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天空@uid_56476

[火影忍者│鼬佐親情] 道別之後 [PG]

紫色天空@uid_56476

簡介:

宇智波鼬死後,開始放飛自我。

*親情向

*ooc警告

0.

宇智波鼬的時間停在了二十一歲那年。

一切都如他所料想的一樣,在一族的據點裡,與成長過後的弟弟進行最後的打鬥。

然後,死去。

他不會說這是一場廝殺,畢竟早在戰鬥開始前,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鬼鮫恐怕早就察覺到了。和外表及作戰方式相反,他那位有著藍皮膚鯊魚臉的同伴是個心思細膩的忍者;如尾獸般源源不盡的查克拉,以及能輕鬆自如地操控那把具有自主意識的鮫肌,若是一對一的戰鬥,鼬不認為自己毫無勝算,但要是錯過了發動攻擊的最佳時機,也許會被迫浪費不必要的力氣。

他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進行拉鋸戰了。

不過……

為了讓你同意那個不合常理的要求,我接下了你的挑戰書;作為拿錢辦事、無惡不作的傭兵集團同伴,一直以來僅在一次次的任務和日常相處中試探彼此的實力。表面上的首領佩恩不允許成員間的內鬥,因此,大部分的成員雖然看彼此不順眼,也不會輕易做出致對方於死地的舉動。唔,或許角都是唯一的例外。

鼬和鬼鮫也是如此,不過他們之間大概不存在互看不順眼的問題,若要準確形容存在於他們倆之間的氛圍,那或許是互相制衡,可能還帶點惺惺相惜的安心感吧。鬼鮫出生於被稱為血霧之村的霧隱村,為了忠實達成任務,手下冤屈的亡魂肯定不少。初次見面時的那場對話中,狂妄的口氣背後所隱藏的,大概是對自身應處於的立場感到困惑,或許還帶著一絲期盼,期望能從眼前之人的言語中得到滿意的答案。

可是鼬他明白,鬼鮫是無法從他身上獲得想要的回應的,因為他們要走向的終點終究存在致命性的不同。

在鼬所構築的劇本中,他會死在深愛的弟弟手中,成為成就弟弟榮耀的墊腳石,用絕對的力量為弟弟掃除一切陰謀,獻上一份沒有汙穢的光明未來。

但還是謝謝你,那個約定,你好好遵守了。

是因為在那場與你最後的交手中,我獲得了勝利嗎?還是有別的原因呢?

我總認為佐助太過單純而讀不出他人的真心,可或許我也遠遠不夠成熟。

戰鬥的結果,想必你不會有所不甘吧,鼬想著。他們都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忍者,為了村子燃盡自我、背負汙名,並注定在眾人嫌惡的目光中坦然死去。他們的影會在心裡感念他們的犧牲,但很快就會忘記;為了讓村子在這殘酷的忍者世界中存續,不久後他們便會重新挑選出和他們一樣具有實力的優秀忍者,並要求他們擔起這份令人窒息且絕望的責任……周而復始、循環反覆。

同伴、摯友、上司、族人。

愛情、友情,以及,親情。

為了守護村子,忍者必須捨棄一切。

忍耐,忍耐,忍耐。

宇智波鼬的一生,便是由這些名詞組合而成的。

他的弟弟,大概做不到吧。

那個不擅長說謊的純白孩子,也不懂得怎麼分辨謊言;一被挑釁便怒氣沖沖地反擊,卻又無比珍視著身邊的人,無論被傷害地有多深。

佐助會原諒他嗎?鼬苦笑著。

在最後,他果然還是和過去每一次的失約後一樣,乞求著佐助的原諒;這樣的自己真的太狡猾了,明明很清楚佐助永遠都會原諒自己。

但這次,大概沒辦法了吧。

時間從不為任何事物的感傷而停止奔馳,所有的生命都會以等速度迎接死亡之日的到來。這雙沾滿鮮血的雙手,將自己的身軀抹上了鮮紅,讓自身陷入了沒有盡頭的深淵之中;肩膀上背負的屍塊越來越多,死於自己罪刑之下的亡魂終日在靈魂深處瘋狂尖叫。每當以為那些鮮血將要凝固、能獲得些許喘息之時,上天便像嘲笑他的白日夢一般,再次於他的身上灑上濃稠的哀號。

不僅殺死了父母和族人,還剝奪了佐助理應享有的幸福童年。

對於過著這樣生活的自己,鼬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但為什麼面對這樣的罪人,佐助的眼裡還會存在猶豫呢?鼬想起在第三代過世後與佐助的意外會面。

身高變高、頭髮長長、身手進步,佐助跟分別時比起來,變了許多卻又幾乎沒變。但這些變化都算是意料之中的,可他從來沒想過,卡卡西先生居然會把自創的得意技千鳥傳授給佐助,而佐助竟在發動千鳥衝向自己時,露出了那麼糾結的表情。

看到那個眼神後,鼬明白了,他的計畫會成功的。

佐助會在殺死大壞蛋哥哥後,得到萬花筒寫輪眼。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鼬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是洋溢著難以置信的熾烈喜悅的,那種感覺就像是吃到了等待很久的三色丸子,本以為味道會因時間過去的關係而走樣,但品嘗下去才發現什麼都沒變。

和旁邊那個金髮的孩子相比,自己才是佐助心中最重要的存在,這個事實在鼬的心中降下了滂沱大雨,瞬間滋潤他日益乾涸的心。不過,這份情感必須藏起來。既然緣分讓他在最終之日到來前和佐助見面,那麼他該做的事就只有加深佐助對自己的憎恨而已;至少,他要讓佐助對自己的恨意成為一種無意識下的反射,讓他無暇思考除了殺死親生哥哥以外的事情。

這樣一來,佐助對於力量的渴望才會越來越強大,而這份渴求會使佐助得到爆發性的進步,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足以和自己並駕齊驅的實力。

力量是把雙面刃,擁有它不盡然只有好處,但現在的佐助不必去煩惱那種事,一定要變得更加強大才行;否則在他死後,佐助終會被木葉的黑暗蠶食殆盡。

萬花筒寫輪眼是受詛咒的力量,宇智波一族的血繼界限更是注定了族人將走向瘋狂的命運。宇智波鼬不曉得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即使他在止水死後讀遍了族裡流傳下來的資料,關於萬花筒寫輪眼的記載仍是寥寥無幾。

於是,他將研究的標的轉向宇智波斑。

身為木葉的建村者之一,普通人能查詢到的資料少到令人難以置信,忍者學校的教科書中也僅以短短數句帶過。無論是族人還是木葉,似乎都打定主意要將斑的一切埋藏在歷史當中,只讓叛亂的形象、強悍的傳說和終結谷的雕像流傳後世。但在開始搜尋資料前,鼬也已經猜測到這種可能性了——待在暗部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足夠讓他摸透在木葉表面的光明下,究竟隱藏了多少不可見人的黑暗。他並不會對此感到焦慮,對於蒐集必要的資訊,他自有管道。

愈是了解宇智波斑,他就愈是對這個男人所擁有的力量感到敬畏;除此之外,還有一股自己尚且無法明白的複雜情緒。

如果再多花點時間思考那份複雜的感受是從何而生的就好了,但當時的自己認為那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令斑如此強大的原因了。

說來有趣,但在得知那個原因後,鼬鬆了口氣。

……太好了,這樣他就能永遠陪在佐助身邊了……

* * *

不過,一切都結束了。

鼬停止了回憶,欣慰地笑著。

佐助會成為替一族報仇血恨的木葉英雄,也會獲得足以立於宇智波一族頂點的強悍力量。

等到數年之後,佐助或許還能超越當年的宇智波斑——那個無論在宇智波一族或是在木葉的歷史中,都是個強大到有如神話般的男人。但佐助不會成為如斑一般自負的叛逃忍者,因為佐助的身邊還有同伴,會在他誤入歧途時拉他一把,哪怕與他人為敵也永遠不會放棄佐助。

那個名為鳴人的少年,是第四代火影的遺產,是黃色閃光留給這紛亂世界的無價之寶;雖然只在小時候見過幾次,但波風湊在蔚藍色的眼珠深處閃耀著的堅毅光芒,鼬也同樣在鳴人的眼底看見了。身為人柱力的日子總是伴隨著孤獨和哀傷,和被迫接收來自全村不明原因的惡意;若是村子遇上了危機,便需化身為最終兵器,將所有的自我和理性獻祭給封印在身體深處的怪物,賭上生命保護厭惡著自己的村民,並將村子的敵人驅逐殆盡。

可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鳴人還是成長為一個擁有堅定意志、珍惜同伴的優秀忍者——鼬為此感到很愉快,像這樣的人,是不會辜負他的囑託吧。

畢竟,鼬將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他了。

或許是因為剛離開人世的關係,在亡者的模糊世界中,鼬開始對自己的人生發出了感慨。

待在曉的時候,也不乏獨自思考的時間,在這一點上,他是真的很滿意那位搭檔。

只不過他通常都在回憶過去和檢討自我,而更多時候則拚命習慣逐漸疊加上的痛楚。

那些美好的回憶就像令人上癮的藥劑一般,明知道不該想起來,卻又忍不住依賴那些苟活於世。

止水令人安心的後背、佐助微微嘟起的小嘴、母親溫柔的言語,還有父親自豪的笑臉……沒辦法停止自己的思緒,大概是因為內心深處的自己不願停止吧。過去的一切有多美好,罪孽的枷鎖就將呼吸掐得有多煎熬;每當過去的溫柔撫平了灼燒的內臟,鼬便會再次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無論背後有何種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絕對無法被原諒的。於是更為劇烈的痛楚便毫不留情地降臨,鞭笞著不切實際的自己。

啊啊,佐助也真是的,鼬感嘆,都到最後一刻了,居然對著我露出那麼無措的表情,明明摧毀你一切的仇人將要死去了呀;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真想再看一次佐助小時候那個耀眼的笑容呀。不過鼬也知道,這是一個太過奢侈的願望,畢竟將那個美好的笑容從這世上抹去的人就是自己。能夠與毫無保留的弟弟戰鬥,並在他的身旁嚥下最後一口氣,甚至還順利除掉覬覦弟弟的大蛇丸,他應該要對此感到心滿意足才對。

雖然一切都照著他的希望發展,也為了避免佐助知道真相做出相應的預防措施了,但鼬還是隱隱約約感到不對勁。

跟過去的上司卡卡西先生相比,他很少相信直覺這種東西,只是如果對某件事有著不妙的預感的話,鼬認為那通常都是因為過去曾發生過的一點一滴在不知不覺間被串連了起來,從而在最糟糕的時間點導致最糟糕的結果。

但這也只是預感而已,或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鼬在心中安慰著自己,他只求無論那個可能成形的不安會是什麼,都只是自己多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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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忍者│鼬佐親情] 道別之後 [G]

2F

1.

當我們在秘密基地談論理想時,他曾半開玩笑地說過,若眼前只剩下兩條道路可以走,而那兩個選項都只會通往沒有幸福的結局時,你一定會——

後面的話語,究竟是什麼呢?

***

即使厭惡著紛爭,他還是被迫回到這個世界了。

第二代火影發明的穢土轉生之術,學會的人應該不多,能夠將之作為戰術使用的人,恐怕又更為稀少了。真可惜,明明能夠學會這樣的忍術,又為什麼要將這份才能用在製造爭端上呢?

身邊的男人,又或者該稱為亡魂嗎?雖然鼬沒有在曉看過擁有著一頭紅髮的成員,但淡紫色的眼球上覆蓋著黑色的同心圓——那是獨屬於輪迴眼的標誌。鼬並沒有多問些什麼,而對方似乎也不打算對此做出任何解釋。

男人的雙腿似乎在生前受過無法回復的傷害,覆蓋在紅色大衣下的身軀也異常纖細。這人在過世前的身體狀況,極有可能和自己一樣,是在生與死的交界處拚命掙扎,僅依賴著對生命的執念與死亡搏鬥。

萬花筒寫輪眼和輪迴眼,光是亮出這兩雙眼睛,便能輕易挑起追求力量之人內心深處的醜惡慾望,還能在心理上給予敵對方強烈的絕望感;就算使用者是個剛成為下忍的新手,也可以輕易地為己方做出致勝的突破口。

……更何況,擁有穢土轉生之軀的他們,還不需像過往般付出一定的代價,便能盡情使用。

值得慶幸的是,無論穢土轉生的施術者是誰,對於讓這兩雙眼的力量發揮到最大價值的方法,想必是非常生疏的。

「沒想到啊……」依靠在自己肩膀上勉強前行的男人,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雖然感知力比不上身邊之人,宇智波鼬也察覺到來者了。

九尾妖狐那霸道強悍的查克拉並未受到持有者的收斂,混雜在暖橘色中、曾屬於自己一部份的查克拉正以相當的速度,筆直地朝著自己和同行者到來。

是漩渦鳴人。

無論戰況的進展如何,能夠完美操控尾獸力量的他,大概會是眾人的希冀吧。

佐助也會被派上戰場嗎?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他能夠永遠不必面對忍者世界中這份血淋淋的真實。佐助的這一生中,該賦予終結的生命,要是只有這個糟糕的哥哥該有多好;他那寫滿了努力的白皙雙手上,不可以,也不需要再染上任何鮮紅了。

前來的人裡面沒有佐助。除了那個讓他交付一切的少年外,還有另一個鼬不算陌生的查克拉。

這應該是就是施術者的目的了。

陪伴在鳴人身邊的,是被稱為「完美人柱力」的八尾。當年為了抓捕尾獸,除了佩恩提供的資訊外,組織成員們也必須各自蒐集目標情報;畢竟,人柱力所處的位置和能力,幾乎可以說是各村的最高機密之一。

雖然是日常工作外的無酬任務,但對於曉的成員來說,大概也不是什麼多麻煩的事情。憑他們各自的身手,在原先生活的村子裡,毫無疑問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自然而然地,有些重要情報也很容易就會傳進耳裡。

負責八尾的不是他們那一組,因此他並沒有特別花心力去調查這名忍者;若真要說的話,鼬對於殺人蜂了解,也僅限於當年還待在暗部時,上層所提供的資料上的數行文字。

雙方會面後停了下來,施術者大概忙於處理其他亡者,暫時分不出心思處理這塊戰場。

從他們的對話中聽起來,被操縱著、走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名為長門,似乎是鳴人的師兄,那也就是說,他是傳說中的三忍——自來也大人的徒弟了。

鼬明白,鳴人和長門的對話不是他所能介入;不過,殺人蜂背上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成千上百的淺藍色鱗片構築成了刀身,沒有盡頭的慾望往往使它們的操縱者被冠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惡名;鵝黃色的刀柄末端有個骷髏的裝飾,也許是打造這把刀的人,一時興起的無聊惡趣味吧。

他曾看著那把大刀被一名高壯的男子豢養多年,那些日子裡,男人總是細心地用白色布條將鮫肌包覆其中,若要具體說明的話,可以說就像是「對待情人般」的細緻溫柔。宇智波鼬不確定這樣的形容是否貼切,畢竟他沒有談過戀愛。

儘管曾有個女孩給了他想攜手共度一生的念頭,但等到他終於察覺到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無可挽回了。鼬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讓她在沒有痛苦的情況下死去,讓她在幸福的幻覺中結束這一世。

為什麼非得要等到失去後,才會意識到那雖然微小,卻又無比珍貴的美好呢?鼬默默嘆息著。

鮫肌的主人似乎換成八尾人柱力了。

鬼鮫死了啊……鼬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自己對鬼鮫說的話。

不知道在死亡到來的那一刻,你是否看清了自己呢?

意外獲得的第二段生命,我很快就會讓它消逝於世間。

但在死過了一次之後,有些事,的確能看得比過去透徹了。

***

在一片混亂中,戰鬥結束了。

為了盡早結束這場戰爭,他該做的事,也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毫無疑問是解除穢土轉生。

分開前,他是這麼跟鳴人約定的。

但是,怎麼會發生那種事?

宇智波鼬朝著方才長門指示的方向奔去,但所有的前進動作對此時此刻的他來說,就只是自七歲起開始的忍者生涯,所培養出來的身體本能罷了。他在奔跑,他在思考,哪怕早個一分一秒,他也要盡快做好他能做的事。

四歲那年,父親帶著他來到了第三次忍界大戰的戰場上。血液從傷口中流出,生命也隨之從忍者們的軀體中消逝。

出於本能,他想拯救在無數屍體中,那個尚有一絲氣息的生命;然而,他卻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沒有任何猶豫便殺了他。

父親說,這就是忍者的世界。

鮮血、屍體、憎恨、背叛。

在那段日子裡,鼬無法明白何謂生命的意義。

我們降生於世,似乎只是為了殺害他人。

那麼,喪禮上的大家為什麼會哭得如此哀戚呢?

鼬,你要當哥哥囉。

母親的那句話,他能夠明白字面上的意思。

但也僅只於此。

新的生命即將誕生,然而,他也終會染上塵世的漆黑,陷入看不見盡頭的紛亂之中吧。

鼬是這麼想的。不過,對於看了太多死亡的他來說,一條全新的生命,還是一條跟自己有關的嶄新生命,對於年紀還小的鼬來說,其蘊含的意義,比他自己所能預測到的還大。

就叫佐助,宇智波佐助。

父親的臉上混雜著驕傲與喜悅,將剛來到這世界的嬰兒高高舉起。

盤旋在天空中的烏雲,退散了。

鼬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小嬰兒,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從胸口湧了上來。

父母將裹著襁褓的弟弟放到自己的臂彎上,那個還皺巴巴的小小臉蛋,拚盡力氣地對眼前之人展開笑容;短短的手指應該是使不出太多力氣的,然而卻在不知不覺間,攀上了因自主訓練而逐漸粗糙的手指。那雙象徵宇智波一族力量的純黑雙瞳裡,鼬依稀看見了自己,彷彿在佐助的眼中,懷抱著自己的人便是他的全世界。

啊啊,原來是這樣呀。

生命的意義,便是如此啊。

無論發生什麼事,佐助,哥哥都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但彷彿在嘲笑著他的決心一般,事情逐漸朝著無可挽回的方向失控。

曾經的夢想成為了幻想,鋒利的刀刃抹上了透明色的血腥,為了實現和平成為了劊子手,卻沒發現第一個處刑的其實是自己。

向鳴人許下的那個承諾,明明簡單美好到令人想哭,但為什麼,他卻始終沒辦法專注在這之上?不必做出殘酷的選擇,也不必再將苦無對準不想殺害的人的心臟……通往和平的道路上總是遍布著絕望,只有這次的前方似乎是條康莊大道。

他該心滿意足了,在生命已到達盡頭後,還有這個機會,能為他人做些什麼。

不過,跟鳴人剛才說出口的那句話相比,現在的這一切,似乎都顯得無關緊要。

佐助他,知道真相了。

然後,佐助想要摧毀木葉。

那份不安的預感,原來不是空穴來風;如果我再更重視那份心中浮現出的不確定感的話,今天會不會就是截然不同的結果呢?可即使注意到了問題所在,那時我的手邊有止水託付的別天神,恐怕還是會認定自己能處理好一切吧。

然而,鳴人的話語已經證明了我的愚蠢。

在我死後,事情沒有好轉,所有一切都變得更為瘋狂。

「斑」發動了戰爭,佐助沒有得到屬於他的榮耀和幸福;而自己也再次淪為他人手中的一枚旗子。

無論是我想阻止的,又或是我想成就的,幾乎都沒有實現;就連宇智波一族的名聲,也得依賴他人才能守住。

明明背負著天才的名號降生,卻守護不了自己最想守護的事物。

如果在那時候多和父親聊聊,多信賴佐助一點的話,是不是能有些不同呢?

儘管有未盡的遺憾,但,我是已死之人了,不應該再介入生者的世界。

佐助的身邊還有鳴人在,卡卡西先生似乎也很照顧佐助;如果綱手大人打算從火影之位退下的話,卡卡西先生應該會是最佳的接任人選。這樣一來,佐助之後在木葉也不至於孤立無援。

若是發動攻擊,哪怕學會了須佐能乎、得到永恆的萬花筒寫輪眼,現在的佐助要與木葉為敵還是太勉強了。曾經接觸木葉最深層黑暗的鼬很清楚,除非佐助已經到達了宇智波的巔峰,否則絕無法全身而退。

不過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鼬相信鳴人也會保住佐助的性命的。

但如果鳴人沒做到呢?過去段藏之所以遵守約定,是因為我的手上握有足以威脅他的籌碼。但鳴人呢?他真的有辦法在佐助對木葉發動攻擊的情況下,仍然保證佐助可以好好活著嗎?

不行,宇智波鼬在心中斥責自己,明明才剛告誡鳴人信任同伴的重要性,才過一下子,自己就故態復萌了。

宇智波鼬呀宇智波鼬,難道你忘了嗎?是你的自負導致了一族的滅亡,還害得佐助陷入仇恨的漩渦之中,離過去那個沒有一絲雜質的笑容越來越遙遠。

止水託付給你的理想,你什麼都沒有實現。

唯一實現的,就只有你自己的私慾而已。

而現在,那份私慾即將化為如天照般永不熄滅的火焰,讓一切安穩平靜成為黑火的餌食,不知節制地侵吞該被守護的未來。那份偏執的慾念會在數年後,成為自木葉建村以來,繼宇智波斑之後的最大噩夢。

而你的腦中,卻仍舊被私慾所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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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你是要選擇站在宇智波一族那邊,和族人發動叛亂,最後跟著家人和弟弟一同滅亡;還是要選擇站在木葉忍者村這邊,協助我們消滅宇智波族人,然後順利保下你的弟弟?

作出選擇吧,宇智波鼬……

***

不能繼續思考下去了,我應該要專注在接下來該做的事。

……

逐漸逼近的熟悉感,那是即便化成了灰也不會錯認的查克拉。

但他不能停下。

「等等!」

真是的,你還是追上來了啊……

自背後襲來的攻擊只在眨眼間,情急之下,宇智波鼬發動須佐能乎接下攻擊。

佐助,你怎麼還是這麼衝動呢?

你學會須佐能乎,也換上我的眼睛了呀,鼬聽著佐助的吶喊,很欣慰地想著。

這樣就對了,佐助。這些都是屬於你的力量,不要感到任何負擔,也不要為它們感到悲哀,你只要好好使用它們就好;你必須變得更強才行。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只有我活了下來?為什麼只有我……」

你的口氣還是一樣的狂妄,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倔強。漂泊的日子裡,我曾向不存在的神明無數次祈禱著,希望你仍能保有天真,希望你永遠都能那麼容易相信他人,希望我拙劣的謊言不會有被拆穿的一天。

我的願望真的實現了;但是,我卻沒辦法發自心底感到喜悅。這樣的你,這樣純粹無瑕的你,該怎麼在這滿是憎恨的忍者世界中生存呀?

那是在某個夏天的夜裡,父母因為有事情要處理會晚點回來,於是他移動到佐助的房裡入眠。

雖然鼬平時的睡姿很端正,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身體,深怕壓到才剛學會說話沒多久的弟弟。

因為這個緣故,鼬並沒有真正入睡,也因此,他才會聽到父母在深夜時的那段對話。

孩子們都睡了吧?父親問著。

應該吧,母親笑著回答,佐助在鼬的身邊時,總是睡得很好呢!

是這樣嗎?

沒錯喔,你不會是跟兒子吃醋了吧?

怎麼可能。

或許是擔心會吵醒熟睡的孩子,兩人即使回到了家中,仍然使用忍者進行隱密行動時的無聲移動方式。

佐助和鼬……

不會的,不會變成那樣的。

令人吃驚的是,父親的口氣似乎有些迷茫。

後來,他們便回房間了。

父母今天究竟去做了些什麼,又得知了什麼事情,從這短短的對話中,鼬無從知曉。

但從父親的話語中聽起來,似乎跟佐助有關。

是佐助會有危險嗎?但好像又不完全是那樣。

直到失去唯一的摯友之後,鼬才終於知道,那個炎熱夏夜中,環繞在父母間的微微寒意是什麼。

腦袋裡飛速播放著往昔的記憶,但宇智波鼬畢竟是宇智波鼬,在這過程中,他依然能神色自若地和緊追在後的弟弟對話。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瞥,但佐助,你的臉色怎麼變得那麼憔悴呢?你的衣服和我死去的那天比起來,布料多了些,所以我無法得知你的軀幹是否仍像過去那般強健。

鳴人他告訴我,說你因為我的緣故想向木葉復仇,說你即便很清楚我的想法和意志也要那麼做。

但佐助你知道嗎,對我來說,那真的無所謂啊。第三代火影大人也好,團藏也好,小春和門炎也好,無論他們曾對我說過些什麼,最後決定將劍鋒對準族人的人,是我。

我不曾對此感到後悔,你也不必為我在內心掀起波瀾;這是我所選擇的道路,我早已有所覺悟了。

自己的言語似乎沒有辦法成功勸阻佐助,鼬對此不太意外。畢竟佐助對某些事情的堅持,真的是強烈到連父母也拿他沒辦法。

看到這樣的佐助,鼬想起了止水曾對自己發出的抱怨——佐助他啊,在遇到哥哥的事情上,總像個佔有慾和嫉妒心超強的恐怖情人,每當我單獨到你家找你時,他就像個小刺蝟一樣,惡狠狠地瞪著我,雖然沒什麼殺傷力啦,但就算是我,被佐助那樣瞪也是會很受傷的呀;嗯……如果要再更具體一點地說明的話,就跟鼬你看到好不容易買到的最後一串三色丸子,居然被路過的忍貓一口吃掉時的反應一樣吧!

鼬對此不予置評,他知道止水有時會為了尋他開心而說些過頭的話,也因此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都不必太認真看待;更何況,忍貓喜歡的是有著奇怪味道的木天蓼酒,根本就無法體會三色丸子的美味之處。

是因為看到佐助拚命地追在自己身後,就像回到了過去的時光一樣嗎?如此短暫的時間裡,不由自主地,鼬回想起了過去的點點滴滴。那個時候,雖然空氣中已然飄散著不安,但他始終相信,無論現況有多糟糕,到最後都能有所好轉。

為了甩開佐助,他召喚出烏鴉阻擋,不過這大概是隔靴搔癢,應該也沒有太多用處吧。

***

前進了一段路後,鼬到達了穢土轉生的施術者——藥師兜的面前。

沒多久,佐助也到了。

……唉,這算是可預測的意外吧……

戰鬥一觸即發,和死前的那場打鬥相比,佐助的身手似乎又進步了。

不過話說回來,兜那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協助戰爭的報酬?那是指佐助嗎?

原來除了大蛇丸和團藏那兩個混蛋外,還有人在覬覦佐助啊。

真是失策了。

大蛇丸已經親手除掉了,團藏也被佐助打倒了;作為木葉的宇智波鼬,我必須解除穢土轉生,不過作為佐助的哥哥,真想讓兜消失在這世界上。

對於佐助殺掉團藏這件事,比起復仇的快感,鼬在內心感受到更多的是嘆息。

團藏絕對不弱,哪怕歲月已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隱藏在那個男人皮囊之下的,是濃烈到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他的心機和野心,以及對於木葉的狂熱愛情,都使他在對宇智波一族的力量深深迷戀的同時,又發自內心厭惡不已。

既矛盾又可悲,那滿是寫輪眼的右手和止水的眼,在鼬看來,比為了力量而自相殘殺的族人還更瘋狂。

死在你念念不已的寫輪眼之下,團藏,那或許是你的報應吧。

在思考的過程中,戰鬥仍然持續進行著。比起自己的處境,鼬現在更擔心佐助的情況。

紫色的骷髏在佐助的身體外圍環繞形成了鎧甲,帶著些許冰冷的查克拉似乎正傳遞著主人的心情,如果能變化為人的話,臉頰恐怕塗上厚厚一層的淚水,乾了又溼的面容就像用了不合適的面部清潔劑,緊繃著無法動彈。眼皮的話,則是微微嘟起,細胞們想衝破拘束自己的限制,像撒嬌般披上了淡紅色的新衣。

鼬使出須佐能乎,紅色查克拉形成的骨幹,終於鬆開了被緊緊包裹在其中的溫柔。在那之中究竟隱藏了多少哀傷,又有多少思念被壓抑地喘不過氣呢?

待在紅色的半身巨人身邊,所有的哀痛似乎都能得到緩解。明知那不是火焰,卻彷彿是浸泡在溫泉中般,任由泉水將一切包覆其中,不必去思考任何事情,所有的寒意便理所當然般地被一掃而空。

好久沒跟佐助一起戰鬥了,不過這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了吧。跟過去比起來,總覺得你這次下手特別重;雖然藥師兜擁有能和大蛇丸比肩的恢復力,但你那種毫不珍惜自己身體的打法,會令人非常心痛呀。

佐助,你曾經提起過的那個能並肩作戰的美好未來,總算是實現了。

你,真的變強了呢。

……不如讓我來當你的哥哥吧……

等等,鼬愣了一下,雖然戰鬥中任何分心都有可能與勝利擦身而過,但這個瞬間只占了他結印所需時間的千分之一。

藥師兜,你那些挑撥離間我都能當沒聽到,畢竟佐助雖然傻歸傻,但我剛剛已經答應他會好好跟他說明真相了,他不會現在跑到你那一邊的。

但同樣的,那也只是理智上的清楚而已;聽到兜說出這句話時,宇智波鼬久違地燃起了怒火。

止水,你搞錯了一件事。

真正無法接受失去彼此的人不是佐助,是我才對。

所以我才會透過那麼殘酷的方式,在佐助即將展開新生活的時候,讓他再次憶起那段血腥的記憶;哪怕我們之間只剩下憎恨,我也要讓佐助絕對忘不了這個哥哥。

居然直到現在,我才看清自己這糟糕的一面。

不過,如果讓佐助知道的話,他會被我嚇跑的吧。

儘管這已經是第二次的道別了,身為一個哥哥,果然還是想要帥氣一點的離開啊。

佐助,聽到你說我是完美的,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吧。

在與父母道別之後,我以為自己已經流光了這一生的淚水。

不過看著我所留下的結果,和即使拚命想活下去,卻仍鼓起勇氣朝著我投擲苦無的你,透明色的液體還是從睫毛間的細小縫隙中穿過,無法遏止地從我的臉頰上滑落。

那或許是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

而在一族據點中的最後一刻,我無意識間露出的微笑,則是我第二個錯誤。

和藥師兜比起來,我真的是非常差勁的間諜。

不被木葉信任,還和族人撕破了臉。滿月高高掛起的夜晚裡,對於我即將做出的抉擇,也早已被父親預料到了。

斬殺了無數生命、辜負止水的信賴,甚至不曾考慮過你的心情而一意孤行,或許,我連父母最後的請求,以及對自己所發下的最初誓言,都沒能交出份完好的答案卷。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我,在你墨黑的瞳孔中,永遠都有我的一席之地,還有連我自己都忘記了的無憂笑容。

我會如約定好的那樣,將一切的真相都告訴你,但有些太過自私的情感,就讓它們成為我永遠的秘密吧。

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成為一個更完美的哥哥,讓你不必再流下一滴悲傷的眼淚,也不必再露出那麼糾結的臉。

是你照亮了我的世界,讓我明白能守護著某個人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不過真正被守護著的,我想,應該是我才對。

那句我遲遲說不出口的話,總算能說出來了。

***

「……你可以永遠都不原諒我也沒關係,無論你想怎麼走,我會一直深愛著你。」

能夠成為你的哥哥,我真的,真的很幸福。

謝謝你讓我成為你的哥哥,謝謝你如此地珍惜著我。

我最親愛的弟弟呀……

願你永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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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呢?

他花了大半輩子在策畫自己的死亡,卻從來沒有好好思考過死後的世界會是如何。

根據忍者信仰的觀點,人死後靈魂會到達淨土,並在一片寧靜中陷入沉眠。

但罪大惡極之人,也有資格享有這份安眠嗎?

***

和佐助道別後,宇智波鼬再次回到了亡魂的世界。

千萬不要再被復活了,再來一次我會受不了的……

鼬想起了佐助那手足無措的表情,還有那完全無法掩飾的,倒映在眼中斬不斷又赤裸裸的綿綿情意。

所以他說出了那句話——我永遠是木葉的宇智波鼬。

那是最後的賭注,想著若能讓稍微抹去遮蓋在佐助的純粹上的仇恨就好了。

你是如此的美好,是所有良善之物的集合體,理所當然要被溫暖和愛情緊緊抱在懷裡;但,我卻讓你陷入跟我一樣的泥淖之中,承受著世人的唾棄,你的人生不該是如此,絕對不是。

散播下的種子會在何時發芽成長為大樹,只有沒有盡頭的時間能見證。

鼬只知道,若他能再得到復生的機會,他真的沒有把握能瀟灑離去;在佐助那樣惹人憐愛的表情面前,鼬不認為有任何人有辦法說出拒絕的言詞。

而且,從死去的那一刻起,那些令人喘不過氣的重擔便從肩上卸了下來。被謊言充斥著的人生終於迎來結局,可這樣一來,鼬不確定自己到底還有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再次以公事的名義推開佐助。

雖然說,也沒必要推開就是了。

那一聲聲的吶喊,連非生命體都快從附身的軀殼上被剝奪暫居之地;它們將氧氣撕裂開來,用哀慟打碎平靜的平衡,散播著名為淒絕的無助,若是普通的血肉之軀,在意識到這份無處宣洩的苦楚時,便會失去呼吸的本能,心臟則在無盡的震動中碎裂成粉塵,和在血液中流淌的無能為力交融,墜落至那遭粉飾太平後的深淵。

如果再被復活,我會離不開的。

所以,不行,絕對不行呀。

回歸正傳,上次死亡沒多久後,鼬的靈魂便被兜召喚回人世間,並和穢土轉生用的容器緊緊相鏈;也因此,當時的他只來得及將四周大致的樣態收進眼底,沒有機會好好了解接下來他該待著的地方。

不過,從他死後到被困在召喚靈魂的施術的媒介中,屬於人間的時間至少走了一個月左右。可老實說,在第一次死亡後所度過那些每分每秒構築成的流逝,他並不覺得那足以填滿三十天的每個縫隙。

是自己的感覺變遲鈍了嗎?還是單純是因為兩個世界的運轉速度不相同呢?

眼前所見仍舊是一片虛無,朦朧模糊的空氣溶化了時間和空間的界線,飄浮在空中的魂魄並沒有能踩踏的立足點。

他會在這裡遇見他的族人嗎?

鼬以為自己已經有所覺悟了,但一想到接下來可能要面對的,還是忍不住退縮了。

真是丟臉呀,明明下手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被人憎恨這種事也早已經歷過許多次,居然還是會害怕直面他們的反應嗎?

但或許,真正讓人不願面對的,還是你們失落的表情吧。

父親、母親,真的很對不起。

你們拜託我的事,我失敗了。

穢土轉生是打擾已逝之人安眠的禁術,但也因為這個術被不當使用,我才能再次見到佐助,並用那雙被打造出來的眼,清楚看著唯一的弟弟,見證我生前做的一切所產生的結果。

佐助的臉色變得好憔悴,過去白皙裡透著紅潤的皮膚中,現在只留下蒼白的面容,上面幾乎找不到任何血色。眼睛下緣則泛著淡淡灰黑,說著睡眠已遭奪取許久的事實;在與兜對戰,利用查克拉環繞在佐助四周進行保護的時候,鼬切實地感受到,佐助的身體單薄地像是被活生生割裂開來,只留下支撐軀幹的骨頭,以及勉強覆蓋在上頭的薄薄皮肉。

看起來,不僅沒有好好吃飯,也沒有好好休息。明明年紀增長了,怎麼越來越不會照顧自己了呢?

這樣,是不行的呀。

佐助沒有成為英雄,還離開了那些他曾那麼在乎,以及珍惜自己的同伴。

不過至少,佐助活了下來。

強悍的力量和細緻操控查克拉的技術,只要在戰鬥時稍微謹慎一些、不那麼衝動行事的話,佐助的力量足以保護好自己;就算是隱藏在木葉深處的黑暗傾巢而出,要是沒有抱持著全滅的決心發動攻擊,是不太可能將他吞噬,並轉化為村子的養分了。

可是,我成功保住了這世最珍貴的生命,卻抹殺了我最珍惜的美好。

那個無數次為他驅散陰鬱的無瑕笑容,已經成了過去的一部份——佐助他,不再對身邊的人露出笑容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最無力的祈禱。相信時間會沖淡這一切,而在未來的某一天,儘管那個人不會是我,但如果有某個人能讓佐助重新拾回被丟棄光芒,那該有多好呢?

止水,你留給我的眼睛,最終還是用在我自己了身上了。

我明白,別天神的力量雖然強大,但之所以強大的原因,卻是在對方無所察覺的情況下竄改他人的意志、抹殺他人的精神。在你將你的眼贈與我之後,我才真正明白背負這份力量,究竟是多麼沉重的一件事。

力量與責任的一體兩面,這也是你直到最後一刻,才將別天神的祕密告訴我的原因嗎?

無論如何,你的力量,是讓我能在被操控著的情況下,能成功找回自我的關鍵——就像你還活著的時候那樣,自始自終引導著我、陪伴著我,在我迷惘的時候,為我指引出應當前進的道路。

但是,只靠我一個人果然還是不行呀。

不過,這次我找到了值得託付的人了;那個人你也見過幾次,是第四代火影的孩子,繼承了自來也大人的遺志,還無比珍視著佐助。

是個很棒的人選吧?

止水,這樣的我,是不是也有所進步了呢?

***

凝結的空氣粒子開始微微擺動,以最小力道舒展那呆滯過久的身軀,躍躍欲試地上下跳動著,不時散發著心跳加速的期待。像是校外教學前一晚的孩童般,不由自主在床上滾來滾去,藏不住的喜悅從胸口滿溢出來,攀附到表皮上、浸染至血液中,然後急著向太陽公公道聲早安。

在吵雜的興奮渲染之下,無法承載的空間被牽起了閒置在一旁的手,半強迫地進到了舞池中央。聚光燈灑下,被帶領著踩起了步伐,跳起了不擅長的舞蹈。

時間與空間的界線徹底消失,唯一能獲取到、關於現況的資訊,或許僅有一片虛無。

那是真正的亡魂世界。

滴,答,滴,答。

像是回應這場變動般,一道規律的聲音自遠方響起,翩然跌落進這過於寂靜的世界之中。

一開始,那道聲音就像是時鐘的秒針般,不存在任何質疑地奔向下一個分鐘,毫無生氣地敲擊著新生魂魄所身處的虛無。但在響起不到五下後,聲音的機械性被抽離,改換上了個不平整的新零件。

這一次的聲音,像剛結束傾盆大雨後的屋簷,緩慢、穩定地清除掉沉積在上方的,來自烏雲的眼淚。濺起的水花在不斷滴落的聲響上,細心塗抹上來自大自然的靈氣,讓這充滿節奏性的伴奏中,多了些可親性。

然而,聲音再次改變了。

這次傳達至聽覺神經中的答答聲,既不存在機械性的平穩,也不存在自然性的靈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

但那只是過於簡化的說法,若要準確描述的話,就像是常發生在做菜新手上,不小心做出的比例錯誤的濃湯。粉末和湯中配料糾結在一起,組合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小集合體,在調味好的水中載浮載沉。

不過,包裹在集合體中的粉末,不是象徵調和失敗的白色粉末,而是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名為恐懼的無色粉末。

優雅又充滿連貫性,那道聲音持續在看不見盡頭的場域中響起,在沒有任何意義的空無中,豎立起了令人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雖然死亡奪走了肉體,但長期鍛鍊下形成的本能,依然附著於宇智波鼬的靈魂上。

恐懼和不安,那曾經就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地伴隨在他身側。

也因此,那隱蔽在規律當中的不協調,在鼬的耳朵中聽來,就如同敵軍來襲時發出的警報,即使身處嘈雜的菜市場中,仍具有強烈的辨識度。

「誰?」

「你希望我是誰,我就會是誰。」

給予答覆的音色中,沒有任何特徵在上頭。

既非男亦非女,也不是會被大眾評定的中性聲音。說話的那人,姑且先假設對方是人,用著平鋪直敘、不帶有一絲情感的音調回應,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卻又清晰地像是直接投射在大腦裡。

宇智波鼬一向都很有耐心,倒不如說,無論何時都能心平氣和、保持耐心分析現狀是忍者最重要的課題之一。況且,已經是死人的他,也沒有什麼事能在真正意義上令他感到焦急。

牽掛在心中的那人,已經無法再見到了。

不過,他本來以為對方要和自己玩拉鋸戰,但出乎意料地,那句回答似乎沒有特殊含義,就像是某個人向某個人問候,而對方則純粹回以相應的字詞語句而已。

迴盪在周遭的是一片寂靜,方才的滴答聲已然停止,詭異的沉默搔弄著缺乏起伏的情緒,期盼著燃盡男人用以隱藏真心的面具。

看起來,在自己開口前,對方都不打算再說些什麼了。

「是這樣嗎……」鼬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以前丟下佐助獨自出去時,佐助總是會將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鼓起還帶著嬰兒肥的白白臉蛋,一副要斷絕兄弟關係的樣子,但眼裡流轉的委屈不甘卻洩漏了這個小笨蛋的真心。鼬想著,現在的情況,總覺得很像在安撫小時候生氣的佐助呀。

鼬主動讓話題延續了下去:「請問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繼續往前走。」

「不斷往前走就好了嗎?」

「對,遵循你的心,它會告訴你該在何處停下腳步。」

說完這句話後,這個場所再次陷入了無聲。

遵循我的心嗎?鼬心想,雖然這不是我擅長的,但顯然眼下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項了。都死過兩遍了,若真的會發生什麼,頂多就是靈魂被消去、徹底地灰飛煙滅吧。

鼬抬起步伐,照著聲音的指示開始向前走。

他沒有特別留意自己前進的方向,也沒有特別思考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些什麼。熟知他性格的人大概會大吃一驚吧,竟然不加思索地去信賴一個來路不明的聲音,還是在沒有為自己保留任何後路的情況下。

還活著的時候,他曾做過這樣的事嗎?

進入曉後,身邊的人都無法信任,即使是相處時間最長、在任務中一同出生入死的搭檔,也脫離不了互相監視、彼此制衡的關係;幕後的首領則對木葉虎視眈眈,哪怕知道鼬之所以成為組織的利刃的真正原因,那個男人仍不曾放棄毀滅木葉的想法。

在那個任務下達前,他的意志已背離了父母和一族,族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斥著猜疑和憤怒,他們沒辦法接納任何意見,只是愚蠢地沉浸在那無謂的優越感當中,不知那一己之私的行為將招致何種慘烈的後果。

佐助的年紀還太小也太過單純,不需要接觸大人們的骯髒世界。

至於止水,雖然能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備,但他們逐漸稀少的見面時間裡,往往都在互相切磋和談論理想中度過,有時則是交換彼此看待事情的角度,思考該如何化解木葉和一族間一觸即發的氣氛;而在止水死前的那段時間,他們甚至連普通的問候都寥寥無幾。

和止水待在一起,他不必是眾人眼中無懈可擊的天才宇智波鼬。他可以鬆開緊繃的肩膀、解下不安的罩紗、撫慰陣痛的太陽穴,然後在他溫暖的言語和寬厚的微笑中,拾回走在名為理想的道路上的力量。

其實在最一開始的時候,若不是止水那精湛的手裏劍術吸引了他的目光,以及那堪稱煩人的邀請,鼬不認為自己會特別留意這個人。但或許要為這不屈不撓的意志鼓掌吧,他進入了鼬那近乎單純的世界,讓鼬能在經由自身的思考後,感受到了存在於兩人間的共通性,也才因此建立起如此親密的關係。

而鼬在多年後才知道,原來那時的止水才剛獲得萬花筒寫輪眼,急著想找到一個新的人生重心。

或許這就是我的本質吧,鼬暗暗自嘲著,做不到無條件的信任,也無法被任何人信任。不過既然都死了,就嘗試些生前不會做的事吧。

做著不習慣的事,似乎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糕。

他不斷地走著,每走一步,靈魂的重量便減輕了一些,鑲嵌在上面的鎧甲也緩緩鬆落。雖然這是一段看不見終點的路程,但鼬能感受到,自己與人世的緣分彷彿被一雙大手溫柔捧起,在無比真誠的呵護下揉成了細小的絲線,而後慢慢化散至空氣中,成了他最喜歡的三色丸子的甜蜜。

鼬想起前往狼哭之里必定會經過的八十八座鳥居。

每通過一座鳥居,便是捨棄一次俗世。

然而當時的他,在那滾滾紅塵中,有個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的牽絆。

所以,他壓抑自我了斷的慾望和想逃離一切的渴望,掙扎著活下去。

不曉得那對兄弟現在如何了呢?很可惜,我已經無法再回到那裡接受你們的熱情款待了。村裡的那些人仍會找你們麻煩嗎?而零志,你的願望又是否實現了呢?儘管我記下了封印鬆脫的時間,卻沒辦法活到那個時候幫忙你,真的很對不起。

雖然想讓我的弟弟見見你們,但想了想,或許還是不要見面會比較好。貴奈跟他很像,都是誠懇認真的好孩子,也許剛見面時會因為一些小誤會而產生爭執,但相信他們一定很快就會和好的。

我知道這有點自私,可如果佐助知道我的病情,他一定會很難過吧。

在所有真相公布的現在,要隱瞞大概是不可能的事了;只是,我希望佐助能多笑笑,不要再因為我露出揉雜那麼多情感的眼神了。

抬起、落下,宇智波鼬不清楚自己究竟重複多少次這兩個動作了。這個世界就像幻術月讀所構築的世界一樣,去思考自己身處何地、時間流逝多久都沒有意義。永恆可能是剎那,而剎那也可能是無垠,一切的認知都能被扭轉,仔細磨練的方向感毫無用武之地,殘留的理智對現況做出的分析,也不過是陷入更深層絕望的幫兇罷了。

就在這時,鼬的眼前浮現了一抹灰色。

在這個不存在任何物質和概念的地方,色彩的出現就像夜空裡的星星般耀眼,不費任何力氣便能引來注目的視線。

他持續走著,直到腳尖距離那抹灰僅剩一個臂長的距離。

那是宇智波一族代代相傳的古老石碑,上面印刻的文字必須以寫輪眼解讀,而隨著血繼界限的進化,能解讀的文字也會隨之增加。在繞了許多圈子後,是這塊石板給出了他想要的解答;然而,或許也是那些文字,引導宇智波走向自我毀滅的結局。

我的心要我停在這裡嗎?

鼬看了看四周,然而除了腳邊這塊石頭外,放眼所見仍是一片虛空。

一族的罪人,死後世界道路上的路標卻是一族的精神象徵物嗎……真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呀。

「這就是你要我看的東西嗎?」鼬開口問道。

這次沒有等待太久,那聲音便回覆了疑問。

「那塊石板是一切的起點,是宇智波和千手之間,所有悲劇的根源。」

描繪六道時期的那些故事,原來都是真的嗎。

「不過,」聲音繼續道,「現在的你,大概對這不感興趣吧。」

鼬並沒有回應,過去的他,的確是對吸收知識有著病態般的渴望。一部份是出於天生的熱愛,可歸根究柢,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增進自身的能力,以便盡快成為能制止所有爭鬥的強者。

經歷了那漫無目的又漫長的步行後,鼬感覺自己的內心起了很微小的變化。他當然還是那個宇智波鼬,但確實有些地方被改變了,只是他暫時找不到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不過應該不是什麼壞事,他覺得現在的精神狀態就像是陪佐助訓練時一樣,能無比專注地進行思考,情緒也宛如剛經歷一場大雨灌溉後的湖泊,倒映著不似真實的純粹蔚藍,泛著層層漣漪的心平靜和。

聲音看鼬似乎不打算繼續給予回應,於是自顧自地開口道:「嗯……首先還是要恭喜你終於停下腳步了啦!唉唉,不是我在說,你走的還真久呀。」

走了很久?這是什麼意思?

「人世到底有什麼魅力,能讓你那麼難以捨棄?明明你的人生就是一場會讓人流淚到發笑的悲劇,沒想到你居然花了那麼多時間才放下執念呀。」

「啊對了,我猜你可能有很多問題想問我,或許其實並沒有。但你現在不要說任何話,專心聽我說就好。」

「你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亡者世界的入口。所有的生命在結束後都會平等地來到這裡,並迎來嶄新的安身之處;若是要重新開展另一段人生,則要根據你死後徘徊的天數來決定你能轉世輪迴的時間點。舉例來說,如果一個人走了一個月,他必須在正式進入亡者的世界後待滿一個月,他才能取得輪迴的資格;至於正式的離開日期,還是要取決於當時想重新投胎的人多不多,」那聲音為自己添上了一絲無奈,「就算是死了,也要好好排隊才行呀。」

「唔,總之,我的任務就到此告一段落了,你在這裡稍微等一下,晚點應該會有人來接你,應該啦。」

在這個五感沒有意義的環境裡,該說不愧是天才忍者嗎,鼬的大腦和四肢已逐漸習慣這份飄渺感,也能發揮粗糙的感知力去探查四周了。

他能感覺得到,那道聲音已經完全遠離,若有似無的刺人視線也同樣在聲音離去之時被移除了。

我到底走了多久呢?如果我在取得資格後馬上去報名轉世,有沒有可能成為佐助的孩子呢?

不,成為不了父子也沒關係,就算出生於其他家庭,我也會拚命變強,早一點取得待在你身邊的機會,成為你的矛為你消除一切障礙,成為你的盾為你擋住一切惡意。不過如果不從會走路時就開始鍛鍊的話,我會追不上變得那麼強大的你吧。

想到這裡,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彷彿取得那份力量的人就是自己。不,如果是自己擁有的話,頂多是稍微感嘆一下就過去了,但唯有那個對象是你,才能在我的內心激起如此之大的波瀾,還有一份無可名狀的驕傲。

……!

好像有什麼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鼬感覺自己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道非常細微的波動。

……鼬……!

再次傳來的聲音,增強了鼬對自己所下判斷的信心。

在這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地方,只有安靜是絕對的定理。死人不會有感官障礙的困擾,也就是說,如果耳朵真的接收到除了「寂靜」以外的訊息,那必定是真的。

模糊的黑影在前方一明一滅。

鼬習慣性地調動查克拉往眼球集中,才想起現在的自己只是靈魂的存在,別說是發動寫輪眼了,他根本就無法使用查克拉。

黑影越來越靠近。

這次鼬微微瞇起雙眼,試圖早一點看清呼喊著自己名字的來者是何人;無論對方是誰,他開始覺得有點吵了。

在缺乏人聲的場所待了這麼久後,這樣的音量打斷了過去的「安穩」,讓人無法好好靜下心來,思緒也被弄得一團亂。

不過,是我的錯覺嗎?那個聲音,真的好像他……

「鼬!」

神啊,您為何要這樣對待我?

「宇智波鼬!」

為什麼我能得到這樣的幸福?

「我們等你好久了!」

止水!

「你怎麼……」

後面的話語全被接下的舉動給截斷了。

充滿力道的結實臂膀緊緊圈住了單薄的身體,黑色寬鬆的高領上衣下,那鍛鍊過的痕跡正毫無縫隙地貼著內裡曾被腐蝕殆盡的蒼白肌膚,順勢靠著消瘦肩膀那還帶著微微嬰兒肥的頭頂上,不成樣的的自然捲還是一如既往地宣示著自己的主權。

是你,是真正的你。

不是在無盡惡夢中留著血淚的你,也不是用來自我安慰的虛偽幻象。

是貨真價實的你!

「對不起,止水,對不起,我……」

「鼬,我都懂的。」

鼬,我們都懂的。

「我通通明白的呀。」

你真是我們的驕傲。

「我……」

為什麼無論父親、母親、佐助還是你,都能接納這樣的我?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哭呢,鼬。」

我哭了嗎?鼬眨了眨眼,才注意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細長濃密的睫毛上串滿了一滴又一滴鹽味水珠,宛如清晨路旁小草上的露水,一點點動靜便會滑落入土。依靠著的布料上有一塊顏色特別深,像極為了縫補破了個洞的衣服,卻又不小心拿到錯誤大小和顏色的填補物。

「抱歉,但,可以暫時維持這樣嗎?」

怯生生的語調彷彿和家人走散的幼童,充滿驚慌和無助。

感受著從背部傳來的力道,止水將擁抱的手臂鬆開了點,將右手稍微向上移動了些,如同過去曾做過的無數次那樣,細細拂著那烏黑柔順的長髮;左手則輕輕拍著纖瘦到病態的背部,安撫著哭得像個孩子似的懷中人。

「我說過啦,我永遠不會背叛你。」止水笑著回應道,「一切都結束了,很抱歉留下了你,」

「你真的很努力了,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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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失去你的日子,已經超過一千天了。

這樣計算著日夜,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別擔心,我過得很好,也非常幸福。

在與你重逢前,我會用你的眼睛,讓你看見那璀璨光明的未來。

到時候,我們就不要再分開了

***

「抱歉,造成你的麻煩了。」像是重新接上的電線,稍微冷靜下來後,宇智波鼬才意識到方才的失態。一直以來,即使是在佐助出生前那段日子裡,鼬情緒調節的部分都運作地非常好;不是因為他缺乏正常人的情感——作為一位宇智波,這從根本上來看就不可能,而是他本能地察覺到,一位優秀忍者不可或缺的能力是什麼。剛剛那樣的潰堤,令鼬亂了手腳。無法掌控自己表露出來的情緒,原來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

鼬放下鬆開抓著止水衣服的雙手,有些彆扭的低下頭。

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狀況。雖然在止水面前,他的想法本來就很容易被看穿,精神上的防衛也比較鬆懈,但居然像這樣不顧一切地宣洩出來,卻是誰也料想不到的。

或許是受到先前那段路的影響,鼬發現他對於自我的掌控權正逐漸流失。

「沒事啦,這麼脆弱的宇智波鼬可是很稀有的呢!」止水笑了笑,撤回了放在眼前人背部上,安撫性拍打的手掌,自然地垂放在身體兩側。

「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裡?」鼬問。

「我是來接你的,」止水回答,「不覺得這個地方比風之國的沙漠還不妙嗎?不只缺乏能提供方位參考的依據,在這個環境的影響下,初次到來的死者腦部也難以正常運作。如果沒有人來帶的話,最好的情況是跟著下個死者的引路人離開,最糟的情況則會在這裡持續待著,直到靈魂被環境裡的粒子侵蝕殆盡,然後自然消滅。」

止水看向鼬的雙眼,試圖在裡面尋找過去熟悉的那個人,說:「你知道嗎?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能夠再次像這樣親自看著你、擁抱著你,」止水垂下眼簾,停頓了一下後,說:「這一切,我真的很感激。」

宇智波鼬覺得自己的淚腺在死後好像太有活力了。

止水的聲音還是像過去一樣充滿包容,仍舊如此地溫柔。

鼬不覺得自己值得得到這份溫暖,但止水的一切都在說明,即使他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止水還是把自己當成弟弟看待。

「話說回來,雖然我多多少少是有這種預感啦,但沒想到你的執念居然深成那樣耶。」

執念?

「你不知道嗎,」鼬微微皺起眉頭,純黑色的眼珠裡寫滿了困惑,「從你解除穢土轉生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年了。」

「整整五年耶!你要是再不出現,我還以為你又被哪個禁術抓回去了。」

雖然活過的歲月只有短短十幾年,但在分析鼬的心理狀態上,止水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那份讓人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心疼的穩重,以及年紀小小便有弄髒雙手覺悟的溫柔孩子,如果要問這樣的人在實現大義後還有什麼留戀的話,只要對宇智波鼬這個人有所認識的話,都能猜出真正的原因,更別說是如青梅竹馬般的止水,絕對不可能弄錯這題的正確答案。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聰明一世的宇智波鼬,卻釐不清自己的真心。

止水看著眼前的鼬從記憶中的孩子外表,變回二十一歲的高瘦男子。

「我的身高……」見到止水的喜悅奪走鼬所有的注意力,他現在才察覺到不對勁。記憶中的止水確實比他高,但他是在佐助十六歲左右時死去的,他跟止水的相對身高不可能從過去到現在都沒有變化。

「你注意到了呀,」止水解釋,「在這個死後的世界中,我們都是以靈魂的狀態存在著。至於靈魂外貌的運作機制,原則上會以死亡當下的年齡為主,不過也可以自由選擇想要使用的年紀。」

「就像這樣。」止水眨了眨眼,露出惡作劇般的淘氣笑容。下一秒,止水的外貌變成了他們初次相遇的模樣——軟軟的鬈髮、大大的眼睛、還沒那麼結實的身體,以及不到胸口的視線。

他抬起頭,獻寶似地回應鼬的注視說:「不過還是有個例外。」

止水變回原先少年的樣子,摸了摸變長的手腳後,繼續道:「當情緒受到強烈刺激,導致靈魂無法承受時,靈魂會自動形塑成在那個場景下,當事者最安心和熟悉的年齡,」

「這可以算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吧,」止水看著回覆為面癱狀態的鼬,在心裡偷偷笑了笑,「因為無法控制,再加上先前的旅程,靈魂很難再覆蓋上任何偽裝;自然而然地,就要花比較多時間才能變回原本的樣子。」

「所以說,以後你想裝也裝不了啦!」

是這樣嗎?無法偽裝的世界,「忍耐」似乎變成了沒必要的事情,小小的情緒或許有辦法壓下去,但最極端的那些則藏也藏不住。不過,自動變換的判斷基準是什麼,之後必須要做進一步的確認才行。

「話說回來,我剛剛不是有提到你超執著的嗎?」從多年的相處經驗中,止水知道在對話時,適時無視鼬的沉默是非常有幫助的。所以他決定繼續把想說的話說完,「當你到處亂走的時候,人家佐助不只拐到一個漂亮老婆,連小孩都有了!」

自顧自把話說完、沉浸在弟弟不知不覺長大的感嘆的止水,顯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身邊好友的不對勁。

「時間過得真快啊,沒想到當年那個眼裡只有哥哥的小佐助,居然也會有這一天。」

「止水,你說你是來接我的,我們接下來有要去哪裡嗎?」鼬木然地打斷了正沉浸在家長情節中的止水,難得催促起對方。

或許是無憂無慮的日子過了太久,止水終於意識到鼬難得的不悅,不,或許是因為,即便是他也沒能預料到,在這個情感抑制能力崩解的世界中,宇智波鼬的真實比他想像中的更加繽紛多彩。

不過很顯然地,鼬他恐怕還沒有真正明白,所謂無法偽裝的世界,對他來說會有多麼的刺激。

「剩下的我們邊走邊說吧,你的父母還在等我們呢!」

就像過去做過的無數次那樣,止水握住了鼬的手腕,帶著他走向僅屬於亡者的樂園,靈魂最終的棲身之處。

***

十年後。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止水拉開前幾天才重新更換過障子紙的門,果不其然看見了眾人遍尋不著的那個男人。

「真是的,你又偷把甜點帶進來了。」

甜膩到能殺死所有嗅覺細胞的氣味,在門尚未開啟前便從紙張纖維的縫隙中奔向自由,砂糖穿起了蜜糖的大衣,再用糖霜妝點自己,泡進那治癒人心的巧克力裡。

止水皺起了眉頭。每次過來這裡時,他都覺得自己是來到一個名為「甜」的地獄,而門邊散溢出來的味道便是地獄的看門犬;太多種類的甜夾雜在一起,已經演變成某種凶器了。

止水敢發誓,如果現在的自己還活著的話,下一秒就死去的死因絕對是被甜死的。

紙門後的房間是一片漆黑,大約六疊榻榻米大小的踩踏空間裡,地面的邊緣向外延伸成牆面。像是被一塊隱形的布包裹著,小心翼翼守衛著放在裡頭那無價的易碎品;不透風的狹小世界被精細地打造成只屬於一人的秘密基地,滿懷敵意地拒絕著他人的接近。

螢光綠的光點漫無目的地漂浮,悠游在不存在的吐息之中,房內人溢出的情感是移動的載體,乘著情緒的波浪搖晃著身軀,靠近彼此,而後分開。如同天上的星星落入塵世,又像夏夜裡追求伴侶的螢火蟲,燃燒生命散發出點點光芒,在寂寥的黑夜裡閃爍著歌唱,為生命的美好拚命祝禱。

男人纖瘦的身體上,烏黑柔順的長髮披散至腰,像個虔誠的教徒見到信仰之神帶來的神蹟一般,順服地跪坐在光點誕生的微小鏡面前。

同樣散落排開的,還有七彩繽紛的和菓子,以及前幾天新出的戚風蛋糕。

「斑大人和第一代火影大人又打起來了,他們要你去處理。」

止水把那些放在地上吃到一半的甜點拿到一旁的櫃子裡——這幾年,這個空間裡的甜食就像會自體繁殖一樣,每當以為終於減少一些以後,下次再見到的時候又會被補好補滿。最後是因為大家看不下去男人在不知不覺間把房間變成了甜食之家,經過討論後,特地找木匠訂製含有多層收納空間的櫃子。

止水還活著的時候,為了大大小小的事操勞著,雖然遇見不少痛苦黑暗的事,可會令他害怕的情況其實並不多;但他真的從沒想過,他居然會在死了這麼多年後,開始對甜食產生恐懼之心。

「不行,我現在沒空,」男人回答,視線仍停留在鏡像前,「你去找泉奈大人或鏡大人吧。」

嘖,大蛇丸那傢伙真的是混蛋。或許是顧慮到來者,男人小聲地說著。

「我聽到了喔,」止水坐到男人的身邊,從口袋中拿出紅色的繩子,熟練地在男人的頭髮上工作,「綁好了。」

止水拿起原本就是他買過來的戚風蛋糕,切了兩塊下來,「把結界和幻術弄掉啦,不管你怎麼做,想進來的人還是進得來的。」

「而且,你要看佐助就舒舒服服地看嘛,何必把房間弄成這樣呢,鼬。」止水拿起其中一塊咬了一口,抱怨似地說著。

「安靜點,現在是很關鍵的時刻。」宇智波鼬純黑色的瞳孔像中了奈良一族的秘術——影子束縛術,無法憑著自我意識進行移動;不過他的手仍準確地朝著一旁伸去,接過止水遞過來的另一塊切好的蛋糕。

過了一陣子後,鼬才再次開口:「呼,總算安全了。」

「是止水啊,」手上那塊軟綿綿的淡褐色塊狀糖粉,還保持著原樣待在宇智波鼬的手中。

「抱歉,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問話的同時,鼬站起身調動查克拉,簡單結了個印。

烏黑陰沉的氛圍在一眨眼間便盡數褪去,俐落又乾脆地朝著房間內折起的交界處逃走。原先如同沼澤地般寸步難行的落腳處,也隨之轉換成榻榻米材質的舒適地板;沒有色澤的牆面變成了溫暖的米白色,楓木色的梁柱將那平凡無奇的白襯托地平易近人,四散的螢光光點被這份柔和吸引而駐足。

窺探的鏡面逐漸擴大為一疊榻榻米的大小,斷斷續續的聲音從裡面傳出;興許是因為鼬對畫面動了點手腳的關係,止水注意到,他沒辦法把畫面內的對話聽得很清楚。

這就是為什麼斑大人那麼欣賞你的原因嗎?止水在心裡吐槽。

不過,比起那個,鼬的狀態顯然不太對勁,「你還好嗎?」止水問。

「沒事,只是佐助遇到危險了。」

直到止水問出這句話以前,鼬並沒有意識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狀。

散落一地未開封的甜點、手中沒有牙印的蛋糕、無法停止顫抖的魂體、無意識間設下的結界——哪怕比誰都清楚,佐助的實力早已追上,不,老早就超過當年的自己了,鼬還是常常會忘記現在的佐助被稱為忍界的第二人,是實力僅次於鳴人的最強者。佐助不再是當年那個無法自保的弱小弟弟,而是得到所有忍村高層的信賴的,足以獨當一面的強悍忍者。。

「佐助很強的。」止水回應道,「除了施展幻術的能力以外,佐助早就超過我們了。」

「而且雖然不擅長施展,這世上大概也沒有能困住佐助的幻術了吧。」

「我知道,」鼬再次坐下,這次他換了一個比較隨意的姿勢,「但一想到那些攻擊,都有可能成為讓佐助死掉的致命傷時,我就失去理智了。」

是錯覺嗎?怎麼覺得鼬的「佐助症」越來越嚴重了?

止水看著再次變回一號表情的鼬,再次懷疑起自己還活著時,那引以為傲的判斷能力。

因為一直看著這對兄弟,止水知道這兩人,尤其是小的那個,總會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大的雖然比較穩重,但遇到跟弟弟有關的事時,也只是個普通的傻哥哥而已。

不過,止水總覺得鼬最近這種傾向越來越明顯了。

雖然這是件值得高興的好事啦。

像是要安撫方才的緊張感,鼬毫不客氣一口接著一口地將止水切好的蛋糕放入嘴中。與此同時,還順便結了個影分身的印,讓對方把櫃子上的和菓子及茶葉拿到矮桌上放好。

順利達到目的後,鼬解除了忍術;就在這時,一道粉紅色的殘影從影分身消失的地方冒出。

——宇智波鼬的影分身偷拿了點心。

這是第幾次了?止水想搖一搖那位沉溺在甜食裡的好友,你不是早就知道影分身會跟你搶甜點嗎?他看著鼬神色自若地嚼食著摻滿三盆糖的糯米糰子,大大的眼睛瞇成了一條幸福的弧線,圓鼓鼓的雙頰下方滿載著蜜糖,彷彿嘴裡那個不到拳頭大小的東西,是現在的他的全世界。

唉,止水默默嘆著氣,忍不住吶喊:當年那個不可愛的宇智波鼬到底跑到哪裡了啊啊啊!

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不是還很正常的嗎?

止水決定回放腦袋裡的記憶。

接到通知後,我到入口處接鼬。

看著鼬終於像個弟弟一樣,對我露出脆弱的一面,我收穫了身為哥哥的豐厚滿足感。

接著,我帶著鼬去找族長大人和美琴夫人;雖然曾聽鼬提過,他跟他的父親溝通不太順利,但大家都死了,能見個面還是比較好。

最後是一家三口感人的重逢。

嗯,到這裡都沒什麼問題,止水想,所以是接下來遇到的事嗎?

***

止水還記得,鼬在與父母見面後的情況。

雖然老早就知道宇智波一族的族長的個性嚴肅,但止水原先以為,至少在家人的面前,族長大人的表情和口氣多多少少會比較柔和一些。

人的性格具有多面性,在不同人的面前往往會戴上不同的面具,並做出符合當下場景的舉動。就像他在跟族裡其他人互動,以及跟一同進行任務的夥伴對談時,不會像面對鼬和佐助時那麼放鬆一樣。

不過,宇智波富岳的情況真的完全超乎他的想像。

分離多年後的重聚,上演如八點檔劇情般有點狗血的擁抱和問候大概是在所難免。止水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畢竟去接鼬的時候,即使是那個總是比誰都隱忍克制的少年,也仍然在摯友的懷裡哭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孩。

所以,他真的沒想過會是這樣的。

生前的病痛和殘缺無法帶至死者的世界,輕盈的步伐和無瑕的視力,鼬很快就注意到遠方正在交談的父母了。

首先反應過來的是宇智波美琴。美麗的母親伸出手,將比自己高上一個頭的大兒子拉近,用自己的身軀擋下一切的殘酷、接納這些年的痛苦和自責,讓厚實的溫柔覆蓋在這傷痕累累的孩子上,讓喜悅和驕傲的分子滲入軀體。

父親的手交叉在胸前,不苟言笑的面容上,眼角的鬆動正無聲地訴說著心情。

「鼬,你做的很好。」富岳開口道。

低沉冷靜的嗓音,是一直以來熟悉的、屬於父親的聲音。美琴放開了兒子,將談話的空間留給了這對父子。鼬點了點頭,作為聽見父親話語的簡單回應。

「不,我讓佐助陷入仇恨的死胡同裡了,」宇智波鼬反省著,「我並沒有給佐助一個安穩幸福的未來。」而且我其實……

「你已經盡力了,」富岳說,「佐助會自己做出選擇的。」

鼬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回應父親。或許,他一直以來都不擅於面對自己的家人。

即使是在握著忍刀站在父母背後、無法抑制顫抖結束他們生命時,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說的,明明很想好好道歉的,但最後順利說出口的,卻只有「我知道」這幾個字。

打破沉默的,是母親。「你不是好好跟佐助說出你的想法了嗎?」

看著這對即使死了,相處模式仍然像上下級的父子,美琴忍不住開口了。她明白作為統領一族的丈夫必須保持威嚴的形象,而大兒子則習慣把心事放在肚子裡,導致他們倆一直都沒有像普通父子一樣,好好聊過內心的想法。

「鼬,聽到你說的話,佐助一定非常高興的。」

「母親……」鼬知道,儘管母親在族裡的事情上不太表達意見,但在佐助難過的時候,是她一直陪在佐助身邊,始終注視著佐助的努力。

「好了好了,鼬,我們去看看其他人吧!」止水決定強行介入這彆扭的一家,「富岳大人、美琴大人,可以嗎?」

「嗯。」宇智波富岳發出了簡短的音節表示同意。

聽到止水的發言,鼬鬆了口氣,不過他也想起剛剛母親話語的內容。

「止水,在這個世界裡,還能看見佐助嗎?」

「可以喔,不過佐助可是很熱門的,幸好你來的晚,在你死前的那幾年裡,『窺視之間』可是擠滿了想看佐助的族人。」

宇智波鼬非常驚訝。

在他的印象中,大部分的族人都是相當自負的,執著於一族過去的榮耀而不肯放下身段,甚至不自量力地想發動政變。鼬並不否認,高層的不作為確實助長了族人的憤怒,但這些人卻沒有想過,無論政變是否成功,和平的日子會成為往事,還是個孩子的佐助,會為了那無聊的自尊而失去安穩的童年,更可能失去寶貴的性命。

這樣的他們,對於弱小之人一向不會花費太多心思注意才是。

三人領著宇智波鼬到達了滿是團扇家徽的街道。

鼬還沒想好,自己究竟該怎麼面對被自己殺死的族人。他不後悔自己的決斷,因為在那個時候,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可這些被他奪去的生命裡面,甚至有比佐助還年幼的孩子,他們還來不及長大,也不清楚族裡長輩的想法,更不清楚源於寫輪眼的詛咒。

但為了讓「沒血沒淚的滅族兇手」的形象更加鮮明,也為了不讓其他人猜到背後的真相,他必須這麼做。

鼬看向止水,希望能從對方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端倪;在抵達聚居地時,父母便以還有事要處理為由,先行離開了。

但止水卻像沒注意到似的,始終側著身。

「哥哥!」

稚嫩的嗓音從前方傳來,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女孩奔向自己,後面則跟著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年。

「笨蛋妹妹,他是佐助的哥哥啦。」少年拉住如脫韁野馬般失控的妹妹,「鼬,你終於過來了啊。」

「你什麼話都不用說。」少年抬頭看著眼前的男人。眼前這個被稱為奇才的族人,是親手終結宇智波的男人,也是殺了父母和妹妹的兇手;印象中,男人總是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除了他的身邊跟著小他五歲的弟弟時例外。

原來,你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呀——看到那個畫面時,少年不禁想著。

「宇智波是擅長瞳術的一族,我們會用我們的雙眼去見證一切,」少年亮出了雙勾玉寫輪眼,「因為這雙眼不僅是力量的象徵,還時時提醒著我們,在絕望降臨時,我們究竟有多麼無力。」

「鼬,泉要我向你轉達她的問候。」

「她很感謝你,希望你在死後能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少年說,「雖然我不感謝你,但讓你做你想做的事,是所有人的想法。」

我想做的事……

止水看著陷入沉思的鼬,莫名覺得有些可愛。鼬大概從沒想過,他能夠得到族人的祝福吧!

事實上,在最一開始時,的確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的做法,對此不滿的人也很多。不過當大家注意到,即使在死後也能和所愛之人待在一起,一些年紀較輕的族人便隨著時間過去而逐漸放下;至於年紀較長、對家族感情較深的族人,在富岳大人的努力之下,對鼬的仇恨也慢慢降低了。

至於在發現「偷窺室」的優點,進而成為佐助的粉絲之後,宇智波們便團結一心、再也沒有吵過架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止水開口道:「如果你覺得待在族人身邊不太舒服的話,旁邊還有其他家族的街道,也有以木葉為藍圖的聚集地。」

「你可以自己決定想待在哪裡,」止水補充:「不過,如果你要看佐助的話,留在這裡會比較方便啦。」

這樣說的話,鼬一定會留下呀!

止水從少年的眼中讀出了這條訊息;他承認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那樣,倒不如說要是鼬事後才曉得的話,他就要跟愉快的死後生活說再見了——畢竟,他可打不贏現在的鼬。

「對了,止水先生,他們剛剛把封印解開了,要我順便來問你要不要加入。」

「那傢伙很強吧?怎麼不等我回來再解開?」止水問。

「呃……那個,」少年吞吞吐吐了一陣子後,下定決心道:「初代和第二代火影過來了。」

止水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感到慶幸,這麼多年下來,他終於發現實際上的火影跟他以為的火影不太一樣。

「我現在過去。」

「鼬,你要加入嗎?」

鼬拋給止水一個詢問的眼神,他不太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比起那個,鼬更想去看看佐助過得好不好。

「佐助最近都在出任務,像這種比較平淡的日常畫面,通常大家都會設定好錄影,等有空時再慢慢看錄影帶,」看到鼬心不在焉的樣子,止水不用猜也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我們現在要去找的傢伙,可是對佐助動過手的人喔。」也就是說,你一定會有興趣的。

對佐助動過手?

「志村團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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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有大量團藏出沒

5.

生日快樂,致我最親愛的你

雖然歲月已無法在你身上留下痕跡。

不知不覺間,你離去的時間超過了我們相處在一起的時光。

我的孩子明年也要去上學了,不曉得她未來會不會成為忍者。

希望她能像你一點,不要成為我的樣子。

請你放心,我過得很幸福。

***

志村團藏。

根部的首領,掌管著木葉黑暗面的男人;在守護村子、繁榮村子的大義之下,他將部下的犧牲視為無可奈何的消耗,並做過許多無法公之於眾的事。為了達成目的,他培養了一批只忠於自己的忍者,透過訓練抹殺他們的感情,並灌輸他們「忍者即工具」的信仰。

作為經歷過三次忍界大戰的資深忍者,實力毫無疑問地非常強大。據說,全盛時期甚至和第三代火影大人不相上下,並深受第二代火影大人的信賴,擔任過其直屬護衛隊。

可這個男人,儘管決定成為大樹的根,卻始終嚮往著光明。嚮往的本質不存在對錯,但最終,這份嚮往變了質,成了他心底的執念——男人渴望著火影的身分,渴望所作所為能被世人看見;為此,他不惜暗中策劃奪取老友的生命。

對於這樣的人,這樣一個無法自我肯定的人,比起憎恨,或許憐憫的情感才佔據著主導地位。

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是奪走止水眼睛的人。

也是傷害佐助的人。

團藏,這就是你給我的答覆嗎?

少年在傳完話後便帶著妹妹離開。即使沒有特別說明,用來監禁視一族該消失於世的對象的場所,絕不會是個適合孩子參觀的地方。

宇智波鼬靜靜地走在止水身後。

穢土轉生時,佐助說他把團藏殺了。不過既然族人找到團藏時,他是處於被封印的狀態下,那麼,那個男人顯然在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到達盡頭時,打算玉石俱焚、拉著佐助成為自己的陪葬品。

大概是預先設在身上的咒印吧。鼬並不對此感到意外,倒不如說,以那人多疑的性格和浸染過的黑暗來看,留這一手作為最終的保險也合情合理。

雖然我們曾經短暫合作過,但我也不對你抱有任何信任就是了,鼬心想,就像你因為害怕我的反撲而妄想利用佐助來牽制我,卻沒發現在你冒出這個念頭的當下,失敗的結局就已經成了不可違抗的天意了。

當你防備著盤旋在空中那氣若游絲的鴉時,鷹早已磨利了爪牙、豐實了羽翼,在你的背後鼓動著翅膀,靜候時機的到來。牠會以最優秀的狩獵者的身分俯衝而下,扯出你那殘破汙穢的心臟,而後叼著戰利品於天際翱翔。

美麗、強悍,佔據綿延藍天的凜然王者。

我的弟弟。

止水微微撇過頭,眼角的餘光迅速掃過不發一語的鼬。他本來以為讓鼬親眼確認團藏的狀況是個好主意,但鼬在聽到這個消息後的反應,反而讓止水不太確定了。

是不是直接帶他去偷窺室就好了?止水想起族長夫人的要求,搖著頭放棄這個讓他心癢難耐的超棒想法。

或者是帶他參觀各條街道?這好像也不行。鼬過去樹敵太多,進到居住地後便能凝聚查克拉來施展忍術了,雖然作為亡魂的他們怎麼打都不會「出事」,可是接收感覺的能力卻沒有被剝奪,不如說,在現在的狀態下,感知能力反而提升了。

具體來說,像是被苦無劃到的話不會產生傷口,不過也就只是不會造成傷口。開口處持續性的陣痛、傷口癒合前的麻癢、淋到水時的刺激……一切都與活著時相同,只差在外表看不出來而已。

依照鼬的個性,他恐怕會覺得自己是罪有應得,不會對發動攻擊的人做出任何反擊吧。

無論怎樣的痛楚都能忍受,無論怎樣的批評都能無動於衷——宇智波鼬強大的自制力和自虐式的壞習慣,將所有人都騙了過去,而那些人裡面,甚至還包含了他自己。

鼬根本就不懂得好好珍惜自己,雖然止水明白,他也要為這樣的性格負上一些責任。

「他在這扇門後,」止水停在一扇雕刻著團扇的樸素木門前,語氣裡的擔憂全洩了出來,「裡面只有第一、二、三代火影大人還有我爺爺鏡。」

「你不用勉強自己進去的。」

「我知道。」

鼬閉上了雙眼。即使沒有特別去感知,那自他忍者學校畢業後便糾纏不放的,散逸著腐爛屍骸般,連食腐者都不願以此為生的混濁氣息;夾雜在未經收斂的劣質查克拉裡的,有初代充滿生命力的木遁之力,以及族人無法消散的苦痛。

顯然不好過吧,志村團藏。

兩股極端又充滿自我意識的力量,將它們融合後做為自己的最終招式使用——不得不說這是不錯的發想,如果實驗能夠成功的話,木葉的戰力就能得到爆發性的提升,還能無風險地使用尾獸之力,在這樣絕對性的力量下,其餘的四大忍村也會出於恐懼而照著木葉的想法行動。可無論是初代火影的細胞,或是宇智波的眼睛,終究不是一般人所能駕馭的。

「等下跟團藏交談時,可以麻煩你讓他們不要有多餘的動作嗎?」

「你是以什麼身分提出這個要求的?」

止水問:「是木葉火之意志的信奉者、宇智波族長的兒子、我的好友、宇智波鼬本身,」他停頓了一下,說:「還是,是佐助的哥哥?」

「你知道的,我不擅長表達真心話,就像藥師兜對我的評價一樣,我是個滿口謊言的大騙子。」

「這是個無法隱瞞的世界,止水,」鼬的左手握著受到鏽蝕的金屬門把,低下頭後垂落兩旁的鬢髮遮住了表情,「所以,無論我現在想的是什麼,其實真的沒那麼重要。」

鼬的四指微彎,曾為指骨的硬處撞擊著門板,震出了清脆的提示聲。

「打擾了,我是宇智波鼬。」

***

單薄的門板背後,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樸素房間,貼著純白色壁紙的牆面上繪製著黑色的線條;雖然是沒見過的紋路,但從散逸出的查克拉性質不難推測出,這大概是某種結界類型的強力忍術。

沒有看到預期中的老人,取而代之的是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一名二十多歲的青年。

除了椅子上的人外,房間內還有四名年紀不一的男子圍繞著椅子站立。乍看之下是在監視著青年,但青年的手腳並沒有被類似繩索或鐐銬的物品拘束著——比起監視,他們間的氛圍更像進行了一場激烈的辯論,卻在尚未得出結論的狀況下被意料外的訪客中斷了。

房內的眾人將視線轉向了開啟的門扉,椅子上的青年突兀地低下頭,避開了來人審視的目光。

但有些事物即使換了個外貌,屬於源頭的本質仍不會有變化。

人都死了,竟然還畏懼著寫輪眼的力量嗎?

不必任何人提醒,宇智波鼬知道,這個青年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火影大人。」止水微微點了點頭,簡單問候了在場的忍者們。

身旁的好友一反過去對火影的尊敬,死死盯著椅子上的青年;止水轉向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年輕男子,說:「爺爺,這位是我和您提過的鼬。」然後又拉了拉鼬的袖子,叫喚著:「鼬,這是我的爺爺宇智波鏡,是和我們有共同理想的族人。」

止水的動作打斷了鼬的沉思,他這才注意到站在房間最深處的陌生男子。對方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如果沒有特別變換過外表,就代表這人和自己一樣很早就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止水先前介紹的影響,鏡給鼬的感覺和止水很像,同樣平易近人,同樣堅定不移。

如果這人不要那麼早死的話,也許宇智波能迎來不一樣的結局——但鼬知道,如果是不存在的,那只是人們為了降低心中的焦躁感所發展出來的自我防衛機制,讓自己有理由沉浸在後悔的情感中,拒絕承認那無可挽回的真實。

就像他和佐助之間一樣。

再多的如果都像無力的狡辯,只有那個孩子會把這樣的話語放在心上。

所以,才無法原諒。

「團藏,好久不見了。」

椅子上的青年終於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曾愛惜無比的天才忍者。

一直以來,團藏都在尋找能把宇智波鼬的價值發揮到最大的舞台。

他承認,儘管體內流淌著那個威脅著村子和平的愚蠢一族的血脈,鼬仍是他能掌控的忍者之中,堪稱最優秀的棄子。當得知宇智波要讓鼬加入暗部時,團藏差點就無法抑制住內心的喜悅而放聲大笑了;他彷彿看見了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一個沒有宇智波的美好世界,還有頭戴著火影斗笠的自己。

暗部理所當然隸屬於火影之下,團藏費了不少心力才從蒜山的手中得到這個過於優秀的人才;就算是為了守護村子,老實說,他在下達那個命令時仍然是非常猶豫的。

一個潛力無窮的寫輪眼使用者,熱愛和平和村子、擁有無比的忠誠心,還有致命的弱點在他的手裡。

不能讓這樣的忍者隨隨便便死了,誰知道下一個鼬還要等待幾年才會出現?

鼬的弟弟雖然在忍者學校的表現也很優秀,可一旦擺在鼬的身邊進行比較時,就只是個連走路都不會的平庸之輩而已;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在宇智波鼬的面前,所謂的天才就只是他的劣等複製品,可笑地不值一提。

但通常期待愈大,在發現事情不如預期的時候,那種憤怒和失望感會是雪上加霜的雙倍。

「鼬,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團藏面無表情地闡述著,就像過去無數次對著下屬發布任務時那樣,不帶有一絲情感地,敘述著一個無可迴避的真實。

「我相信你不像你的族人一樣愚蠢,看不清真正重要的事物。」

「你是與眾不同的,而這份不同只有我能理解。我們追求著木葉的繁榮,深知光明的背後必然存在著黑暗,不會抱有愚昧的天真;為了打造出理想的世界,一些不可告人的手段是不可或缺的。」

「我由衷地欣賞著像你這樣的忍者——不害怕弄髒自己的雙手,自願成為黑暗中的開拓者。」

「這才是忍者該有的姿態啊!鼬,雖然我認為你們一族自傲地不可理喻,但在你身上,我看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可能性。」

站在一旁的鏡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止水伸出手勸阻,攔下爺爺的話語。

靈魂的外型維持著二十一歲的模樣,魂體的狀態也沒有任何變化。止水看著面無表情的鼬,這或許是第一次,他第一次看不懂這個被他視作弟弟的好友在想什麼。

不過,團藏顯然不認為現在的情況有什麼問題。

於是他繼續道:「鼬,你是個追求和平的男人,我比誰都了解這點;你對和平的執念,甚至遠遠超過在你身邊的那位宇智波止水。」團藏沒有將目光對準當事人,反而看向了昔日隊友,那個直到死都屬於宇智波的男人,唯一被厭惡宇智波的第二代火影認可的宇智波。

團藏再次將注意力轉回說話的對象。

「我在這裡代表木葉感謝你付出的這一切,就算這段歷史會被抹去,我也會好好記下來。」

「至少,我曾經這麼想過。」團藏突然停下了語言,讓震動多時的聲帶獲得一個短暫的喘息。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從容不迫地在房內踱步;那姿態彷彿犬塚一族的人在一個和平無事的爽朗下午,帶著心愛的忍犬及準備好的便當到鄰近的森林散步,打算要好好跟自己的夥伴培養感情一樣。

團藏甚至將毫無防備的背後暴露在眾人面前。

是出於對鼬的信任嗎?還是這是變相的挑釁?是想炫耀鼬對自己這位上司絕對的服從性,還是他真的發自內心堅信,自己的立場是絕對正確的?

止水阻攔著快要暴衝的年輕爺爺,他對此感到心很累;止水沒想過這個以「好相處」聞名的爺爺,原來也有這麼像佐助的一面。而位於另一頭的千手扉間也相當頭痛,他家那位被人歌頌為忍者之神的哥哥,在處理和宇智波相關的事情的時候,智商和判斷力常常會歸零。

譬如現在。

「但是,你說出口了。」

「對你的弟弟,宇智波佐助,說出了任務的事。」

團藏輕輕地說著,如同他們談論的只是「明天天氣如何」,而不是能堅定不移地殺掉自己十一次,那深不見底的瘋狂憎恨。

「鼬,他真的是個垃圾啊。」

「他雖然是你的弟弟,但他根本就不明白你的苦心和我們的理想。」

空間裡構成物似乎騷動了起來。

「為什麼你要把他留下來呢?」

我以前雖然不認同你的做法,但至少對你的能力還是抱持著肯定的,止水在內心哀號著,但你知道有些話是絕對不能在鼬面前說的嗎?

止水已經顧不上鏡了,爺爺要暴走就暴走吧,鼬那邊的問題比較大。

不過團藏顯然沒聽見止水熱鬧的內心戲,但即使聽到了大概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就是了。

志村團藏繼續說著。

「打從你對他說出真相的那刻起,你的任務就宣告失敗了。」

「說完了嗎?」在漫長的沉靜之後,宇智波鼬首次發出了聲音,回應男人對自己的讚美與指控,「團藏。」

鼬的聲音中沒有一絲波動。

就像團藏在自我表述時的口氣一樣。

嗚嗚,團藏你真的完了,自求多福吧。

止水原先是打算,如果情況不太對勁的話要出手;雖然一般來說,有這麼多厲害人物的場合是輪不到自己發揮啦,但比起讓「火影們」動用武力對付智力和武力都處於巔峰狀態的S級叛忍兼弟控,止水覺得由他出面的話,至少在各種意義上,可以把損害控制在最小的範圍。

不過,鼬的反應改變了止水的想法——他決定不去干涉鼬接下來要做的事了;誰叫這傢伙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有在跟佐助有關的事情會變得麻煩的要命呢?

即使不像止水那麼了解鼬,其餘幾人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殺氣。

那種一瞬間便能奪去他人思考能力的濃烈殺氣,像滴入一池清水中的彩色墨水般漫溢開來,被好好收納在原始核心內的不規則花瓣從正中央迸發,在沒有束縛的外界肆意跑跳。最後,終於將無色的清改寫成自己的絢麗色彩。

在場的人都是經歷過戰爭的忍者,對曾經的他們來說,殺人與被殺的往事,構築了如今受人景仰的他們。

只是,宇智波鼬的殺意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種都還要純粹。

不,不完全是這樣。

扉間想起擔任火影時,村子裡開啟萬花筒寫輪眼的宇智波。

他們得到了無人可及的絕對性力量,然而他們在擁有這份力量的同時,也逐漸將自己推入了名為瘋狂的深淵之中;愛得比誰都純粹,愛得比誰都刻骨,而在失去那份愛之後的痛苦,只能透過自我毀滅的方式向他人宣洩著,這份無處可去的絕望。

這個男人,跟他的弟弟不一樣。

扉間皺著眉看著團藏,一旁的鏡則不安地看著過去的隊友,柱間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柱間承認,他之所以待在這個房間裡,純粹是源於斑的請求;昨天晚上,他跟斑喝酒喝到一半時,斑突然對他露出了很漂亮的笑容,和他們在河邊打水漂時一樣的笑容,請他去幫忙處理一件很有趣的事。對於斑願意依賴著自己的事實,圓滿了柱間自殺死斑之後便破了洞的內心,那是他遺失許久的充實感。

於是,柱間便帶著去賭場賭博的愉悅心情來到了這裡。他應該要讀懂斑口中的有趣不是他以為的那樣,而是要他好好看著自己親手造成的黑暗,最終會導向什麼結局吧。

「第三代火影,請你站到旁邊,」鼬看著默默移動至他與團藏之間的前任火影,道:「這是我與團藏間的問題,我們會自己解決。」

「鼬,讓你執行那份任務,我真的很抱歉。」猿飛蒜山抬起頭,望著連面容都失去稚氣的前部下。在其他人剛從忍者學校畢業、成為下忍的年紀,便屠盡一族、孤身潛入叛忍組織,甚至在組織中取得一席之地——如果蒜山當年沒有遵守和對方的約定,無論是他自身還是他用盡一生守護的地方,現在究竟會是什麼模樣?

「不必了,」鼬回答老人,「你直到死前都有遵守約定,這樣就夠了。」

事到如今,再多的道歉也於事無補,鼬也不想一一計較了;現在,只有團藏的聲音佔據著他的一切。

在聽著團藏的話語的過程中,鼬覺得自己的腦袋深處,似乎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斷裂了。

他知道,這男人說的都是真心話;這個可悲的男人唯獨對前代火影無比尊敬,絕不會在他們面前撒謊。

真是諷刺啊,被最尊敬的人賦予深切期待的不是自己,而這份被遺棄的失落感卻找不到歸處,只能暗自建立屬於自己的武力,並透過政變和暗殺的方式取得那頂紅白色的帽子。

宇智波鼬凝聚起查克拉,眼珠上的黑只剩下三個勾玉,在已內化成本能的高速轉動下,勾玉的形狀拉長至彼此相連,構建成獨一無二的萬花筒寫輪眼。

男人的外貌變回了鼬記憶中的垂垂老人。

下巴兩道交錯的疤痕淡化成淺淺的線條,右臂的血色褪去,只留下沾染禁忌的泛白罪證;右眼的漆黑瞳孔彩繪上了不協調的顏料,黑與紅交織成了複雜的紋路,親暱地招呼著面色不善的來人。

首先意識到不對勁的是千手柱間。

「你的眼睛!」他驚呼道。

「團藏,難不成是你把止水!」猿飛蒜山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不應該出現的花紋,說出了內心的猜測。

「別裝了,蒜山。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團藏冷笑著,絲毫不敢放鬆地調動軀體的一切戒備著鼬,「別事到如今還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在這背叛者進來之前,我們不還是在跟老師他們談論『那件事』嗎?」

事情的發生只在一瞬間。

就在團藏說完那段話以後,哀號聲便響徹了宇智波的街道。

「你,宇智波鼬!」

「我說過,如果你對佐助出手,我是不會放過你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鼬的左手上沾滿了無色的液體,還有一顆圓圓的球狀物。

「首先是止水的眼睛。」鼬轉動著手中的白色球體,嘴角微微上揚地道:「儘管你對寫輪眼的掌控不輸於我們一族的人,但想要動用別天神的力量,你還是不夠啊。」

眼眶中的缺口再次被寫輪眼填滿——這是死後世界的法則,無論發生什麼事,靈魂都會維持死前的外型。

止水想起在偷窺兄弟倆的時候,鼬把佐助打到重傷住院昏迷好幾週的那個場景;那時候的鼬也是這樣,露出淡淡的笑容、說著毫不留情的話,完全是反派角色的模樣。只是,那時候的鼬是在演戲,下手的時候有記得控制力道,但這次他似乎是認真的。

「你弟弟那時候早就是叛忍了!」團藏摀著胸口,回應鼬的指控,「我只是在保護村子而已!」

「我真的看錯你了,對你來說,那傢伙就那麼特別嗎?」

鼬沒有做出任何說明,只是再次轉動寫輪眼,對著男人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

「夠了!」

在一片靜默中,扉間開口了:「你叫做鼬吧?我從你弟弟那聽過你的事了,也知道你是一個很優秀的忍者。」

「但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又和宇智波斑有什麼不同?」

鼬閉上了眼,靜候伴隨了他大半人生的痛楚襲來。每次使用萬花筒寫輪眼後,這份痛楚總會提醒著自己曾犯下的罪責和無力;他曾無比享受來自身體的破壞感,那會讓他真切地理解到,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這世上還有他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守護的事物。

「第二代火影大人,佐助是個很固執的孩子,」鼬再次張開眼睛,瞳色已經變回了宇智波一族普遍的鴉色,「所以一旦他認定了一件事,就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想法了。」

真的,好傻。

捂著被戳紅的潔白額頭、鼓起軟軟的臉頰、倔強地含著淚,本以為下一秒就會流下的淚水卻變成了嘴角的大大笑容,藏不住的喜悅把閃亮的眼睛吃掉,像跌倒的彎彎月亮靜候著歸來的故人。

他走遍了全世界、逛遍了無數甜點店,卻尋不著和那個笑容同樣甜蜜的味道。

「止水,我們走吧。」

聽見好友的叫喚,止水連忙跟上。

「這樣就好了嗎?」

「嗯,」鼬點點頭,眼角已經柔和了許多,「對於那個男人來說,這才是最殘酷的現實吧。」

鼬打開了木門,他覺得自己終於離開那個沒有光明的根了。

外面一個綁著低馬尾的長髮男子似乎已等待許久,在他們出來的同時便大步走了進去。

掩上的門後,似乎隱約傳來白髮火影的怒吼。

但那都與宇智波鼬無關了。

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親眼看看佐助過得好不好。

他想知道,木葉有沒有善待佐助;而佐助的妻兒有沒有珍惜佐助,有沒有給佐助一個溫暖的家。

團藏,你滿口的胡言亂語裡只說對了一件事。

佐助對我來說,是非常特別的。

只有這點,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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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天空@uid_56476

*有比較多的止水視角

6.

秋天到了,還記得父母不在家的那個夜晚嗎?

現在的我們,終於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了。

不知不覺間,獨自度過了十個沒有你的楓紅季節。

木葉要換新火影了,雖然是個笨蛋,但應該會是不錯的領導者。

一切安好,請勿掛念。

***

窺視之間,按照止水的說法,它提供給無所事事的死人們,一個專門滿足奇葩念頭的空間,以實現那些不可見人的偷窺慾望。

不用支付任何代價、完全遵循心中念想,這些僅剩一縷魂體的飄渺死者,擁有無限的時間和機會,得以用全副心力注視著珍愛之人。

前往死後世界的漫漫長路,梳理著亡者的喜怒哀樂,用第三者的視角觀看「自己」的一生,卸下保衛自我的武裝;在沒有外敵和威脅的虛無世界裡,重新構築內心的平衡。

或華美或襤褸,褪去俗世施加的外袍後,赤裸裸的,是一個人的核心。

無法被淡化的濃烈念想,在亡者的世界中是過於特異的存在;失去肉身攙扶的靈魂僅剩脆弱,無法盛接住屬於鮮活柔軟的一切——若是丟下了關切,便會像被高分貝樂歌繚繞的老舊水管,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爆裂成片,迎來真正的死亡。

特別是,當剔除一切後留下的根基,是異於常人的執著時。

窺視之間,就是為了讓這些人能好好在亡者世界中生活,不必壓抑這份慾念而存在的。

儘管如此,交連著此世與彼世的空間並不完美。

最大的問題,在於數量。

剛到這個世界時,止水在過去同伴的陪同下,很快地把跟木葉有關連的街道都逛過一遍了。可他注意到,本該使所有人順心如意的設施,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能滿足一切需求、想使用就能使用。

一間,這是窺視之間在每一條街道上的數量。

同時,顯現人世的載體在每個空間僅配有一面;因此在同個時段,只能選定一人顯像於畫面當中。

居住於此的人生前大多是忍者,比起和顏悅色地坐下交談,顯然更擅長用武力解決問題。最後,無論是哪條街道,往往都能看見為了爭奪主控權的靈魂們大打出手。

尤其是戰爭結束、湧入大量還留有家人朋友在人世的亡者之後,街上的爭鬥更是日益白熱化。

仗著無論怎麼打也不會真的對自己和對方造成不可回復的損傷,一個又一個華麗的大型忍術、體術絲毫不顧後果地施展開來;精通幻術的傢伙甚至直接控制對方的精神狀態,使其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同意退出爭奪戰。

在第四次忍界大戰剛結束的那一陣子,亡魂世界的天空經常為此閃耀著查克拉的色彩。

——以上這些紛擾,都跟宇智波的街道無關。

死去太久的人早已對塵世不感興趣;第三次忍界大戰結束後,只有十多年前的那場事件,導致了族人一次性的大量進駐。

除非在未來,鼬或是佐助有了一堆小孩,專屬於宇智波的街道的居住人數,恐怕不會再有大幅度變動了。

一族的性格加上木葉的治理方針,從忍者學校畢業、晉升中忍後,宇智波在日常生活中會接觸到的對象大多只有同族的人。掛念的存在將永留身旁,若是在族外還有所牽掛的人,也往往會自行前往其他街道尋找過去的同伴,一同使用該地區的窺視之間。

就在這樣不言自明的默契下,屬於宇智波的族人、贏得眾人注意的那位生者,便理所當然成了這裡的主角。

勉強能容納十幾人的長方體內,已經被打造為「宇智波佐助的成長之旅」專用播映室。

族長和族長夫人不必說,他們兩人一向是此處的常客。

來到屬於逝者淨土的宇智波族人當中,只有這對夫妻與摯愛相隔兩地。

鼬也好,佐助也罷,對這兩人來說,無論鏡面上顯示的是哪個孩子,都能輕易牽動起他們的情緒;只是比起鼬,佐助在族裡的人氣顯然高了許多。

年紀小小的佐助,身為忍者的才能完全比不上自己的天才哥哥,明明連忍者學校都還沒畢業,便發誓要為一族復仇和振興宇智波;拚了命地鍛鍊自己,甚至為了獲得超越哥哥的力量,不惜壓抑內心的不悅而接受了大蛇丸的邀請——那努力變強的模樣,即使是對佐助不熟的族人,無動於衷的心也瞬間敗倒在那純粹的幼小身影下。

更別說,族長夫妻還偷偷在背後推波助瀾,增強大家對佐助的親近之心。

相較之下,鼬的社交技能則隨著時間的流逝,不僅全分到武力值上外,他在族人眼中的好感度亦呈現穩定下降的趨勢。

或許,早在成為結束眾人生命的劊子手前,鼬便和族裡的人產生難以彌補的嫌隙了。

老實說,在這些人到來之前,宇智波的窺視之間只有止水會去使用。

自稱為鼬的哥哥的他,把目光放在鼬身上,就像自來也熱衷於在溫泉勝地取材那樣自然而然——止水比誰都相信鼬的能力,他知道鼬是一個意志多麼堅定的人,雖然在巨大的壓力下,偶爾會失去自信心,但只要一下定決心就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不過信任歸信任,擔心歸擔心,止水不認為因為相信著對方,所以就不能把擔心的念頭留在心中。

靜靜看著鼬的日子,止水常常會覺得,那本該一往無前流逝的時間,滿懷惡意地以錯誤的前進方向,返還至萬花筒寫輪眼生根的那天。

有時候,他會偷偷對族人施展幻術,從他們手中搶過窺視之間的主導權。

在親自結束一族的榮光後,尚未成熟的天才忍者那瀕臨崩解的虛偽安寧,自此徹底成為追不回的流水,唯有名為瘋狂的泥濘堅毅不拔地留存了下來。

支撐著失序走到最後的,是一份近乎病態的執念。

鼬的後半生,充斥著比止水原先預想中,還要更為深沉的悲痛和飄搖。

每個成員都足以摧毀一個國家的小型叛忍組織、若即若離的同伴關係,曉的成員共乘著一艘船,在互相牽制和自我放縱中追尋著忍者不應擁有的自我意識——他們在組織首領的掌心中起舞,堅持自己的信念坦率地活著。

而這恐怖的平衡,從未被打破。

止水能感覺得到,即使很詭異,鼬他大概,曾在這個組織中獲得過短暫的安定感。

雖然他們擁有著同樣的理想,但止水從沒詢問過鼬為何那麼渴望和平,就像鼬從不打探止水不願說出口的過去一樣。

想守護著你們的笑容,那份美好到無法嫉妒的親情,無論要付出任何代價。

鼬,你也是如此吧。

因此,即便你在曉中扮演著制衡首領的角色,仍能散發著和其他成員相同的氛圍。那種不為任務、不為任何命令行動,僅僅為了最重要的事物調動查克拉、僅僅依循自我而活的狂妄,讓你的偽裝得以圓滿。

止水看過鼬所有脆弱的表情,清楚鼬一切的不安,卻從沒得到鼬那近乎寵溺的溫柔笑容。

他知道,那些眼神和勾起的嘴角,才是名為宇智波鼬這個優秀忍者的真實。

而鼬選擇把這一切都給了小自己五歲的弟弟。

止水常常覺得鼬跟家人的相處模式很微妙,但看著富岳大人和美琴大人在死後的舉動之後,不合理之處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宛如在散落一地的毛線團中,找到了能重新纏繞成球的線頭。

乍看之下,族長家是以長子為核心運作,而所有成員也以鼬傑出的才能無比自豪;可實際上,佐助才是眾人心中最疼惜的存在,么子的一舉一動,才是這一家人心底最柔軟的疼惜。

難怪鼬曾向他抱怨過,覺得父親對佐助的關心不夠多。

在聽到鼬的那句話之前,止水還真的沒想過,居然有人會為了父母不夠關心兄弟姊妹而生氣;一般來說,生長於同個家庭裡的孩子,不都會互相爭奪父母的愛和關注的嗎?

他為這樣的鼬感到心疼,為這樣成熟的他感到不捨。

但後來,他才發現,原來真正愚蠢的人是自己。

「止水,只要在這裡寫下佐助的名字就可以了嗎?」鼬的聲音打斷了止水的思考。

「我看一下喔……對,是這裡沒錯。」止水回應,「然後你在看的時候,要記得設定好錄影模式,之後再把錄好的錄影帶放到外面的櫃子上。」

「除非你打算看佐助以外的人,不然一定要錄影,」止水讓左手手掌握住右手上臂,右手手掌則抓著左手上臂,浮誇地抖了一下身體,「上一個忘記錄影的傢伙,好像是特意從其他條街跑過來我們這裡看的吧,據說是佐助在忍者學校時的粉絲。」

「從她離開到現在,我已經有將近一個多月沒看到她了。」

鼬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那些錄影帶可以帶回去看,不過要記得先登記才能借出。」

「其他的操作說明,你就慢慢研究吧!」止水背過身,朝著進來時的門走去。

快走到門口時,止水突然停下了腳步,將上半身微微扭轉,讓頭和眼對準裡頭滿臉期待的男人,說:「我前幾天來看畫面的時候,佐助剛好在森林裡旅行,雖然是在執行對世界有重大影響的任務,不過意外地還蠻清閒的。」

「在你擺脫穢土轉生後,佐助也正式參與了第四次忍界大戰;那部影片被你父母借走了,大概還要一陣子才會還回來吧。畢竟是佐助奮力戰鬥的模樣,預約的人都不知道排到哪了。」

他是如此輕易地,就得到了眾人的認可。

佐助,你果然比我這個失職的哥哥厲害呀。

「止水,」鼬叫住了失而復得的摯友,「謝了。」

止水只是揮了揮手,那淡淡揚起的笑容上,一如既往地說著不必介意。

***

作為宇智波鏡的孫子,得益於祖父的好人緣和優秀的遺傳基因,宇智波止水在擺脫宇智波和木葉的愛恨情仇後,在這個死後的世界中,生活可說是非常輕鬆愉快。

無論走到哪都能受到熱情的歡迎,每次踏上歸途時總能收穫滿滿的心意——他突然羨慕起宇智波帶土在老人中的人氣了。

不過,自從宇智波鼬到來後,悠閒的生活就像施展過伊邪那岐的寫輪眼,再也回不去了。

例如現在,止水就很想揍一頓在去完木葉的街道下完棋後,還特地跑到宇智波的窺視之間關心鼬的自己。

止水回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沒有肉體的他們不需要面對疲倦的問題,但還是有不少人遵循活著時的習慣,在夜晚進入夢境的懷抱中。

今天下棋的對象是奈良鹿久。

男人在生前有著木葉最強軍師的稱號,雖然不喜歡出風頭,可在制訂對敵戰略上,五大國還找不出能與之匹敵的對手。

止水很好奇,如果以同為頭腦派的鼬為敵手,鹿久先生有沒有辦法漂亮地奪得勝利。

聽說他的兒子——奈良鹿丸,繼承了那靈巧且周密的思維,不只能在緊迫的戰鬥過程中取得必要訊息,還能同時分析對手透漏出的細碎線索,從中找出制勝的關鍵。

鼬那兩個怎樣都殺不死的同伴,只交手過一次後,鹿丸便想出徹底打倒對方的策略。不過聽鼬說,那兩人的能力雖然很麻煩,可其中一人是個非常純粹的笨蛋。

根據聽來的小道消息,奈良鹿丸不僅從父親身上繼承了卓越的謀略和家傳秘術,似乎連老婆至上的家庭模式也好好傳承下去了。

明明年紀相同,佐助跟鹿久先生的兒子的個性還差真多呢,止水想起那個總愛張著大大的眼瞪著來訪者、把接近哥哥的人都當成敵人的第二號弟弟。

同樣在今天前來拜訪鹿久先生的,還有第四代火影大人——波風湊。

不管過了多少年都像在熱戀期的黃色閃光,因為九品大人近期著迷於做甜點的關係,每天都忙著穿梭於各條街道,努力把妻子親手製作的烘焙物分送給其他人。

難怪最近富岳大人心情不太好,止水想起這陣子異常暴躁的宇智波族長,總算是搞懂前因後果了。老婆天天出外找朋友,大兒子一如既往地,滿腦子只有早已二十多歲的小兒子,富岳大人恐怕是覺得自己被大家拋棄了吧。

因為身邊有個嗜甜如命的傢伙,止水主動向前代火影要了一些完成品,打算晚點拿給偷窺成癮的宇智波鼬。

和鹿久先生間的對弈非常有意思,在八十一個小格子組成的正方形棋盤上,操縱著己方陣地內的二十枚棋子,揣測著彼此的想法、策略,只為率先吞噬對方陣地中的王。

「宇智波止水、瞬身止水……我們這一輩的人都知道你,那個足以和叛忍宇智波鼬比肩的瞳術天才,」奈良鹿久看著眼前的少年,對方跟鹿丸那孩子失去父親時的年齡相差無幾,可儘管時間沖淡了往日的愛憎,但男人依舊感受的到,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曾經盛載著超出負荷的憂愁,「不過比起你,我對你們一族的鼬可能還比較熟吧。」

「我把他視為弟弟,不過,」輪到止水移動棋子了,「鹿久先生一向很聰明,就算沒有直接說明,也能猜到一些端倪吧。」接續在奈良鹿久的移動之後,止水從所剩不多的現有手牌中,試著尋找能扭轉局勢的路徑。

「啊啊,又輸了嗎?」

止水看著大勢已去的棋局,不帶困擾地笑著認輸。

那句意有所指的話語,鹿久本想做出回覆,但少年似乎不打算給他提問的機會。

「以初學者來說,你的表現很不錯了。」最後,鹿久只是說出了相較之下,那無關緊要的讚賞。

「要回去了嗎?」鹿久看著站起身的止水問。

「沒辦法,家裡還有個令人擔心的弟弟嘛!」

……令人擔心的,弟弟……

「你的臉色很糟喔,」止水脫下剛穿上沒多久的鞋走了進去,順手把從第四代火影大人那拿到的禮物遞了過去,「發生什麼事了?是佐助受到攻擊嗎?」

鼬接過以素色布料包裝的小包裹,如同曾反覆進行過成千上百次這機械性的動作般,熟練地解開了綁在正中間的結。

不出所料,裡面放的是母親前幾天提過的烤餅乾。

「沒,佐助很安全。」鼬挑了最小的圓形,咬了下去。

「你的表情不像沒事啊。」止水找了個位置坐下,左手的手肘向著腿部的一點施加壓力,讓交叉的大腿內側微微向下凹陷;位於上方的手掌裡,手指與手指間隨意地隔出了豆粒大小的縫隙,熱心地幫著脖子支撐傾斜的頭部。

鼬停下了洩憤似的咬合方式,把殘留在口中帶有糖味的小麥碎片打磨成易吞的柔軟聚合體,不留一絲破綻地送入腹中。

「止水,我最近有個煩惱。」

「有煩惱啊……」

咦?

我應該沒聽錯吧,那個宇智波鼬居然有煩惱?不不,他有煩惱是很正常的,但這麼坦率地說出口就有點異常了。

不行,做為一個哥哥,我不能擺出驚訝的表情,難得鼬願意和我說他的煩惱,一定是很嚴重的事情,必須要展現出令人安心的樣子才可以。

「可以跟我說嗎?」看吧,就算止水的內心處於八級地震的震央、因天空跟大地熱烈相擁著轉了一圈而頭暈目眩,甚至出現扉間大人跟斑大人坐在一起和樂融融喝酒的幻覺,作為一位值得信賴的優秀忍者,儘管已經退役很久了,但止水還是能完美管理好面部表情。

「是這樣的,」鼬顯然沒有注意到止水正在經歷的天崩地裂,但也有可能只是單純地視而不見,「最近,我常常覺得本該是心臟的部位傳來陣陣疼痛,手腳冰涼且失去控制,有時還會違背我的意志擅自行動。」

說著話的同時,鼬一邊將手移動到胸口,像是要確認自己的感受是否為錯覺產生的偏誤般,在上方分派了少許暫停;接著,他攤開了長滿厚繭的雙掌。

以忍者來說,宇智波鼬的手掌非常漂亮。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這種說法就像是在嘲諷那人的弱小和偷懶、是在踐踏一名忍者的自尊,它可以輕易地挑起一個人的不悅,並收穫一場無法拒絕的對戰;可若是用這樣的詞彙形容鼬時,唯一的效果是掀起他人的恐懼。

深知自己的力量、透徹敵人的能力,除了十多年前因不熟悉而留下的舊傷,男人並未腐爛的表皮宛如褪去鎧甲的戰爭女神,勻稱流暢、近乎無瑕——只有擁有無人能比的戰鬥判斷力之人,才能在迎戰無數強敵後,仍留有如此漂亮的皮肉。

「嗯……這的確不太妙呢。」止水點點頭,哪怕是成熟到令人生氣的鼬,遇到這樣的事也會不知所措吧。

「尤其是今天,狀況似乎還惡化了,不舒服的感覺特別嚴重,」鼬收回了攤在空中的軀幹,轉而伸向布料上一塊蜂蜜色的塊狀物,「不過靈魂跟肉體不同,我們過去學習到關於產生『痛覺』的常識並不一定適用於現在的狀態,也許還存在某些特殊變數。」只是,現在的生活遠離了紛亂和仇恨,人人活在安逸的真實當中,也就沒興趣特地研究這些。

因此,儘管該被歸類在和自身相關的常識裡,才會這麼缺乏系統性的整理和覺察吧。

雖然覺得鼬說的話蠻有道理的,但腦中有個聲音反駁著止水,事情大概不像鼬說的那麼複雜。

而且,大概單純地讓人想笑。

「根本沒那麼複雜,好嗎?」與平時無異的寧靜夜晚裡,窺視之間迎來了第二個訪客。

來訪者穿著戰國時期宇智波一族的傳統服飾,高高立起的領子保持著距離環繞在脖子外圍,方便藏匿暗器的寬鬆袖子、易於行動而設計成開衩的下襬,緊綁在腰間的飾帶除了讓著裝者更容易活動外,還能作為隨身武器的暫居之處。

白色的緞帶收攏起比鼬還長的髮,長度不夠的黑色線條則像佐助的一樣傑傲不馴地放聲張揚。

「泉奈大人,」止水連忙問候來者,「您怎麼會來這裡?」

「千手家的混蛋又把哥哥帶走了,大概是設了某種強力的結界,我沒辦法感知到他們的去向。」

「不用介意我,我只是來轉換一下心情,」宇智波泉奈拿了一塊餅乾,加入了談話中的兩人,「順便看看我們一族的優秀末裔。」

「那孩子是叫佐助吧,他身上的查克拉跟哥哥有點像,不過散發出來的氣質倒比較像你。」泉奈對著鼬說。

鼬同意宇智波泉奈的第一句話,不過後面的話就不太贊同了。

佐助的優秀是理所當然的,鼬反而不能理解,怎麼有人有辦法不認同這樣的佐助?

即使現在的佐助令人心疼,但他仍然跟自己不一樣,是個值得被全世界溫柔以待的溫柔孩子。鼬主觀且武斷地判定,除了天生的長相外,佐助的身上沒有分毫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您說我所感受到的不適,背後的原因非常簡單嗎?」雖然不太滿意對方的說法,但鼬還是耐著性子提出了疑問。

「嗯,你先說說看,你剛剛在鏡面裡看到了什麼。」

宇智波泉奈換了個姿勢,將接觸地面的部分從臀部以下的魂體散播至上半身;他拿出藏在腰帶裡的零食,在年輕的族人面前,一口接著一口吃了起來。

止水大概能猜到真正的原因,事實上,真相也跟他所猜測的相差無幾。

事情的起因,是佐助的任務。

前幾天,佐助為了蒐集情報而抵達了一座小鎮。

然而,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小鎮。

居住在這座小鎮裡的人們,以經營僅限成人光顧的店面維生。

酒、賭、色——堪稱忍者三禁的最佳說明書,只要逛完一圈,就能清楚明白三禁的內容。

當然,鼬對自己的弟弟很有信心,跟傳說中的三忍不一樣,佐助是絕不會被這些東西蠱惑的。

不過宇智波鼬忘了,儘管佐助對別人沒興趣,不代表別人也對他沒興趣。

男蒼蠅、女蒼蠅、老蒼蠅、小蒼蠅……各式各樣的傢伙全纏了上來,身處人群中的佐助就像誤闖飢渴獸群中的小白兔,因為太善良而不願露出獠牙,隨時都可能成為止住野獸口水的鮮嫩。

上等的容貌在這裡是上等的餌食,即便年齡稍大也無所謂。

鼬對這個小鎮有印象,曉初期在籌措資金的時候,他們偶爾會到這個地方蒐集情報;運氣好時,還能順便逮到任務目標。

佐助沒道理不受歡迎,可看著一雙雙柔弱臂膀攀上那纖弱的軀體,過多修飾的斑斕面容矯情地靠著黑色的胸膛,宇智波鼬總會湧上一股奇怪的衝動。

想把那些人推開、想緊緊抱著佐助,不讓任何人接近這塊閃閃發光的寶石,哪怕與佐助肌膚相親的是他的妻子也一樣。

他不知道該怎麼為這股衝動命名,能確定的是,衝動的出現總是伴隨著胸口的疼痛,但也唯獨這一點,鼬找不到背後的原由。

「那就是嫉妒呀。」聽完鼬的描述,止水本來打算這麼告訴鼬的,不過泉奈的動作快了一些,搶先一步說出了答案。

「嫉妒?」一時之間,宇智波鼬無法理解為何這個詞彙會出現在他們的對話中。

「放心,我都懂的。」泉奈重新坐了起來,一副經驗老道的模樣。

「想當年,我奉父親大人的命令跟蹤哥哥時,也沒想過會看到哥哥和千手的人待在一起,甚至還那麼開心地跟對方切磋體術。」

「切,明明那個位置是我的才對,居然被那個土包子搶走了,現在想起來還是很不爽。」

原來是這樣嗎……的確,他們兩兄弟之間,通常是作為哥哥的鼬手中握有主導地位,而弟弟佐助則不斷地在背後追逐。

為了將佐助推上顛峰,也為了滿足自己的私心,鑲嵌在弟弟眼眶裡的力量仍然是哥哥的一部份;當年的宇智波泉奈,也是在這樣的心情下獻出生命的嗎?

比妻子更愛你、比女兒更崇拜你、比朋友更重視你……想把我的存在感擴張至你心中的每個角落,意識到這份不知從何時起萌芽的感情,我才明白我比想像中還要自私。

給我更多你的心,我不想要只當一個普通的哥哥。

獨佔你的一切,我想成為你永遠忘不了的那個人。

所謂的兄弟,能允許如此醜陋的情感介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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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天空@uid_56476

*有一點點博人傳內容,但少到可以無視沒關係

7.

最近找到了不少線索,也許任務已經接近尾聲了。

究竟是為什麼呢?你的溫柔不斷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明明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你所追求的世界,現在的我,大概可以理解了。

就當作是我對你那堆積成山的謊言的,小小復仇吧。

在一切都告一段落後,希望你不要拒絕我的任性。

***

止水從回憶的漩渦中逃出,結束了看似漫長卻異常短暫的過去之旅。

也許,宇智波鼬自始自終都沒有變過。憤怒激進的族內氛圍、無所作為的村子高層、任務至上的忍者準則,以及半路離去的哥哥——是這些無法做出責任歸屬的外在環境,迫使著鼬必須壓抑孩子氣的一面快速成長,儘管最一開始,他只是個比一般人成熟的聰明孩子而已。

所以當宇智波泉跟他分享最後一串三色丸子時,鼬的反應就像村子裡隨處可見的八歲孩童般,單純享受著軟黏蜜糖挑動舌尖味覺的幸福感,用潔白的牙齒認真地、仔細地將球體切碎成不會噎到的大小吞下,真摯純粹地接受對方的好意。

而所謂的「佐助症」變得更嚴重,也只是失去了必須偽裝的理由,以及一個不注意,族裡又會蹦出好幾個想當佐助兄弟姊妹的自願者,試圖威脅宇智波鼬在佐助唯一的兄弟上的地位。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再需要藉由虛假的外殼來保護摯愛之人了。

他就只是個名為鼬的平凡男人。可以說他是保護欲過剩的傻哥哥,或是糖分成癮的甜食狂熱者都無所謂;但他絕不是宇智波和木葉互相制衡的雙面間諜,更不是暗中守護木葉和平的兇惡叛忍。

那些稱號在這個男人卸下鎧甲後的本質面前,都沉重地浮誇不實。

對止水來說,鼬就只是鼬而已,無論別人怎麼說都一樣。

在這一點上,佐助也會同意他的想法吧。

話說回來,止水還是很好奇鼬到底是看到了什麼,才會變成剛剛的狀態,還不小心說出對大蛇丸的真心話。

自從鼬來到死後的世界後,止水就很少再使用鏡子窺探人世的變化了。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大蛇丸早在第四次忍界大戰被佐助復活時,就明確表示自己會站在風的那一邊,關注著世界因而掀起的變化。

正常來說,沒理由讓鼬那麼不高興才對。

在止水努力思考該如何讓鼬開口時,宇智波鼬率先停止了甜食的攝取,語調沒什麼起伏地說:「大蛇丸的實驗體,自稱宇智波信,我的崇拜者。」

「打算除掉把我殺死的佐助。」

不可原諒,絕對不能原諒。

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並不容易,哪怕是在五大國走向和解、共榮的戰後世界。在大國間搖搖欲墜掙扎的小國,仍被迫在淚水滿溢的日常中,壓抑著將要傾巢而出的苦澀,捶打著逼近窒息的胸口,死命地將大國的黑暗吞入未曾完好的破爛腹腔之中。

但是,哪怕是這樣不堪的世界,人的靈魂依舊能被光芒照耀。

你的笑容,以及你的身影。

沒辦法想像,若是這個世界沒有了你,我該怎麼獨自活下去。

我會成為如宇智波斑一樣的人嗎?活在追求理想的偏執當中,以對你的思念為食,維繫生命苟活於世,最終走向無可挽回的破碎結局?

每次一想到這裡,鼬就無比慶幸,自己早早迎來了終結。

雖然是弟弟的決定,但大蛇丸果然不該活著,至少不該出現在佐助的身邊。

儘管現在的大蛇丸,是在他已無法企及、擁有心跳和吐息的世界中,少數在乎佐助、願意無條件為佐助奉獻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鼬的狀態穩定很多了,但止水知道之所以能保持那副平靜的外表,只是因為鼬很努力而已。

雖然對鼬有些抱歉,但止水還是會把想說的話都說出口的,太認真忍耐在各種意義上都不太好,「等、等等,他不是、不是自稱是你的仰慕者嗎?」這大概是第一次,到窺視之間找鼬還能笑得這麼痛快,「怎麼會連你超——喜歡佐助都不知道啊?」

止水毫不客氣地放聲大笑,甚至因為太過愉快而有些喘不過氣。

真的,這也太荒謬了。

這可是來自曾為此背了無數次黑鍋的前受害者的肺腑之言;明明是自己不想留在家裡,卻為了什麼「不想被弟弟討厭」這種可愛的原因,假裝自己沒有選擇。如果那麼喜歡鼬的話,知道佐助在鼬心中的重要性,可說是基礎中的基礎啊。

鼬不理會止水,重新開始他的甜食之旅。

除了例行公事上的關注弟弟外,宇智波鼬最近的興趣,是觀察一位戴著紅色眼鏡、穿著桃紅色無袖上衣的黑色短髮女孩。

宇智波紗羅妲,佐助的女兒。

鼬還蠻喜歡這個孩子的,特別是拿掉眼鏡後,幾乎長得和小時候的佐助一模一樣這一點。在那個父親始終缺席的家庭裡,紗羅妲從小就跟母親相依為命,因此養成了乖巧懂事的個性;下課後還會到超市搶購特價商品,讓在醫院忙得團團轉的家人在一天的尾聲,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但這些都是額外的禮物。

重要的是,那是佐助的孩子。

光是這個事實,即使紗羅妲是個一事無成的任性孩子,也會是無比惹人憐愛的存在。

這個孩子,也像過去的自己一樣,懷抱著火影的夢想呀。

如果是現在的木葉,就算衣服上繡有團扇家徽、皮膚下流淌著受詛咒的血脈,也不需要放棄這份夢想吧。

加油呀,紗羅妲。

「……佐助的孩子嗎?」

「嗯。」

不知何時停下笑聲的止水,注意到桌上的點心已經被清掃了差不多,而鼬的視線也再次回到了投放著人間的畫面。

恐怕連鼬自己都沒發現,他在看弟弟的女兒時,雖然露出了只會出現在佐助面前的溫和笑容,但長長睫毛附著著的眼瞼下方,兩塊泛著光澤的烏黑虹膜中,並沒有浮現把小佐助馴化地服服貼貼的那份溫情。

止水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鼬——有些話說出口也改變不了什麼,只會增加聽者的負擔,讓對方為了配合他人的期望而扼殺本我。

止水已經不想再看到,被體貼的本質弄得遍體鱗傷的鼬了。

「你知道嗎,這是佐助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兒。」

「不該是這樣的,止水,」鼬盯著畫面,喃喃自語:「我不是為了讓佐助過上這樣的生活,才把佐助交給鳴人的。」

能改變佐助的人不是我。

能挽回佐助的人不是我。

能照亮佐助的人不是我。

所以,我放開了手,把他交給了你,連同止水的遺物一起。

我曾經如此相信著,不,我說服自己「必須」這樣相信著。如果不這麼做,我害怕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地解除束縛著靈魂的忍術,奔到那人的身邊,罔顧那人的意願,讓那人再也無法從眼前消失。

「佐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連自保都有問題的孩子了,」止水看著打著寒顫的朋友的靈魂,試圖透過話語讓對方好過一些,「就如同我不會懷疑你的決斷一樣,佐助今天的樣子也是他的選擇。」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又再次做出錯誤的選擇了嗎?

你怎麼可能不明白呢,宇智波鼬。

被你留下來的佐助,身邊只剩下鳴人會為他心痛。

可儘管如此,鳴人是木葉的鳴人,只要這句話還是現在進行式的一天,只要他還是第七代火影的一天,木葉的安危就永遠高於佐助的幸福。

從族人手中接過的錄影帶,無論在放映設備上做出多少調整,每一次,畫面中的影像都沒有變化。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到後來,鼬不再細數自己究竟按下多少遍返回鍵了。

都是一樣的結局:和金髮的少年衝撞,然後,失去手臂。

如果我的雙眼不是寫輪眼,如果我的幻術糟的一蹋糊塗,我還能說服自己這只是幻覺——但作為窺視之間的忠實顧客,鼬比誰都清楚在影像中的一切,是不帶有任何主觀意念,純粹敘述著的「真實」。

那麼倔強的一個孩子,給了你他最珍貴的眼淚,獻上了他的死心塌地,下定決定用餘生守護你的理想,哪怕他永遠都無法走到陽光之下。

他認同了你,對你露出了那麼脆弱的神情。

可他並不快樂。

佐助沒有得到幸福。

失去了能漂亮施展千鳥的左手,那雙澄澈的黑眸被寫滿了文字的封印布條死死掐住;捆縛著瘦骨嶙峋又憔悴無比的軀幹的,是只有在安置罪無可赦的重大刑犯才會拿出的拘束用具。

即使是鼬還待在暗部的時期,他也沒見過多少牢中之人受到這樣的對待。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要在耀眼到作噁的滿月夜裡,沾染上那般濃厚的鮮血?又是為了什麼,才要在將近十年的歲月裡不斷抑制自我了斷的渴求,死皮賴臉地於人世間苟活?

世界的和平?一族的名聲?木葉的安穩?

不,才不是那麼正大光明的理由。

都說人到死都不會改變,死過兩次、又以只有意識的靈魂狀態生活了將近十年的我,已經沒有什麼情感說不出口了。

我不是為了把你送入木葉的地牢才要你放下對木葉的憎恨的。

更不是為了讓你的溫柔被人踐踏才把你託付給鳴人的。

他說他和我比起來,更把你視作兄弟。

我很開心,真的。

能在死前聽到這樣熾熱的告白,還是從一個率直的笨蛋口中說出來,我鬆了一口氣。

所謂的兄弟,是要用生命去守護的珍寶,無論處於任何情況下,都是心中無可動搖的最高存在;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價值,好留給對方一個沒有汙穢的璀璨未來。

可對鳴人來說,似乎不是如此。

兄弟是夥伴、是家人、是朋友,或許還摻雜了些微不自知的戀愛情感,但不是即便獻上一切也要保護的對象。

又搞砸了……

「不要責備自己,鼬。」

「我不知道你又想起了什麼,但不要一肩挑起所有的問題。」就算沒看見鼬的表情,止水也知道對方又陷入沒完沒了的自我批判,「你也很清楚吧,一件事會走向不好的結局,責任歸屬絕不會只在某個人身上。」

「抱歉。」鼬向止水道歉。

「這就對了,」止水很滿意地拍了拍鼬的肩,「沮喪的表情可不適合你呀,不如想想等下次見面時,該怎麼討佐助歡心吧。」雖然只要你站在他面前,他就會開心得不得了了。

「說到這個,」鼬的表情突然變得無比認真,「止水你覺得,如果我現在去排隊轉世,有沒有機會成為佐助的第二個孩子?」

「很難吧,佐助已經三十歲了喔。」止水阻止了鼬難得的異想天開,「你回想一下這些年的偷窺歷程,在生下紗羅妲後,佐助的妻子不就很少離開村子、出外找佐助了嗎?」

「除此之外,佐助一直以來都跟你一樣,一副清心寡慾、看破紅塵的樣子,」雖然很殘酷,但作為鼬唯一的朋友兼哥哥,止水認為自己有必要把對方的理智找回來,「在這種情況下,佐助有可能跟自己的妻子,或除了妻子以外的某個人生第二個孩子嗎?」

「那如果成為護衛佐助的人呢?」

「你覺得,現在的佐助需要任何人的保護嗎?之前那個鬥技場的事件,佐助不也毫髮無傷地處理好了嗎?」

「佐助早就比我們強了。」

我知道。

因為一直注視著你,你的實力究竟到達什麼境界了,我恐怕比你還清楚吧。

那些血繼界限的持有者,被迫參與無數場生死相搏的決鬥,在蔑視人命的金錢奴隸手中,綻放著對「活著」的渴望。

受詛咒的血紅雙眼,是那些人夢寐以求的無價之寶;你以壓倒性的力量抓住眾人的目光,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給予這些忍者自由,讓他們能為自己而活,那份上天賜予的才能終能為守護珍視之人而用。

是啊,這一戰結束之後,佐助的名字正式響徹於地下世界。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放下對你的掛念。

佐助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雖然佐助很努力裝作沒那麼一回事。

但鼬可是宇智波佐助唯一的哥哥,是陪在佐助身邊最久的人。是除了父母外,唯一能讀懂佐助所有小心思的人。

關於父親到底懂不懂佐助,直到現在,鼬還是不與置評;可他確實感受到了,在父親不苟言笑的面容底下,那份對么子的純粹愛憐。

這一次,鼬也能明白族人的心情了。

頸部單薄的肌膚、串接全身的動脈、頭骨縫隙間的柔軟……從貓婆婆那裡購入的精良武器,曾多次緊貼死神降臨之地。

俯視平地的高聳懸崖、遠離人群的蔚藍大海……純黑布料下修長有力的雙腿,未曾停歇地朝著亡者的樂園邁開步伐。

曾經捧在手心中呵護的瑰寶,擁有了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站上了忍者世界的巔峰,卻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切。

於是,他將自己放進那座小小的村子裡,成為新生代口中的英雄,透過一個又一個的指令填塞著內心,在彷彿沒有終點的半自殺式任務中,期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結局。

以無法刺激味覺細胞的兵糧丸果腹,積累了旅途疲勞的身體,僅啜飲著冰涼的溪水維持最低生存——我們最愛的你,還記得母親精心熬煮的溫熱味噌湯嗎?還記得父親下班後從市場買回來的酸甜番茄嗎?還記得哥哥太努力大展身手做出的一桌飯菜嗎?

那才是我們希望你能擁有的,平凡又溫柔的日常。

不必對誰卑躬屈膝,不必為誰奉獻一切。

可在這越來越明亮的村子裡,卻沒有你的身影。

佐助,你不需要這麼做的。

雖然這是你的選擇,我也決定克服恐懼放開手,尊重你的意志和道路。

但看著這樣的你,心,很痛呀。

我終究做不到無條件支持你的一切選擇。有時候我會想,比起為了木葉折磨自己,你還是趕快來這個世界陪我,讓我們短暫的童年重新來過。

很過分吧?明明你是這麼的努力,我的腦袋裡卻裝滿了這樣糟糕的想法。

不過,如果能夠再次見到你,我不會再把你推開了。

就算你覺得很煩。

我也決定要當個任性的哥哥了。

***

「好帥……!」

小小的空間裡,不會反光的鏡面內外,金髮男孩和長髮男人同時發出了讚嘆。

藍白色的光束凌亂摺疊攀附在剛打磨完成的劍身上,跟隨著男人的動作翩然起舞。在遠離忍者之村的異空間裡,一道道查克拉的線條刻下於無形。雷電之神是被男人豢養的寵物,乖順地做為黑髮男子的護盾,刺激著體內的傳導系統,活化那本就出奇靈活的軀幹,為武者的戰鬥搖旗吶喊。

神明的主人配合著一旁的橘黃色妖狐,為牠裝備上紫色武士的鎧甲;那能劈開萬物的查克拉劍,融合兩人數十年累積的無縫默契,朝著白衣敵人凝聚的泥土巨物揮砍而下。

泥土碎裂成塵土,塵土散逸成塵埃。。

一隻手、一把劍。

黑衣男子成了強悍的代名詞。

這是必然的未來。

即便知曉之人寥寥無幾。

「難得看你笑得像個傻子一樣,可以讓我看看畫面嗎?」止水蓋上前幾天從爺爺那借來的棋譜,詢問坐在顯示螢幕前的男人。

自從開始陪鹿久先生下棋後,便開啟宇智波止水對桌上遊戲的興趣——其實一開始只是想著,若哪天鼬心血來潮想嘗試,作為哥哥的自己卻輸得一塌糊塗的話,佐助一定會擺出一副「我早就說過了吧」、「哥哥當然是最強的」的臭屁表情,止水才決定花時間鑽研的。

沒想到研究著研究著,反倒真為這些設計精巧的遊戲深深著迷了。

鼬的顏面神經彷彿被手裏劍固定住,靜止的面部表情和帶土見到野原琳小姐時一樣,是甜膩又黏人的金黃色麥芽糖。

鼬點了點頭,將身體稍微往旁邊移動,好讓友人能順利理解他的驕傲。

「……我要成為像佐助先生一樣的人!」完美結合了祖父的天賦及父親的異想天開的金髮男孩,在同伴的面前如此宣誓著。

「真是個好孩子啊。」只差一點點,那個專屬佐助的柔軟眼神。

「九尾的兒子嗎?」止水說,「名字叫博人吧,漩渦博人。」

年紀輕輕便掌握了第四代火影大人發明的螺旋丸,在查克拉的性質變化上也很有天分;雖然還有點不成熟,不過這才是普通小孩該有的樣子嘛。

「嗯。」鼬應了個簡短的音節。

「我承認,他的確很重視身邊的同伴,跟同屆比起來實力也稱得上不錯。」

「但你判斷好孩子的標準真的越來越奇怪了。」止水吐槽。

不曉得初代大人能不能治好弟控癌末期的患者——還是算了,柱間大人的症狀也只比鼬輕微一點而已。

「喜歡佐助的人都是好人,崇拜佐助的人是更優秀的存在,」鼬維持著草莓糖漿般的神色,繼續道:「如果很珍惜弟弟妹妹的話,就更加分了。」

如果人必須信仰宗教,那麼,鼬只相信奉佐助為唯一神的「佐助教」。

抱歉,我一直以來都錯怪你了,飛段。

原本我只把你當笨蛋看,可一旦理解了這份熾熱的情感之後,又怎能不為之獻上所有呢?

好想用山中一族的忍術向全世界宣告,佐助是多麼好的一個孩子。

幼小的你成長為守護村子的鷹,在不見天日的黑夜裡獨自前行;就算深淵的黑一層一層疊加在你身上、拚盡全力想將你溺斃於汙濁之中,也無法遮掩你與生俱來的純粹光芒。

叩,叩。

「止水也在啊!好久不見了呢。」

「美琴大人!」止水連忙站起身,「您也是來看佐助的嗎?」

「坐著就好, 謝謝你一直陪在鼬的身邊,」只消一眼,便能明白收穫無數女人心的兩兄弟那精緻的容貌究竟從何而來,「孩子的爸,你也進來呀。你昨天不是說要……」

「……沒事。」男人突然出現在女人的身邊,打斷了妻子接下來要說的話。

寬厚的臉上遍布著分秒的足跡,儘管男人的時鐘在正值壯年之際摔落至地,受錯位齒輪的影響而停止了前進,因事務繁忙養成的習慣性皺眉,仍沁入了構築臉孔的每組控制器中。

以滄桑作為顏料,從額頭開始向下塗抹,眼睛、鼻子、嘴巴、雙頰……一族之長的面部成了時間之神的畫布,偷偷在眼角處簽上了細線組成的名。

冷酷嚴肅的皮膚遭到族徽色彩的入侵,年輕在外奔波的日子裡,男人適應良好的肌膚種下的黝黑上,懸浮著與彩虹同色的披肩。

宇智波富岳跟大兒子一樣,因為太過習慣隱藏自己的情感,再加上缺乏柔和的長相,使得自忍者學校時期起便常常遭人誤解。

幸虧他的天賦極佳,年紀輕輕便受到族裡的認可;甚至被選為下一屆族長,擔負起這個古老、強悍且充滿榮耀的一族。

他曾以為他的人生便是如此——儘管有些平淡,但卻十分踏實地走向結束。他會作為宇智波的族長、作為木葉警備部隊的隊長,用自身的力量守護他所珍惜的人們,為和平安穩的存續貢獻一份心力。

直到他遇見了那個女子。

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身穿繡有團扇家徽的服飾,在高速移動的過程中,準確俐落地將手裏劍投擲而出,給予潛伏於他背後的外村忍者生命的終結。

他知道這個人。比他小了四歲,雖然掛著中忍的頭銜,但實力早已到達上忍的程度,大概不久後就會收到晉升通知了吧。

但比起實力,女子的外貌更為出名。

白白淨淨的臉蛋不似普通女忍者的粗獷,從睫毛到輪廓都像用柔和繪製而成,舉手投足間,皆散發著堪比貴族氣質的嫻雅。

可一換上忍者裝束執行任務時,柔和便會迅速切換成堅毅;她是最鋒利的刀,無論處於任何困難的情況,都能順利完成任務。

如此有魅力的女子,怎麼可能和我產生關聯呢?

然而,她走向了我。

用著和外表不同的剛強,強硬地在我那顆因爭鬥而傷痕累累的心中,彰顯著自身的存在;即便用著過於嚴肅的不苟言笑抗拒著她的接觸,女子卻總能碰觸到連他都看不清的真實。

他一直無法忘記,手捧著從飾品店挑了一整天的銀色圓環,向那人袒露心意的那天。

羞怯、驚訝、喜悅……富岳從來沒想過,原來人的臉能一次表達這麼多感情。

漸漸佔據主導地位的炎熱裡還混雜著點點的春意,細緻的陽灑在典禮的會場。於空中吹起的嶄新之風,拂過了白無垢的尾端、綴飾著燦燦金色的祝福——眾人圍繞的那一天,宇智波美琴成了他的妻子。

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接著是第二個。

在無法化解的對立中,她牽著他的手,支持著他,好讓他不至於被一切壓垮。

對大兒子的期望和愧疚交織在一起,他常常有種錯覺,自己彷彿沉入了包圍著水之國的無盡大洋中,隨時會因無法遏止的自我厭惡而窒息。

作為一個族長,我必須順應一族的期待,為族人爭取被村子剝奪的權益;可作為一個父親,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小兒子純粹的笑容麻痺了不安和刺痛。妻子曾說過,那孩子笨拙的樣子和過去的自己一模一樣;溫柔又努力,也不太懂得照顧自己,總是因為修練而弄得渾身是傷,卻從不為此示弱。

想追上哥哥的腳步,還想得到爸爸的認可——美琴曾笑著告訴他。作為母親的美琴,和過去相比,同樣美麗的容貌上多了一抹成熟的韻味。

佔據著這位冷豔殺手眼底的鮮血,變成了兩個個性迥異的年幼孩子。

他想讓這樣的日常延續下去。

可孤立無援的他們,已經回不去了。

也罷,若是死在你的手裡。

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刻,還能與妳一同前往新世界,我很幸福。

「呵呵,爸爸害羞了呢!」深知丈夫性情的宇智波美琴,打趣道,「鼬,聽止水說你很喜歡這家的甜點,一起吃吧!」

「美琴大人,鼬已經吃很多了啦!不要再給他了啦!」

「止水也要來一點嗎?我帶了很多過來喔。」

「雖然我很喜歡鼬,但甜點還是算了……」

富岳坐到了兒子旁邊。

「佐助最近還好嗎?」

「不知道,」鼬回答,「我想要的跟佐助想要的,大概不一樣吧。」

「比起我這個父親,佐助更喜歡跟你待在一起,」富岳說,「不用急著反駁,我想不論是誰,只要看過佐助投向你的視線都會明白的。」

「所以沒問題的。」

混雜著驕傲和寵溺的眉眼,還有屬於父親的口吻。

「嗯。」

一定沒問題的。

鼬在心中默念著。

***

他一向不相信直覺,不相信那種虛無縹緲的事物。

現實不過是鏡花水月,真實和謊言之間的差異不過是一個眨眼的輪轉;無數的謊言能夠創造出人人奉為圭臬的真相,堅定不移的信仰也能在劣質詐語的介入下,走向分崩離析的結局。

但那份感覺就這樣憑空出現了。

如同開啟萬花筒寫輪眼後,天照和月讀的術式就會靜靜地待在腥紅深處一樣。

忍者的本能說著不對勁。

凝滯的氣體分子捲起了細長的柔順,不合時宜地晃動著青絲。

利刃自天而降。

男人奔了過去。

——

「佐助!」

*下章正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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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天空@uid_56476

8.

那是發生在多久以前的事呢?

屬於我們的祕密基地裡,凝視著無雲的天空;沒有雜質的蔚藍缺少了真實感,如同融入鮮活生命的畫作,無機質的墨色瞳孔映照不出現實的觸感。

一如既往的下午,高過火影樓的岩壁腳下,溪水窸窸窣窣傳遞著清澈;據說在藍色綢緞的底部,埋藏了一份跨越仇恨及因果的情誼。

在少年成長為青年之前,在不被看好的夢想實現之前,任憑流水的衝擊拍打,情誼從未因撞擊而順勢離去;它一直待在那裡,紀念著已然逝去的純粹,期待著羈絆能再次被接連起。

又結束了一場贏不了的對練。

「你進步了呢,」止水將水壺遞過去,「照這樣下去,很快就會沒東西教你了吧!」

鼬搖了搖頭。

他看得很清楚,自己跟止水的差距。

忍者是在實戰中成長的。跟時常到村外執行高等級任務的止水哥相比,前陣子才成為忍者學校新生的鼬,與人對戰的經驗趨近於零。

「你最近有些焦躁呢,」止水將環繞在脖子外圍的立領拉起,向下抹去打鬥的痕跡,「別急呀,你很有天分的。就算沒那個想法,『宇智波最強』的稱號遲早會是你的。」

例行性的提醒完鼬,止水想起今天結束任務後,在路上聽到小女生們聊天的話題:「對了,聽說你今天差點遲到了?」

「嗯……」想起了出門前的小插曲,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男孩的嘴角被眼角吸引,一同違抗著地心引力,「 早上出門前,他和母親站在玄關目送我離開。說著『路上小心!』的同時,軟綿綿的小手卻緊抓著我的衣角不放。」

「把他推開的感覺,比聽到甜點賣光的感覺還差。」

「止水,我想變得更強。」這樣,才保護好他。

父母不在的淒厲夜晚,五歲的男孩許下了超過一個孩子所能承擔的重誓,排定了貫穿一生的優先順序。

野獸逃離牢籠之日,刺骨的恐懼如風穿梭於村子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生命不斷逝去,而他卻無法為他們哭泣。

那是唯一能思考的現狀:幸好,襁褓中的你,安然無恙。

後來,他從其他人的口中得知,和自己同齡的泉失去了父親。

再後來,他聽到村民對宇智波的厭惡。

他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語,比起浪費力氣和他人爭辯沒有意義的指控,鼬更希望把時間花在修行上。

可是,他不希望弟弟的世界裡,存在任何令光芒褪色的醜惡語句。

「看著佐助對你的態度,我覺得有點可怕。」止水說。

什麼時候轉移到這個話題了?鼬實在想不起來。跟止水談論佐助的時候,他很容易忘記自己不是一個人。

但止水怎麼會這樣想?

「我明白,他還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孩子。但有時候,他的眼裡會閃過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濃烈執念。」

是止水偶爾到家裡玩時,從佐助的反應中觀察到的嗎?母親說得沒錯,佐助真的好可愛,明明無論發生什麼事,佐助對我而言都是最重要的。

「很像爺爺留下的手記中寫的,隱藏在宇智波一族的基因中,一旦點燃,便無可抹滅的瘋狂。」

我那時是怎麼回答止水的呢?

新生的孩子,雙手還沒長出能靈活應對爭鬥的堅硬皮質,總愛躺在兄長跪坐的大腿上。說了多少次並不舒適,卻得到同樣次數的沒關係,以及惡作劇般仰起的頭,偷偷吊起大到不合比例的渾圓烏黑,伸出稚嫩的柔軟,洗滌受罪孽浸染的雙頰。

瘋狂、詛咒、基因、血脈。

那些東西,不該和純淨的生命產生關聯。

寂靜的怒火自胸口燃起,透過燒灼啃噬著忍者的根基,放縱著不悅取代理智。

只有佐助,一定會逃離命運的。

像要催眠自己一樣,鼬無數次地重複著。

***

「佐助先生!」

男孩清亮的嗓音再一次侵占他的耳道。逐漸邁向少年的年紀,男孩的個子和上次見面時相比向上竄了不少,或許再過幾年就能超越父親了。

他的呼喚大概不是那麼清亮吧。但話語中洋溢的熱情,總能將再普通不過的招呼點綴成燦燦陽光下的平靜湖水,彷彿隱匿於白晝的繁星全跳入了廣闊的清涼,乘著碧綠的推送享受著無法相見的暖意。

一點一滴蛻變為成熟個體,其實仔細觀察的話,還是能夠感知得到的,那位庇護孩童的神明已緩緩離去的證明。

失去保護傘的稚嫩軀幹內裡,又任性又固執的青春之神溜進了時間的縫隙,迫不及待的在男孩的身上留下自身的印跡,帶領他前往名為「少年」的世界裡。

暴漲的高亢導致了可愛的錯誤,澄澈透亮的震動洩漏最重要的聲帶還來不及完全佔領的事實。

和他們的父母們一樣,在晉升的路上困難重重,連運氣都選擇背過身體,向著箭頭的另一端前行——好不容易留到中忍考試的最後一關,卻因為村子遭遇突如其來的襲擊,只得在最後關頭取消考試。

來自異世界的入侵者,從頭到腳的純白襯得膚色更加慘白,掌心睜開的暗紅是來者僅有的色彩。

讀不出真實年齡的青年面孔,狂笑著發洩無處可去的精力。

高壯的男人將一切獻給了衣著飄逸的長髮青年;他的宿願、力量將永久化為青年肉體的一部分。

邪魔歪道。

佐助記得,當時的自己是這麼說的。

但是……

男人僅存的右手輕輕撫過眼珠上的皮膚。長年在外的奔波,幼年期的白皙早已成了與故人同樣的色系。

「佐助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追逐著褐色的影子,盤旋於天際的鷹在這一帶停了下來。

猛禽的姿態及外型對金髮的忍者並不陌生。還未揭開馴服之人的真面目前,博人便察覺到父親異樣的情感波動——一份難以置信、針對著久久才出現一次的叛逆者的喜悅。

天空之王認定的主人、沒有名姓的陌生人,亦不存在於村民的耳語中。談到大戰的英雄,永遠都是那個拋棄家人、滿腦子工作的混帳老爸;儘管真相遭到刻意的淡化,可博人比誰都還清楚知道,這是有瑕疵的現實。

只有孤鷹帶來的細長白紙,能喚起疲倦不堪的父親愛憐柔和的微笑——老爸和老媽之間的感情很好,至少,自他記事起,漩渦鳴人和漩渦雛田從來沒有起過爭執。

可是,老爸看向老媽的目光裡,沒有甜膩到讓人不自在的溫柔。

博人總愛若無其事地經過那個空間,裝作在父親讀信時的路過是無可奈何。傳訊的鷹會停在火影樓的窗台外,扣擊被擦得一塵不染的陳年玻璃,收攏豐滿的羽翼、遮掩銳利的爪牙,如同被人類豢養的兔子般溫順,靜候男人的下一步作為。

男人總是在迅速瀏覽後,便讓它下墜至橘色的口袋中。

或許,早在見到那樣的父親時、在正式見到佐助先生之前,博人便心甘情願成為這人的囊中之物了。

高挑的黑影,總是如此遙遠。

於是他尋找著,足以充實空缺的替代品。

宇智波。

一個近乎走入歷史的傳奇家族,他的青梅竹馬也出生於此;只是,跟同屬村裡古老家族的鹿代不一樣,紗羅妲對冠在名字前的姓氏和由母親親手繡在背上的家徽沒有太多認同感。或許,也沒產生過任何情感吧。

脫下紅色眼鏡的女孩,稍加整理過後的柔順短髮,雖然沒見過師父十多歲時的模樣,但博人總嘗試透過她的眉眼,找尋那位敬愛之人的身影。
可博人始終覺得,紗羅妲的身上少了點什麼。

某個比外貌更重要的東西,是佐助先生之所以為佐助先生的核心。

但是,博人對於「宇智波佐助」這個男人的認識,除了父親的對手、紗羅妲的爸爸、支撐火影的最強者等眾人皆知的「事實」外,幾乎一無所知。

師父為什麼失去左手?又為什麼不像父親一樣接上義肢?

為什麼他久久才回村子一趟?調查任務真的有急迫到,十多年間連偶爾回來都沒辦法嗎?紗羅妲曾不小心和他吐露過心聲,抱怨總是不回家的爸爸;博人沒辦法理解紗羅妲的心情,但在希望佐助先生能更常留在村子裡的這點上,倒是難得達成了共識。

博人曾聽鹿代說過,宇智波一族曾是木葉天才輩出的古老名門,過去的警備部隊更是由他們一手打造、管理的。二十多年前,除了當年還是個孩子的佐助先生以外,宇智波在一夕之間,盡數覆滅。

而如今,這光輝古老的家族幾乎走入了歷史;還活在世上的族人,也僅剩紗羅妲父女二人了。

博人在忍者學校讀書的時候,一向對歷史課提不起興趣,畢竟老師們總愛在下課前提到那個不在乎家人的混帳老爸。但為了能更靠近師父一點,他特地去跟鹿代借了以前的課本,想看看過去的教科書上,除了一堆歌頌偉大的第七代火影大人的廢話以外,有沒有跟宇智波歷史相關的敘述。

沒有。

出乎意料的,只有短短的幾行文字。

這些跟常識差不多的平鋪直述,對於想深入理解這個家族的博人來說,一點用也沒有。

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博人不滿地想著。

如果能夠解開這些問題的話,也許就能夠明白為何,無論紗羅妲和佐助先生的外表多麼相似,他都無法從好友身上找到師父的蹤影了吧。

「我剛跟鳴人報告完,打算在村子裡走走。你呢?」

「我跟巳月約好要一起訓練。」

不知不覺間,佐助養成在踏入村子、向鳴人進行例行性的報告後,放任通靈獸巡邏於摯友守護著的繁華之上,淡笑著等待那份堅韌到來的習慣。

該說不愧是父子嗎?前陣子新收的弟子跟鳴人真的很像,儘管跟那個吊車尾的比起來,這個孩子的學習能力更強、腦袋轉得更快,作為忍者的才能更是明顯出色許多,卻同樣擁有著,一顆強烈不服輸的心。

只是,對方也曾和自己一樣,為了達成目的,為了得到重要之人的認同,不擇手段地追求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鳴人獲得一直以來渴望的認同,甚至成了木葉,乃至全忍界的精神象徵——他那光明磊落的真誠性格,一次又一次朝著陰影遞出暖意。最後,毫無虛假的真心打碎了吞噬沙之怪物的仇恨,闖入了沉浸在哀痛的強者內心,點亮了他們漆黑的世界,為他們找回丟失的希望。

就連鼬,哥哥,都認可他了。

而我卻……

  佐助——
  原諒我,哥哥。
  我不會再有這種想法了。
  好好吃飯、好好休息,還有,記得去醫院檢查一下,你上次受的傷還沒痊癒。
  哥哥才該好好照顧自己,明明我出任務的時間比你長,但身體可比你健康多了。
  ……誰叫你總是丟下我。

師父的右手貼上了額頭。

一瞬間,博人覺得自己看到了一股紅色的查克拉環繞在師父身側。那姿態宛如擁抱,將忍界最強的男人視作與向日葵同齡的孩子,小心、仔細地深怕傷害到對方般的珍惜。

很像蝶蝶最近在看的連續劇——一直站在這裡的自己,才是闖入了不該進的空間,窺探到不可知的祕密的不速之客。

「我好像知道,紗羅妲跟佐助先生哪裡不同了。」凝視著師父露出淡淡笑容的面龐,博人脫口而出。

「?」

博人搖了搖頭,回了聲沒事。

目送弟子離去之後,佐助調動查克拉前往他處;雖然,他不也不曉得自己該去往何處。

我並不是弟子口中的帥氣忍者。

不是他口中默默支撐火影的影。

我只是……

太想念你了。

就,只是這樣而已。

佐助不知道,當他進到這座村子時,使用「回來」這個詞彙是否妥當。

他出生於這個地方,在這個地方成長。

雖然中間離開過一陣子,但現在村子裡有他的妻子,有他在世上唯一血脈相連的女兒,以及全心全意信賴著自己的摯友。

可是,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聳立於警備部屋頂的徽章,是他再也無法實現的夢想;森林深處立起的碑石,是他再努力也無法成就的驕傲。

這個村子需要的不是「宇智波佐助」,而是名為「佐助」的利刃——一個受村子支配的、能將「宇智波」的力量發揮至完美的兵器。

真是可憐的村子。

不知道哥哥有沒有這樣想過。

佐助從沒想過自己能成為某個人的師父,更別說得到某個人的景仰。

他的人生,早該結束在黑火和雨水共舞那日,與那人的真相及謊言一同死去。

如果博人知道了我的過去,他還能用這麼堅定的表情和語氣,說出和現在相同的敬佩嗎?

但畢竟是那個笨蛋的兒子,或許真有辦法做到吧。

嗚——咿——嗚——咿——

村子的警鈴再次敲響,村民在驚慌中,配合著中忍的指引依序避難。

木葉忍者村的村民們,即使在這和平的時代裡,仍會定期進行緊急疏散演練;但跟過去不同的是,村子裡沒了有著極高戰鬥力和機動力的警備人員。

大蛇丸說的沒錯,這個村子早就是一灘死水。

人人信仰的火之意志,既美好又殘酷。

那麼,我又是為什麼要守護著這樣的地方呢?

這次發動襲擊的,是大筒木的亡靈。

追隨者奪取著生命、破壞著歸地。

——如果由我來做的話,會更乾淨俐落吧。

看著肆意破壞的侵入者,佐助有一瞬間恍神了。

……站在那裡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曾經的安寧被遲來的哀號籠罩;無緣無故地被殺害、沒有原因的死去,無論怎麼向上蒼求饒也盼不到奇蹟。

作為忍者的原罪,繼承基因的原罪;為了成就自我的理想世界,就只能請你們手牽著手,一起去死了。

上一秒還笑著跟自己道別的雜貨店老闆娘,下一刻卻成了沒有氣息的塊狀屍肉。

才剛和家人享用完餐食、度過美好的時光,眨個眼才注意到,原來那是最後的饗宴。

明明下定決心為村子獻上自己的一切了,可實際目睹噴濺上村民鮮血的房屋後,才發現過去盤旋在腦中的念頭,從未真正消散。

對不起,鳴人。

對不起,哥哥。

  沒關係的。

我,還是放不下。

「爸爸!」「佐助先生!」

孩童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結印、揮刀、踢腿。

戰鬥的本能刻在了血肉裡,就算不去思考,身體也會自己動起來。

流著詛咒之血的戰鬥天才,只有透過強烈的愛和恨才能覺醒為真正的強者——這便是宇智波的力量。

人的情感不會有界限,所有的波動都會成為族人的強悍;為了不再失去重要之人,宇智波將靈魂獻給瘋狂。

不想成為神,只想保護好能帶來喜悅和幸福的你,無能的自己卻連這卑微的心願都沒辦法堅守。

神的力量平等垂憐失去理智以及逃出世俗框架的族人:絕望使我們強大,憎恨使我們無懼。

神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淚水,伴隨力量而來的刺骨疼痛,化成了血水從眼眶中泛出,隨著瞳中花紋的轉變,代替我們向世人訴說。

偶爾會浮現,一份朦朧且不確定的預感。

預感成真的時刻要到了嗎?

媽媽,我的手裏劍術變得比妳還厲害了喔。

爸爸,我進步很多了,可不可以多看看我呢?

哥哥,我……

啊啊,是博人在說話嗎?紗羅妲也在旁邊嗎?

小櫻去醫院指揮了吧,她真的很堅強啊;這些年來,是我辜負了她,之後,她總算能徹底擺脫我了。

戰鬥還在進行嗎?我倒下的話,就只剩下鳴人了吧。

和當年在波之國時一樣呢,只是這次的敵人沒有好心到留我一命。

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最好的火影,也是我唯一承認的火影。

我就同意吧,有你的木葉,是個不錯的地方。

別太早來找我啊,我還要忙著把礙眼的東西趕走,沒空理你的。

昏迷前,永恆的萬花筒寫輪眼看見了一片紅。

哥哥的眼睛不會看錯任何東西,沒有任何幻術能夠騙過奇才的靈魂。

像在天和海的交界處緩緩落下的恆星,將廣闊世界渲染成溫暖的顏色,以不變的愛意迎接無能的自己。

多年前,你以塵土之姿回到我的面前,在不見天日的陰暗洞穴裡,強忍著兜對你施予的痛楚,牢牢守護只會對你咆哮的我。

什麼都沒變。

真是太好了。

看來,我終於能去找你了。

***

虛無的世界裡,獨臂的男人獨自走在虛空的道路上。

沒有人告訴他該走向何處,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就只是,不斷重複這機械性的動作。

長年繫在頸部的披風在先前的戰役中被解了下來,還來不及確認它的所在,便與長年相伴的夥伴永別了。

一開始是作為在外旅行的裝備,也是為了遮掩異於常人的軀體,後來卻也習慣布料在背上飄動的觸感。除非戰鬥時需要較寬闊的伸展空間,男人甚少將披風自上衣外剝離。

不過,現在也沒有穿戴的必要性了。

一切都結束了。

三十多年的歲月,你在我身邊的時間連一半都不到,可當你真正離去之後,與你有關的一切卻死皮賴臉地待在我的腦海裡,徹底佔據我所有思緒。

曾想過給女兒留下些什麼,就像過去的你對我做的那樣。

但想了想,還是不要那麼過分好了。

幸好,她是我的女兒。

這樣一來,鑲嵌在我眼眶中的球體,即使在我變成這副模樣後的現在,也沒有人能擁有。

你會來迎接我嗎?

還是又會像以前一樣,狡猾地把我推開?

……

這是?

……

不,不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呢?

曾經的他,在家附近的森林察覺不到這股氣息;月夜之後,他以對這股氣息的憎恨為生。

最後,他為思念這股氣息而說服自己不來到此地。

十幾年了,我等了十幾年了。

快一點,再快一點!

散步的步長在修長的催促下,拚盡全力地挑戰自我的極限。

一步、兩步、三步……可以感覺得到,我正在接近你。

死去的心臟還會重新跳動嗎?胸口傳來的陣痛和加速中的疾馳產生了共鳴,找不到施力點的腳掌仍毫不猶豫地被遠方的存在吸引。落下的腳尖、狂亂的腔內——啊啊,為什麼只有此刻才如此清晰?

眼球的神經感應失去它們應有的功能,多年前便與大腦斷開了聯繫;施展瞳術後湧出的暗紅液體,是麻木接受寫輪眼指令後,無可奈何的生理性回饋。

早已乾涸的淚腺重新注入了情,僅為見證世界滅亡到來而用作倒數計時的生命裡,液體奔流過管線的刺痛感再臨,像是絕不可能出現的奇蹟。

遵從你的期望,只是朝著前方,不間斷衝刺著。

終點在哪無所謂,薄弱自我是否歸於虛無,也無所謂。

你在那裡,向前的理由,有這個就足夠了。

男人邁出的步伐逐漸縮小,雙腿負重的身體逐漸輕盈;不知自何時開始,軀幹左側的回歸物破壞了高速下的平衡。

擺動的臂膀變成了一雙,飄揚的髮停止了迎合,固執地站立在頭頂上。

終於……

***

像無憂的短暫歲月裡,曾做過無數次的那樣,不帶遲疑地朝著高大身軀猛撲過去。

他知道他的額頭會撞上那人的胸膛,撞上最靠近生命的地方。

那是他最喜歡倚靠的位置,也是那人特地為自己保留的特等席。

無論是父母還是朋友,沒有人能搶走這專屬於他的小小天地。

砰!

溫柔的嗓音從頭上傳來,單薄的背上多了兩道熟悉的溫度。

他抬起頭,這個他最喜歡的角度。偷偷試過無數次,當對方一低下頭,只有這個角度,那人美麗眸中的每一寸縫隙裡,能夠完全被自己的身影佔領。

那天來不及對你們說的話語,總算能好好傳遞出去了。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正篇完結~

*預計會有三篇番外,應該會寫寫三代他們和佐助遊歷世界,或許也會寫寫佐助跟家人團聚後的東東

*番外要過一陣子才會開始寫,最近事情太多了 ಥ_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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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生生不息(上)

樹葉飛舞之處,火亦生生不息。

「蒜山!」

「好久不見啦,你死後怎麼都沒來找我?真過分呀,我們不是同伴嗎?」

鏡……

男人死去的時候只有二十五歲,稱不上白皙的膚色與自己不同,在剔除了因嘴角上揚培養出的壞習慣之後,唯獨留住了自我決斷下的義無反顧。那份為了信仰的堅定不移,或許在最初便注定了無法觸及衰老的結局。

他還記得作為同伴的時光裡,男人總愛抱怨遺傳自父親的鬈髮,讓他每天早上都要等上一大段時間才能恢復原狀。是哪個同伴呢?似乎每次都不太一樣,就會毫不留情地吐槽這個可憐蟲,誰叫他不出任務的夜晚裡,睡覺的姿勢總是那麼奇怪。

這時候,男人就會向隊伍裡的女性——小春求助。從青澀少女蛻變為成熟女人的小春,有時陌生的令人害怕,可在這個男人面前,那個熟悉的少女總會回到他們的身旁,一臉拿男人沒辦法的樣子,用著能使出各式高強忍術的雙手,熟練地馴服黑色的捲曲。

謝謝妳,小春。

男人會從右側回過頭,對著女人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個孩子,也很常露出同樣的笑容。

雖然只看過一次,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能確定,與男人來自相同氏族、留著相同血脈的那個孩子,一定很常露出那樣的笑容。

平淡卻無比真摯,如同寒冷黑夜升起的篝火,讓暖意緩緩沁入。

只獻給同伴的,怡人的溫情。

作為第三代火影,猿飛蒜山自認一切行事皆無愧於心。

從老師手中接下紅白斗笠,為了心愛的村子忙碌著的每一個日夜,對曾經的他來說,那是一份至高無上的榮耀,更是他存在的意義。

戰爭奪走了無數的生命,老師、同伴、家人……與自己親近的人們一一離去,好不容易才選出的繼任者,卻在上任沒多久、年紀尚輕時便為了村子的大家,與妻子一同犧牲性命了。

蒜山不願再失去任何人。作為村子的領導者和守護者,他渴求著且有義務盡可能延長和平的存續;讓孩子們在村子的保護中得到屬於他們的童年,如同初代大人希冀著的那般,與同齡的孩子享有玩樂的時光,互相切磋學習,在成為大人以前,不必面對忍者的現實,背負起無法消除的血腥。

第三次忍界大戰的爆發,是他無法企及的無可奈何。

太多了,不過是短短幾年的爭鬥,卻失去了無數年輕人的生命;最後,他甚至不得不違背初代大人和老師的心願,讓有實力的孩子們提早從忍者學校畢業,好用來補充死者的空缺。

他硬生生地截斷了他們理應享有的童年,逼迫他們提早從被保護者的身分中畢業,為了村裡的夥伴們拿起苦無戰鬥。

同樣的事情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了,戰爭結束後,蒜山在心中如此起誓,哪怕代價是要獻上自己的性命,只要能阻絕烽火的升起,他甘之若飴。

可是,紛亂的種子卻在九尾來襲後發了芽,意圖崩解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

猿飛蒜山不願意成為戰爭的發起者,至少,戰爭的狼煙絕不能從木葉點燃——所以,他無視了那個孩子眼底的渴求,不去追究疑點重重的自殺報告;所以他讓另一個更為年幼的孩子成為沒有血淚的惡魔,即使早已察覺,仍不對老友偏執的計畫做出絲毫有力的反抗,默許於滿月夜裡「那個事件」的發生。

一切都是為了和平。

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

蒜山發自內心地對男孩感到抱歉。但如果有人打算與村子為敵,即使是建立村子的家族,也只能將他們打倒了。

他唯一能做出的補償,就只有在不讓人起疑的狀況下,讓男孩的弟弟得到不合身份的保護。

他其實不該派遣暗部去關注男孩的弟弟的。畢竟,那可是宇智波的孩子,更是一族族長的么子,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受到任何責備。

但即使蒜山不願承認,現在的木葉的穩定仍離不開寫輪眼。比起期待擔任人柱力的小鳴人可以完美操控九尾,宇智波的眼睛會是更為妥當的制衡,是他手中的最終保險,特別是一個熱愛村子的寫輪眼使用者。

從信賴度作為挑選標準的話,旗木卡卡西是最理想的對象。可那畢竟是移植自帶土的,卡卡西終究無法如宇智波一族的人一樣,毫無副作用地使用。

忠誠只要從小培養就好,而失去親人又沒有力量的小佐助會是最佳解。

幸運的是,鼬並不反對這樣的做法。

「真不像你呀,怎麼都不說話呢?」

「對了,你知道止水嗎?宇智波止水。」

「沒想到我也有孫子了。」

「嘿嘿,跟我長得很像吧!特別是這頭不聽話的鬈髮。」

明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但為什麼,他不敢看向曾讓自己託付後背、一同經歷過無數生死交關的驚險時刻的同伴呢?

「我……」

「不過長得像就算了,怎麼比我還早死呢?」

雖然沒有錯,但蒜山卻下意識地在同伴面前低下了頭。

鏡不是個執著於一族榮耀的男人;相反的,他有著為村子奉獻所有的覺悟,哪怕會因此傷及家族的利益。或許正是鏡的這份純粹,才讓這些嘻笑的話語聽起來宛如責備,一點一點地刨下內心不願承認的偽裝,讓疙瘩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

「猴子。」

「……老師。」

猿飛蒜山這才注意到,房間裡除了鏡以外的其他人。

「初代大人。」他向一旁的長髮男子問候,得到了預期中的爽朗回應。

以及,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椅子上,眼神略帶迷惘的青年,「團藏。」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來說明一下吧。」宇智波鏡主動接下了說明的角色。

「大概從五年前開始的吧,就是在團藏被小佐助逼到絕境,被迫使出玉石俱焚的殺手鐧而死之後,宇智波一族一直派人在這個世界探索。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找出團藏。」

「先聲明一下,這不是為了鞭屍;應該說,如果族人真打算那麼做,我也會跳出來阻止的。」

「那麼,為什麼?」這下子,不僅蒜山,其他三人也將注意力放在鏡身上,靜候對方接下來將說出的話語。

「是止水提議的。」鏡回答,「止水是這麼說的:『過去,我為了活下去殺了很多人,也因此被許多人憎恨著。那樣的死法或許是最適合我的吧!

只是在死後,我偶爾會很後悔,後悔自己最後的選擇間接導致了那對兄弟的悲劇。他們從未向我索要任何事物便給了我溫暖,讓我能再次感受到自己活著的真實感,以及擁有家人的幸福。』」

「『鼬跟佐助的感情真的很好,但神奇的是,那份親密卻無法讓人打從心底忌妒;或許是在無意識間明白了吧,無論是誰、無論怎麼努力,都沒有人能夠介入他們倆之間。』」

「止水想讓鼬自私一次,」鏡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他知道鼬和團藏之間不存在任何信任;而在自己死後,鼬更對團藏沒什麼好感。」

「即使宇智波鼬並不清楚團藏被他那寶貝弟弟殺死的原因和過程嗎?」千手扉間問。

「嗯。」

只需簡短的單一音節,就足以讓現場的人徹底理解,名為宇智波鼬的男人藏在心底的瘋狂為何。

「前情提要到這裡結束。之後的事情嘛,簡單來說,我們前幾天終於找到團藏了,而在蒜山進來前沒多久時,也把他對自己施加的封印解開了。」確認其他人不打算發問後,鏡便接著說下去。

「其實富岳和美琴本來也在這裡的,但一聽到鼬快過來後,他們和止水就提前離開了;不過封印的消息我已經派人去通知了。」

「鼬他,果然怨恨著我嗎……」猿飛蒜山低語。

鏡聽到了那道自言自語,但他只是搖搖頭,不給予任何回應。

和平很重要,木葉的大家很重要,但族人也是一樣的。正因身處其中,鏡比誰都還清楚,宇智波的人們有多麼喜愛木葉,也都有為了村子而犧牲的覺悟。

只是,若要從家族和村子裡二選一,族人往往會選擇家族罷了。

但與其說選擇家族,更準確來說,是選擇了珍愛之人吧。

他很少到窺視之間,但止水常會向他捎來人世的消息。

所以,他也知道那個血夜。

還有小佐助和老師他們在地下室的談話。

鏡獨自想了很久,卻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更想不透曾經約好要一同守護村子的夥伴,為何要那麼做?

「蒜山、團藏,」鏡開口叫喚那呼喊過無數遍的名,「我們遵循的不是火之意志嗎?那麼,為什麼宇智波必須滅亡?不,我已經知道你們的答案了。」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讓一個本該剛從忍者學校畢業的孩子,執行那麼殘酷的任務?」

鏡轉向另一邊的白髮男子,雙手交疊於胸前的那人,是僅次於初代火影大人,他生前最為景仰的對象。

宇智波鏡不是笨蛋。只是比起進入村子內部的決策核心,他更希望用自己的雙手去保護更多人。

「老師,您也認同蒜山和團藏的做法嗎?」

突然間,他害怕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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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生生不息(下)

男人倒臥在地,深色的服飾浸染了自身體內流出的鮮紅,化成了更加深邃的色彩。

他笑著看向摯友,第一次,坦率承認自己輸了。

摯友喚醒了他曾經的天真,瀕死的跑馬燈裡,全是年輕時許下的浮光掠影。

那並不是個過分的二選一。

如果摯友的心自分別之後從未變過的話。

***

「所以我早說了嘛,姓千手的沒一個好東西。哥哥就是太善良了,才會傻傻的相信千手柱間。」

幾乎是在男人踏出去的瞬間,另一名同樣留著長髮的男子便走了進來。

「志村家的小鬼,」來者的口氣有些不耐煩,「你運氣還真不錯呀,如果是我來的話,你的右眼裡別說是我們一族的眼睛了,我絕對不會讓你的上下眼瞼之間出現任何東西。」

「但哥哥不喜歡我這麼做,畢竟他很溫柔。想當年,哥哥上戰場殺敵時,總會努力降低敵人死前的痛楚。」

「不過我就沒這麼好心了,」男子看向沉默不語的另一人,語帶挑釁地道:「對吧,千手扉間?」

「你到底是來這裡做什麼的?」扉間放下交疊著的臂膀,試圖壓抑內心翻騰的憤怒,「宇智波泉奈。」

跟斑比起來,他的弟弟在激怒扉間這件事上,顯然更勝一籌——泉奈總能準確找到讓那張不苟言笑的撲克臉扭曲的方法。

「來做什麼的?」泉奈笑了笑,「要討論宇智波的事情,我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有資格才對吧?」

「反倒是你,千手扉間,」

「我才想問你,你在這裡做什麼。」泉奈向前跨步,細長的手指尖端與柔軟一詞相差甚遠,做為緩衝墊的厚繭麻痺著知覺。

宇智波泉奈的人生中,可以被他稱為寶物的事物並不多。其中,他最喜歡的是那把遺失在戰場的短刀。隨處可見的外型、毫無特色的功能,卻是哥哥用存了好久的零用錢買給他的;那麼,再平凡的日常用品也會閃耀著光芒。

「讓我想想,」纖細卻無法與柔弱一詞產生聯繫的手掌末端,微微鼓起的指腹滑過了老人死去的臂膀,宛如正在保養珍愛的短刀那般輕柔,「因為這小鬼和那邊的『第三代火影』是你的弟子,而這兩人是可悲的共犯?」

扉間嘆了口氣,不帶任何感情地道:「在你死後,家族間的關係緩和很多;即使再討厭宇智波,我也不會將這種私人感情帶到火影的工作中。」

「對於宇智波,我給了最大的誠意,讓他們擔任村子的警備部隊。但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他們也會自取滅亡的。」

——絕對的力量使人傲慢。

「泉奈,我很抱歉。」扉間不會輕易跟人道歉,但若這句話的是由扉間的兄長說出口的話,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因為一直注視著,所以宇智波泉奈比誰都清楚,千手柱間對哥哥的心意並不是虛假的,那傢伙是真心想和哥哥同盟、實現哥哥的理想的。

可那只是柱間的一廂情願罷了;除非那人有拋棄家族、捨棄姓氏的覺悟,丟下那些自己理應守護的事物的決然,否則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哪怕柱間成功說服族人了,只要千手扉間還在千手一族中佔有重要地位,無論宇智波的人做出多少退讓,兩族就不可能和平共處。即使真的達成了和平共處的畫面,也不過是如同夏日祭典中,店家提供撈金魚用的網子般脆弱的存在,任何微小的事物都可以成為同盟碎裂的契機。

到那時,宇智波一定會走向滅亡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千手柱間,」泉奈回答,「既然哥哥不恨你,那麼我也不會多說什麼。」

「而且比起你,我更想跟你弟弟談談。」

泉奈不打算責怪方才離去的那個孩子:明明二十一歲便死去了,卻花了五年的時間才到達這個地方——那樣強烈的掛念,如果是哥哥的話,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吧。

嘴上嚷嚷著火之意志,但實際上在做的卻是抓住小孩子的把柄,把髒水潑到對方身上,讓對方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被那桶髒水澆淋得狼狽不堪,而自身仍舊一塵不染。

愛之一族也不過如此。

「繼續說啊,千手扉間。」

「同為建立忍村的家族,千手和宇智波的立場理應對等,享有的權力義務也不該有所差異。可自從你接掌村子的治理後,明面上推崇我們的寫輪眼之力,暗地裡卻又鼓吹著排斥孤立;甚至在將我們一族剝奪殆盡後才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好人樣,指責那些死去的族人是『自取滅亡』,」

「真令人作噁。」

泉奈揚起頭,將男人的鮮紅烙印在黑色的眸子中。

兄弟們在戰爭中陸續死去,只有他和斑哥哥活了下來、順利長大成人;但為了保護一族,更為了救下當時近乎失明的哥哥,他沒有跟任何人商量便一意孤行地將眼睛送給哥哥。

他刻意不去聆聽,哥哥的世界碎裂的聲音。

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就像千手扉間非常強悍,卻永遠無法抵達千手柱間的境地一樣,宇智波泉奈的實力在歷代忍者中也稱得上數一數二,但一和宇智波斑那超越界線的絕對性相比的話,實在是微不足道。

如果是哥哥的話,一定能夠走到一個無論是神還是妖,都無法觸及的境界。

不管千手的人有多麼卑劣,哥哥都能將那些陰謀詭計盡數瓦解。

「作為火影,我所思考的不過是村子的安寧。如何保護村子,才是我最優先考量的事。」

「為此,我不介意和宇智波的人合作。」

「你所謂的合作,是像油女一族一樣空有才能卻低調生活嗎?是像日向一族一樣潛心修煉不問政事嗎?還是說,是像猿飛一族一樣,一心一意侍奉著、崇拜著千手混帳?」

「那個村子的孩子們,甚至連『木葉』這個名字是哥哥取的都不知道。」

……木葉竟然是由那個宇智波斑來命名的嗎?

唯一坐著的青年眼底全是難以置信。初代大人,您為什麼要採用那種人的提議?他可是導致您身體衰弱的元兇,他的後代們還意圖發動第四次忍界大戰啊!

老師的沉默和初代火影大人毫不掩飾的驕傲臉證實了不速之客的話語。但撇除驚訝之情,曾為木葉高層的團藏和蒜山很清楚,無論宇智波,又或者是斑對建設村子做出多大的貢獻,都不能掩蓋宇智波欲求謀反的事實。

就像老師先前說的那樣,擔任火影的人不應被私情牽絆,腦中所思所想都要以守護村子為前提才行,否則他們什麼也保護不了。

「那你說我該怎麼做?」扉間反問對方。

「我是火影,我做決策時要考慮的並不是單一家族的心情,而是村子的整體狀況。大哥雖然把各個家族整合成了一個村子,但隨著時間過去,每個人都會為了生活逐漸冒出各自的考量,」

「我承認我做不到讓所有人都滿意。我只能盡量讓抱怨的聲音減少,並在強大的家族上加上束縛,讓弱小的氏族和自願加入我們的普通人得到安心生活的保障。」扉間開口道。

「於是,打壓不願委屈自身的宇智波是你想出最好辦法?虧你以前還被稱作是千手的大腦呢。」泉奈冷哼了一聲,「讓我們遠離政治中樞的同時,卻又覬覦我們的力量,只能說你這算盤打的還真好。怕你不知道就告訴你好了,你背著你哥做的骯髒實驗,在窺視之間可是一覽無遺啊。」

「想戰勝敵人就得先了解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別跟我說你不知道這麼簡單的道理。」對於泉奈刻意發出的挑釁,資深的扉間不為所動,「早在建立村子前,我就有在研究宇智波的力量了。你是一個可敬的對手,只可惜死得太早。」但多虧如此,大哥的夢想才有實現的可能。

宇智波泉奈,你對你哥的影響太大了,即使在你死後好幾十年,斑仍無法對你的死亡釋懷。

「宇智波的力量雖然強大,卻非常容易受情感波動的影響暴走。特別是那些擁有萬花筒寫輪眼的傢伙,幾乎都是大麻煩;剛剛離開的那小子,他弟還想過毀滅木葉。」

「那不是很棒嗎?宇智波並不是你們千手的附屬品,說到底,你們根本不願放權,讓每個家族和有不同想法的人互相競逐火影的位子。你也沒必要否認,光從火影一系全都是你們一族的人或是支持者這點,就看得出來了。」

沒完沒了的辯論持續著,一開始還很認真討論村子與家族的問題的兩人,話題卻在不知不覺間跑到了「你這個死兄控!」、「我哥最棒!」這樣毫無意義的爭辯之中。

先前還一觸即發的緊張感散了大半,其他人雖然也想說些什麼,但每次抓到對話的間隙時,總會有一人把對話接續下去。

「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插入了還在爭論的兩名長輩中,怯生生的音調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既然鼬跟止水都走了,我們要不要先離開這個房間呢?總不能一直把團藏留在這裡吧。」說話的同時,鏡將視線轉向過去的隊友;雖然他的隊友不是很想跟他四目相對的樣子。

「說的也是,抱歉哪,差點忘了你。」袖襬拂過了椅子上的男人,電光石火間閃過紅色的殘影,強硬地進入了橄欖綠的領地裡,泉奈如願以償地收獲到醉人的尖叫聲。

「你又幹了什麼?」扉間的雙眉牽起了手,不耐煩地問。

「總之,別讓志村小鬼踏進宇智波的地方。」泉奈拍了拍袖口,臉上的表情和當年看見斑哥哥和千手家的老土混蛋玩在一起時一樣,「反正當初抓他過來只是出於無聊而已,畢竟我們都死了嘛,就算真想做什麼也做不了。」

「那你們……」

「別那麼生氣嘛!我們不是讓你們師徒上演了一段感人的相認戲碼嗎?」

「若真要說有什麼目的的話,嗯……讓鼬發洩一下?」

宇智波泉奈笑著。

也許人類能做到的事有限,人與人之間的互相理解直到死後也無法實現。

但至少,繼續噁心千手扉間,一點也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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