長什麼樣子。

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一定要跟安德魯一起去看雪。不只是雪,還有春天盛開的花朵,夏日閃爍的海面,秋日微枯的樹梢。他想看安德魯的白髮像是被淹沒似的隱埋在暟暟白雪之中,那樣的話他那雙赤紅色的眼就會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吧。

很想看見安德魯的眼裡充斥歡快的情緒,其他的髮型,換上不同的衣服,露出快樂的表情。

很想以一個人類的身份站在他的身旁,擺脫機器人不死的「詛咒」,與他一同慢慢老去。

「盧卡、盧卡!」

他緩緩睜開眼,圍著圍巾的安德魯已經回來了,盧卡對這種昏昏沈沈的感覺很熟悉,對方伸出手貼在他的臉上,就像一團火焰溫溫的燃燒著,他露出笑:「好像差不多了呢。」

「……因為前幾天都在下雨吧,沒事的。」安德魯強裝平靜的說道,他想表現得比盧卡更加鎮定,不然又有誰能拯救崩潰的自己呢?一邊想著,他伸手抱住機器人,回想著幼時母親哄自己入睡時拍背的韻律。

「你先睡一覺,晚點我再叫醒你,好嗎?」

「抱歉……但,你大概很快就會見到魔女了。」

盧卡回抱住他,幾乎已經是氣音:「晚安。」

摟在背上的左手無力的垂下,安德魯嘆了很長的一口氣,閉上眼在內心默念了數十次詛咒魔女的名號,但睜開眼面前依然只有關機的機器人和荒涼的村景,他抬頭看向北方,盧卡的話莫名的比目前聽到的所有情報給了他更多的信心,低下身揹起了對方。

——在自己的心裡,盧卡一直都是個很耀眼的存在。

想要給什麼都沒有的自己幸福,為此犧牲右手和左眼,那樣的痛苦是可以殺死一個人類的,但盧卡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卻仍舊想著他的幸福,明明,盧卡才是值得得到幸福的那個。

所以,從來沒有想過要給予誰幸福的安德魯.克雷斯也想要模仿,就像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會被當作母親,盧卡是第一個教給他「愛」和「幸福」的人,雖然不知道機器人要怎麼樣才算是幸福,但若他的願望是作為人類再次睜開眼,那麼自己即使要斷手斷腳死在無人之地,也一定要為他實現。

一路以來這個想法在安德魯的內心愈發膨脹,就像悶燒的火焰會依靠氧氣和柴木,漸漸的燒掉了懦弱不安,成為他每次抬腳的動力、不停前進的決心。

既然要去北方,就算腳走斷了也要走到世界最北的地方;既然要在內心默念魔女的名字,那就走一步呼喚一次;既然要聽見詛咒之歌,他除了腳下的腳步聲之外不發出任何聲響,就怕漏聽了一點動靜。

氣溫隨著腳程越來越低,還有慢慢落下的太陽,北邊是一片荒涼的平原,所以安德魯可以清楚地看見月亮從地平面之下升起,不論他走了多遠走了多久,圓月都彷彿畫作般一動不動的掛在夜空,只有高度緩緩地往上。

然後,在寂靜的盡頭,一個山丘出現了。

懸崖的邊緣坐著一個身影,髮絲被灑落下的月光照射成銀白色,霓虹色澤的禮服並沒有被壓制過去,依然閃爍著各式各樣的光芒,在這樣安靜的夜景中顯得吵雜不堪。

那就是自己一直在找尋的,安德魯呆站在原地,就像他第一次看見再生的魔女那樣,但這次他的意志力將自己的神遊拉了回來,邁開步伐在微風和優美的歌聲中前進。

站在魔女的身後,他安靜的等待對方的歌曲結束,那是詛咒之歌嗎?聽到這個曲子的自己是否也被詛咒?他咬著牙,視線像是要把她的後腦勺看穿。

「真是稀客。」

豔麗的口紅,魔女站起身看向兩人——安德魯的臉,但隨即就望向他身後的機器人殘骸,輕輕抬起手指就讓盧卡脫離他的背飄了起來,安德魯一下子慌了:「請救救他!他是妳的眷屬吧?」

「是的,他也是我的代言人。至少曾經是。」魔女不緊不慢地將盧卡平放在柔軟的草地上,伸出手撫過他的胸口,「看來,他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安德魯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深怕面前這個慾望的產物會一抬手就毀掉盧卡的身軀,然而那雙手卻猛的指向了自己,他嚇得身體一震卻仍舊沒退後,用堅定的目光回看魔女的臉龐。

「——你的內心,充滿著愛。」

「如果是你的話,有足夠的資格成為我“愛的魔女”的代言人。」“愛的魔女”展開自己的翅膀,漂浮在白髮少年的面前,「你所愛的人已經死去,所以,把那些愛給我,我會為你實現願望。」

“詛咒的魔女”,其正名為“愛的魔女”。

她會出現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回應強大的祈願而生,她的眷屬與分身會化為怪物或其他魔女,因為人類的所有慾望,都不過是為乞求愛的鋪陳。

而“愛的魔女”本體總是在極北的山丘上,歌頌著「愛之歌」,只有內心極度渴求著愛、或是充滿著愛的生物才能聽見,並獲得成為其代言人的資格。

「我的愛……?」

安德魯絞盡腦汁,試圖理解魔女的每字每句:「就算……我希望妳給盧卡一顆真正的心也可以嗎?」

聞言對方似乎有些驚訝:「即使你會失去愛人的能力,卻依舊要許這個願望嗎?」

「嗯,這就是我的願望。如果妳能實現的話,不管是愛,或是這條命,全部都可以給妳。」他將手放在胸前,像是要掏出心臟,「只要……讓盧卡擁有人類的、真正的心就好。」

「——我希望,他能成為真正的人類。」

感受喜怒哀樂,感受自己的血液溫暖的流淌進心臟並劇烈地跳動,感受以前不能品嚐的美食與酒,感受愛人與被愛——雖然,此後安德魯再也無法成為給予他愛的那個人。

感覺有些悲傷呢,不知道在盧卡成為人之後,也會為此難過嗎?

「呵呵,人類果然很有趣⋯⋯尤其是你,是你的神給你的勇氣嗎?」“愛的魔女”用扇子遮住臉笑了,而輕笑逐漸轉為發狂的笑聲,在羽扇之後女人的臉崩裂開來,變成另一張醜陋的面孔,嗓音更是尖銳的幾乎無法辨別。

「可笑!不過是區區慾望的奴隸,也敢玷污神?你內心的神不過只是你的癡心妄想!是懦弱的你躲藏的樹洞,是貪婪的你索求的藉口!」

「——你不過是想利用他!這樣你就可以輕鬆地被愛!」

女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安德魯胸前的十字架隨之飄浮起來,他感覺那樣向上拉扯的力氣幾乎要將自己勒死,伸手試圖掙脫開令人窒息的痛苦,緊閉上眼卻連呼救聲也發不出來。難道自己要就這樣死去嗎?就這樣什麼也沒做到,在魔女的手裡斷氣嗎?

「不可以——我還不能死!盧卡,盧卡!」安德魯睜開眼時已經渾身顫抖著倒在地上,伸長手想觸摸閉著眼滿臉平靜的盧卡,「拜託了!神啊……救救我,救救我們……」

但是此處沒有神,回應他的只有愈來愈沈重的指尖。

就像沉進深深的水裡,人的身體卻像是變成了鐵塊,冰冷的水灌進他的鼻孔和耳朵,取代溫暖的血液流進心臟,那樣的心臟已經太重了,連跳動也沒有辦法,就這樣寂靜的墮入世界最深的地方。

請愛我吧。

年幼的安德魯的聲音,那是母親剛去世時,身為教院高官的父親出席了母親的喪禮,男孩伸出手想去觸碰男人的手卻被甩開,他永遠記得對方滿臉厭惡的模樣。

請愛我吧。

他抱著聖典低頭接受教宗的加冕,試圖從對方的眼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找到。

即使是這樣的他,總是向世界乞求著愛的他,現在卻未曾想過要盧卡在成為人類後去愛自己,因為,盧卡也沒有這樣要求他。

或許,這是他此生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比起安德魯自身,對方更加重要。

這個想法像是一盞明燈,緩緩照亮他的胸口,從那裡延伸出一條通往水面的救命索,安德魯伸出手握住的瞬間,黑暗的海水便霎時間亮了起來。

他看見自己逝去的母親伸出手抱住自己,帶著病痛死去的女人如今卻微笑著,「我很幸福」,她無聲的說。

接著是在綠洲拯救的那個孩子,已經是男孩的模樣,雖然滿臉傷疤但笑得很燦爛,「我很幸福」,他開心的說。

無私會的長老奶奶駝著背,努力想與安德魯平視,他連忙單膝跪下聆聽老嫗的聲音:「我很幸福」,她慈祥的說。

「安德魯。」

他抬起頭,面前的盧卡伸出右手捧著他的下巴,很輕很輕的低身在安德魯的唇上吻了一下。

「謝謝你,我現在覺得很幸福。」

少年在一片光芒中坐起身,原來是夜空正中央的月亮,照在他和山丘邊蜷縮著的蝴蝶魔女,翅膀變成了破敗的模樣,低聲啜泣著:「所有人都欺騙我,大家都把愛分給自私,分給貪婪,分給永生……」

「不管是人類還是機器人還是誰,沒有人有真正的愛,你也是,那個人類製造的機器人也是,我不會允許的,我不會允許的……」

安德魯靠過去,小心的觸碰「極光」的肩,對方抬起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仿佛枯萎花朵的絕望。他咬著唇,這一路看過了各種魔女落魄的樣子,而“愛的魔女”最令他難過,彷彿自己的心也被緊緊捏住似的。

「請相信我。」

「就像盧卡對我那樣,我也是真心的愛著他,除了他的幸福什麼都不需要。」

那樣的神情,讓「極光」想起當初召喚自己的機器人,或許是因為什麼都不懂,所以那樣的感情很純粹,她打從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就一直在思考,原本人類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愛,想要活下去,想要變得富有,最終卻本末倒置。

所以她恨,恨那些從自己的名義裡分裂出的魔女,恨信徒們通通棄她而去,恨自己明明是「愛的魔女」卻沒有愛人的能力。

然而,愛恨本是一體兩面。

「——證明給我看。」

女人伸出龜裂的手,又像是乞求又像是威脅一般,用殘破的嗓音說道:「你要用最純粹、最真實的愛來填補他的心,否則,他會永遠死去。」

「極光」用手指點在盧卡的胸前,抽出了霓虹色澤的「詛咒」,那瞬間機器失去了冷硬的鋼鐵,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肌膚,也被未曾擁有的血管填充了血色。銀灰色的左手和雙腳轉眼就變成人的四肢,她看著空蕩蕩的右手沉思了一會,勾手將安德魯行囊裡的東西拿了過來。

——那正是被魔女們奪去的右手斷肢和左眼。

她隨意地將這些零件安了上去,最終看向震驚得一動也不動的安德魯,傾身用指尖點在他的胸口。

「將權力與永生都賦予你,我想知道的是,在那之下你的情感——就算你深愛的人一無所有,也會如月光公平公正。」

「身為我的代言人,只要十年,這顆心就會屬於你。屆時,我們也就不再需要彼此了吧。」

聆聽著這些仿佛聖歌的句子,安德魯感覺自己的靈魂與身體在慢慢的消失,但在最後他握住了盧卡的手,僅僅是這樣就足夠令他安心閉上眼。

究竟會是夢醒,還是新的早晨。

極光出現在最北邊的天空,報喪員和他的小黃狗坐在路邊的長椅,手中的報紙寫著斗大的標題——

「那個人類成為了神」。

TBC.

記:

已經接近完結的尾聲,其實第18章寫了很多次,也陸陸續續更改了很多版本,因為一直覺得沒辦法呈現出最初想表達的劇情,所以在更新上稍有延宕,也感謝一直願意等待與觀看的你們。

在後續的故事裡,世界觀會變得完全不同,但我並不打算再寫太多章節,可能大多還是以番外的形式更新在這裡。

如果你們能喜歡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好了。

soooo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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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oooo@uid_50452

『成神之路』19~20(完結)

9F
*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放映廳囚x唱詩班墓—>唱詩班墓x電解囚,ooc有

*有獵奇表現,斟酌觀看

19

感覺像是作了一場很長的夢。

白髮的少年趴在桌上,陽光從沒有被窗簾遮住的玻璃窗角溜進室內,照在他銀白的髮絲上。他的眼皮輕輕抖了兩下,意識總算從七彩的黑暗中抽離出來。

「教宗大人——」

兩個敲門的清脆聲響,來人並未等到回應就將頭探進室內:「您還在休息啊,稍後就是公眾演講了,請起來準備吧。」

什麼,教宗,公眾演講……?安德魯皺起眉頭,依然是閉著雙眼的,只覺得自己的肌肉像是背著鐵塊走過幾十公里似的疲憊,將頭埋進手臂間渴求再次進入睡夢。

「什麼——他還在睡?這可不行,今天是我要發表實驗的大日子啊!」

門板被大力撞開,「“電解”大人——」顯然這些微小的勸阻並沒有擋住那個嗓門巨大的男人,那人伸出手放在安德魯的手臂上用力地晃了幾下:「醒醒啊,懶鬼!可沒有時間再睡覺了!」

這是……鐵的觸感?

他所有的記憶在一瞬間全都如洪水般灌入腦門,最終引導到「盧卡」這個名詞,安德魯一下子向後彈了開來,雙眼花了幾秒適應光線後總算得以看清整個畫面……

「……盧卡?」

在他面前的的確是「盧卡.巴爾薩」,但和記憶中的模樣有些不同,純金的髮梢末端卻有被燒灼過的痕跡,用繃帶包起的左眼,渾身機械的怪異服裝,他還愣神著對方就在自己的面前單膝跪了下來,將以鋼鐵製成的右手貼在胸前行禮。

「是的,我是“電解”——盧卡.巴爾薩,從今日開始應克雷斯教宗大人的指令,進入教院本部研發人工智能的相關事宜。」

語畢對方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不過您都稱呼我的名字了,我也可以叫您安德魯先生就好吧?嘿嘿。」

盧卡,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

「教宗大人~!您還請趕快更衣準備吧,再半個時辰就要開始演講了!也請“電解”大人稍微迴避一下,拜託了!」

修士的哀嚎打斷了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安德魯眼睜睜看著盧卡哇哇大叫的被兩人拖出房間,自己則換上華麗的長袍和披肩,戴上高高的禮帽,還有被塞在手裡的一張講稿。

「我,安德魯.克雷斯,作為神的代言人給予眾生憐愛,而今日更是一個啟程。

以愛之名,神會讓你們幸福,重建秩序與農作,你們會在神的庇佑下安樂的活,不必煩惱憂愁。

以愛之名,你們什麼都不必擔憂,什麼都不必付出,幫助你們是理所當然的。將煩惱向神傾訴吧,若你了無煩憂,就能得到救贖。

所以在這樣陽光明媚的日子裡,想念我們的神,幸福的活著,那便是神與我的願望。」

「我愛你們。」

高聳的講台將他的嗓音藉由麥克風傳到台下萬千人民的耳裡,在短暫的沈默後緊接著是如同爆裂一般巨大的掌聲,似乎還有人跪著開始哭泣,每個人的胸前都有一個和安德魯相同的十字架,被珍惜的握在手裡。

「接著是教院的新任研究主任,“電解”大人的研究發表!」

盧卡接過麥克風,興高采烈的對台下觀眾介紹起自身研究的高深理論,安德魯其實已經聽不見他說話的內容,滿腦子都是夢境裡——或記憶裡發生的所有事情,因為實在太過清晰,他已經搞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作為「放映廳」的盧卡存在過,那現在這個“電解”又是誰?

若最初作為服務機器人的盧卡早已有了「意識」,從而召喚了魔女成為代言人,卻因被賦予「第二條命」而失去自己是代言人的記憶⋯⋯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如今的“電解”,或許就是盧卡最初最初的意識。

——也就是,他現在正在台上介紹著的人工智能。

「當初我的設計者,我的母親在王國的禁令下設計出完美的作品,正是我。」

「雖然後來因為被揭發,實驗室的所有人都被處以極刑,但我卻依然以服務型機器人的名義被送了出去,而現在的我唯一的目標,就是延續母親的研究,創造出更多幫助人類獲得幸福的人工智能。」

“電解”露出笑容:「這就是,我和母親將一同實現的偉大發明。」

隨著他的鞠躬,下方緩慢的傳出掌聲,“電解”看來絲毫不在乎是否有觀眾能夠聽懂,帶著展示用的作品意氣風發的朝安德魯走來。

必須要說出來⋯⋯如果面前的人就是盧卡,不論他是否還記得一切,因為在這個彷彿泡沫般脆弱的現實中,好像所有東西都會在下一秒融化消失。

安德魯握緊拳向前走了一步,「盧卡。」

「我在,安德魯先生?」對方的右眼看向自己。

「⋯⋯我愛——」

不可以。

心臟像是被鎖鏈層層綑綁,在他即將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扯緊,讓他痛的整個人蹲在地上,他試圖大口吸氣像是差點死去,連淚水都控制不住的流下來。

這就是「代價」。當初盧卡,大概也是被奪去了這個。

安德魯抓緊胸前的衣服,他深深地了解到,自己得將這些愛都埋在心裡,直到足以填滿一顆真正的心。

十年,他被周圍的人攙扶起來,看著面前盧卡擔憂的表情,心情沈重的想,如果那個魔女與自己的約定是如此⋯⋯

「那個,安德魯先生,您剛才說什麼?」

——比起再次害死盧卡,這點犧牲根本不算什麼。

「教宗大人?」安德魯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一旁的修士連忙跟了上去,「您的身體沒事嗎?」

「沒什麼。」

他垂下眼:「我想一個人待著,別管我了。」

這是夢嗎?如果是,一切也未免太真實了。安德魯站在書房的落地窗旁,看著下方與其他研究員一起搬運器材的盧卡,對方在陽光下笑得很燦爛,他伸出手放在被曬熱的窗戶上,現在,盧卡的臉頰應該也很溫暖吧。

很開心,一想到他真的有了人類的身體和心,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他沒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有多麽溫柔。就像感受到有人在盯著,盧卡突然抬頭看向二樓的窗,不偏不倚與對方對上了眼。

安德魯愣了一下沒能及時躲開,但“電解”似乎並未在意之前他擅自離開的事情,對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就像是夏日的陽光,他的臉很熱辣,卻忍不住因為開心而跟著露出微笑,他在意識到的下一秒連忙走離窗邊,反省自己的定性不足。

「——主任?“電解”主任?」

盧卡回過神:「……怎麼了?」

名為特蕾西的褐髮女子,同時也是研發部門的副主任,對他露出了微妙的神情:「明明剛才被教宗大人無視了,難過都來不及,你怎麼還這樣笑嘻嘻的啊。」

對方偏過頭,看來心情很好,摸著下巴回答:「我的直覺告訴我……」

「安德魯先生其實是個很好的人,也說不定?」

聞言特蕾西露出無奈的表情,搖搖頭跟著前面的研究員走了,雖然早就聽說“電解”的個性莫名其妙,但真實接觸後更是令她一頭霧水。

那可是教宗大人啊,世界上沒有誰比他更好,更仁慈了。

「嗯……雖然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見教宗大人來著。」

「這是……認真的嗎?」

安德魯看著面前的一道道精緻如模型的餐點,連手裡的純銀餐具都拿不太好,但相對於他的錯愕身邊的侍從極其自然的服侍著自己,替他整理好餐巾後開始切起牛排與倒酒,豪華的長餐桌卻只有他一個人用餐,有種格外孤寂的感覺。

「教宗大人,請用。」「啊,那個,謝謝你……」

穿著修士服裝的男性露出燦爛的笑容:「不,能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比起您為我們做的那些,這些不過是芝麻小事……」

「哎呀,晚餐可真豐盛,對吧特蕾西小姐?」

進入餐廳的兩人似乎原本正在聊著天,看見安德魯時都停下來行了禮:「教宗大人,晚上好。」

「……晚上好。」對方完全沒料到盧卡會出現,頓了幾秒才回答,「兩位……研究室的狀況還行嗎?」

「很好!實在是太感謝您了,不只是器材,連最新型的電腦都有,如果在這樣的環境裡研究一定能很順利的!」特蕾西真誠的回答,雙手合十感謝安德魯,「您果然是一位很仁慈的大人,能和您一起工作是我的榮幸……」

少女的話被“電解”的拍肩打斷,他對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特蕾西露出笑,伸手拉開椅子:「先坐下吧,安德魯先生是找我們來吃飯的,不是嗎?」

她紅著臉也坐了下來,三人霎時間一片沈默,安德魯這才發現另外兩人正看著自己像是在等待,見狀他回想起以前和教宗同桌用餐的回憶,清了清喉嚨後鼓起勇氣開口。

「開動吧。」

雖然可能是畢生吃過最好的一餐,但今天的一切就像是洪水似的擠壓著安德魯的身心,老實說連一點食慾都沒有。他用叉子戳在肉排上,想起之前和盧卡吃過的蘑菇排骨餐,那比起現在這些食不知味的餐點美味多了。

不過現在光是能跟盧卡一起吃飯,就已經讓他很滿足了……

「啊,這個超級好吃。」

“電解”驚奇的發出讚嘆,開心的向另外兩人說道:「這個牛排超嫩!而且醬汁也很對味,馬鈴薯泥超細膩……」

「什麼啊,主任你怎麼這麼激動,像是第一次吃到東西似的。」特蕾西笑著揶揄對方,轉過頭要和安德魯搭話卻發現白髮少年一臉詫異的直盯著盧卡的臉看,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是嗎……覺得好吃啊,真的太好了。」

「嗯嗯!安德魯先生也多吃點啊,明明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不知道盧卡是否注意到了對方的視線,但他一如往常樂天的向安德魯攀談,一邊咀嚼著飯桌上的餐點,一邊斷斷續續的聊著天,安德魯原先嚐不出味道的佳餚也變得美味起來。

果然,無論如何盧卡就是盧卡。他忍不住想。

飯後安德魯讓另外兩人先回去,自己要留在餐廳禱告,連侍從都收了餐盤後離開只剩下他一人,他閉上眼雙手合十,現在應該要怎麼面對自己的神呢,“愛的魔女”僅僅是一抬手就改變了整個世界,那所謂的神又算什麼?

但打從最開始他就祈禱盧卡和自己能夠活下去,現在也的確如此,若說經過這麼多驚險的旅程後還能平安無事是毫無神助,似乎也沒有道理。

他苦惱地嘆了口氣,睜開眼卻看見左前方的椅子上坐著人:「——你怎麼……」

「因為有話想跟安德魯先生說,所以擅自溜回來了。」

盧卡的笑容露出虎牙,一如既往:「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20

沒有想到,這麼快就需要面對和盧卡兩人單獨相處的情況。

安德魯的臉刷的變得蒼白,連忙摀住自己的嘴,現在心跳聲在偌大的室內像是會傳出迴響,他必須要很用力地控制呼吸才能夠冷靜下來。

不行,現在如果自己糊塗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盧卡可能就會死去。他籠罩在這種強烈的恐懼之中,用力地站起身轉身就要離開,手腕卻被對方金屬的右手指抓住。

「安德魯先生——我對您白天沒說完的話很好奇。」

盧卡看著安德魯赤紅的雙眼:「這或許,跟我發現的事情有關係。」

是什麼。安德魯驚慌的想抽開手,明明只要自己說出那句話,或是有類似的言行,對方就會失去生命,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談論這種話題什麼的,根本就……

不,可是盧卡什麼也不知道。而且在之前,他也是這樣子和自己相處過來的……

安德魯停下抽開手的動作,深吸一口氣後總算能直視盧卡的臉,決定先聽他要說的話。

「安德魯先生,我們以前曾經見過嗎?」

「照理來說是不可能的……我很確定,今天是我跟您的第一次見面,但——」

盧卡將對方的手拉近自己,輕輕的,貼在帶著微微鼓動的胸前。

「每當我看見您,和您說話,我的心就總是不受控的加速跳動。」他的神情沒有一絲玩笑,令安德魯回想起自己最初見到“放映室”的時候,「簡直就像是——我們很久很久以前就相識一樣。」

這樣強力的撞擊,安德魯能夠真切感覺到盧卡.巴爾薩正活著,用那顆「真正的心」活著站在自己面前,他發覺自己好像連手都忍不住放開,抬眼看向對方。

應該說不愧是盧卡嗎?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經由魔女操縱了人們的認知而創造出的新世界,可能這對於腦袋是人工智慧的盧卡而言,還是能看出一些不和諧的破綻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安德魯低下頭,感覺自己和他的心跳韻律幾乎快要形成同步,吵得他無法思考,「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盧卡露出懷疑的神情,審視的目光扎在他身上讓他感覺自己快被看穿了,連忙撇過頭去不敢看對方,雖然告訴盧卡事實應該沒關係,但為了避免說出多餘的話,安德魯還是決定緊閉上嘴。

「看來您不打算告訴我事實啊?嗯~不過也沒關係,因為我找到了這個。」

“電解”摸出一張黑色的磁卡,「這是我在右手臂上找到的記憶卡……雖然裡面已經幾乎損毀了,不過有研究室的那些資源,很快就能解析出來的。」

“安德魯對我來說,也是必須深深印在記憶卡上的存在啊。”

一瞬間安德魯整張臉像是灌了熱水似的紅成粉紅色,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顧轉身就跑。這是不是代表,從以前,到現在,盧卡對自己的感情都如出一徹。能一直這樣被愛著讓他受寵若驚,而記憶卡的存在或許代表,還能見到以前的“放映廳”。

若是如此,這個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似乎也沒那麼糟糕了。

他跑到了外頭的走廊上,琉璃的窗映照出柔和的月光,在地上反射出各種不同的色澤,他在恍惚間似乎能看見極光,但抬頭只看見腳步猶豫跟上來的人造人。

「安德魯先生,如果您現在不能說的話,我會等的。」

可能不只是愛情,還有科學家的好奇心,人工智慧的自我懷疑,各式各樣的情感交織在一起,但安德魯所做的這些,不正是為了給予盧卡感受這些的能力嗎?

「已經讓你等十年了……」

安德魯低著頭,在盧卡面前不禁地落淚:「我現在,還要再讓你等十年嗎?」

「——反正還有很多時間不是嗎?」

雖然不懂安德魯說的話,但總有一天會懂的吧。

盧卡看著白髮少年跪在地上哭泣的樣子,感覺十分的悲傷。一定要解開所有的謎團,過去與現在的缺漏,安德魯奇怪的表現。就像他所說的,時間還長,不論是他的研究還是任何事,“電解”都會迎刃而解。

他伸出手,對方接受了他的攙扶,在朦朧的月光下彷彿能看見銀髮的男孩眼角垂淚,一語不發的握住他的手。

傳聞說,相愛的靈魂終究會互相吸引。

「極光」一個人坐在教會的塔頂,已然不是機器人的外貌,只是一個美貌非凡的女性,她一邊唱著歌一邊看走廊上的兩人牽著手離去,閉上雙眼。

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愛的魔女”安靜地消失。

FIN.

後記:

首先特別感謝S陪同構思劇情與故事細節,沒有妳就沒有這個故事,謝謝。

此後會有一些番外篇補足本篇內容,但接下來可能還是以新主題的連載為主,倘若喜歡也可以來看看。

撰寫他們的一點一滴都讓人很開心,希望你們也能喜歡。

下次再見。

soooo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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