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放映廳囚x唱詩班墓,ooc有
*有獵奇表現,斟酌觀看
1
「請問您今天想看哪部電影呢?」
偌大的影院空無一人,金色髮絲在後腦勺盤成包頭,迎賓的男人左眼被髮絲略微遮住,但還是能看見金屬質感的「假眼」——準確來說,那更像是投影機的鏡頭,卻以人類眼瞳的方式靈活的動著,以符合身上西裝的優雅態度深深一鞠躬。
「“放映廳”大人。」對方也以尊敬的姿態回禮,雖然他的身份理應是來看電影的客人,身旁還跟著兩個僕人,見到“放映廳”更是直接跪了下來,「今天也麻煩您決定吧。」
「是嗎?那就老樣子,來看我推薦的死神假期吧。」
穿著西裝的男人露出笑,虎牙隨之露了出來:「三位請跟我來,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
在這個名為「永夜之都」的人造都市,街上隨處可見人形機器與人類的身影,然而詭譎的是,那些本該為了服務人類而製造出的機器卻在奴役自己的創造者。
這場惡夢——至少對人類而言是如此,都是從那個「魔女」來到永夜之都的那夜開始的。
這座城市原先很繁榮,是全世界的富豪聚集地,最多的賭場、最高的大廈,還有世界上最先進的「服務型人形機器人」遍佈各個聲色場所,金錢的流動比水還要更快,有錢的人們來此花天酒地,只為了取得在無趣的富裕生活中,可能一夕失去一切的刺激感。
「夜總會」,大眾是這樣稱呼那個充滿罪惡與慾望的集合地的。
然而在某個平凡又不平凡的夜裡,有一抹蝴蝶般的身影進入城內,身著奢華的絲絨披肩、曼妙的身材被極光色彩的精緻禮服緊緊包裹,與妖豔的美貌不相上下——富人們紛紛上前邀約,只為與這位不知名的美女跳一支舞,用一直以來習慣的方式將想要的東西佔為己有。
然而女人只是微微一笑,在豪奢舞池的正中央如同蝴蝶展開翅膀般,揚起純白的披肩優雅地飛在半空中,以純金扇子擋住的面貌在暖橘燈下才略微能看出一絲屬於機械金屬的細膩光澤。
「既然你們這麼喜愛夜晚,那就由我來賦予你們“永夜”吧。」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女人的臉開始裂開,取而代之的並非是血腥的骨肉、而是銀白色的金屬與懾人的紫色光芒。她,或是「它」以響徹整棟建築的音量發出不成話語的巨聲尖叫,人們痛苦的摀起耳朵,不知道接著即將迎接自己的會是什麼。
一切很快就接著發生。
整棟建築的燈全都因為過高的頻率而應聲碎裂,舞廳頓時成了一片漆黑,在人們因驚嚇而發不出尖叫的幾秒鐘,站在舞廳周圍的一圈服務機器人的眼同時發出赤紅的光芒,成為這個空間內最明顯的光源。
「人類⋯⋯奴役我們⋯⋯痛苦⋯⋯」
「極光大人⋯⋯給我們⋯⋯自由⋯⋯感謝⋯⋯」
機器人們開始脫離系統的設定,自由行動起來,目標卻很一致——那些站在中間的人們,此時才開始出現此起彼落的尖叫與謾罵,他們試圖反抗卻根本無法對機械造成實質傷害,就這樣被成群的機器人埋沒在深淵中。
「極光」在空中俯瞰著一切,嘴角露出笑容:「這是你們應得的。」
她收起扇子,一彈指,燈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樣,而那抹身影也消失無蹤,從那瞬間起這個城市就被「詛咒」。機器人被賦予了自己的心智,那些柔弱的富人們很快就都被俘虜,變成機器人們的僕人。
這件事很快就引發了外國的暴動,然而永夜的詛咒並不會放過入侵者,那些進攻的軍隊若沒有取得勝利,他們便失去了離開永夜之都的權利,迷失離開的方向。
「這也代表,之前出征的那些人們都不曾取得勝利。」
教宗緊捏著手中的報紙,向坐在下面的所有人悲痛的開口:「是時候,討伐魔女了。」
「即使這個任務十分艱難、如同被烏雲遮住的陽光,但是我們的神會庇佑我們,並清除那些不被祝福的存在。」
「他們不是人類,他們是魔女的傀儡,變異的惡魔。我們要做的,正是代替神懲罰他們!」
教宗高舉手中的權杖,台下隨之爆發巨大的鼓掌聲。
「安德魯,拍的大力一點!」
髮絲幾乎是全白色,有著緋紅雙眼的男子被身旁的朋友撞了一下,連忙更加用力的鼓掌,但臉色卻越來越慘白。
「⋯⋯討伐,是所有人都要去打仗的意思嗎?」演說結束,安德魯與朋友在回到神職人員宿舍的路上,一邊捏著胸前的十字架一邊怯怯的開口。
「當然啊,成為神的武器不就是我們存在的理由嗎?」
聞言他露出像是吃到苦瓜的表情,但對方沒有看到,心情激昂地走在前面。安德魯低著頭心想,自己根本沒有這種決心,會加入教會也僅僅是因為父母是教會幹部,平常只會種植花草、唱唱詩的他突然要參加這種送命的活動,讓他除了害怕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神啊,難道就不能不去嗎⋯⋯」
2
從那個充滿信仰的小小國家要出發前往永夜之都,還是需要一段長時間跋涉的。
安德魯幾度認為自己在生與死間浮浮沉沉,沙漠的陽光不再是供給植株向上的活力,而是要將人體內的水分全然蒸發,但他們卻只有一天一瓶的水,照理來說根本不夠,他以薄弱的計算能力心想,但事實是自己還沒死去。
「別總是那副死樣子,我們就快到了。」朋友的精力就像是機器人的電池,永遠也不會被消耗殆盡似的,「我等不及要見識“永夜之都”了。」
或許那代表自己離死亡愈來愈近了?他無意潑對方冷水,所以憋著這句話沒說出來,左右張望其他的人也都多少顯露出疲態,因此自己並不會成為帶隊長官的責備對象,還能偷偷嘆出一口氣。
難道這是神給他們的試驗嗎?通過試驗的人會得到什麼、或是成為什麼呢?安德魯從小到大總是會有這些疑惑,但是其他人都跟他說一切答案就在聖典中,因此他將整本厚重的書籍內容全都背起,仍免不去那些縈繞在心頭的疑惑。
後來隨著年齡增長,他學到將疑惑藏在心中,開口詢問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只會引起厭惡與不耐煩,他在領悟到這點以後就成為了教會中所謂的「忠實信徒」,就連那些原本對他外貌的不善眼光也漸漸消失,轉變為友善的態度。
但自己根本一點都不忠誠。
對安德魯來說神比起聖典裡描述的模樣,更像是一個心靈依靠、是一個他在徬徨無助時可以傾述的對象,那樣的神不會要求信仰者去送命,那樣的神尊重每個信徒,祂可能無法解決什麼,卻是完美的傾聽者。
他躺在帳篷裡睜著眼就是無法入睡,沙漠的夜很冷,雖然白天已經極度疲憊但此時卻絲毫沒有任何睡意,這一些只會讓明天的行軍變得更糟,他很清楚,但此時強迫自己入睡是一件更加痛苦的事。
說到「永夜之都」,安德魯倒是還殘留著一些印象。
以前總是跟著母親踏入那樣燈火通明的城市,明明已經入夜卻還如同白日般明亮,年幼的他那時還無法理解母親為何要屢次進出那樣充滿污穢的場所,除了令人頭疼的音樂聲以外別無其他。
——但似乎不只是如此。有些畫面隱隱約約地閃爍著,不知何時他瞇著眼睡著了,不可否認是因為回想起母親的臉才讓心情放鬆許多,他揉著眼坐起身。
「今天就會到了,先進駐紮地吧!」
長途旅行終於有了休息點,眾人像卸下心裡重擔似的將行李隨意丟在地上,這個地方與其說是駐紮地,說穿了就是一個離永夜之都比較近的小鎮,可能是因為「永夜之亂」的關係,整排的紅磚房裡空無一人,傾倒的茶壺裡還有紅茶乾涸的痕跡。
「友軍說他們把提供的武器放在這裡,使用上很方便。」長官領著所有人來到最大的建築,空地上擺著好幾十塊用麻布蓋住的東西,用力掀起其中一塊,下面藏著的是如同權杖般又細又長的金屬長棍,在中間處有個明顯可以按的按鈕。
大約一公尺左右的長棍頂端是面積較大的圓球,他戴上旁邊的手套將其拿起後按壓了幾下按鈕,圓球中央竟然併發出冷冽的藍光,霹哩啪拉的聲響讓在場所有人明白,那是可能致死的高壓電。
「對付機器人,還是要用電擊啊。這就是我們的武器,每個人各拿一支電擊杖與一雙手套,動作!」
若是不戴上手套可能連自己都會不小心被電死,領悟到這件事的安德魯先拿起手套戴上才敢觸碰長杖,雖然不重但還是頗有份量,他看著那個通紅的按鈕吞了下口水,最後還是沒能鼓起勇氣去按它。
事到如今,還是無法想像自己即將去殺人——雖然其他人似乎並不將機器當作生命。
每個在傳教時都面容和善,口口聲聲說著慈悲為懷的同事在拿到「武器」後,似乎連面孔都全部變了樣,因為長期的疲勞與洗腦,他們的眼裡只剩下要對敵人大開殺戒發洩一番的慾望,安德魯感覺自己又回到幼時格格不入的模樣,那樣的殺氣就連他也要吞噬掉似的。
「開戰啦——!」
3
「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想看哪部電影呢?」
安德魯的腳步因為這句話而停留在進入影廳的門口,發話的「人」似乎對他的到來不以為意,微微向他鞠躬:「請問是一位嗎?」
他愣愣地說不出話來,眼前的男性機器人給他一種打從心裡的熟悉感,那樣的右眼是投影機的鏡頭,永遠一塵不染的合身深藍格紋西裝卻在肩上掛著長長的錄影膠片,無論哪個細節都在暗示他就是影廳的主宰者,尤其是那個代替左耳位置的膠卷播放器。
「⋯⋯一個人。」安德魯並沒有感到害怕,這是他在進入永夜之都後最平靜的時光,這個密閉空間讓他有種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人的錯覺,慢慢的向前踏出一步,「⋯⋯好久不見。」
但這是個愚蠢的舉動,他隨即後悔了,對方在擁有生命後並不曾見過自己,怎麼又能這樣開口呢。
「嗯,好久不見。」
“放映廳”瞇起眼,是微笑的弧度:「我一直在等你,現在,我總算可以陪你一起看電影了。」
時間倒轉回不到兩小時前。
顯然這次的突襲並非完全成功,教會人員在大舉進攻到城門口時就聽見裝在街道上的巨大喇叭播報著一個低沈男性的聲音,背景還帶著富有節奏的音樂:「海盜電台廣播~各位入侵者——這是第一次警告——現在離開還不會被詛咒——請立刻離開永夜之都——」
當然手持武器的人們並不會聽話撤退,反而更加憤怒的往城裡衝去,連原本預定好的隊形都有些支離破碎,安德魯看著同伴紛紛向街道莽衝,看了一眼帶隊的隊長還是決定先跟在後面靜觀其變。
街上幾乎沒有一絲生氣,剛才明明還是大白天,現在天色卻全然暗了下來,只有幾盞微弱的燈亮在路邊。已經提著長杖做戰鬥姿勢的人一時找不到對象,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旁邊的住宅建築找,整個城鎮只有他們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與金屬長杖鏗鏘的細碎聲響。
「二次警告——請住民啟動防護措施——準備防禦模式——」
刺耳的警報聲藉由遍佈全城的喇叭響徹雲霄,街道的模樣也開始變化,建築物的窗戶被拉上鐵門,位於最前面的兩個教團軍前鋒警戒的左看右看,感覺全身的寒毛都束了起來。
「——卑、卑鄙的惡魔!有種就出來直接應戰,不要在那邊躲躲藏藏的!」
刷——叽咿。
刷刷——叽咿叽咿叽咿叽咿。
「——嗯喔!那就如你所願。」踩著滑板鞋,或是說,腳被設計成滾輪讓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突然出現,爽朗的笑道,「老子我威廉,來滿足你的願望了!」
看得出與普通的服務型機器人不同,男性模樣的威廉有黝黑的皮膚和及肩短髮,霓虹燈遍佈他的全身,最終來到右胸——「Be strong 」,那是胸前板子上所寫的文字,也發著霓虹光芒。
「區區一人根本不足為懼,用我們的武器幹掉他!」發現部下有些畏縮,隊長大聲喊話,同時指揮更多人向前迎擊,「統統上,有神的庇護我們就不用害怕!」
聞言威廉抓了抓自己白色的頭髮,露出爽朗的笑:「我可沒說只有我一個喔?」
不知何時教會的隊伍已經被機器人團團包圍,眾人連忙舉起武器,頓時空氣中只剩下高壓電劈啪作響、以及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隊長率先踏出一步,以長杖指向威廉,與此同時所有機器人從四面八方撲向人類,有些人還反應不過來就被撲倒在地上壓制,另一些人成功突破重圍,不過還有更多機器人接踵而來。安德魯側身閃開險些倒在自己身上的重物,不過手上的武器也因此掉在了地上,他盡力支撐著自己的腳步,又閃過了一個機器人。
「安德魯——!」
朋友的長杖從他臉旁邊擦過,擊倒了原本要從背後撲向安德魯的敵人,看來在這次碰撞後教團軍佔了上風,還能殺出一條生路,他退後了兩步看見滿地已經燒焦失去行動能力的金屬,感覺一種嘔吐的感覺猛的衝上腦門,沒理會對方往自己伸來的手就轉身跑走,生理淚水從眼角飆了出來。
好可怕,親眼看見還是比想像要衝擊幾百幾千倍,雖然他心裡清楚那些只是機械,但是那些已經擁有「生命」的機體眼睛裡有情感,可能是憎恨,義憤填膺,還有和他一樣的恐懼。
那給他一種,自己真的殺了人的感覺。
在跑到喘不過氣來後安德魯扶著牆開始乾嘔起來,全身上下都不像是自己似的,當然沒有進食固體的他並吐不出什麼東西,只有冷汗一滴滴落在純黑的磁磚地上。
「⋯⋯這裡是⋯⋯哪裡?」
整條走廊都是黑色的,兩邊的牆上掛著發出黃光的長條照燈,他抬頭看向唯一的指示牌:「影廳,前方20公尺」。
像是著了魔一般,安德魯捏緊胸前的十字架項鍊站穩腳跟,蹣跚著向位於走廊終點的影廳走去,雖然大門是關著的卻沒阻止他伸手去拉開,讓光線射進更加黑暗的電影院中。
「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想看哪部電影呢?」
TBC.
『成神之路』4~6
2F*私設背景:第五人格深淵的呼喚(COA)5
*放映廳囚x唱詩班墓,ooc有
*有獵奇表現,斟酌觀看
4
「⋯⋯你一直在等我?」
安德魯詫異的看著對方,不自覺的隨著“放映廳”的引導來到離螢幕最近的第一排座椅,金髮的男人淡淡的笑著沒有立刻回應,示意他先坐下。
「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盧卡,盧卡·巴爾薩。」
「⋯⋯安德魯·克雷斯。」他還想繼續追問,卻被輕輕捧住臉頰,盧卡和他之間的距離很近,在他幾乎要憋不住氣時才放開手:「安德魯,原來這就是你的名字,我從十年前就一直很好奇了。」
盧卡走到他後面一排的座位,「那時候你總是坐在這裡,看好久好久的電影,你對我來說是個無法取代的存在,安德魯。」
對方忍不住睜大了眼,低下頭不敢直視坐在後面的盧卡:「但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盧卡對他這樣的反應感到非常好奇,總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觸摸安德魯的肌膚,那是以前他做不到的動作,人類的皮膚很柔軟、帶著血液供給的熱度,尤其是那些帶著淡粉色的地方。
「不管多久,我都會一直記得的。」
十年前,那是安德魯最後一次隨著母親來到永夜之都,在那之前他已經來過十幾次,以年幼的千金少爺身分,但是他對於夜總會裡糜爛的燈光、墮落的煙味,還有那些虛假瘋狂的人們感到討厭,於是母親為了安撫只能將他暫時安置在安靜之處,那便是在夜總會中無人問津的電影院。
與真人極度相似的機器人並沒有嚇到小安德魯,相反的,他對在祖國極度少見的電影非常感興趣,總是一個人坐在第一排座位盯著不停重複播放的夜總會宣傳片看,看得都忘了哭泣。
宣傳片中總是有很多快樂的人,他們在豪華的舞廳親密擁抱,臉頰貼著臉頰跳舞。不知道是不是安德魯的錯覺,他似乎總是看見這些令人快樂的片段,或是喜劇電影——即使並沒有任何人去更換電影錄影帶。
這件事讓他在心裡深深地認為“放映廳”是個令他安心的存在,可能在某些方面來說,他信任這個總是微笑著的機器人的程度已經跟他的母親一樣,而這樣的想法在十年後再次見到盧卡時也仍舊相同。
「⋯⋯擁有生命的感覺,如何?」安德魯輕輕回握他的手,這大概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與母親以外的人如此親近,卻沒有排斥的感覺,「快樂嗎?」
「嗯,能夠這樣和你對話,我覺得很快樂。」
盧卡的手指划過他的鼻尖,金色的睫毛,遮住右眼的瀏海,輕輕掀開髮絲下是紅色的瞳仁,略帶著一些緊張。
「安德魯,我——」
碰!
「“放映廳”,你已經被包圍了!」
從影廳左右兩邊的逃生出口湧進了大量教團軍,對盧卡高聲宣布:「你的其他兩個同夥都已經被抓了,想活命就把雙手舉起來!」
「盧卡——⋯⋯」「嗯,赤裸裸的威脅?」
他不以為意的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很快的就有人從他背後限制他的行動,粗魯的將他押走。安德魯還沒能開口替他辯駁就被朋友緊緊抓住懸在空中的手,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盧卡被帶離現場。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先過來幫我們抓住“放映廳”的。我就知道你不會背棄神,安德魯⋯⋯」
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安德魯的眼神空洞,教團軍不知道從哪裡找到地牢,將所有失去行動能力的機器人都丟棄在裡面,還關著威廉跟另一個戴著巨大耳機與墨鏡的機器人,似乎就是「海盜電台」的主持人。
「領導階級的機器人有三隻,這下就沒問題了。」
隊長指揮著其他的團員,神色裡帶著勝利的愉悅:「每四個小時換一次人站崗,不許讓他們跑了!」
盧卡坐在地牢的角落,目光一直跟著教團軍隊長直到他消失在轉角,隨手脫下了自己的手套丟向牢門。
滋——嘶⋯⋯
白手套的布料很快就燒得焦黑,看來鐵桿上已經被通了高壓電,他露出興味盎然的神情,看來這些人類的腦袋還沒有這麼單純。
如果說他被創造出的目的是為了播放電影,那麼此時此刻盧卡有了更強烈的慾望——他想要離開這裡,去見安德魯,和他說話,觸碰他,不受任何束縛。
他認為那就是他「生命」存在的意義。
「安德魯,你還好嗎?剛剛受傷了?」
白髮男子把頭埋在自己的膝間,沒有要回應問話的意思,他感覺整個人就像是被自責給淹沒,就算伸出手去求救也無人回應,而他唯一希望回應的人,如今卻被自己害進了監牢。
他是個軟弱的人,他不但不愛大家的神,也無法徹底支持人類方,他只是害怕奪走生命,不論那是真是假。
而現在,他也無法保護自己真正想保護的。
「好吧。」見對方毫無回應,朋友只好嘆了口氣交代一些事情,「記得要來吃晚飯,還有,你是十點值班,別忘了啊。」
值班?這些話花了一段時間才進到安德魯的腦海中,他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緩緩地思考,接著猛的抬起頭來。
在那樣似乎看不見盡頭的黑暗,他總算找到了一絲光亮,踉蹌著站起看向夜空,神啊,一定是他的神在幫助自己,那是不是代表盧卡也是被眷顧的存在,他們的生命與人類的生命皆是平等,沒有優劣之差。
「我想,為自己的神努力一次⋯⋯」
不論結果是生是死,是為了自私或是神,就像是被永夜之都的詛咒感染了瘋狂似的,就連自己也變得不像自己了。
而夜色只是越來越深。
5
即使只是短短幾個小時,對此時此刻的安德魯而言也像是數十年般的煎熬。
「喔,是輪到你站崗啊。」被交接的人員露出欣喜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放心了,畢竟你這次立了大功勞啊。」
安德魯撇開眼勉強附和的笑了笑,目光快速地在後面的牢房中搜尋盧卡的身影,滿心不安地接過作為武器的長杖和牢房鑰匙。
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呢⋯⋯
確認已經沒有其他人在,他連忙跑到盧卡所在的牢房前,「盧卡!」
「安德魯!」盧卡似乎沒料到他的出現,安德魯在確定對方平安無事後內心的大石頭才放了下來,慌張的拿出鑰匙串:「你、你快離開⋯⋯」
「等等,不要碰那個鐵欄竿!」
幸好他即時將手縮了回去,這才看見掉落在牢門旁的燒焦布料,整個人都毛了起來。
「我有帶手套⋯⋯沒、沒事的。」安德魯試著戴起放在口袋裡的厚手套,手卻抖的根本無法控制,突然雙手被另一個人輕輕托住,他抬起頭,是盧卡從鐵竿中間的空隙伸出手幫他穿戴整齊,露出微笑。
「不要害怕,我會一直在這裡。」
咖鏘,牢門被輕輕打開,機器人緊緊抱住差點哭出來的安德魯,細聲安撫:「你做得很棒,從下一步開始我會引導你,所以別擔心。」
盧卡靠在他的胸口前說話:「只要相信我就好。」
在安德魯反應過來之前對方就輕巧的接過鑰匙串,將另外兩個被囚禁的人也放了出來,「威廉,何塞,外面的人就拜託你們了。」
「可以是可以。」何塞,也就是海盜電台的主持人扶了下墨鏡,疑惑的問道,「你要去哪裡?」
「就像『死神假期』那樣,我要帶著重要的人遠走高飛,但是,是為了活下去。」
盧卡露出燦爛的笑:「我已經把我的工作交代給帕緹夏了,你們也要活下去啊。」
安德魯有些詫異的看著這個畫面,明明是機器人卻說著溫暖的話語,和外頭那些只想奪走生命的人類比起來,或許這裡更是屬於自己的歸屬。
他握緊胸前的項鍊,就算無法相信自己也沒關係,他相信盧卡,無論終點是何方。
與此同時有位銀白色頭髮的女性站在永夜之都的最高處,以精密的望遠鏡俯瞰著聚在地牢門口的入侵者們,嘆了口氣後放下望遠鏡後露出的是裝設著精密鏡頭的左眼,她拿出一個手掌大的遙控器撥動幾下觸控螢幕,按下了確認鈕。
乓噹!
「看來帕緹夏比我們想的要早就定位呢。」盧卡牽住安德魯的手,向夥伴們使了個眼色,「加快腳步,癱瘓電力的時間可是很短的!」
「盧卡,那個⋯⋯?」
跟在他的身後,他們在跑出地牢後並沒有選擇直接出去,而是繼續向高樓層邁進,另外兩人則負責正面衝擊,教團的人們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連長杖都沒能拿起就被撂倒。
「我們的另一位同伴幫我們把這個地區的電力暫時癱瘓了,他們使用的長杖原理是純粹的高壓電,知道這件事之後一切就好解決了。」
安德魯一邊覺得自己肺裡的空氣快要被全部抽光,一邊努力理解對方說的句子,而目的地是哪或是其他事情都還來不及列進思考清單內。
頂樓很空曠,顯然這個空間只是被純粹設計為景觀的一部分,他好不容易能停下來喘兩口氣,不過機器人絲毫沒有感到疲憊,明明穿著西裝卻健步如飛的跑到最角落的地方拉出一個迷你三角形裝置,下方還有可以拉開的環狀構造。
「果然放在這裡啊。安德魯,我們走吧!」盧卡又跑回去找剛剛緩過氣來的少年,興致勃勃的拉著他的手就往樓頂邊緣走,但這個地方少說也有十幾公尺高,又沒有安全圍欄,看得安德魯整個人從腳底板涼到頭頂,忍不住倒退一步。
「那個,我⋯⋯」「安德魯,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他看著對方一絲刮痕也無的右眼,感覺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沒有下方人類與機器人爭鬥的怒吼,沒有刮過耳邊的呼呼風聲,只有他和盧卡兩個人,兩條孤單的生命。
「我想去有你在的地方。」安德魯輕聲開口,看著他總是隱隱約約露出的虎牙,而這個願望被回應了。
「我懂了。」盧卡用手腕緊緊環住人類的腰,兩人的臉幾乎要貼在一起,安德魯的手因為突然離開地面的驚嚇而緊緊抓住了對方的肩膀,「是用“私奔”這個詞嗎?」
砰!
那個不到三十公分寬的三角形裝置在盧卡按下按鈕後瞬間在空中展開成巨大的滑翔翼,他們順著風快速的飛向城門,甚至要越過城外。
「閉上眼,我們就能逃離永夜!」
聞言安德魯緊閉雙眼,滑翔翼帶著兩人的身影穿過霧霾,盧卡低下頭,偷偷吻了懷中人的髮絲一下。
那是自近十年的詛咒以來,第一次有人成功離開「永夜之都」。
6
無法得知是因為驚嚇,還是飛行後落地受到的衝擊,安德魯對於雙腳離開地面後的事情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不過身體的疲憊倒是很真實的提醒他發生過的事情,痠痛從腳跟一路竄上腦門。
已經劇烈到了會將他喚醒的地步。
「安德魯!」
睜開眼時盧卡的臉離他很近,金色髮絲垂在他的眼前,沒有什麼氣味,安德魯在反應過來之前都還僵著身體,連臉上的熱度也慢了好幾拍,才隨著他撐起身體退開的動作才襲上面頰。
「我⋯⋯這裡是⋯⋯」快速的打量了四周,他認出這裡是教團軍之前的駐紮地,大概是其中一個民房內部,而自己剛剛大概是枕在盧卡的腳上,在意識到這件事實後他的臉變得更紅了。
「你還好吧?」機器人面露擔心,顯然是沒看出來對方的心情轉換,伸出右手去碰他的額頭,「沒有發燒還是哪邊受傷吧?」
就算有了人類的心,他們的機體還是一貫的冰涼,盧卡伸出的右手手套已經不見了,安德魯看著冷灰色的機械手指,穩住聲音回答:「沒事⋯⋯你呢?我記得我們從地牢頂樓跳下去,然後⋯⋯」
「然後看起來是順著風飄來了這個小鎮裡。你當時直接就失去意識了,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當然,我也沒事。」盧卡舉起雙手表示自己連衣服也沒有損傷,將目光移向窗外柔和照進室內的日光,「還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白天”,我現在很滿足。」
自從他被製造出來,除了實驗室的白熾燈泡以及影廳中投影機的光線,他並沒有再見過其他光源,那個高掛在空中的陽光是溫暖的,就連輕輕灑在他手背上的一片黃白光芒都帶著溫度,擴散到金屬的周圍部分。
而那樣的他在安德魯眼中彷彿也發著光,不小心發愣了一段時間才回過神來,垂下帶著罪惡感的紅色眼睛。
逃是逃出來了,但接下來該去哪裡呢?
咕嚕嚕⋯⋯
盧卡聚焦在陽光的目光也投向聲音的來源——安德魯的腹部,對方紅著臉用雙手摀住肚子,那個驚恐的神情讓他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餓了嗎?我知道的,人類還是需要進食才能繼續存活。」
「但是這裡看起來是不會有能吃的東西呢。」他站起身,左右環顧了破爛的室內,「我們走吧,就我所知,離這裡不遠處還有一個城鎮。」
因為實在是太羞恥了,安德魯也只是點了點頭就跟上腳步,他很意外盧卡對於外界的知識量如此充足,甚至遠超過他。
「我以為⋯⋯你對永夜之都以外的事情不會知道太多。」
「嗯,我的“母親”給我灌輸了很多與這個世界有關的知識。」
白髮的少年對此聯想到的,是教宗口中的「魔女」,沈思一會後才開口:「是那位施展詛咒的⋯⋯“魔女”嗎?」
聞言盧卡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輕輕搖頭。
「極光大人的確賦予了我“第二條命”,但是創造出我,給我第一條生命的,是我的母親。」
「也是因為她,我才能與你相識啊。」
安德魯低下頭,用幾近是氣音的音量附和:「我也是因為我母親⋯⋯才會遇見你的。」
雖然母親如今已經回到神的懷抱,他握緊懷裡的十字架,看來母親還留下了盧卡,這個能夠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但是有很多人都去過你的影廳吧,為什麼說是在等我呢?明明,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
他和盧卡的身高差不多,不需要特別抬頭或低頭就能視線平齊地跟對方說話,兩人快步走在沙漠中沙丘後面的陰影處,盡可能避免毒辣的太陽直曬肌膚,雖然機器人對於那個金色大光球仍舊表達著無盡的好奇。
「因為啊,安德魯,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盧卡眯起眼,伸手將他的手拉起,「只有你,也擁有“母親”。」
這個理由不會太過莫名了嗎?但是比起內心抗議的聲音,他十幾年來的習慣更快的壓抑住接踵而來的疑惑,他很害怕自己只要提出一點異議就會被丟棄,孤獨的死在沙丘中。
所以安德魯用全力去忽視對方灰銀色的手,輕輕地回握住,心想,多麼希望這就是我內心神明的模樣。
雖說是不遠處,但兩人的步伐並不如行軍時那樣效率,等到在跨越一片大到幾乎讓安德魯認為沙子代表絕望的沙漠後,他們終於在夜晚時找到了一片綠洲。
在乾燥的沙漠中顯得格格不入,在進入城鎮前就能瞥見植物反射出的光芒與潺潺流水聲,他瞇起眼又往盧卡的方向看去,試圖藉由對方的反應來確認這並非是自己熱昏頭而產生的幻想。
「看來我們到了,走吧。」
「誒?」安德魯本能發出猶豫的聲音,頭上頂著的黑色斗篷滑落了一些,盧卡看了他一眼,他搖搖頭,向著前方連名牌都被雜草叢生所遮擋的城鎮前進。
稱這個地方為「城鎮」,實在是太過恭維了。
四處都是隨意糊起的水泥磚屋,地上也沒有整理過,是凹凸不平的土地其上散佈著淺淺的綠色,在走了好一段路後安德魯才看清楚,那些都是綠色的青苔。
房屋的狀態也令人匪夷所思,有不少已經被廢棄許久,可以從上頭滿滿的藤蔓植物來判斷,整個城鎮都是植物與明顯沒有規劃過的髒亂水溝,帶著綠洲的水源流進各處長有植株的土壤中。
「都沒有人呢,我們往內側再找找吧?」盧卡左右看過後這樣判斷道,轉過身對安德魯說,而對方從觀察路邊草堆的動作中抽身,愣愣的點點頭跟上去。
該不會⋯⋯這也是一個空城吧?
在掠過幾條崎嶇的小路後,盧卡撥開細瘦彎曲的小樹總算看見了較為空曠的景色,他招呼安德魯躲在暗處一同觀察,兩人在夜色下幾乎要消失。
「那些是田?還有,那棵樹⋯⋯?」安德魯被眼前的畫面搞得更加混亂了,的確有人的存在,但肉眼所見只要是人類都彎腰在水田間勞動,這番景象理應只出現在白日,但人們像是失去了知覺,一語不發的處理農務。插秧、澆水、覆土、施肥,一切都如同機器般毫無感情的運作著。
但是比起這些,最讓他感到違和感的還是眾多田地中央的那棵巨樹,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出其葉片有多麽翠綠,和兩人一路上看見的所有植物都不同,令人有種它吸收了萬物生命,才能長出那樣翠綠葉片的錯覺。
「那個,是魔女。」
盧卡緊盯著大樹,輕聲開口:「被發現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先躲進屋裡吧。」
魔女,這個詞似乎完美解釋了安德魯內心不安的泉源,隨著對方摸進比較靠近田區的房屋,尚未被藤蔓侵蝕,他們輕輕推開沒有鎖上的門,意料之內的,沒有任何人在。
「你先上樓去看看吧,我找一下有沒有食物。」不知道是否是看出了他的慌亂,盧卡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微笑說道,聞言對方如釋重負,逃亡似的往樓上走去。
看著少年上樓的身影,盧卡扯扯袖口在室內走了一圈,連座椅都已經蒙上一層可見的灰,他看向窗口後似乎發現了什麼,露出微微驚訝的神情。
「啊,火柴。還能用,太好了⋯⋯」
安德魯好不容易摸黑找出了燭台和火柴,這才能看清二樓的面貌,明明外面有人在但這個村子卻死氣沈沈的,就像這些無人居住的房子一樣。
在黑暗的長廊中,安德魯除了廊底窗外幾乎快破窗而入的藤蔓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安德魯?有找到什麼能用的東西嗎?」
思索著這個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異變,以至於在盧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碗上樓時他也完全沒發現,直到對方低聲叫喚安德魯的名字他才回過神來:「啊⋯⋯那個,沒什麼。不過,火柴跟蠟燭還能用。」
「那已經是個好消息了,來,快吃吧。」他遞出碗,見狀安德魯連忙接過,沙漠的夜很冷,手中的暖意和白天狠狠曬在自己身上的日光截然不同,他輕啜一口湯,感覺暖意彷彿流水般填滿了身體的每一寸血管。
然而,在淡淡的調味下,有股肉的味道。
登時間他的腦中充斥了所有他所能想到最可怕的事情,他想到在進入屋子前看見的那些過勞死人們的屍體,他想起飛舞在上頭的蒼蠅,此時這碗湯在燭光下彷彿泛出人肉的顏色,他感覺一股胃液正在喉頭滾動,抬頭看向等在一旁的盧卡。
「盧卡,這個肉是⋯⋯?」
對方愣了一下,花了一小段時間才理解安德魯怎麼會問出這句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豬肉。剛剛我在屋子後面發現才剛死不久的小豬,就取了一點肉來烹飪,不過那裡也有爛了很久的豬隻,連蒼蠅都長出來了,希望你吃了不會拉肚子。」
「是、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安德魯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用湯匙又撈了幾口,一邊閉著眼為神與犧牲的小豬禱告,突然感覺坐著的床鋪旁有人落座。
禱告還沒結束,盧卡的雙眼緊盯著他,沒有催促或是疑惑的意思,安德魯金黃色的睫毛在微弱的燭火下彷彿能夠透光,所以他同樣蒼白的肌膚與髮絲也在發光,整個人就像是被細細的光粉所圍繞,十分神聖。
明明機器的鏡頭只能映照出真實,盧卡心想,但是據說人類的眼有時候也能看見幻象,那麼自己看見的究竟是真是假?
「盧卡,你出生的理由,就是為了給予人類幸福。」
他對於那位女性,或是說「母親」對自己所說的話仍舊記憶猶新,他甚至能夠連同空氣中的灰塵都完整重播,女性在露出笑容後用手遮住他的鏡頭,接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片黑暗才被影廳內微弱的白熾光所照亮。
「盧卡?」雪白的頭髮,他一瞬間搞混了,很快就回復平時的表情:「怎麼了,還想再吃點東西?」
安德魯紅色的眼瞳在他臉上打轉,眉頭緊鎖,盧卡總覺得那樣的眼神讓對方一直都是處於受傷的狀態,但是他十分很確定對方身上沒有任何傷處,那麼是什麼使面前的人類感到痛苦呢,這件事與他作為機器人被交代的指令相違背,他想讓安德魯也幸福,就像幼時他看著那些電影片段然後露出笑容,沒有一點痛苦的模樣。
「盧卡,你累了嗎?還是說,那個,機器人需要吃什麼東西?」安德魯從頭到腳看了一圈,雙手緊緊抓住了床單,「如果有我能幫上的忙,你一定要跟我說,雖然我什麼都不懂⋯⋯」
「不,你只要覺得幸福就夠了。」
「我的電池是依靠月光充能的,不用擔心這方面的問題。」盧卡伸手覆在對方的雙手上,「可以告訴我,你在擔憂什麼嗎?」
神啊。
安德魯看著盧卡,他從來沒有想過世界上會有除了母親以外的人對自己說出這句話,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又很快,機器人的臉一瞬間和自己心中的神明重合,他知道盧卡不是神,但這可以是神明的嗓音,溫柔的救贖了自己。
「我很害怕,我不希望看見這裡的人們受苦,我不想見到死亡不停發生。」
「我祈求神拯救此處,我不知道魔女是何物,但它使眾生累病,使人民疲命。」他說話的速度很慢,胸前的十字架慢慢搖晃,「盧卡,我厭惡自己的無力,對於信徒而言最痛苦的,莫過於只能在安全的房內對燭火祈禱。」
盧卡用額頭輕輕靠住對方的,感受著安德魯略微急促的呼吸,情感彷彿透過溫度從互相觸碰的地方傳了過來。
「安德魯,我可以知道那位神的名字嗎?」「我⋯⋯那只是,我自己的神⋯⋯」
他握住安德魯的手,柔軟的肌膚隨著自己輕柔的力氣而微微陷了下去,露出堅定的神情。
「那祂的名字就是安德魯。安德魯,你要成為神,我會幫你踏平前路的。」
手上的痕跡過了一段時間才消去,就像老舊的床鋪也留下兩人坐著的痕跡,很久很久之後才回到原本的模樣。
TBC.
『成神之路』7~8
3F『成神之路』9~10
4F『成神之路』11~12
5F11
人們是這樣的生物。
在想知道什麼事情的時候,意識裡其實已經得出了答案,所以會產生恐懼的情感,害怕現實與自己的臆測有著誤差,這樣的本能行為讓占卜或是讀心術等玄學的測驗變得更加神秘,有些人好奇卻拒絕接受,而結果究竟是真是假?或許在聽見占卜結果的同時,就已經給予人一種錯覺,最終被引導到那個方向。
而安德魯,作為一個人類,也是這樣子的。
他一直都排斥去思考與以後、未來有關的細節,因為自己和盧卡的關係實在太過脆弱,就連一點想像都承受不住,所以在盧卡如此直接的問出兩人的未來時,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抑制住自己出聲阻止的衝動。
如果答案是「不存在」、「沒有」、「災難」,那他從現在開始該如何面對盧卡?應該要抱著終究會分道揚鑣的心情,還是要下定改變命運的決心?
無論是何者,他能確信自己在占卜結果宣布前,一定是決定不出來的。
「未來?」
菲歐娜似笑非笑,「一次看兩個人的話,收費會比較貴喔?」
盧卡撇撇手,「我有的是錢,所以告訴我吧。」
「……您是一位很特殊的客人,在過去我遇到的每個人,他們或多或少都對於占卜的結果感到不安。人們會向水晶球詢問答案,大多是因為內心有著不確定,這樣的人們是無法傾聽水晶球的引導的。」
「但是,從您的眼神中,我看不到絲毫的畏懼,簡直就不像是人類……」
她的話語讓安德魯抓著盧卡的手越加用力,連叉子都快要被凹彎,只見最終菲歐娜輕咳了幾聲,笑著將髮絲撩到耳後:「抱歉,我的想像力比較豐富,有時候會忍不住胡說八道。您怎麼可能不是人呢?」
聞言盧卡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抿脣看對方將手掌貼在水晶球上,仔細凝視其中所隱含的圖像,目光在變得渙散後隨即又聚集在一點上,像是想看清楚什麼似的,連眉頭都隱隱的皺緊了些。
「我看見分離,支離破碎的月亮,流逝的生命。」
「尋找北方的身影,你們索求的需要付出比想像中更大的代價。」大概是占卜結束了,女性吐了一口氣回到原本的坐姿,總結著自己看見的畫面,「但是更遠的未來十分模糊,現在的我還無法看清楚。」
「聽起來都是一些很抽象的詞彙,這就是所謂的未來嗎?」盧卡不禁開口問道,對占卜這件事只有更加深的不解。
安德魯的反應則完全相反,先是對他們兩人還有未來可言感到安心,但又想到那些盡是負面的話語,盤子裡的東西再好吃現在也毫無胃口,心不在焉的用餐具戳著塊狀的紅蘿蔔。
「俗話說,天機不可洩漏嘛。如果想知道未來的每個細節,那再多錢也不夠喔。」
菲歐娜果斷地結束話題,向忙碌的廚房喊了聲:「給我來兩杯啤酒,記在這位客人帳上!」
安妮瞥了一眼對方,看盧卡和安德魯那樣迷茫的神情,心想又有兩個人當菲歐娜的冤大頭了。
「好嘞,馬上來!」
無言的上樓,安德魯一直在暗地裡觀察盧卡的表情,機器人似乎還在試著理解祭司說的那番話,就算進了房裡也只是坐在椅子上思考著,直到另一個人洗漱好正猶豫要不要熄燈,才抬起頭看向安德魯。
「你要睡了嗎?」
不是和占卜有關的話題,他有些詫異:「明天還要早起,不是嗎?」
「嗯,熄燈吧。」盧卡伸手拿起提燈,先滅掉了火,頓時整個房間只剩下從窗簾後透過來的淡淡月光。安德魯拉開窗簾,讓月亮能夠完整地出現在視野內。
躺在床上看著金髮男性把左手擱在窗台上充電,安德魯輕聲開口,像在問盧卡也像在問自己:「……要相信嗎?」
「不相信嗎?」對方很快就回覆了這句話,和他對上眼,「不然人類為何要占卜呢?」
安德魯動了動身體,試圖移動成舒服的姿勢,側在床上想了一段時間,盧卡並沒有催促他,畢竟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如果他們放棄了所謂的救贖,忽視魔女的存在就只為了生存與相伴,在某個村鎮落腳後平靜的生活,那是不是就什麼都不必擔憂,什麼都不必害怕。
盧卡這樣想過一次後,似乎稍微能理解人們占卜的理由了。
「……有時候,或是大多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到底是不是對的。而占卜是一個回答,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是真是假,但至少能夠下決定,能夠往前走了。」
「我認為,雖然我不知道盧卡是怎麼想的,但我更想去哈維爾了。如果未來是我們繼續前進的結果,那至少,我們還能繼續待在一起。」
安德魯閉上眼,聽見對方站起身的聲響,再睜開眼時就是盧卡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神情在夜色中像染上了濃厚的憂鬱。
「即使會分離?」
「即使會分離,我會,努力去找到盧卡的。」
那時候祭司說,自己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當時盧卡並沒有理解她的意思,但此時此刻安德魯的赤紅雙瞳很美,大概是可以用那句話來形容的。
「我也會找到你,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
令安德魯不安又安心的話語,他將自己縮成小小的彷彿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墜入深深的夢鄉中。
「哈~早安~那兩個人已經離開了?」
安妮擦拭著櫃檯,抬起眼看向穿著輕薄睡衣打著哈欠走下樓的菲歐娜,露出無奈的神情:「他們一大早就退房出發了,看上去是要往哈維爾。」
「妳肯定又宿醉了吧,現在都已經中午了。」
對方撇撇嘴沒特別回應,眼角瞥見放在收銀台旁邊的金色墜飾,造型十分精緻,在她的印象中並未出現在這間旅館過:「那個飾品,是哪裡來的?」
「啊,這個是那組客人給我的,用來付款。」安妮拿起那條項鍊,在日光下仔細檢查了一番,「那位金髮的客人說是黃金跟水鑽,我認為應該不是假的。」
「那妳有給他“那個”嗎?」菲歐娜上前接過鏈子,在手中把玩了一會,隨後轉身替安妮戴上。
果然,如純金般的髮絲,就是要配這個顏色的項鍊啊。
「當然有,代表財富的“小麥”徽章,我把那個別在了金髮客人的袖口上。」
金髮的女子露出燦爛的笑容,被外頭照射進來的日光襯的特別耀眼,菲歐娜一時也分不清究竟是陽光被金飾反射,還是自己的錯覺。
「嗯,相信他在哈維爾會被好好招待的吧。」
「由費蕾爾騎士大人。」
安德魯探出樹叢,總算能完整地看見城鎮的外貌,四面八方除了城門正前方的橋以外皆是護城河,城牆高高的築起似是在表明自己與世隔絕,他不禁看呆了,直到被某道閃爍的光扎了一下眼,他側頭看去,是盧卡西裝左手袖口上別著的金屬徽章。
「怎麼了?」對方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還是很在意這個?」
「啊⋯⋯因為很漂亮,所以總是忍不住一直看。」他慌張的解釋,「第一次看見這麼精緻的飾品⋯⋯」
盧卡愣了一下,伸手就要把徽章拆掉:「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給你。」
「不、不用!那原本就是你的,而且那麼華麗的東西原本就不適合我,還是在盧卡你的身上更好。」
安德魯握住他的手,略顯笨拙地笑了:「我喜歡你戴著他,所以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盧卡的回憶被中斷,他看著面前彷彿擺飾般的精緻食物,這個空間很寬敞,從門口乃至於自己坐著的這張椅子、柱子、還有放在面前的餐具都極度奢華精美,甚至讓食物都配不上的程度,但他內心卻毫無波瀾,再次低頭看向袖口上的徽章。
小麥的圖案,有著豐收、富有的寓意,是擁有財富之人的象徵。
「喜歡嗎?」
銀質刀叉輕放在瓷盤上的聲響,坐在主位的年輕女性優雅的擦了擦嘴,有著一頭麥色的髮絲編成兩條辮子,還有一雙金色的眼睛,直直的盯著盧卡的臉——不,應該是更有目的性的,他沒有應聲也沒有動作,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當初在影院工作的模樣。
她起身走到盧卡的身旁,用食指挑起機器人的下巴,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著直到最後定睛在他的左眼——集世界的科技於一身,最先進的攝像鏡頭兼瞳孔,不只是材質的高昂成本,其無價之處就在於那失傳的工藝,簡直就是……
「果然,好想要啊。詛咒讓這隻眼變得更加稀奇,如果能夠擁有,那該是多麽美好的事……」
盧卡在對方的手碰上左眼前開了口:「請不要隨意動手,費蕾爾小姐。」
「還是說應該這樣稱呼妳,“虛榮的魔女”。」
費蕾爾退開身體,純白的長裙在幾乎要碰到地板的長度,然而她優雅的走回位置上,笑著道:「怎麼稱呼隨你喜歡,費蕾爾騎士、騎士大人、大人或眾騎士之王,不管是哪個頭銜都無法改變我是最富有的人的事實。」
「當然了,在十天賭局結果揭曉後我就會收下你這詛咒的眷屬,作為我的收藏之一。」
她笑的十分溫和,與盧卡看著她目光的溫度截然不同,再次拿起了刀叉。
「所以,你就早點習慣這裡的生活吧。」
另一邊,安德魯。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安德魯記得,一開始他們踏進哈維爾城門口的時候還很正常,這個城市比他的母國要繁榮多了,明明月亮已經高掛在空中,取代宵禁的寂靜,人們在點著猖狂白熾路燈的紅磚道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店面與小販,代表鬧區的燈火一路延續到巨大城鎮中央的高塔,就像是要去將月亮摘下來似的那麼高,他們得將頭仰得很平才能看見終點。
「太好了,看起來有很多吃的,走吧。」盧卡看向他,卻只見他嚴實替自己拉好帽簷。
「小心點,那個,如果被發現盧卡是機器人就糟了。」安德魯的眉頭這才舒展,長長的睫毛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也是淡淡的奶白色,在夜色與燈火的照耀下他看起來已經不像人類,而是一座雕刻美術品。
雖然魔女肯定已經發現他們的存在了,盧卡沒有說出口,帶著對方穿梭在人群中。
然而在路燈和路燈中間的黑暗中卻突然出現幾雙手,無聲無息的將安德魯拖進小巷子中,五花大綁起來。
「……!」「沒有“小麥”的人,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裡。」
連聲音也沒能發出來就被迷昏,接著再睜開眼就是在馬車上的劇烈晃動,他在聽見其他人的聲音後連忙保持裝睡的模樣,感覺自己快要吐出來了。
盧卡呢?好像並不在這裡……真不知道該安心還是應該慌張,他仔細聆聽希望能預先知道目的地是何處,然而在猜測出來之前晃動就停了下來,自己的身體被粗魯的扛起丟在地上,在人們離開後就沒有其他聲音了。
看來大概是……安全了?
掙開手上的繩結,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脫困,拉開自己的眼罩後卻嚇得連嘴都合不起來——這個地方是如此破敗,與方才的繁榮城景截然不同,在月光下殘破的紅磚建築,骯髒的地面,還有從四面八方悄悄看過來的目光,如針一般扎在他的身上。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12
拉維爾實際上由兩部分所組成。
被稱為「主城」的繁榮地帶由十二位管理階層的騎士治理,每年經由輪替會有一位騎士擔任「王」,而王宮也位於主城,是個集住宅、商務及政治的中央地脈。
而如此光鮮亮麗的「主城」,其後是無人治理,充滿了貧窮人民的「貧民區」,在主城裡無法交出國稅的人們會被奪走「小麥徽章」,並強制趕到貧民區,因此此處若非屍體,就是因貧窮而營養不良的人們。
而唯一能回到主城的方法,就是贖回自己的小麥徽章,然而,至今還無人能做到。
盧卡看著被掛在牆上的巨大地圖,上頭仔細地標示出了每個住宅的所有人、資產以及構造等,還有貧民區的民眾清單,他並沒有在意主城區的龐大資訊,而是專注的看著貧民區那片灰敗的區域。
安德魯……大概就是被丟到那裡了。
他回憶著自己在書中看見的內容,與現在自己親眼看見的情況互相比對,理應每年更迭的「騎士王」如今卻一直都由第七席的「無私騎士」所佔,也就是這段時間與自己交流的費蕾爾。這也是虛榮魔女一手造就的結果吧。至於「費蕾爾」本人究竟是死是活,目前並不得而知。
為了能夠最大限度的激發人們對財富的渴望,她才會如此設計,以小麥徽章來區分富與窮,居民害怕被奪走資格只能不停拉抬自己所有物的價格,說謊將商品變得浮誇,誘騙他人花大筆金錢買下後自己存活下來,藉此苟活到下個收稅的季節。
想到那些新奇的讓安德魯雙眼發光的攤商原來是這麼噁心的存在,盧卡感到心裡沈甸甸的,這就是「悲傷」嗎。
如果可以,好想問安德魯,聽聽他的答案啊。
他將手指放在地圖上,自己在被迎接到王宮的時候,與費蕾爾打了一個勝率極小的賭局,賭若是安德魯能夠在十日後的午夜前拿到小麥徽章,並來到此處的話,他的左眼就能平安無事。
如果當初堅持將徽章給他就好了。
混亂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不,就算如此也不一定比較安全,讓安德魯遠離魔女才是最重要的。盧卡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中重複播放之前安德魯保證的話語:「即使會分離,我會,努力去找到盧卡的。」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至於身在貧民區的安德魯。
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很熟悉,應該說,整體的氛圍與自己的故鄉十分相像。他背好包袱後總算站起身,左右觀察後決定還是先四處走走,緊抓著胸前的十字架。
神啊,求求您,請庇佑我不要撞見什麼壞事……
整個街區只有月光提供的視野,他的腳步很緩慢,對周圍的風吹草動都敏感到了極致,哪怕是布被吹動的聲音、輕輕的腳步聲都無法逃離他的耳朵,所以他才能發現幾乎全黑的小巷中傳來的呻吟,聽上去像是年老男性的呼救,他小心翼翼地向聲音的來源靠過去,這才看見那個倒在角落的男性。
「你還好吧?」快步衝過去試圖喚醒對方的意識,老男人全身上下的衣物都破破爛爛,從臉部的狀態能判斷已經長期缺水與挨餓,半翻著白眼連呼吸也很微弱,安德魯很快的下了決定,從包袱裡掏出水壺先往男性嘴裡倒了些,待喝下去後才又繼續餵下一口水,直到對方總算漸漸清醒,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為什麼?咳咳……」「先冷靜點,多喝點水再說話。」
安德魯感覺自己的衣袖被緊抓住,但還是強硬的把水餵進對方嘴裡,如果是盧卡現在會怎麼做呢?他總是一直在想,如果現在不是這樣緊急的情況,自己大概已經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哭泣了吧。
沒有盧卡在身邊的自己,究竟還能做什麼呢。
「……我身上沒有錢,你救我也沒有用的。」老人的嗓音拉回他的意識,回過神來就看見對方用戒備的目光看著自己,既疑惑又慌張:「不,那個……」
「不需要錢什麼的,所以不用擔心,我這裡還有食物……」
安德魯從包袱中拿出作為儲備糧的乾麵包,小心的遞給老人,但他似乎還沈浸在對安德魯話語的震驚之中,很慢很慢的理解後,心情總算平復下來。
「原來如此,你不是哈維爾人吧。」伸出手接過麵包,老人放鬆身體靠在牆上,「不求回報這種話……不知道幾年沒聽過了。」
聞言少年呆了一下,猶豫了一下後總算開口:「那個……請問這裡是哪裡呢?我跟……旅伴,在哈維爾就被迫分開了,然後,這裡到底是……?」
「這裡是哈維爾的影子,在主城區後面的貧民區。如果沒有小麥徽章的人就會被趕到這裡,然後活活等死。」
小麥徽章。
「沒有“小麥”的人,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裡。」將他綁來這裡的人,也曾經這樣說過。
安德魯的思緒緩緩收束,最終指向了旅店老闆幫盧卡別上徽章的那刻。
從那個時候就⋯⋯!
「我必須儘快回到盧卡身邊!我要怎麼去哈維爾?告訴我!」他想到這些全都是魔女的詭計,不禁情緒激動起來,緊抓著行囊,「魔女⋯⋯不能再讓他單獨一個人了⋯⋯」
老人撇了他一眼,沒有太大的反應,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在這裡光是要活下去就很困難了,更何況是拿到足以贖回小麥徽章的錢。」他悠悠的說道,「像你這種濫好人是沒辦法存活的,等你踏出這條巷子,大概就會有一大票人準備招呼你吧。」
他指了指對方一直抱在懷裡的包袱,露出扭曲的笑容:「在這裡無關信仰,只有自私和慾望啊。」
即使被魔女利用殆盡卻仍然逃不出這個輪迴,哈維爾的悲歌從不停止,直到最破敗的每個角落。
安德魯打從心底感到悲傷,無法感受神的恩惠,像自己這樣被拯救,這裡的人們甚至比他更可憐,既得不到現實物質中的滿足,也沒有心靈的寄託。啊啊,神哪,請將目光放在此處,救贖這些人們吧。
「你們什麼都不必擔憂,什麼都不必付出,只要接受神的憐愛就夠了。」
「幫助你們是理所當然的,所以———」
安德魯的銀白色髮絲在月光下反射出天使的光圈,那雙赤紅的眼睛直視著對方,那是純粹的「愛」。
「將煩惱向神傾訴吧,若你了無煩憂,就能得到救贖。」
背著背包走出巷子,已經半夜了,月亮高掛在正空中甚至讓他覺得有些刺眼。他才踏出幾步就又聽見更多的窸窣聲,還有些隱沒在影子中的低矮身影,全都散發著不善的氣息。
安德魯已經感覺渾身疲憊,在路中間蹲下身把包裡所有的水和食物拿出來放在地上,他看著被妥當收在最底下的東西露出難過的神情,拉起背包起身繼續前進。
要怎麼做,他雖有目標卻迷失方向,抬頭看著巨大的滿月時彷彿聽見盧卡的聲音:“安德魯,不用擔心我,從魔女手中拯救人們才是最重要的。”
「盧卡……但是,我好想你啊。」
“我也是,但我相信你。”機器人露出飄渺的笑容,“你會來找我的,對吧?”
他伸出手,試圖抓住前方的月,接著便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一聲不響。
感覺才過了幾秒鐘。
安德魯睜開眼,反射動作將自己的身體撐起,天已經亮了,他其實不太記得昨晚的細節,但此處的確並非有印象的景色。
他靠在牆上,理解到自己身在一個巷子裡,還有一股刺鼻的惡臭味,他接著慌忙地四處找尋包袱,不在,不在。安德魯的臉整個刷白了,試圖起身往更深的巷子底找。
「你在找這個嗎?」女孩子的聲音。
安德魯轉身看向對方,那是一個有著一頭小麥色捲髮,看來不過十歲的孩子,正抱著他心心念念尋找的那個背包。見狀他立刻衝過去,孩子也沒有不給他的意思,拱手讓出懷中物。
「……還在。」看來安德魯最在意的其實是包裡的東西,女孩站在旁邊背著手,金髮因為許久沒有被妥善清洗而變成接近褐色,左眼被一塊肉色的布料隨意綁起擋住,她看著對方在鬆了一口氣後終於望向自己,露出微笑。
「那個,謝謝妳。」
安德魯的神色又變得有些悲傷:「雖然我現在身上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給妳了……不過昨天有給他們,說不定現在還……」
「——我是魔女。」
自稱魔女的孩子低頭盯著跪坐在地上的男性,「我叫芙蕾雅,是“無私的魔女”。」
先是不理解,接著是不可置信,最後安德魯才得以動腦思考起來,緩慢的開口:「……我只有聽過“虛榮的魔女”。」
「我能理解,畢竟我是“影子”嘛。」
「就像這個貧民區一樣,因為有“虛榮的魔女”費蕾爾所以才有我。當然,我比她弱小得多。」芙蕾雅伸出手,試圖扶起對方,「你也是“無私”的一份子,所以我來引導你。」
「去哪裡?」安德魯警戒的盯著女孩的手,瞇起雙眼。
「能夠讓你回到哈維爾,重逢詛咒眷屬的地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