⒉穿越時空的信
如果你還有印象的話,這一年倫敦的冬天十分陰冷,濕得像是浸在水裡一樣。你每天都能在結滿水珠玻璃窗上畫圖寫字,直到對那些水珠見怪不怪為止。儘管待在屋子裡很無聊,但屋裡起碼有暖爐,沒有人會想到霧茫茫的外頭去。
此時大概是八點左右,露西房間的壁爐裡燒著溫暖的火焰,小小的火光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躍動著,而房間的主人就跟這時候全英國的小孩一樣,正和他們的作業奮戰著。露西試著告訴自己,歷史報告沒什麼好困難的,畢竟不久以前,她和她的哥哥姐姐才在另一個世界,一個叫做「納尼亞」的王國做了一件大事,他們是那裡的國王和女王。我相信那個故事你們早聽說了。他們被一只號角(其實是很久以前——或說一陣子以前,因為兩個世界過的時間的速度快慢不太一樣;譬如你去了那裡十年,現實世界卻還是同一個時間,搞不好連一秒也沒變——蘇珊留在那兒的)的魔法召喚回納尼亞。那是他們第二次去到納尼亞,卻發現他們之前在那兒的事蹟都已經成了納尼亞「古代」的事了。他們幫助賈斯潘王子對抗他竄位為王的叔叔米拉滋,讓他當上國王,也使得「能言獸」能夠再次光明正大的生活在納尼亞。
一年多前露西和愛德蒙再度回到納尼亞(只有他們兩個,因為亞斯蘭說彼得和蘇珊年紀太大了),加上他們的表兄弟尤提斯。他們和賈斯潘國王在海上航行了好幾個月,甚至經歷了一場奴隸買賣(幸好之後都救回來了),最後,和之前一樣,帶著經歷冒險的興奮和一些離別的失望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都已經一年多了呀,露西分心想道,眼下都快要聖誕節了!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重回納尼亞呢?
沒有人說得準,成天空想也於事無補。露西只有再度提筆又在報告上添了兩行字。
啪啦!
一個響亮的聲音使露西將注意力從作業上轉移。那聽起來就像風吹過紙張的聲音。露西轉過頭,看見壁爐前的地毯上躺著一張發黃的紙。她跳下椅子,感到有些奇怪的撿起那張紙,先是看了一眼,不敢置信的又看了第二眼,驚呼一聲,像一陣風似的奔出房間。
「愛德蒙!愛德蒙!」她興奮的大喊著。
「怎麼?」愛德蒙站在走廊上,被吵得有點不耐煩。
「是一封來自納尼亞的信!」露西說。
「納尼亞!」愛德蒙跳了起來!他接過信,快速的看了幾眼。
無庸置疑,這封信來自納尼亞,雖然筆跡還有些稚嫩,卻掩蓋不了那可無可否認的獨特字體。
「我們最好把這件事告訴彼得。」愛德蒙說。
皮芬家的三個小孩愛德蒙、露西和他們最大的哥哥彼得,擠在彼得的房間裡(蘇珊不在這裡,她到一個朋友家過夜去了),露西正大聲唸著信的內容,其他兩人專心的聽著。
唸完之後,房間陷入了沉默。這是一封求救信。
「以亞斯蘭之名,」彼得說,「這個『萊提斯』聽起來像是我們的好朋友賈斯潘的後代。」
「不知道是他的曾孫還是玄孫,」愛德蒙悶悶不樂的說。
「上次尤提斯說他在納尼亞遇到賈斯潘的兒子,他和姬兒救了他!」露西說。
「瑞里安。」彼得說,「我記得他叫瑞里安王子。」這大概是愛德蒙最尊敬彼得的地方了。儘管再也不能為到納尼亞,彼得依舊沒有辜負他曾身為彼得大帝的身份,關注著納尼亞的事務。
想到這裡三個人又沉默了下來,因為他們也想起了尤提斯和姬兒帶回來的另一個消息:賈斯潘的死訊。當然孩子們都清楚這不算什麼太傷心的消息,因為人總會死,但還是忍不住覺得難過。
露西悄悄的抹掉淚水。她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我們在當國王女王的時候有聽過黃金宮殿的事嗎?」
「我沒聽說。」愛德蒙說。
「我也沒有,」彼得鄭重的說道,「不管矮人以前過什麼,亞斯蘭都已經原諒他們了。」
彼得手插著腰站了起來——其實這樣講不太對,因為那並不是普通的手插腰——而是像他還是彼得大帝的時候那樣,把手放在劍柄上的姿勢,慎重的思量了一番。
「愛德蒙、露露,你們務必要幫助萊提斯找到他哥哥。」彼得神情嚴肅的開口,「我有跟那男孩一樣的感覺,狄里亞斯王子肯定還活著!」
「可是我們該怎麼回去?」愛德蒙問,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次他們拿到的不過只有一張紙而已。
「目前我還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但我懷疑根本不會有答案,亞斯蘭——」他僵硬停下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他強迫自己呼了一口氣然後再度開口。
「亞斯蘭會引導你們。」他說。
「你的意思是,我們。」露西說。
「是的,他與我們同在。」彼得疲倦的說,「祝福你們,我親愛的弟弟和妹妹。」
這一次小型的「納尼亞緊急會議」就這樣結束了。愛德蒙走出房間時順手帶上門。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他臉色蒼白的說,「彼得是對的,我們全都需要好好想一想。這裡好悶,我要出去外面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露西陪他走到玄關,愛德蒙披起外套,又扣上了一頂帽子。外面可是很冷的。愛德蒙打開門,屋子裡溫暖的光線流瀉出去,但幾乎只照亮了門外的台階,五步遠之後便全陷入大霧之中,剩下昏黃的街燈照著。
「待會見,露西。」他說。
「待會見。」露西回答。她在門口目送他走下台階,一面思考一面關上門,把黑暗擋在門外。露西拿出信紙又看了看。她忽然瞪著信紙,紙上面有著水漬。
露西披上外套,打開門追了出去,恰巧看見愛德蒙的背影消失前方的濃霧裡。她一頭衝霧裡,不知道跑了多遠。她知道愛德蒙就在前面。
「愛德蒙!」
濃霧裡沒有傳出任何回應。再前面一些,她想著,愛德蒙就在前面,只要再多幾步就行了。突然間露西一腳踏空,順著斜坡快速的往下滑,她失聲驚叫。她掉進了巷口的河道裡,河水立刻浸濕她的大衣,變得沉重無比,也冰得她的手腳不聽使喚。露西會游泳,她在納尼亞時曾和水獺玩在一起,但這一摔實在猝不及防。
「有人落水了!」露西聽見有人大喊。是愛德蒙!
「愛德蒙!」她驚慌失措地呼喊。
噗通一聲,有人跳進水裡,「露西!」
她聽見警鈴和巡警大喊大叫的聲音,感覺起來一片混亂。「愛德蒙!」她再次呼救道,奮力掙扎。濕透了的大衣無法抗拒的將她往下拖。
她的聲音變成了一串串水中的氣泡。她看見愛德蒙游向她,這時愛德蒙只穿著一件襯衫,帽子、外套和背心都不見了。兩人合力在水中脫下那件大衣,搶在用盡空氣之前浮出水面。
接觸到水面的那一刻,兩人吸一大口氣。露西嗆到水,劇烈的咳嗽著,愛德蒙遊在她旁邊,不停的划水,讓頭保持在水面上。他的頭髮濕漉漉的貼著額頭。不知道為什麼,水似乎不像剛才那麼冷了。
「天啊!露西!妳在水裡做什麼?」他氣喘吁吁的問道。
「我在找你啊!我只是想告訴你——」露西硬生生的停下來,「愛德蒙?」
愛德蒙被妹妹異樣的語調引得轉過頭看她。
「我想我們在納尼亞了。」露西說。城堡的石牆反射著銀色的月光。
他們爬上岸,不是倫敦石頭砌的河岸,而是遍佈卵石的湖岸,岸邊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樹林,月光穿過枝葉把林間的薄霧照得發亮。湖的另一側是一座城堡,牆底下長著玫瑰花叢還有其他美麗的植物,靠近水的地方則擠滿了鳶尾花,湖面上浮著睡蓮。
「我、我猜多半是皇宮的後花園。」愛德蒙打著哆嗦說。
露西顫抖的牙齒之間發出個很微弱但聽起來像「什麼?」的聲音。
「你忘了嗎?」愛德蒙問道,「他們重建了凱爾帕拉瓦皇宮,之後的國王和女王都會住在那裡。」
「我們得去找萊提斯。」露西勉強吐出幾個字。
⒊ 花園相遇
幾天過去了,在萊提斯感覺起來漫長萬分。這天晚上他坐在湖畔的一顆石頭上,腳邊擺著一盞精巧的提燈,垂頭喪氣,心中掙扎。
「烏龜,我親愛的朋友,他們真的會來嗎?他們……真的有收到我的信嗎?」萊提斯低落的問。
「你的心是怎麼說的呢?」睿智的烏龜問道。
萊提斯沒有答話。今夜的比以前溫暖,濕氣也跟著重了起來,月亮不如前幾天圓,四周也有雲翳,湖面上繚繞著氤氳的霧氣,連湖畔的樹林也是。
突然一陣水聲,有什麼東西在湖裡。鈕扣覆蓋著短細毛的耳朵動了一下,他望向萊提斯。
「你聽見了嗎?」鈕扣問。
「聽見什麼?」萊提斯回問道。
鈕扣沒心情向他解釋,他四腳著地,從萊提斯身旁跑開,他太專注於要弄清楚聲音的來源,已至於沒有注意到他的尾巴,一路上也奇蹟似的沒有被絆倒。他在最靠近聲音的那處岸邊站了起來,但那聲音已經消失了,好一陣子鈕扣什麼也沒聽見。
「現在大概是什麼時候了?」忽然他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問道,那是男孩子的嗓音。聲音的主人靠近了,帶著水的滴答聲,彷彿他全身濕透了。
「我猜不超過八點,」一個女孩回答,「你看月亮的位置。」
下一刻,兩個人類孩子從霧裡出現在鈕扣面前,穿著奇怪的衣服,但他們似乎沒有看見鈕扣。
「請問,」鈕扣鼓起勇氣用他最大的聲音說道,「請問你們是國王和女王嗎?那個納尼亞的國王和女王?」但他獲得的答案卻是:「你好哇!你是萊提斯的朋友嗎?」
「我是露西,你可能聽說過我,」女孩接著說道,態度謙遜,「以英勇的露西女王的稱號。」
「我是愛德蒙,公正的愛德蒙國王,你大概也聽過我的名字,」男孩伸出濕濕的手和鈕扣的小爪子握了握。
「你是萊提斯的朋友嗎?」露西又問了一次,鈕扣這才回過神來。
「我的老天,國王和女王,」他激動得在顫抖,「當然了,我是,我是!萊提斯還在等著你們呢!大人,陛下,請跟我來!」他一秒也不耽擱的轉身帶路,愛德蒙和露西跟在他身後。
萊提斯一看見他們就向他們奔來,歡欣鼓舞的張開雙手,若不是兩人此刻濕得滴水滴個不停,萊提斯很有可能直接撲上前去給他們一個感動的擁抱。
「你們終於來了!我等了好幾天!」
「萬福,」烏龜說道。
「萬福,」露西說,「我們一收到信就來了。」
「現在該怎麼辦?」鈕扣問,露西同時打了一個噴嚏。
「保重,陛下,」烏龜說。
萊提斯意識到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他的救星(並且隨時都有感冒著涼的可能)帶進皇宮裡,他們一定會被發現的。他還不曉得未來的情勢會如何發展,可是引起騷動絕不在考慮範圍內。萊提斯解下披風讓露西披上,雖然以她的身材萊提斯披風肯定不夠長,但有總比沒有好。現在萊提斯只想到一個人。
「我們去找海斯先生。」
儘管身為萊提斯的家庭教師,海斯先生並不住在皇宮裡。他離群索居,在森林裡有自己的一幢房子,充滿書籍、收藏和各類儀器,萊提斯曾經來過一次,此刻在黑暗中亮著溫暖的燈火。萊提斯敲了敲門。過了幾秒鐘門打了開來,海斯先生穿著一襲藍色的袍子站在門口。
「獅子的鬃毛啊,我的小王子,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吃驚的呼道。
「抱歉,先生,但有些事情我想請你幫忙,」萊提斯說。
「愛德蒙和露西女王陛下!」海斯先生瞪大眼睛看著萊提斯的同伴說道。
愛德蒙和露西窘困(而且還渾身濕淋淋)的站著,不敢面對這位大人的目光。最後海斯先生嘆了一口氣。
「在你們解釋任何事情以前都先進來吧!我心中雖然疑惑卻沒有半分懷疑,請相信雲雀對白晝的歡迎也不及我對你們的歡迎。都進來吧!」
「海斯老友,在這樣的夜裡你又有了什麼樣的訪客了?」一個友善的聲音在屋裡響起。
「真對不起,銀爪,但我今晚原本除了你以外的確沒有其他訪客了。」
「這麼說就是不速之客囉?我倒好奇他們究竟長得什麼模樣,」那個叫做銀爪的聲音說道。
海斯帶著他們走進寬大屋暖的客廳,一隻能言貓正坐在壁爐前的其中一張椅子,長著肉墊的手掌拿著一只銀色的酒杯,而他自身的皮毛也如同酒杯一樣是銀灰色的,映照著火光。
「請容我向您介紹我的學生,萊提斯王子,和古代納尼亞王國的國王和女王,愛德蒙國王和露西女王陛下。」海斯先生說,能言貓這才回過頭來,當他看見走在萊提斯身後的艾德蒙和露西時不禁嚇得跳了起來。
「三隻麻雀五條魚唷,愛德蒙國王和露西女王陛下!」銀爪叫道,他好奇的看著他們,幾秒後才又趕忙說道:「請務必原諒在下方才無心的言論!在下無意冒犯。」
海斯先生拉了壁爐前在他自己的那一張椅子請露西坐下,銀爪也連忙將坐位讓給愛德蒙。
「我原諒你,銀爪閣下,」愛德蒙邊脫去身上濕衣服邊簡短的說道。
過不了多久海斯先生便帶著乾淨的衣物回到客廳,愛德蒙想起什麼事情似地笑了起來。
「天哪,露西,我們已經連續兩次濕淋淋的出現在納尼亞了!」他說。
「兩次?」鈕扣問。
「上次是我們乘著黎明行者和賈斯潘一起出航。去年夏天的事情,對吧,露西?」
「但在這裡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露西說道。
「啟稟陛下,航海者賈斯潘是萊提斯殿下的曾祖父。」銀爪說。
「不比你們前兩次來時間隔了三千年要長。」海斯先生說,「萊提斯殿下,對於這整件事情,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是這樣的,海斯先生,雖然你們其他人都已經的放棄我哥哥狄里亞斯了,但我不認為他死了。」萊提斯看著老師嚴峻的表情勇敢的說道。
「我給了他露西女王的信紙,因為我認為他確實需要人幫忙。」烏龜在一旁補充道。
海斯先生表情凝重,但是沒有說話。
「我認為小王子是對的,海斯老友,」銀爪忽然說道。他原本在一旁踱步沉思,灰色的尾巴輕彈著,「我們的的確卻是放棄了狄里亞斯王子,畢竟除了那個海軍的言詞以外,並沒有其他事能證明他的死。」
「但我仍然無法同意這樣魯莽舉動,萬一最後是一場空呢?」海斯先生搖著頭。
「彼得認為——抱歉,我是說崇高的彼得大帝,我哥哥——認為,」愛德蒙說,彼得大帝的名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狄里亞斯王子還活著。我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但他說起這件事時態度十分篤定,就是他要求我們務必要過來協助萊提斯王子的。」
「連彼得大帝也這麼認為嗎?」海斯先生問。
「是的,」愛德蒙說。
「那麼關於這件事便沒有我置喙的餘地了,」海斯先生說。大家都看得出來他非常敬重彼得大帝。
「您們接下來要打算怎麼做呢,我的國王和女王?」銀爪問。
「我們需要一艘船,」露西說。
「恐怕艾希恩國王不會提供這項協助,」海斯先生說道。艾希恩是現任納尼亞國王,也就是萊提斯的父親。
「為什麼?」露西問。
「此時艾希恩國王剛剛痛失愛子(雖然這麼多年來大家已不抱希望,只差一個人來應證罷了),絕不願意再輕信其他不能夠確定的說法,更不願意為了這種事勞煩你們這樣的外人。」
「外人!」愛德蒙不敢置信的站了起來。
「如果他們知道你們正身在納尼亞,你們的確會被這樣認為,」海斯先生說,「納尼亞已經欠了你們許多人情,他們不可能再央求你們的幫助。」
「人情?」這次換成露西站了起來,「我們可是納尼亞的國王和女王,這是我們應盡的責任!」
「我的兒子諾西可以幫忙!」銀爪連忙打圓場道,一瞬間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他。「呃,他在皇家海軍擔任船長,」他有些不自在的說道,「如果請他來,他應該會願意幫忙。」
「應該?」海斯先生目光精明的看著他。
銀爪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我的諾西非常的獨立自主,我有一陣子都沒和他連絡了。」
「一陣子是嗎?」海斯先生毫不相信的哼道。「今天晚上就到此為止吧!夜深了。該是你回去的時候了,萊提斯殿下,如果被人發現你失蹤的話情況就麻煩了,至於國王和女王陛下今晚就住在我這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