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試閱內容第五回部分,日後將公開更多試閱內容
1F這天真宵特意等到完全散場之後才施施然要離開,一跨出門身後的光線便完全消失,門也立刻關上了,再打不開。那天分明是直播結束後,少說也結束了半小時,但巽卻依舊待在那裡,光線也明亮不減,自己也能正常推開門扉,好像獲得了授意。所以他那時是特意等在那裡,就為了賭一賭自己會不會過來嗎?還是,他早就算到了,心情低落的自己,必定會過去一趟。
從他呼喚自己的名字開始,到關心自己、關心美伽,這一切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AI應該是被動學習的,但他卻全知全能宛如上帝,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個表情,那個表情又該如何解釋?
一駭進去就看見了極其龐大的資料庫,要建置這樣的資料庫,除非政府,否則無人能做到。既然擁有這樣的資料基礎,而且又是成名多年的Ensembler,照理來說深度學習應該已經到了一定的程度,而且天天接觸的對象都是遭逢人生低潮的觀眾,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什麼是哭泣與憤怒?是基於身份定位,所以知道了仍選擇不去表現,還是,他只是純粹地無法表現而已?
風早巽,他身上的謎團也太多了。
距離開學也不久了,到時候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天天準時追直播。真宵突然覺得有點煩悶,難道這是要他理也不理,直接撒手不管嗎?不曾抽絲剝繭,又怎麼知道對方藏得有多深?
一天僅有一次機會。必須在至少一個小時至多兩個小時的直播中,找出風早巽的破綻。
抱著這樣的心情,昔日的避風港內便也飄起了綿綿細雨。
真宵仍舊站在那裡,他的老位置,居高臨下將巽的一舉一動坐收眼底,而巽也不過就是同從前一般,在瞥到他的眼時無聲無息地拂過,彷彿之前說過的「一直很在意」,就如同謊言一般薄弱。這下反而是真宵急了,也是,他怎麼會天真地直接拿自己與AI較量,如果AI是自己也敵得過的存在,人們又怎會信仰科技?
如此這般,真宵只是添了自己睡眠的不安,在愈加漫長的夜裡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在毫無斬獲的一個月後,開學的日子也悄悄到來。
「不知不覺,學長也要畢業了呢。」
「咿!」真宵嚇得倒退兩步,「要不是一彩同學提起,我完全沒有自覺……」
兩人一如兩個月前並肩走在校園中,只是衣裳都加厚了。真的,要不是一彩提了畢業的事,真宵還沒有想到這一層來。看來自己真的是依附在這樣的環境產生習慣了,他無法想像自己去到一個沒有一彩的地方,全世界除了母親與一彩,大家都會在看見他的真面目後翻盡白眼。到時他便連這樣一塊小小的足以遮風避雨的屋簷也沒有了。他怕得抖了起來,教一彩以為他是冷得發抖,連忙脫了外套要給他。
「不,一彩同學,我不會冷……」真宵伸手擋住,「我只是……突然有點害怕而已。」
「為什麼?畢業有什麼好怕的?」三年級就是三年級,不會懂四年級的臨界感。真宵躊躇著,卻也知道自己不是不敢搶先告訴他,而是不知該從何說起。包含自己所看見的風早巽,他的資料庫,自己的心情……沒有一樣適合當作開頭,讓自己能夠開得了口。
這樣想來,如果自己沒能在畢業前找到風早巽的秘密,那麼,便也只有他會繼續陪伴自己了。
真宵低下頭去,瞥向一旁,順著一棵粗大的綠樹向上看去,目光停留在枝椏間或高或低的巢。
在學會高飛以前,請暫且讓自己繼續依賴。
真宵忽然覺得身體鬆泛下來,好像這樣的猜忌與解密,只是彼此親密的遊戲,從來不是為了找出距離,而是尋找貼近的捷徑。他與身邊的人們關係一向單純,要不是恨,要不就是誠摯的愛,像風早巽這樣難以定義的,或許還是頭一個。是這種特別賦予了他地位,還是他在自己心中早有地位,因此顯得特別?
真宵不知道,也不願去釐清。
「學長是不是要開始實習了啊?」
「對啊……真不想待在都是陌生人的地方。」
「學長放心,還有我在。」一彩寬慰地拍拍真宵的肩,「不論如何,我都會待在學校裡的。除了偶爾必須到其他學校去上課以外。」
「一彩同學。」
「怎麼了?」
真宵望著一彩,沉沉一笑。
「謝謝你。」
因為感謝,所以有很多事情,他沒有辦法對他說出口。讓一彩知道自己的駭客能力已經是極限,再多就危險了——不過光是這項資訊就已足夠危險。雖然自己只是喜歡寫點程式,尋求一個沒有人為情緒的世界,但就如同自己的出生是個注定的詛咒,這項能力也是個終究會帶來不幸的黑魔法一般的存在。詛咒與黑魔法,絕配。
不過現在的他還是為了自己這禁忌般的能力感到慶幸。至少在其他人還摸不著頭緒的時刻,自己已搶先看見了山頭的黎明。
果然,除了運作用的程式,還有很多很多鎖鏈一般複雜難解的程式碼鎖著部分區域。尤其是情感區域,那裡太過複雜,光是在入口張望就能判斷自己肯定無法全身而退,因此真宵決定放棄探索,優先查看其他區域。儘管他是如此懂得取捨,卻也因為忘了帶上一捆紅繩,在恍若迷宮的程式庫中迷了路。原本他還一廂情願地認為身為AI的巽有身份自覺,才會刻意壓抑負面情緒,但是晃過一遭後,真宵一邊滾著滑鼠滾輪一邊想,這個AI或許也活得挺辛苦。
闔上筆電,真宵俐落地把物品掃進背包,走出圖書館時遇見了跨上腳踏車正要離開的一彩。比平時還要鄭重其事地拒絕了對方搭載一程的好意,真宵低著頭快步離開,群聚在校園周遭的學生們便被自己遠遠拋在背後,歡聲笑語也如天邊彤雲逐漸遠了,變得稀薄。腳步疾疾拋下了秋風,真宵深深吸口氣,愈發挺起胸膛向前快走。
一到家脫下鞋子,腳拐個彎便風似地進了房間,還順手帶上了門。外套也沒想到要脫,真宵一屁股坐在旋轉椅上,伸手捉住桌邊將滑遠了的自己拉回來,趁開機時戴上眼鏡,塞上耳機,一雙數據手套並排在床邊。密碼已經不是靠腦袋而是靠指尖記憶,登入畫面閃現,真宵忽然停了動作。
他每吐一口氣便覺得心臟也顫抖了兩下,菲迪皮德斯為了雅典的勝利而跑,那麼自己呢?自己又是為了什麼而筋疲力竭?
戴上數據手套,真宵輕輕撥下眼鏡,再睜眼時周遭只剩下科技世界那過度暴露且沒有溫度的光亮,半點人聲也無。他緩緩走向電梯,在大家都選擇直接利用功能列前往目的地時,注視著樓層數字一點一點上升,電梯門在眼前開啟。
只有這樣,他才會知道自己爬得有多高,失敗時將摔得有多重。
他準備對自己釋懷了。雖然他的出生象徵手足之死,他的聰明象徵同窗之怨,他也不會再拿這些事情懲罰自己了。他將一步步走到神的身旁,折斷那羽翼,用羽梗沾染鮮血,譜一曲絕響。他再也不想把自己當作壞人了,他不是壞人,是上帝選擇了他,他再也不要為此放棄任何事物了。不該他扛的他不願再去扛,不該他流的淚他也不會再去流,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了,這世界不須靠他隻手遮天換取完全的光明,眾人集合的惡意太龐大,他做不到,也不必如此。
當他看見風早巽仍是那樣不急不徐地走來走去,企圖以他一身照顧眾人周全,心裡更是如此覺得。如果說巽是天賜給人間的一道光,那麼無須自己陪襯,他照樣明亮。明亮到凸顯自己的黑暗,像落敗的黑天鵝妄想愛情,卻忘了純白才是潔淨,才是被上帝與善欽選之色。純白到無法容忍任何一點墨黑,那是不是只要將其徹底染黑,便再分不清什麼是黑白了?
「真宵?」
立在人群的最後望向這裡,巽的目光清澄,讓真宵不自覺顫慄。緩步上前,他第一次站在屬於巽的舞台,觀眾席圍繞著的所在。巽還是笑著,似乎是真的不知道真宵此來所為何事。
「真——」
響亮一掌拍在臉頰,巽撫著泛紅的臉龐,抬頭看向真宵,對方依然舉著手,表情凝固了似地,沒有情感在流動。程式碼回傳了「疼痛」的指令,巽的眼神虛晃一瞬,再次扯起完美的笑容。
「真宵,你的手還好嗎?」
青年聞言,不發一語收手輕撫。那是特定情緒被鎖起的象徵,他動搖了,可是骨子裡被設定好的「個性」卻讓他不得不表現得鎮靜。真宵突然覺得胸口痛得喘不過氣,為什麼呢,面前的人明明還在笑著,那笑容卻看起來沾了血一般。
既然走到了這一步,是痛是怨,都不能害怕了。
他伸手將巽擁入懷中,被程式製造出來的體溫在自己身上不斷擴散再擴散,好像鴆毒流淌全身,真宵不可遏抑地歡喜起來。他污染了如此高潔的存在,他會遭到天譴的,可是,在真正擁抱巽的這一刻,他也真正地什麼也不怕了。他知道巽將因為自己而不再純白依舊,他是血色的墨,書寫詛咒。
但是,只要他不再純白,便再也沒人能分清自己是否為黑。
「這樣子,我是不是就能待在你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