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宿虎宿] 以愛之名 [G](0129更新)
1F木製階梯被踏踩的咚咚聲由二樓傳下來,宿儺捧著一杯熱牛奶縮在櫃檯扯開嗓子開始交代工作。
「把新進的貨搬進倉庫、把這些啤酒放進冰箱、那邊的紙箱割開了捆起來,這些做好就──」
「悠──仁──!」
8點不到,暖和的日光隨著雜貨店的電動鐵門喀拉喀拉上捲散在水泥地板上。三道門中間那個只開到一半,外頭那群不上課的小鬼們卻能發現悠仁就在後頭,算準時間打斷宿儺把人給喊出來。
「喲!早安!今天也要一起玩嗎?」
玩個鬼。
不想一大早就為了蠢事動怒的宿儺小口啜飲冒著熱氣的牛奶試圖緩和情緒,本想把悠仁叫進來,但天冷,他懶得為了無意義的事情動嘴,不如說自從悠仁來了之後他直接懶成廢物。
這一週來悠仁在雜貨店裡忙進忙出,住進來二天做出一桌過於豐盛營養的早餐,關店之後不知道哪擠出的時間把二樓的居住空間也清理的舒適,還追加老媽子屬性喊宿儺熱水放好了快去洗澡,一邊在熱烘烘的廚房忙活,把鍋鏟敲的劈啪響,天天熱鬧的像過年放炮。
若這是在宿儺小時候便不知所蹤的父母回來照顧未成年的自己,宿儺還能坦然接受,但悠仁畢竟是一個村外人,他和他總歸沒有一點關係。
頭頂閃爍的黃燈泡滋滋作響,宿儺呆立在昏暗的走廊正中間,彷彿有什麼令人不愉快的東西折斷他心中的刺同時把那些斷刺給磨尖。
朝氣嗓音推動宿儺的雙腿走向浴室,他拉上門恍惚了好半晌直至額上被蒸的冒汗才抬手準備脫衣服。
「──宿儺!」
「幹嘛啊!」
「衣服──丟出來我要拿去洗──」
「……。」
「沒聽到嗎?內褲也──丟出來──」
「我自己洗!!」
死去的老人大概萬萬沒想到宿儺有朝一日能被另一個小孩照顧的無微不至。
自小學習快,管理雜貨店和處理家中瑣碎雜事對成長到一定年紀的宿儺並非難事,比多數大人精明的宿儺靠腦袋和這鄉下小村各家關係緊密,到處留了點情和義,可人和人之間也不單靠感情維持,還需要手段和金錢。
在知曉他人內心深處的意圖與需求的前提下,宿儺使的手段在大部分情況下都管用,可偏偏有些人有些事,有錢也沒什麼用處。
老人年紀大毛病多不看醫生不吃藥,嘴裡說麻煩,說爭來的錢花在治病都是浪費。宿儺沒再嘗試說服老人治病,他拿出實際成果說服老人同意他休學。
踩上倒放塑膠籃才能碰到櫃台的宿儺算零錢比老人快,奶聲奶氣說一句您少給錢了,大人揉揉他又粉又軟的頭髮把錢給補齊,順手往小孩口袋偷塞零錢。夜裡宿儺細數,那金額比整日雜貨店的營業額還高。這些額外收入大部分花費在食材上,畢竟進城裡的大醫院路途遙遠,陳年舊疾醫了也是多受苦,不如就讓老人吃好點。
宿儺隨口帶過這是鄰居家分過來的,沒往下細說,就只專注剁斷沾版上的肉塊。老人弓著身輕拍了小孩的肩頭,彼此無話又像什麼都說清了。
老人沒能多吃上幾頓好的,那些買食材的預算轉而花在藏身後院水溝裡的流浪貓狗。
宿儺頂著兇狠又不屑的臉平均配糧一只一只叮嚀:記得抓老鼠,記得看好門,不然不給飯。怎知風水輪流轉,如今一個村外人手拿飯勺頂著一張和宿儺極度相似的臉嚴厲道,記得訂貨,記得算帳,不然不給飯。
冷汗從臉頰滑過滲進圍巾裡,宿儺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何謂迫害,當時就不該吃這傢伙一口飯,搞得一天不吃他連夢裡都饞。
杯裡餘溫散盡,宿儺像居酒屋的大人們喝啤酒高舉著杯子一口喝到見底,搬貨整貨捆紙箱等等所有悠仁沒做的工作,在他放下空杯子後一手包辦,結束後又窩進櫃台舉著空杯子一臉酷樣的喝空氣牛奶。
三道鐵門都開了,宿儺將視線往外投去,就只看著悠仁,看他笑,看他苦惱,又看見他笑。天氣正好,宿儺在這冬日暖陽下看見他琥珀色眼裡的光波流轉。
悠仁和孩子們此起彼落的嬉鬧聲遠的就要聽不清,宿儺從帳本裡抬起眼,半啟的口頓了頓還是沒吐出一個音。距離遙遠喊人純粹就是虛耗力氣,於是宿儺就在心裡喊悠仁的名字,一個名字附贈一句嫌棄,反正不管是名字還是嫌棄誰都不會聽見。
『 悠 仁 』
第二聲,那人停下腳步轉頭回望,宿儺怔怔地看著朝向自己用力輝手的悠仁用誇張的口型一字一字無聲問他怎麼了?
「啊。」
從椅子上蹬下來的宿儺喀拉喀拉挪動椅腳,拿來掃帚彎下身收拾一地玻璃碎片。他在包裹報廢杯子的新聞紙寫了悠仁的名字和杯子價格。碎碎念念這個也要讓悠仁賠,原價賠,還要算上清潔費。
正中午,小鬼們各回各家,悠仁和大家揮手道別,一進店連忙道歉捲起袖子打算忙活,他環顧四週,宿儺又把事情做完了。
「餓了,去做飯。」
宿儺老樣子縮在櫃台像一條張嘴討飯的奶貓,只要悠仁不餵食就能直接死在這寒冬裡。
自來熟的悠仁和全村人都交上朋友,就連宿儺一手奶大的貓貓狗狗就知道往悠仁那裡蹭。宿儺手裡捧著開封的罐頭,一時間竟有些尷尬。
村裡的大人們天天來逛雜貨店逛還說要把女兒嫁給悠仁,在一旁結帳的宿儺冷著臉直接把收據上填的價格多加一個零。等人全走光宿儺隨口說你要是結婚就沒時間來店裡工作了。
「可是我也不會在這待一輩子。」悠仁反問:「說起來,我弄壞的那扇門還差多少錢?」
「反正還不夠。」
「那今天也要繼續努力啊!」
──再怎樣努力也不會夠的。
宿儺差點憋不住這句話。
悠仁是被村人給騙了,然後又被宿儺騙了第二次。
宿儺的血親各種意義上的全走了,他和村裡其他人是單純利益往來,本來只是看這人單純又好騙才拐進來,沒料到相處下來這個村外人不過度親近,又不會遠得找不到,重點是做飯還好吃,宿儺便一天一天拖著不讓人走。
每當宿儺想問悠仁你要不要留下來給我打雜,卻永遠只講得出『還不夠』,然後這個蠢蛋今天也會繼續努力,還不花錢。
有時宿儺會聽見悠仁說等春天來他就要16歲了。他不以為意,就算這傢伙26歲,他也不會放他走。誰讓他自己跑來這個小村旅遊,就是活該被坑,活該落到他手裡。一個謊話被識破,宿儺也能扯出千百個謊逼悠仁吞下。
雜貨店裡來了客人。
女孩拿著一封信找的是店主宿儺,悠仁停下手邊工作替在二樓午睡的宿儺收下。晚餐前他將信轉交給宿儺,宿儺放著沒讀,在悠仁開口催促他拆信之前直接表明大概知道是什麼事,就和你每天遇到的差不多。
「喔嗚......原來是告白信嗎?我是第一次見。」
「第一次見?」
「因為我女人緣不好。」
「女人緣不好?」
「你故意學我講話嗎?」
「我是單純驚訝。誰要學你。」
「那你這也太驚訝了。」
宿儺沒讓這種垃圾對話繼續下去,他轉身走向浴室,悠仁則往反方向的臥室走,拿好衣服便跟了上去。
也不記得是哪天開始就一起洗澡的,第一次是因為悠仁體力活幹得多,又陪小孩玩還要去遛狗餵貓和例行家務實在累得夠嗆,開了浴室門迷迷糊糊的脫掉衣服光裸著身才和宿儺對到眼。本來以為場面會直接失控,比如宿儺往他來臉上一拳之類的,可宿儺卻平平淡淡地說,那就一起洗吧。悠仁愣了楞想想也沒所謂,再說這樣也能省點時間,他還得做飯呢。
收拾好廚房回到房間的悠仁還沒踏進去就看見宿儺拍拍剩下的半邊床位打了個哈欠,含糊不清的說,因為天冷。
宿儺總把每一件事情都說得過於理所當然,於是整個冬天宿儺和悠仁理所當然的一起打理店鋪一起吃飯一起洗澡一起睡覺。
冬去春來。
「我弄壞的那扇門還差多少錢?」
宿儺闔上帳本,他連當時跟村人套好的價格到如今也都記不得了,但他要說的還是老話一句。
「反正還不夠。」
「可是我該走了。」
宿儺那千百條謊言悠仁硬是一個也不吞,他背對著宿儺一如以往準備兩人份的飯菜。
「吃飯吧。」
飯菜上桌,碗筷擺正,這是他和他之間最後一句話。
月光照亮宿儺的半邊臉,他席地而坐腦袋後仰壓上散在床沿的帳本上。
宿儺算過了,他手裡的錢夠用好幾年,用光了也無所謂,錢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也不知道那個一臉蠢樣的傢伙憑什麼休學還跑來這垃圾小村窩了這麼久,等離開這裡絕對要把悠仁丟回學校,他會負責賺錢把悠仁養到能自力更生的階段,再恩威並濟讓那傢伙養自己的後半輩子。愉快愉快,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交易啊。
操控和算計對宿儺來說易如反掌,但同樣一套放到悠仁身上有時就是不靈光。
有些人有些事,有錢也沒什麼用處。買不到命,留不住人。
早晨。
雜貨店鐵門半開,小孩探頭進來。
「悠仁呢?」
「不知道。」
「宿儺不開店嗎?」
「不知道。」
「宿儺。」
小孩叫他,但宿儺沒心思再動一動口。其中一個小孩整個人踏進雜貨店的水泥地上,小小的身軀左右搖晃,最後還是選擇一鼓作氣把想說的話吐出來。
「什麼嘛,原來宿儺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小鬼們腳程快,宿儺憤怒地抬起眼竟一個身影也捕捉不到,就剩殘留在耳側的嬉鬧聲。
宿儺走出櫃台把鐵門整個往上推開,踏出店外,一眼望去雜貨店前的空地和每一個昨天都是差不多的情景,孩童們的笑聲依舊,不出幾日無論是小村裡的哪個人都會忘記他的名字,而那人終有一天也會忘記這偏遠鄉下小村,忘了和他容貌相似又正巧同歲數的雜貨店店主。
鐵門落下,人聲和風聲也沒能隔絕多少,被阻擋在外的只有正午日光。
宿儺翻開帳本,一張紙條從帳冊頁間滑落,他看也沒看只是撿起來揉皺往垃圾桶的方向扔,紙團喀的一聲落在外頭。宿儺直直看著好半會才走過去拾起不願被丟棄的紙條把它攤平又壓回原處。
「啊。餓了。」
或許他該直接死在這春日裡,他捱不到冬天再等來一個悠仁,那傢伙留下來的錢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待續)
《Yuji》
女人從嬰兒車裡抱起總是哭的那一個,她將孩子收進懷裡隨後闔上眼簾。
別再哭了。
拜託。
別哭了。
自己的心跳聲,孩子的哭聲,秋風吹過樹蔭下的沙沙聲,這些全部都壓不住以女人為中心四散各處那些母親們的虛假關懷和意有所指。
『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真辛苦呢。』
『你的丈夫還沒有回來嗎?』
『有問題不說的話誰都不能伸出援手啊。』
好像除了把道歉從喉嚨裡擠出來以外什麼事情都做不到了。
纖細的身子微微弓著,細碎日光穿透枝葉落在女人濕潤的面頰上。她睜眼,貼在胸前的孩子仍張著嘴一開一闔,女人的腦子嗡嗡地響個不停。
嬰兒車是空的。
『悠仁為什麼一直在哭呢?』
『是哪裡不舒服嗎?』
這是幼兒園的老師們和新入園的新生以及家長的單方面問話。
母親只是道歉,孩子還是一直在哭。
幾週後悠仁不再哭泣,他變得安靜,變得容易受傷。
「就是,跌倒了。」
悠仁垂著腦袋回話,他收緊拉扯著衣襬的指尖,提高音量又說了一遍。
「我自己跌倒了。」
悠仁被推出門外,他背著鄰居哥哥給的藍色舊書包走過好幾條街,和高掛在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說話,說到最後在嘴裡反復咀嚼後輕輕呼出來的尋人和呼救融成一個名字,星星和月亮沒有應他。
天要亮了,悠仁和星星月亮說明天見,他回到家,媽媽開門問的還是同一句話。
「吶,悠仁,哥哥什麼時候回家呢?」
喉嚨憋出奇怪的咕嚕聲,汗和淚滑進領口刺痛著皮膚。
到底要說什麼才對悠仁不知道,好像除了把道歉從喉嚨裡擠出來以外什麼事情都做不到了。
「媽媽……對不」
道歉的尾音在空氣中被拍散。
15歲的生日和以往不同,今年的蛋糕是悠仁自己挑的,因為媽媽在醫院。
距離上班時間剩沒幾分,等媽媽清醒一起吃蛋糕有點不現實,悠仁十指交握把願望說在心裡,他吹熄蠟燭,匆匆吃了一塊便收拾乾淨,從窗口翻進來也從窗口翻出去。
會客時間真是麻煩的東西啊,生日蛋糕分給護士姐姐當謝禮吧。
悠仁佇立於陋巷的店後門等著門開,身後的人和他搭話。
「你來的次數可真多,不要緊嗎?學校那邊。」
「啊。休學了。我想要錢,上課的話時間不夠用。」
「賺夠錢之後你就會離開吧,大家會寂寞的。」
暗巷中一道黃光隨著鐵門開啟從屋內發散出來,悠仁的笑臉融進光裡。
「等我找到人就會回來啦。」
悠仁的生日願望每年都一樣,反正蠟燭有三根,他插的蠟燭是數字1和5外加一個驚嘆號,於是他許下三個願望。
希望找到哥哥。
希望媽媽病好。
希望和哥哥還有媽媽一起過16歲生日。
總覺得今年的願望會實現啊。
工作結束後悠仁手裡握著一捲紙鈔,他抽出手機心想要不明天就出發吧,錢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有機會總是能再賺,但是目擊情報卻有時間性。
手機亮著,悠仁盯著畫面中的人好半晌又改了決定。
要不現在就出發吧。
悠仁返回醫院,把15歲的生日蛋糕分給護士小姐,壓低音量的祝賀聲推著今日壽星翻出窗外。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