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師│忘羨] 願逐月華流照君（上）（中）（下）完結 [PG]

*藍忘機重生局，又稱「絕勇2.0」

本篇收錄於2022年CWT62世貿場新刊《四時夜遊》，印量調查~2022/11/27，有興趣的朋友歡迎填寫：https://www.plurk.com/p/p28mvx

刊物詳情：https://www.doujin.com.tw/books/info/59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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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逐月華流照君〉

（上）

「像你這樣不知禮儀、不知服從、成天尊卑不分的迂腐世家子弟，就配在在太陽底下站上幾個時辰，好好反省，才知道以我溫家為尊！」

一群服色各異的十多歲少年列隊於岐山教化司外的校場，天上陰雲正在堆聚，好似連上天都不給某人面子。

教化司校場中央的石台上，溫晁趾高氣昂地痛罵他面前端正站立的藍氏弟子，自己說得抑揚頓挫、口沫橫飛，而他面前那人則一臉漠視萬物宛如靈魂出竅，連動都沒動彈一分。

台下，人群中的魏無羨不以為然地掏了掏耳朵，鄙視道：「他是不是以為自己說得很有道理啊。」

「噓。」江澄按下魏無羨的手，低聲道：「你別摻和。」

魏無羨哼了一聲，看了看被叫上台去罰站、還被指著鼻子痛斥的藍忘機，小聲說：「也虧得藍湛修養好，換作我站溫晁面前，這麼近看他那張油膩噁心的臉，絕對當著他的面吐出早飯。」

一提到早飯，站在他身後的弟子也低聲埋怨道：「每天冷菜稀粥的，吐了就吐了，我這些天就沒吃飽過。」

「溫家還缺這點銀子嗎？分明是故意的。」

「你沒看溫晁每天大魚大肉⋯⋯」

「但是藍家說慘也真的慘啊，」魏無羨身旁的雲夢門生低聲與他攀談，「聽說上個月雲深不知處被燒了。」

魏無羨一驚，追問道：「燒了？」

江澄這幾天也聽不少人提過溫氏的下作手段，陰沉道：「溫家逼他們自己燒的。據說藍氏家主一病不起，藍曦臣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那名門生也嘆息道：「可惜了雲深不知處百年仙府，聽說一夕之間燒毀大半。」

岐山溫氏向各世家強徵直系、旁系子弟，名義上是來「接受教化」，實則為質。前來的各家子弟心知肚明，卻怕連累家族，誰都不願明著反抗。雖然如此，眾人多半出身優渥，平時好吃好喝地過，如今在岐山的教化司裡住不滿十天，睡的是劣質木板床，吃的是冷菜粥，連點肉末都見不著，還任溫晁驅使謾罵，聽他說那些狗屁不通的蠢話，甚至給他做夜獵的馬前卒，多數人都頗有微詞。

魏無羨不過開了個頭，各家子弟的抱怨聲就在台下傳開，直讓台上的溫晁感受不到「尊卑」，臉色漲紅，立即忘了被他藉故找碴的藍忘機，對台下眾人大聲喝道：「安靜！是誰在說話！」

然而台下廣場弟子數百人，低語聲如浪潮此起彼落，溫晁往左邊看就換右邊嗡嗡響，他一下子找不到始作俑者，面子掛不住，吼了半天，眾人才慢慢安靜下來，卻是因為下雨了。

魏無羨站在人群中望著台上罰站的藍忘機，藍忘機似是察覺了什麼，側過頭與他對視，唇邊竟露出極淺的笑意。

魏無羨：「？？？？」

藍湛心情還好嗎？莫不是雲深不知處遭此大難，傷心瘋了？

魏無羨震驚地瞪著藍忘機，以為自己眼花看錯——在雲深不知處上學的時候，這人不是老對自己冷眼，還拔劍呢。他揉了揉眼睛，果然下一瞬藍忘機就變回方才的冷淡模樣，看來他這幾天果然是被餓到頭暈了。

雨絲逐漸密集，溫晁被身後侍女摟著撒嬌兩句，不想淋雨便匆匆解散眾人，帶著溫逐流及其他護衛黨羽率先離去。廣場上的其餘弟子則被溫家修士驅趕著回到屋舍內，繼續抄那第一百零一遍溫家先祖名言錄。

魏無羨聽了其他門生述說藍家的遭遇，被人群擠著移動還頻頻回頭，想去找人群末尾的藍忘機攀談，卻被江澄推進了屋，沒能得到機會。

藍忘機看著他消失的背影，顏色淺淡的眼睛裡還真沒有多少傷痛落寞之意，甚至有隱約的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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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雲深不知處。

卯時中，藍忘機束髮正衣冠，容色淡然地推開靜室門，走了出去。

大清早的雲深不知處已有不少人在走動，他走在青石板道上，沿途遇見長輩或同輩子弟，他輕輕頷首致禮。即便在眾多文質彬彬的藍氏弟子之中，藍忘機舉手投足都透著端正到老成的氣質，渾然不似十五歲少年。

食堂裡並不吵雜，藍忘機、藍曦臣和小輩弟子就座後片刻，家主青蘅君與長老藍啟仁才迤然入座，待長老說過話，發令讓眾人用膳，眾弟子才動作整齊劃一地用起早飯。白粥醃菜鹹蛋配清湯，樣樣不變，寬敞食堂裡無人交談，偶有細微的瓷器碰撞聲響，一如雲深不知處往常的每一日。飯席之間，藍忘機用奇異的目光反覆看望家人，青蘅君雖容色略顯憔悴，卻也被那目光盯得頻頻轉頭，然而藍忘機已將目光收回。

早膳後，藍曦臣和藍忘機照例應前往聽課，他們結伴同行，在宗主與長老身後五步遠。藍曦臣見藍忘機欲言又止，關切道：「忘機，今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青蘅君聞言與藍啟仁面面相覷，前者回過頭，道：「忘機，你有事？」

藍忘機抬頭道：「確實有件急事，希望與父親、叔父與兄長一談。」

藍曦臣略吃驚道：「何等大事？」

青蘅君頷首答應。只不過書房一會，藍忘機所述卻震驚了眾人。

藍忘機不知哪來的消息，告知家人：岐山溫氏不日將前來雲深不知處尋釁。雙方戰力差異懸殊，藍忘機主張讓藍氏眾人暫且退避保存實力，家主青蘅君、長子藍曦臣攜貴重典籍暫時離開雲深不知處，不要直面溫家勢力。

「⋯⋯荒唐！」青蘅君不住一拍桌，斥道：「臨敵不戰而退，忘機，你怎會說出這種話！」

藍忘機卻沒有被斥責的失落或退懼之意，他抬頭注視自己的父親，目光裡有懷念與欣然的柔軟。

片刻後他收起目光，正色道：「溫若寒長子溫旭在附近，他若前來，藍家至少面對五百名金丹修為以上的溫家修士。藍家必須決定反抗，或是退避。」他看著青蘅君蒼白面容與瘦削體態，主張青蘅君必須暫避其鋒。

藍曦臣溫聲道：「忘機，你如何得知溫家動向？」

藍忘機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他不是不願提，更像是不能說。

藍啟仁面色凝重，並未立即同意或反對。藍忘機一番清晰論理，並非沒有說服他。

如今修仙派閥以家族為界，實力與影響力最強者，便是岐山溫氏，其餘幾家如清河聶氏近年或者遭到溫氏明裡暗裡迫害，其他實力更低為者，或者對溫家諂媚服從。岐山溫氏的野心並非第一天浮現，自從清河聶家老宗主被害死之後，眾家族察覺到溫氏的態度愈發跋扈，但在溫氏正式與眾家撕破臉之前，誰也不想去撞那兵強馬壯實力高的修仙大派閥。同時，溫氏也絕對不會容許其他四家在他眼皮底下坐大，故而時時敲打各處世家。

清河聶氏經受重大打擊，老宗主的長子聶明玦剛繼承家業，正是族內動盪之時；蘭陵金氏宗主金光善向來長袖善舞，對霸道的溫氏多次暗示俯首乖順的可能，又掌握東邊的礦脈與茶葉生意，將大量元寶往溫氏那兒送。姑蘇藍氏向來在修仙此道上持超然態度，既不願干涉俗務，也不與其他世家熱絡往來，更遑論對強勢的溫家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諂媚奉承之意。雲夢江氏則掌握水路航運，自顧自賺得砵滿盆滿並鍛鍊門生，同樣不與溫家多作往來。岐山那邊要打壓，必定從姑蘇和雲夢兩家下手。

藍忘機才要滿十七歲，但他是藍家直系子弟，修煉向來認真，從不開玩笑，所述又有理有據，藍氏宗主與長老無法坐視他的警告，便遣人打聽最近溫家人在姑蘇的動向，同時派人清點庫房典籍與法器，陸續將貴重物品移至後山暗庫。

然而越是思量、越是盤點家族修士的戰力，越是明白藍家無法獨對溫氏。明知溫氏大肆招募修士，搜刮靈物，勢力擴張的同時也欺壓其他家族，但其他家族誰都不願意增加人手與武裝，怕被溫氏盯上，成了被打壓消滅的出頭鳥。

這些年溫氏跋扈，何嘗不是其他家族步步退讓的結果。

無論如何盤算，現在的姑蘇藍氏無法抵擋溫家來犯，迎擊不利，只得消極防守。

溫旭帶著眾多溫家修士包圍雲深不知處前兩個時辰，青蘅君與藍曦臣秘密護送最後一批典籍自後山離開。

而長老與直系弟子藍忘機，留下來面對姑蘇藍氏百年來最為屈辱的一日。

岐山溫氏家主長子溫旭帶著大批修士在日暮時前來，連張拜帖都不屑遞送，繼無禮又狂妄，可是姑蘇藍氏也不敢閉門不迎，憑借的正是溫家的強橫。

十七歲的藍忘機站在同輩子弟最前方，親眼看著溫旭任其黨羽羞辱父兄之名，說青蘅君治族無方、沉溺兒女情長不思進取，藍氏子弟個個修為低劣，姑蘇藍氏眾長老咬牙切齒，卻只能面對溫家大噴口水，有出言辯駁者，便遭溫家修士毆打成傷。

藍忘機凝目注視這一切，一步也沒退。

溫旭嘲弄的笑聲響徹雲深不知處的大廳，令手下搬來火油，逼迫藍家門生自行燒毀藍家藏書閣和其他樓宇，反正這些所謂的長老的教導也不怎麼樣，只能教出一群每天抄書的軟蛋。

「燒不得！那些都是藍氏珍貴手抄，是基業啊⋯⋯」一名教書先生發著抖，想要阻止那把火，被溫旭一把推倒在地。溫旭居高臨下地環視眾人，高聲喝斥：「怎麼樣？誰敢不燒？啊？」

藍忘機讓弟子抬走受傷的先生，在溫旭面前踢翻火油桶，一張明火符落下，乍然衝起的烈焰讓張狂的溫家人也退後一步。

「燒。」藍忘機垂眸掩飾目光中的沉怒，對身後的藍氏同輩門生道：「我來扛責，燒吧。」

護著長老們的藍啟仁黯然而立，偏過頭去，不敢再看付之一炬的藏書閣。

這就是軟弱與退讓的代價——雲深不知處的樓宇為大火所包圍，焚燒大半夜，位在院落中央、象徵藍氏百年樹人精神的藏書閣，在眾人頹喪的情緒中轟然倒塌。

溫旭雖然沒能當場挑釁藍氏宗主，但震懾其他家族的目的已達到，帶著黨羽滿意離去。

「滅火，請大夫來治療傷者。」藍忘機在一片愁雲慘霧中一刻未遲疑，分派事務，指揮一批門生運走傷者安頓，再令其餘人打水圍沙，將各處樓宇的火滅去。

他說話不疾不徐，毫無情緒，門生對他的冷靜和克制再感到難以置信，也不禁鬆了口氣。畢竟這種時候若是有人能替所有人安排好，那其他人便能放空腦袋聽指揮如木人般做事，靠忙碌來覆蓋情緒，不必回想溫家給予的屈辱和絕望。

清晨時一場浩劫終告結束。尚能使用的物資糧食已經清點完畢，部分門人在建造臨時居所，其餘未輪到當值的門生紛紛輪替休息。跋扈的溫家離去，藍家還要在餘燼中繼續度日。藍啟仁去探望過幾乎是被其他長老禁閉在後山密室中的家主，才回到前院面對殘局。

藍忘機忙了一夜，此時站在焚燬的藏書閣廢墟中一直沒動。他在看藏書閣外那株玉蘭樹，可惜樹木枝葉都被大火燻得焦黑，看樣子也活不成了。

只在那一瞬間，藍忘機冷淡的目光才浮現少許波瀾。

藍啟仁一步一步走向他。

藍忘機轉過頭，向來乾淨的頰側沾染著焚木的黑灰，面無表情道：「叔父。」

藍啟仁嘆氣，面對眼前冷靜得不正常的十多歲少年，半晌才道：「辛苦你了。」

藍忘機輕輕搖頭，道：「辛苦叔父和眾人。」

藍啟仁看著遠處藍氏門生來去忙碌，雖知眼前是晚輩，但說話口吻忍不住帶上一絲茫然，或許是因為藍忘機今日表現太超齡，舉手投足隱約帶著一方大能的威勢，令人不覺折服。

藍啟仁問：「忘機，如此已是最輕微的損失嗎⋯⋯」

藍忘機道：「是姑蘇藍氏這些年偏安的代價。」

藍啟仁肅然，順著煙霧飄散方向望著烏雲堆聚的天幕，彷彿喃喃自語，「修道家族不能就此隱忍下去了。」

藍忘機道：「如今若仍不採取行動，還會有更多家族受害，藍氏會失去共同反抗岐山的盟友。」

藍啟仁嘆息道：「誰能為盟友？」

如果反抗岐山溫氏這麼容易，誰願意忍受其跋扈至今？

藍忘機的目光閃過一抹堅定，嗓音穩靜，「姑蘇藍氏要馳援雲夢江氏。」

藍啟仁仍仰望天際，良久才道：「好。」

那日起，姑蘇藍氏對外宣稱家主重病，嫡長子下落不明。藍曦臣則喬裝改換身份，暗地前往清河、雲夢等地，與家主商議秣馬厲兵之事。

二十天後，岐山溫氏特使再至姑蘇藍氏，命令姑蘇藍氏派二十名直系、旁系子弟，前往岐山接受「教化」——形同前去岐山為質。藍忘機自願領門生前去岐山，畢竟累積對抗溫氏的實力，如今最需要時間。

（未完待續）

〈願逐月華流照君〉

（中）

岐山溫氏設了一處「教化司」，將各地「自願前來接受教化」的世家弟子如牲口般全關在一處，人數多達數百名。這些出身良好的世家弟子每日清湯寡水，被逼著背誦所謂溫家先祖名言，又動輒遭喝罵，可謂苦不堪言。十幾歲的少年，還沒到學習辟穀的年紀，身上靈劍私物全被收繳，又有溫家修士日夜嚴加看管，全無玩樂也不得離去，真如同囚犯一般。

世家之間是有往來的，誰是誰家的看校服就知道，認識的弟子三五成群各自聚集，雖然對此處待遇極為不滿，卻又怕反抗連累自家其他門生，只得隱忍。比如頑劣難管又特別會使小聰明的雲夢江氏首徒魏無羨，他幾次想跟粗魯的溫家修士動手，都被江澄勸住——沒辦法，他自己不在乎，總不能連累同門沒飯吃沒覺睡。魏無羨明白這個道理，卻也過得憋屈極了。

教化司的日子過了數天，期間沒一件好事。這一天，魏無羨照例翻著白眼躺上硬得要命的木板床，在抗議飢餓的腹鳴聲中睡覺。

「⋯⋯魏嬰，醒醒。」

「唔⋯⋯天亮啦⋯⋯？」

魏無羨在黑暗中莫名被推醒，他一手撐起身，正要說什麼，嘴就被手掌輕輕摀住。

「別出聲。」有人用氣聲在魏無羨耳邊說話。

「？？？？」魏無羨眨了眨眼，看清面前捂他嘴的人，震驚到徹底清醒了。

——哇靠，這不是藍湛嗎？藍湛半夜跑來找他？

藍忘機大概平生也是第一次幹「半夜偷偷摸摸做賊」的勾當，他比目露興奮之色的魏無羨要侷促得多，壓低身體，對魏無羨做手勢示意「安靜、跟我出來」。魏無羨靠著天資聰穎強行理解了藍忘機自創的「手語」，連忙點頭，偷偷摸摸下床穿鞋，跟他溜出了許多弟子共同就寢的大通舖。

兩人沒走門，從窗戶離開之後躍上房頂，兩個少年貓似的踩著瓦片無聲前進。月明星稀，雖是夜晚，但周遭並未全然黑暗。魏無羨輕手輕腳跟在藍忘機身後，忍不住竊笑——這個小子連夜行衣都不懂穿，走路還一本正經的大大方方，他到底是怎麼避開巡邏的溫家修士的？

他還沒笑出聲，藍忘機便轉頭與他對上目光。月色下，魏無羨冷不防撞上對方眼中摻雜著理解的寵溺情緒，內心的莫名其妙又更強烈——藍湛是不是心情真的很好啊？

越過數間寮舍房頂，藍忘機示意下地，兩人避開巡邏的溫家修士，隱身於房屋轉角的黑暗中。

兩名溫家修士打著呵欠從前方走過。

魏無羨戳了戳藍忘機的背，小聲道：「哎，藍湛，我們去哪兒？廚房還是兵器庫？」

魏無羨本來預料藍忘機會瞪他然後把他的手打開，畢竟藍忘機不喜與人肢體接觸，可是藍忘機攔在他前面，被碰了之後只略一停頓，低聲道：「先拿回劍和乾坤袋。」

言下之意竟是等正事辦完，也能隨魏無羨去想去的地方。

魏無羨：「？？」他要懷疑藍忘機不是心情好，是發瘋了對不對？

魏無羨今天屢屢被藍忘機過於善意的表現驚到，他忍不住手搭藍忘機的肩膀，湊近對方的臉狐疑看了好幾眼，「藍湛，你家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你今天⋯⋯簡直⋯⋯格外好，我不是說你這樣不好，只是在雲深不知處那會兒，你⋯⋯總之我以為你只會板著臉說不行呢。你今天在台上是不是對我笑了？」

藍忘機沒閃躲他熱情的肢體接觸，一本正經地回答：「我還會說『無聊』。」

魏無羨捧腹，用氣聲道：「對對對！」

藍忘機：「⋯⋯與『無聊至極』。」

魏無羨真的笑出了聲。

藍忘機乾脆一巴掌把他的臉按在自己肩膀上，省得笑太大聲，把剛才巡邏的修士驚動回來。

等魏無羨樂夠了，擦著眼角抬起臉，對藍忘機說：「藍湛，我們才多久沒見，你變風趣了啊。」

藍忘機注視著他充滿少年氣息的面容，眉眼線條不著痕跡變得溫和幾分，「你還是如同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聰明機靈嗎？」魏無羨得意道：「那當然！」

憑兩人的身手，繞過巡邏的修士抵達兵器庫並不難。說是兵器庫，也不過是一間普通上鎖的屋子，存放眾世家弟子那兒收繳來的靈劍和乾坤袋，門上掛一把大鎖就算了事。畢竟溫家修士服從與畏懼的是溫若寒這位家主，他兒子各個花天酒地、欺男霸女，手下可沒什麼忠誠之心。

藍忘機不想驚動旁人，打算繞路翻窗，卻見魏無羨收起一根不知哪兒折來的鐵絲，笑嘻嘻地看著他。

那把鎖發出「咔」一聲輕響，開了。

藍忘機：「⋯⋯」魏無羨的確是個人才。

兩人閃身進入那間屋，魏無羨神鬼不覺地將大鎖虛扣上，關門轉身，便見到藍忘機已經找到自己被沒收的避塵和乾坤袖，拿著魏無羨那把隨便，正在將一枚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收回袖內。

魏無羨眼睛發直，想感嘆藍忘機有錢又佩服他有備而來，他接過自己的劍，見藍忘機要走，看了看被當成廢鐵堆積成小山的靈劍和雜物，遲疑道：「其他人怎麼辦？」

藍忘機知道他內心糾結，只問了他一句話：「其他人是否已有與溫氏對抗的準備？」

魏無羨張了張嘴，忽然明白了藍忘機未出口的話。若是其他人不敢反抗溫家，那麼他們替眾人奪回靈劍，一旦被溫家人發現，那就是反叛。這裡的世家弟子全是人質，貿然反抗的後果⋯⋯不堪設想。

雖是如此，魏無羨還是向藍忘機借用了那枚夜明珠，翻找片刻，把江澄的配劍找出來拿在手裡，道：「其他家的弟子不好說，但我相信江澄會站在我這邊。」

藍忘機欲言又止，半晌後轉移話題道：「時間不多，你剛剛說想去哪兒？」

魏無羨眼中閃過興奮光亮，「走走走！」

夜靜人深，魏無羨溜進溫家修士的廚房，爽快地摸走了燒雞滷肉饅頭，通通打包，拉著藍忘機坐到少人靠近的房頂上，對著天際明月大快朵頤。

魏無羨一手抓著雞腿啃，看藍忘機坐在旁邊動也不動隱約呈現入定的態勢，連忙把包著燒雞的油紙往他那兒推了推，「藍湛，你不吃嗎？溫家這幾天的伙食都是些什麼東西啊，一點油星兒都看不見的菜湯樹根，簡直餓死人了。」

藍忘機微微側過臉，在月光下容貌如玉般清冷，彷彿不沾人間煙火的仙人。

藍忘機道：「你吃。」

魏無羨看得愣神片刻，才記得吞下嘴裡的肉，胡亂道：「⋯⋯忘了你家本來就吃那種東西，習慣了吧。」

藍忘機從袖中取出一個小藥瓶遞過去，「辟穀丹。」

魏無羨面有菜色地收下了，「改天再吃行不行？」

藍忘機倒也沒有強迫他立刻辟穀的意思，只說：「你認為之後會如何？如果溫家繼續跋扈⋯⋯」

魏無羨馬上會意過來，叼著雞腿望天道：「遲早波及到雲夢。」他猛然想起什麼，憂心地看向藍忘機，「聽說你家損失不少，你父親和你哥⋯⋯」

藍忘機道：「無事。意料之內，只是⋯⋯藏書閣已燒毀。」

他們相處的回憶之地，魏無羨留下的手稿，以及藍忘機總是抄錯的佛經。

「人都沒事就是最好。」魏無羨鬆了口氣，啃完了雞腿把骨頭扔下樓，正色道：「但真的不能讓溫家繼續欺壓下去了，有些事情總有人要做啊。」

藍忘機注視著他，適時遞給他帕子，「必須說服所有人聯合反抗。」

魏無羨點點頭，「每一家都必須要有人站出來，這樣溫家才無法只挑出頭的人打壓。這是最難的部分。」

仙門世家向來各自為政，誰都不服誰，沒有哪家能說服眾世家一起反抗溫氏，那就⋯⋯只能讓溫家把所有人逼到不得不反。

可是到那個時候才反，反抗會成功嗎？如果各家主要的戰力，都像聶老宗主那樣被害死了呢？那就算眾世家終於覺悟、決心反抗溫氏，那到時是否還有一戰之力？

魏無羨想通藍忘機阻止他衝動的緣由，也苦笑道：「真的很難啊。」

先出頭的先死，等願意出頭的都死完，剩下的人也無力反抗。岐山溫氏手段如此厲害，難怪眾家仙門都想縮著當鵪鶉。但若是一直如此，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藍忘機卻說：「已經開始了。」

魏無羨一愣：「什麼？」

藍忘機：「聯合。」

魏無羨靈光一閃，道：「你父親和你哥哥⋯⋯」

藍忘機注視著他，輕聲說：「嗯。所以，我們在這裡吸引溫家的注意力，之後也都要活著回去。」

魏無羨一拍他肩膀，篤定道：「說得對。」

＊＊＊＊＊＊

那夜過後，藍忘機和魏無羨在教化司內低調行事，除了魏無羨依然不吞那顆辟穀丹，老是半夜拉著江澄偷偷出去補充夜宵之外，沒什麼大事發生，直到所有弟子被召集到暮溪山，去找個什麼地洞那日。

山道上，魏無羨幾乎是吹著口哨在走路。他得知藍家無事，又經常「夜會」藍忘機，心情挺好，態度就愈發不著調，連女修們聚集在一起嘻笑聊天，說香囊製作這類的話題，他都要插科打渾一番，甚至當真收到了一個人家精繡的香囊。小名叫綿綿的女孩兒被氣走了，而魏無羨正喜滋滋打量那個香囊，冷不防肩上被一拍，他回頭，正好對上藍忘機漆黑的臉色。

「哎啊，原來是你啊藍湛，」魏無羨嚇了一跳，忍不住開玩笑，「都說人在山上走，遇到鬼拍肩不能回頭，否則三昧真火會熄——啊你幹麻搶我的香囊！」

「沒收。」藍忘機抄走了魏無羨騙到的那只香囊，收進自己的袖袋，態度冷漠、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為什麼啊藍湛？那可是我要到的。」魏無羨跟在藍忘機旁邊，得意地把手背在身後，語氣狀似埋怨，實則心情好得很，打趣道：「莫非其實你很喜歡⋯⋯」

「不成體統。」藍忘機瞪他一眼，嚴肅道：「不可騷擾女修。」

「青天白日冤吶，」魏無羨叫道：「跟女修說話到底怎麼了？我又不是在騷擾她。真要說騷擾，溫晁那長相才是騷擾吧。」

藍忘機悶聲道：「跟長相有什麼關係？」

魏無羨理直氣壯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真理——人帥真好，人醜性騷擾。」

「⋯⋯」饒是自認年長老成、不隨意與少年計較的藍忘機，遇到這種厚臉皮發言，都忍不住低語道：「你這年紀為何能成天說這種廢話⋯⋯」

「你覺得我煩，就把香囊還我。」魏無羨一皮天下無難事，一副就是不從藍忘機手上要到東西就不罷休的模樣。

於是藍忘機從袖中取物，將某樣東西直直扔向魏無羨的腦門。魏無羨反手接住，定睛一看，竟是一粒橙黃飽滿的枇杷。

魏無羨目瞪口呆，也不知是震驚「藍忘機給我東西了」還是訝異「他這會兒哪來的枇杷」，反應慢半拍：「呃、給我的？謝⋯⋯」

他話沒說完，緊接著更多枇杷接二連三飛來，魏無羨像在接暗器，左閃右抓抄得滿懷的果子，低頭一看竟有八、九個，他傻傻看向藍忘機。

藍忘機面無表情道：「好好待著吃枇杷，別調戲女修。」

魏無羨失笑道：「你這是當我五歲小孩吧⋯⋯」

「⋯⋯」藍忘機看他就是個孩子。

魏無羨得了吃的，立即把方才香囊什麼的拋諸九霄雲外，滿臉喜色吃水果。

可惜這趟上山終究不是來郊遊，不久之後，前方探路的溫家修士傳來「找到了」的呼喊，接著所有夜獵子弟便被趕進了一處幽深地洞。

眾人正在混亂叫嚷，而藍忘機無聲無息站在了魏無羨的身旁。

江澄頓覺蹊蹺，拉過魏無羨，豎起手掌，滿腹狐疑地問：「魏無羨，你是不是惹到藍忘機了？他為什麼一直站在這兒？」

魏無羨本來想開玩笑說我跟藍湛感情好，但一抬頭對上藍忘機的目光，忽然就覺得有些侷促。

怎麼說⋯⋯藍忘機進到這山洞之後，情緒好像變得很不對。

他一直在看魏無羨，那雙顏色清淺的眼睛裡包含很多東西。饒是魏無羨再怎麼粗枝大葉，也被那目光看得渾身不對勁。

魏無羨道：「藍湛，你吃壞肚子，需要我迴避嗎？」

藍忘機道：「並未。」

魏無羨道：「我剛剛跳下來有踢到你嗎？」

藍忘機道：「並未。」

魏無羨道：「那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藍忘機道：「你認為呢？」

魏無羨啞然：「⋯⋯」

是不是有人教藍忘機怎麼對付自己？

總之江澄看著那兩位莫名其妙的往來之後並沒有看出什麼，只感嘆沉默寡言藍忘機如今也被魏囉唆污染，變得會抬槓了——緊接著事態急轉直下，做香囊的女修綿綿被溫晁那個妖豔使女命令去當誘餌，嚇得閃躲至藍忘機背後。

巧的是，蘭陵金氏的長子金子軒，正站在藍忘機的另一邊。

（未完待續）

願逐月華流照君

（下）

乍看之下，眼前場面就是女修躲在金子軒、藍忘機、魏無羨和江澄四人並排的人牆後方，並且被四人庇護著，而這些人面對溫晁的命令無動於衷，顯然有硬幹上的態勢。

溫晁要求其他世家的弟子去抓出躲藏的女修，但金藍江三家勢力同樣不可小覷，那幾人又都是世家弟子中的出挑人物，世家弟子多半也沒想動手。叫不動世家弟子，又見蘭陵金氏、姑蘇藍氏和雲夢江氏聯合反抗，溫晁氣得語無倫次，要溫家修士和奉命保護自己的溫逐流上前攻擊幾人。而魏無羨趁機上前，繳走溫晁的配劍並將之制服，帶著「人質」溫晁跳上地洞中央水潭的浮島，威脅溫家修士停止攻擊。

阻止不及的藍忘機忽然揚聲道：「魏嬰，下來！」

「有什麼問題嗎——」魏無羨一愣，忽覺腳下劇烈晃動。

水潭內蟄伏的凶獸便在此時甦醒。

緊接著的半刻之間，魏無羨沒有思考的餘裕。水潭的「浮島」不是島，而是外露的王八凶獸的殼；王八獸拉長脖子盯著他看；溫逐流撲上來攻擊，他為了閃過掌勁和王八，只得甩開溫晁躍入水中，飛快逃回岸邊；一群人推搡奔逃的亂局中，他瞥見王靈嬌抓著那根惡毒的烙鐵戳向綿綿的眼睛，他的身體自行擋上前，而電光石火間，藍忘機用力推開他，不得不取而代之，站在他原來的位置⋯⋯

看見那根烙鐵貼上藍忘機胸口的瞬間，魏無羨是真的動了殺心，蓄滿靈力的手掌拍向王靈嬌，將修為低劣的使女擊飛。然而一切都來不及，皮肉燒焦的氣味衝進他的鼻腔，魏無羨內心大痛，立刻扶住踉蹌後退的藍忘機，吼道：「藍湛！你為什麼擋！」

不遠處溫家修士正在集結，溫逐流護送著溫晁和他那使女已經御劍要逃離地洞，凶獸吼聲震天，女修們尖叫連連，世家弟子在凶獸威脅下慌不擇路，互相推擠奔逃。但是在如此擾攘匆忙的情況下，魏無羨還是聽見了藍忘機一聲幾乎如同幻覺的輕笑，轉瞬即逝。

「藍湛你⋯⋯」魏無羨驚疑未定，江澄卻急道：「溫家人要逃跑了！」

魏無羨乾脆抓著藍忘機的腰帶，打算攙扶人先逃再說。才跑兩步，藍忘機卻拉住他的手，說：「他們在堵出口。」

魏無羨一驚，一看通道處不斷有落石砸下，而本來跑得最前面的門生為了躲避，只能往反方向奔回，不禁咋舌：「藍湛，你這張嘴今天開過光啊。」

藍忘機無聲出了口氣，一手搭在魏無羨的肩上，從袖袋取出一把符篆遞給江澄，避重就輕道：「帶眾人走。」

凶獸上岸了。

緊接著就是一場眾人藉由地穴形勢左拐右繞的奔逃。

攙扶藍忘機的魏無羨和江澄一前一後，前者高聲引領各家弟子聚集往前方曲折的地洞逃跑，後者不斷往反方向扔出符篆引爆，混淆凶獸耳目妨礙追蹤。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地穴有多數拐彎，而凶獸眼力明顯不佳，只要沒有明火晃動和聲響，門生躲藏在附近，凶獸基本看不見。在藍忘機提示水潭有出口後，魏無羨當仁不讓扮演了誘餌，放火引開凶獸的注意好讓江澄和其他會水的雲夢弟子帶其他人分批逃走，期間藍忘機還攔下了一根想攻擊凶獸卻射歪的箭矢，並斥責了一位魯莽的藍氏門生。

大概就只有見到那位藍氏門生被說得滿臉羞愧的瞬間，魏無羨才覺得藍忘機果然還是他在雲深不知處認識的那位態度嚴厲小古板。

至於對著自己，藍忘機簡直就是他親爹！

總之魏無羨順利引開了王八獸的注意，讓江澄帶所有弟子順利離開，而他則與藍忘機閃身躲到了地洞的一處凹陷，緊貼山壁站立，安靜等待凶獸尋不著獵物而退去的時機。

那凶獸在岸上尋找多時，未能尋得任何獵物，發出了幾聲震動山壁的嚎叫，漸漸爬離藍忘機和魏無羨藏身的位置，回到棲息的水潭。在此期間兩人一直面對面貼著岩壁隱匿身形，藍忘機一手按著魏無羨肩頭，而魏無羨摟著藍忘機的後腰，仰頭盯著洞頂，怕有石塊砸下。慶幸這山洞雖曲折卻岩盤堅硬，兩人沒有因為凶獸橫衝直撞而遭落石活埋。

過了許久，直到聽不見凶獸的動靜，魏無羨才慢慢放鬆警戒，看向異常冷靜的藍忘機。

這一看就看見了他胸口上的燒傷，魏無羨忐忑開口，「藍湛，我不知道要怎麼謝你才好。」

藍忘機自然而然道：「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唉。」魏無羨呲牙咧嘴地看著他胸口流著血的燙傷，小心地伸手碰了碰旁邊的皮膚，痛心道：「這傷口會留下疤，以後肯定去不掉了，可惜了你這好看的身板。疼不疼啊？」

魏無羨這真是無話找話，烙鐵活生生炙烤皮肉，哪有不疼的。

但藍忘機垂下眼睫，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回憶，用聽不出情緒的低沉嗓音說：「與⋯⋯相比，算不上疼。」

他到這時才意識到兩人的距離似乎過度接近，於是他收回手退後幾步，轉身打量這處山洞，稍微清理地面，在山洞另一角坐下。

見魏無羨還是一臉痛惜的模樣，藍忘機思忖片刻，開口寬慰道：「有人曾對我說：男人一輩子誰不會受些傷、留幾個疤，不要緊。」

而且，就如魏無羨曾經說過的，這個疤代表他曾經保護過一個人。

「是啦。」魏無羨嘆了口氣，在藍忘機面前一屁股盤腿坐下，解開他的衣襟仔細查看傷勢，又伸手往他的乾坤袖裡掏藥盒。

藍忘機的乾坤袖就是個百寶袋，還好之前有拿回來，否則現在可是天地不應。

魏無羨找到傷藥，捻開盒蓋，用指尖勾起一點膏藥，仔細敷在藍忘機的傷口上，一邊小聲道：「下次別再推開我了。」

向來清亮開朗的聲音裡有些許哽咽，藍忘機一愣，猛然抬頭看他。

魏無羨沒哭，只是鼻子有點酸，那雙黑眼睛深深凝視藍忘機，用壓抑的聲音說：「你真是⋯⋯唉，我以後都忘不了你當時那一推了。」

魏無羨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其實有看到藍忘機的表情，那時候的藍忘機讓他產生一股錯覺，好像他是藍忘機此生最重要的人，不容許他受到任何一點傷害，他會被處處照拂、時時迴護著。魏無羨幼時流浪，被江楓眠撿回去之後，在江家生活到如今十七歲，不能說過得不好。江楓眠收他為首徒，江厭離、江澄視他為親兄弟，衣食無缺，師弟們也對他很親切。然而卻也有虞夫人嫌棄他、看不起他，或多或少也聽過旁人說他不論多聰明、天賦多高，仍舊是家僕之子，以後沒前途。世家最重視血緣傳承，沒有家族為後盾的他，最終什麼都不算。

所以他不知道原來被視為最珍貴的感覺，竟然是那麼令人動容——也很沉重。被一個人奉為最重，就表示那個人連自身性命都視若無物，而魏無羨覺得不能辜負如此看待自己的人，他必須保護被那個人輕忽的性命。

「藍湛你這個傻子，你剛才是不是還偷笑了？」魏無羨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用手肘戳藍忘機的腰，抱怨道：「當一回男子漢這麼得意？嗯哼？」

藍忘機還真的回應他的質問。

藍忘機回了一個「嗯」。

魏無羨被噎到說不出話，這小子在他離開雲深不知處之後到底吃了什麼，為什麼這麼懂克制他！

不論如何，他們順利送江澄和其他世家的弟子逃生，溫晁惡意葬送各家弟子的行徑肯定會傳得滿天飛，接著只要他們兩人逃出去就行了。

此時魏無羨和藍忘機都有靈劍在手，乾坤袖裡有傷藥和吃食，他們並不緊張，可以謀劃一下逃生方法。魏無羨正在想著要怎麼辦，藍忘機忽然道：「你的衣服濕了。」

「喔⋯⋯」魏無羨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水浸濕的衣褲，遲鈍地憶起身上累贅的觸感，便舉目四顧，看見地上有些枯枝枯草，便說：「那我生火把衣服烤乾吧。」

說完他一點也不介意地扯鬆腰帶，將外衣和中衣剝了下來，對著藍忘機全無避讓——頓時讓藍忘機一句「我會避水訣」說不出口。

魏無羨雖然才十七歲，身材卻已長開，細腰窄臀，身材勻稱結實，走動之間腹肌線條浮現，正是俊逸少年模樣。更糟的是，他的頭髮在落水時濕得徹底，此時一走動，水珠星星點點落在赤裸上身，沿著鎖骨和胸膛往下滴。深色校服的長褲浸了水，更是緊緊貼在腿上，從他側面看去，挺翹豐滿的臀型一覽無遺⋯⋯

所以魏無羨蹲下身聚攏地面的枯草時，他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很低的嘆息。

「妖獸可能尚未走遠，你別生火。」藍忘機提醒他。

魏無羨道：「那⋯⋯」

下一瞬，藍忘機的手掌放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極快地念了兩句咒，將他還滴著水的長髮蒸乾，被水浸到黏在腿上的褲子也乾爽如新。

魏無羨站起身，笑道：「你會避水訣你早說嘛⋯⋯呃唔！」

藍忘機不讓他赤身面對自己，用乾爽的外袍往他頭上一罩，面無表情道：「把衣服穿好，來商討對付凶獸的辦法。」

魏無羨立刻道：「對，就是這樣。如果江澄帶人來救我們，這凶獸不除，我們不一定能順利逃生，來救我們的人也會陷入凶險——藍湛，我們聯手必須幹掉那頭王八！」

「是玄武⋯⋯」藍忘機不論到了幾歲還是說不出「王八」二字，他取出一些乾糧飲水，分給魏無羨一半，說屠戮玄武的文獻記載，兩人低聲排布伏殺玄武的計策。

因為藍忘機胸口有傷，魏無羨自告奮勇，多次前往水潭附近監控玄武凶獸的動向，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兩人總算等到凶獸再次蜷縮頭頸，陷入沉睡的時機。

藍忘機收集弓弦在各處山壁設伏，要以弦殺術對付玄武，魏無羨有靈劍在手，便潜入玄武甲殼內與藍忘機裡應外合——這場伏殺之役可說是一切順利，有驚無險，只是也比想像中更耗體力。

玄武被一把劍卡住上顎，無法咬合攻擊二人，頸部遭銳利琴弦割磨，最終斷首。魏無羨被凶獸吼叫震得頭暈，確定凶獸死透後，他虛弱歡呼一聲，整個人撲通一聲栽進水潭，藍忘機連忙鬆弦撈人。

「累死了⋯⋯」或多或少掛彩的魏無羨趴在藍忘機肩膀上，感覺到對方背著自己游回岸上，慢慢挪回二人棲身的山洞，整個人放鬆下來，笑道：「這下總算能脫身啦。」

藍忘機卻道：「玄武屍體壓住了水潭出口，游不出去。」

魏無羨摟著他的脖子，無所謂道：「沒關係，幸好我一早把辟穀丹和三毒給了江澄，他御劍回雲夢搬救兵，我家肯定很快會來人，最多再等兩日。」

藍忘機道：「⋯⋯我明白。」

他把魏無羨背回山洞，以柴草生火取暖。

魏無羨弄乾身上的水，枕在自己手臂上，閉眼想休息，但想到殺了百年妖獸，又覺得興奮得睡不著。他躺在地上翻滾兩圈，決定跟藍忘機攀談。

魏無羨道：「待在山洞裡好無聊啊，藍湛，跟我聊天吧。」

藍忘機也道：「嗯。」

魏無羨稀奇道：「你竟然這麼上道，那你開個話題？」

藍忘機莞爾道：「你平時都何時就寢？」

魏無羨哀嚎一聲，「才稱讚你兩個字，你就變回小古板。藍湛、藍忘機、二哥哥啊，我服了你，好無聊的話題啊！」

藍忘機怔愣片刻，才說：「魏嬰。」

魏無羨馬上欠揍地回應：「嗯？嗯嗯？嗯嗯嗯？」

藍忘機搖搖頭：「沒事。」

藍忘機很努力想了另一個問題，「你為何學吹笛子？」

魏無羨哼哼兩聲，很給面子地回答：「小時候覺得有趣，隨便跟蓮花湖附近的退休老頭學著玩的——可是藍湛，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吹笛子？我跟你說過嗎？」

藍忘機頓時沉默不語，以樹枝撥弄面前的篝火。

「我明白了！」魏無羨突然起身，挪過來靠著藍忘機，說道：「我這麼累卻睡不著，都是因為地板太硬太難躺。藍湛，我是傷員，而且我們如今是過命斬殺妖獸的交情了，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

藍忘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魏無羨做好了被推開的心理準備，厚臉皮地要求道：「你的腿借我躺躺唄？」

藍忘機的眉頭微微一動。

「⋯⋯就一會兒。」良久，藍忘機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我就知道你會拒⋯⋯啊？」魏無羨一驚，整個人已經被扯著歪倒，後腦勺穩穩落在一方彈實的地方。

他簡直不敢相信，緊接著滿足地笑開了。

「藍湛你真是好啊⋯⋯」魏無羨放鬆身體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你老婆肯定很幸福⋯⋯」

「⋯⋯你以後便知。」藍忘機沒好氣道。

魏無羨閉上了嘴，內心狂笑：藍湛說話有語氣了！

「哎、藍湛，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魏無羨閉著眼睛問。

「沒有喜歡的女子。」藍忘機冷漠地回答。

魏無羨追問，「想想也不行嗎？你們藍家就算清心寡慾得像和尚，以後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你就沒有喜歡的人嗎？你喜歡刁蠻小妖精，還是大家閨秀？」

藍忘機無言片刻，將手掌蓋在他眼睛上，下令：「躺好，睡覺。」

這麼一躺，又有篝火送暖，筋疲力盡的魏無羨還真的被睡意籠罩，很快失去意識。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似乎聽見很輕的哼唱，是藍湛在唱歌⋯⋯

「⋯⋯一曲吹徹歡同恨，朝暮與爾和弦聲。」

那把嗓音又低又磁，落在耳裡舒服極了。

「唔⋯⋯」魏無羨迷迷糊糊，小聲咕噥，「你唱歌真好聽⋯⋯」

暖和的手掌蓋在魏無羨的眼皮上，耳邊傳來的聲音溫柔如一場夢，「再睡一會兒。」

於是魏無羨是被掘地和落石聲驚醒的。

「——魏無羨！你在哪裏！」江澄的喊聲遠遠傳來。

魏無羨跳起來，被藍忘機一把拉住手腕。

「藍湛！來人了！」魏無羨興奮地反握他的手，轉頭朝聲音的來處大喊：「喂——我們在這裡——」

身穿紫色雲夢校服的修士陸續躍入地洞，魏無羨正要上前，藍忘機卻抓緊了他的手，兩人十指交扣，以他們的關係而言過於曖昧，但情況緊急，魏無羨未曾多想。

「藍湛？」他疑惑地回頭。

藍忘機道：「魏嬰，今日一別，我將回姑蘇。世家與溫氏開戰無可避免⋯⋯」

魏無羨眨了眨眼，聽出了他話語裡的別離之意。是啊，今日分別，接下來或許就在共同討伐溫家的戰場上了。

藍忘機鄭重道：「我不知曉往後的未來將會如何，但我希望能與你同行，我想與你一同夜獵。」

魏無羨自信一笑，與他擊掌道：「一言為定！」

⋯⋯這人還沒開竅啊。

藍忘機思忖片刻，接著便也釋懷了——盼望來日方長。

「我們在這兒！」魏無羨喊道。

江楓眠領著雲夢修士穿過亂石煙塵走近二人，他看見水潭裡已死的玄武凶獸，欣然地打量兩名少年，問道：「這凶獸是你們所殺？」

藍忘機上前一步，拱手為禮，「世伯，屠戮玄武為魏嬰所斬。」

魏無羨連忙道：「是藍湛的弦殺術！」

江楓眠來回看了看二人，露出溫和笑容：「很好。」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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