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師│忘羨] 無眠咒(2021) 01~09（完結）＋番外, 14F [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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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眠咒 (2021新修版)

第一章 荒漠溫泉

他們終於相伴長行，相忘江湖。

沙漠邊境無名國度。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碩人敖敖，說於農郊[1] 。

兩道頎長身影罩著防沙的輕薄白袍，跟隨駱駝商隊花費半月時日，穿越大片沙漠，方抵達這座邊境山城。他們連頭帶臉都遮得嚴實，只露出鼻尖以下的部分臉容，才能抵擋一路行來乾燥風沙和灼人烈日。

「藍湛！你來看看，這東西當真有趣！」

其中身量纖細的那人喊道，他音色清亮，精神奕奕。全身罩著寬鬆的白袍，卻仍像隻靈貓般輕巧移動，看見有什麼稀奇物事，原地沒了，再轉頭就看他已站在街邊一個擺攤小販的前面，舉起手掌大的閃亮琉璃瓶，對著日光細看裡頭的小物件，舉手投足完全不受拖沓累贅的衣袍阻礙，顯然功夫不俗。

被烈日曬得滿頭大汗、背著甜瓜路過的商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見他掀開兜帽，竟是名五官俊俏、皮膚白皙的東方青年，也格外驚詫。在這苦風乾旱的國境，終年下不了幾滴雨，居民皮膚大多枯黃乾裂，旅人也多半風塵僕僕，根本看不到這樣俏生生白嫩嫩的少爺。

這名髮如鴉羽的好看青年正在用從商隊裡現學現賣的幾句破爛的波斯話對小販比手劃腳，顯然是詢問那瓶子作何用途，多少銀錢。小販跟他語言不通，亂七八糟地凌空比著手勢，解釋得滿頭大汗。

此時他的同伴才緩步走上前，用比青年流利得多的波斯語跟商販交涉。商販大大鬆了口氣，連忙指著青年手裡的琉璃瓶快速說了一通。

「這是永生花，將鮮花經過特殊藥劑浸漬，能保持外觀鮮活、封存在這琉璃瓶中觀賞，但無須用水養。」男人稍微掀起兜帽，底下竟是極為昳麗俊朗的面容，可惜神色冷如梅里聖山頂上萬年不化的堅冰，凍得人連頭頂上照下來的炙烈日光都少了幾分溫暖。

「原來如此啊。哎藍湛，幫我問問這東西哪裡有在做？藥劑什麼成分？」青年偏頭笑道，「橫豎我們也不知道那種藥草何處尋找，不如四處逛逛，打聽點消息。」

這青年的防沙袍下穿著精緻黑衣，腰間繫著一根綴紅穗的橫笛，正是夷陵老祖魏無羨本人。不過現今世道，已無太多人能根據這副打扮判斷什麼了。畢竟夷陵老祖的傳說，早就隨著時間流逝，漸漸湮沒在歷史洪流之下。任何東西都抵擋不過年歲，而修仙長生這種逆天之舉，更需低調謹慎，不得貿然干預世事，免得招來天劫。

被他喚藍湛的同伴，自然是仙門名士含光君——現在大約要稱為仙門隱士了。距離修仙世家上一次最大的陰謀內鬥「雲萍觀音廟之役」，如今過去兩百餘年，古老的四大修仙世家裡，有三家家主先後輪換，前輩高人紛紛退隱不問世事，更有嶄新的修仙家族和非家族組織成立，整個修仙界的發展態勢如百家爭鳴，很是欣欣向榮。

然而聶懷桑上個月死了。不是死於非命，正好相反。他高壽二百八十歲，先後與兩位世家女修共結連理，生了六名男丁四名閨女湊了十全之數；其中長男在今年初繼任清河家主，生得雄壯威武，治族雄才大略，修為更是霸氣橫生。總之清河聶氏當前十分興旺。問題是他駕鶴歸西前，對聶明玦和金光瑤的封棺大印做過手腳，讓棺內封印的凶屍凝煉百年日月精華後，後無聲無息地破棺跑了。

藍景儀——當代姑蘇藍氏宗主——參加前任聶家主的葬禮時，總覺得這個心機人的後招不少，隨即偕同退隱清閒度日的前家主藍曦臣前往檢查封棺大印，果然只在棺中見到兩塊木人替身，而正主恐怕是被任職仙督長達三十幾年的聶懷桑掉包了。

兩具百年凶屍在世間作祟那是非同小可。藍曦臣立即聯繫江澄，發出密信給不知遊玩到天涯海角何處的魏無羨與藍忘機二人，商請他們追查凶屍去向。

「此事涉及太多前輩恩怨，自然由他們決定如何處置，我們晚輩可不好過問太多啊！」藍景儀埋首桌案，哭喪著臉對來訪的蘭陵金氏宗主兼當代世家公子榜排名第一名的金凌說道。

金凌還想說什麼，被隨後進來的仙門名士藍思追勸退：「若是蘭陵金氏也派人去追查凶屍下落，一旦正面與聶前輩和金前輩交鋒，若是失手打傷，當今聶家家主怕是會覺得我們僭越。此事難辦。」

許多年前，含光君和夷陵老祖兩人擊敗那凶屍並封印，多年過去，再次由他們二人處置，也算是比較不起爭議的作法。

雲夢的銀鈴密信飛抵魏無羨手裡時，他與藍忘機剛離開陽關，此時身在茫茫大漠中央，周遭只有商隊和駱駝，基本愛莫能助。

「哎，這到底都什麼事啊。」魏無羨拆了銀鈴取出信箋快速看過，哭笑不得地遞給藍忘機，搖頭道：「聶二這甩手掌櫃！」

江澄卸任雲夢江氏宗主時，雲夢江氏已發展成蓮花塢本部常駐門生五千、各地分支門人約六萬的超級跨省連鎖企業，呃不，超級修仙名門，在南北各地都有駐點營生。光是江澄手下每天處理例行公務的管事就有十名，早晨進書房辦公的排場如富商巨賈，眼觀天下大勢、日進數十斗金。他大概這日子過煩了，指定了繼承弟子後宣布退休，但又因性格容易多操心之故，他不像藍曦臣那般尋找隱蔽洞府修行，而是大隱隱於市，經營起情報生意，利用手中遍佈各地的資源和人脈搞了一間堂口，表面經營書報刊物，手底下全是密探。幾年下來這組織發展得跟修仙版的黑市帝王似的，讓他倍覺成就，得意得很。

江澄特別找魏無羨開發出聯繫用法寶。該法寶有兩個零件，第一個是長蜻蜓翅膀的銀色小球 ，外觀與雲夢江氏的九瓣蓮銀鈴相似，小球內部空心，可以裝入信箋或印章等信物，外層刻著障目符，能高空飛行且不易為人察覺；另一零件是基座，長得像普通書生會在腰側配戴的玉環，刻有特殊辨識符咒。只要通信雙方持有基座，便能將小球送到特定辨識符咒的基座中。這法寶稱為銀鈴密信，是江澄的堂口專門用來通傳情報之物。魏無羨身為開發者，自然也持有基座，不過按他的意思，除非有什麼翻天覆地的大事，否則別來煩人。有什麼事情且等他二人離開沙漠再說。

此刻魏某人自覺無事一身輕，掏出白銀，跟小販討價還價畢，掏出白銀買下了那永生花琉璃瓶，正對著陽光看，興致勃勃地笑得開心。

「別直視陽光太久，傷眼。」藍忘機壓下他的髮頂，柔聲道。

魏無羨順手將瓶子塞進藍忘機懷裡，牽住他的手邊走邊笑道：「鮮花贈美人，這下可不必煩惱怎麼做乾花啦，你的乾花書籤都快把靜室牆佔滿了。」

「嗯。」藍忘機心想，某人的貢獻可不少。

☀☀☀

藍忘機與魏無羨之所以與貿易商隊西行至異國，目的是尋找一種名為「哈特果」的奇怪藥草，替藍啟仁治病。藍啟仁年邁，早年又勞心勞力，雖有修為護體，這兩年身體狀況還算硬朗，卻偶有片段記憶短缺的症狀，比方說突然忘記早晨用過的毛筆擱哪去了，又或者經常尋不著自己收藏起來的印鑑、書籍等物，毛病雖輕微，卻頗令人煩惱。找大夫來看也看不好，只說年紀大、避不過。

藍氏雙璧認為如此發展唯恐不妙，尋遍藏書閣，總算在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生僻異國醫書，記載有種明神醒智的草藥，可治這類腦症。但醫書記載，此藥草產地在遙遠的大漠以西，於外觀僅有精簡的筆繪，形似一串心形梨子，目測尺寸比枇杷還要小些，又註明傳聞之物，無人親眼得見，難以核實。藍曦臣又遣人往各家仙門查詢比對典籍，費時費力下，約略確定藥草產地應該位於波斯地區，其餘訊息，還得邊走邊打探。藍忘機與魏無羨本欲往西遊歷，便收拾行裝，趁此機會出發尋找。

他們跟隨商隊，一面打探情報一面學習西方風土民情。路途遙遠，光是越過大漠戈壁，便耗費了半月，期間在小片綠洲的鎮子落腳補給，算是順便滿足魏無羨的好奇心。他特別喜歡沙漠綠洲產的各色甜瓜，由於綠洲降水少、溫差大，瓜果汁水豐沛，滋味還甜，果肉有些色白、有些淡綠或橘黃，口感各有不同。他一路吃得興高采烈，商隊抵達波斯國王都之前，歷經整個月的苦風烈日，竟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疲色。

商隊一行人今早終於排隊進了王都泰西封，抵達人潮洶湧的熱鬧大街後，領隊表示要先去交易大宗貨物，便與藍忘機與魏無羨二人在此分道。貿易商隊的領隊是名個性豪邁的大肚中年漢子，辛苦了整個月總算抵達了目的地，此時正略疲憊地握著棉布猛擦臉上的汗水，見魏無羨眼睛發亮地左看右看，苦笑著對藍忘機豎起拇指：「藍仙師，你這位朋友可真有精神啊！」

「他一向如此。」藍忘機取出小袋銀錢要予領隊：「陳領隊，這段路程勞煩諸位照顧。」

領隊連聲推拒：「藍仙師，這就不必了！這一路上兩位仙師替我們保駕護航，這沙漠馬匪都沒敢靠近，比我們自家鏢師管用得多，路費收了我們都不好意思。這泰西封城是波斯王都，物價貴，錢留著有用！最近王都又要舉辦火神大祭，人潮眾多，我給你們介紹個舒服點的客棧，兩位仙師可先往中央大街去……」

領隊翻出一份王都地圖給二人，又介紹了知名客棧和食肆，才熱情與他們告別，帶著商貨和隊員離去。

藍忘機見魏無羨對著路邊果菜小販成堆的石榴果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似是準備要逛街的態勢，想起他早晨至今未進粒米，便拉住他的手，溫言道：「先用午飯。」

初來乍到，魏無羨本想要問要不先找間客棧落腳安頓，又看藍忘機身上只揹一琴一劍，連個包袱都無，自己更是兩手空空，東西都在乾坤袖裡，實在不必多此一舉，兩人便走到熱鬧大街上尋到食肆，點一桌肉菜，先填飽肚子再說。

藍忘機與他相對而坐，看魏無羨跟食肆伙計詢問特色菜，不得不承認，魏無羨實在是個極好的旅伴。他性格隨和，對事物充滿樂觀和好奇，有時遇到環境惡劣，卻也心寬，無不適應。應對外人靈活聰慧，絲毫不顯嬌氣，還能貼心留意到彼此需求。隨著商隊往西行，天氣愈發酷熱難忍，整趟旅途卻被他的笑顏與妙語妝點得趣味，頗為順心。與他相處，實在頗有快意江湖的樂趣。

這樣的人是他一生所愛，實在是自己蒙受上天眷顧。

「藍湛？你幹嘛這樣看我？」魏無羨嚼著灑滿香料的烤肉，抬起手在藍忘機眼前揮了揮，語氣無辜而口齒不清：「你餓的話趕緊吃吧。」

「……嗯。」藍忘機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拿起面前的茶杯飲水。

魏無羨看穿他的心思，左手托腮，右手捏著銀亮的叉狀餐具指指他，低聲笑道：「想吃我的話，等晚一點。」

正是午間用餐時候，食肆裡座無虛席，人聲鼎沸，魏無羨刻意壓低的聲音卻直直撞入他的心口，炸得他耳根泛紅。藍忘機目光略顯侷促，正要說話，嘴裡便被塞入香氣四溢的烤肉佐果蔬，只得閉口不言。

「胡鬧。」直到嚥下口中食物，藍忘機眼睛裡已然摻入笑意，將一盤辣菜推向他，「快吃。」

魏無羨見好就收，兩人用過了飯，才又往大街上去。

午飯後，兩人往這城市的大街小巷閒逛，詢問過不少藥店，甚至果蔬舖子，直到黃昏，都沒有什麼哈特果的下落，奇妙的異國風情倒是見聞不少。魏無羨一路笑得粲然，手裡捧著四處亂買的零嘴和小物件，拉著藍忘機直把大半個城區逛了遍，直到日落將近，路上小販紛紛收攤，才找尋陳領隊推薦的偏靜旅店，開房過夜。

「真有趣。」魏無羨迅速把防沙外袍脫下往一旁甩，將自己拋進柔軟的床榻，閉上眼睛滿足地吐了口長氣：「這裡的天氣好晴，水果好甜。」

「你喜歡？」藍忘機將琴劍置於客房的木桌，單膝跪立上榻，伸手撫摸他被午後陽光曬得泛紅的臉頰。

魏無羨稍微偏過頭，用臉主動去蹭藍忘機的手掌，無比幸福地喃喃道：「床好軟，而且……好喜歡你。」

「魏嬰……」藍忘機情不自禁的俯下身，想要親吻他，琉璃色的眸裡彷彿醞釀著什麼深沉的情緒，即將壓抑不住。

魏無羨睜開眼睛，忽然抬起手覆蓋在他的唇上，不懷好意地笑道：「藍湛，在沙漠裡一個多月，每天跟著商隊露天夜宿，什麼都沒得做，要憋壞了吧？」

「你也是。」藍忘機輕吻他的手心，手掌移到他下身輕輕覆住，感覺到激昂的慾望在掌中搏動。

「去浴池裡，我剛剛發現他們的澡堂很寬敞。」魏無羨興致勃勃地提議。他方才不肯接吻，因為兩人心知肚明，這吻下去，強行壓抑的慾念就要爆發，必定等閒不可收拾，沒有耗上一、兩個時辰，誰都別想從床上起身。

藍忘機遲疑半晌，顯然是想到木桶之類的事情上去，被魏無羨抱著腰親了一下，拉著他往澡堂去。

旅店給他們安排的住所是獨立小屋，粗略區隔為寢房、茶廳和澡堂。這王都裡多數的房子都是低矮建築，成堆成堆的灰白色磚牆壘成外觀相似的房屋，像是一大片蔓延到無垠遠方的迷宮，沿著道路向前堆積。路的北方盡處矗立著高大雄偉的圓頂國王城堡，城裡的磚房之間夾著許多迷宮般的阡陌小巷，在夕日之下登高俯瞰，頗具風情。

澡堂裡掘出十尺見方的浴池，池畔設有青銅雕花的出水口，顯然可從別處接引熱泉水過來。水面還灑上紅色花瓣，夕日從窗口斜照而入，營造出溫柔婉約的氛圍。他們急不可耐拉扯彼此身上的衣服，外袍和長褲拋在地上從床邊到浴池掉了一路。魏無羨率先潛進水裡，冒頭時墨黑的長髮濕淋淋地貼在背上，他抬手將額髮往後撥，露出光潔的臉，伸手環住隨後下水的男人頸脖。

魏無羨笑嘻嘻道：「不必擔心浴桶夠不夠牢固，我說這客棧真貼心啊。」

「嗯。」藍忘機沉聲應答，低頭攫獲那誘人的唇瓣。兩人勃發的慾望在溫熱的水底下磨蹭，帶著劍繭的手指摸索著碰到了緊閉的後穴入口，熟練地揉按著讓那處放鬆迎合，就著泉水的潤滑埋進那窄小的所在。

魏無羨本能仰起頸項，發出綿軟的呻吟。那聲音聽在藍忘機耳裡彷彿勾魂攝魄般，忍不住俯首去舔咬那白皙肌膚上的脆弱喉結，手指拓按窄道的速度急切，不時以指腹碾壓深處柔嫩的軟肉，引發身下青年一陣迷亂顫抖，修長雙腿不自主地分開，身體迎向即將讓自己快活的男人。

「可以了，快點，藍湛——唔……」魏無羨猛然深吸一口氣，那碩大的性具抵住柔軟穴口，一吋一吋碾壓著內襞貫穿深處的感受，依然令他手腳發軟，幾乎無法呼吸，白皙的臉容泛起好看的粉色，觸手滾燙。

粗碩的東西盡根沉入那逐漸濡濕的肉穴，幾乎將肉褶撐得平滑緊緻。藍忘機見狀，暫且忍耐不動，讓他適應，手掌包握他身前翹立的性器，緩緩撫慰，拇指抵著鈴口小孔劃著圈揉弄，輕聲問：「還好？」

魏無羨嘆息，浪蕩地自己晃了晃細韌的腰，帶出水波陣陣，嗓音更比泉水蕩漾：「嗯，好舒服……」

藍忘機聽不得他說這些，鉗住青年作亂的韌腰，快速律動抽撤。水花四濺，耳邊熱烈的呻吟變得清晰，簡直動人心魄，讓人不住在他身上留下青紫的指印，以及緋色的吻痕。

「不、別咬……嗚！」魏無羨很怕被咬。藍忘機卻在情動之時格外喜愛聽他的聲音，難以自制地吻咬他線條漂亮的鎖骨，又仗著臂力強橫，握著他的腰將人往水面稍微上托，那粉色乳尖便湊到了他的唇邊，被一口含入，以齒碾過，以舌纏捲，沒幾下便被弄得通紅腫脹，硬如石子般。

後穴被肉柱填塞滿漲，被狠狠撻伐，胸口敏感處又盡在他人控制之中，魏無羨幾乎要瘋，連聲求饒，雙腿卻如靈蛇般夾緊了男人的後腰，喘息聲驀然摻進幾分泣音，彷彿小貓細爪往他心臟上抓撓，又癢又撩。

他音色清亮，幾乎不帶雜質，平時跟人講話時揉著性格裡與生俱來的恣意靈慧。對女孩兒說話的時候會帶上一絲風流不羈，而被藍忘機堵在身下疼愛時，則會……

「啊……藍湛——別、太深了……」呼喚他名字的時候，語尾音調稍微拖長，綿軟多情，惹人憐愛的性感，彷彿懇求他多加給予，將他弄壞似的。

令人愛不釋手。他的魏嬰。

藍忘機眸光更加幽暗幾分，箝制魏無羨的力道加大，幾乎將人抵在池壁上死死困住，像把他關在牢籠之中，以碩燙的肉棒兇狠地鑿穿他，以熱燙的吻欺凌他，將他深藏的柔軟剝開，把旁人無法見到的表情全都收為己有。

青年渾身顫抖，遭到前後夾攻，歡愉累積得飛快，迫到極致，他忍不住踢打著水面，腰背緊繃著弓成彎月般，呻吟著將濁濃精水淌了藍忘機一手，被熱泉沖散。接著便四肢發軟趴在藍忘機肩背上，全靠對方抱住他，才沒直接滑進水裡。

藍忘機撈住他像漁人從水裡撈出一條奮力掙扎到暈眩的大魚，滿意地親了親他的唇，讓他雙臂攀牢自己脊背，繼續深入頂撞，暴風般索要。直到累積至頂時聳動力道極大，粗長的肉柱愈發碩漲，彷彿要將他鑿穿似的兇狠頂弄。魏無羨發出承受不住的呻吟聲，身體被撞得劇烈搖晃，小腿猛然繃直，宛如溺水般掀動水花掙扎。方才經歷過一場欲生欲死的高潮，現在內襞又軟又敏感，禁不起刺激，偏偏藍忘機掌握了他的脆弱之處，還刻意往那處碾弄，簡直要逼瘋他。

「嗚、藍湛，不行了，你快點、啊啊……！」魏無羨忍受不住那迎頭壓逼而來的劇烈歡愉，腦中模糊而空白，斷續地呻吟求饒。

「再忍忍。」藍忘機素來言簡意賅，在床上更是不大說話，行為舉止和目光卻完全傳達了動情的意念。魏無羨很喜歡這點，畢竟他自己就有本事喋喋不休，要是來了一個比他更吵的，上起床來大家光動口別動手，就足夠熱鬧了。

暮色悄悄降臨，屋外一片漆黑時，浴池裡的水花四濺聲響總算消停。

魏無羨濕淋淋地趴在藍忘機身上，後者手持皂莢給他輕柔刷過脊背。

「唔……」魏無羨眼睛都快睜不開，腦袋點了又點，懶洋洋地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睡吧。」藍忘機輕輕吻他的額頭，溫柔哄道：「這一路行來，你還是累了。」

「能跟你一起，怎麼樣都不嫌累。」魏無羨笑了笑，放鬆身體閉眼睡過去。

(待續)

[1]出自《詩經．國風．衛風．碩人》。

本文用的度量衡：一寸=3cm，一尺=30cm，一丈=3m，一里=500m，一刻=15分鐘，一天12時辰。引自《淮南子‧天文》，「十寸而為尺，十尺而為丈。」

封面插圖by司藍家住人

這次的故事我很喜歡，慢慢來修文w

無眠咒 2021

第二章 異國探秘

魏無羨打聽情報的要點是，從大街到小巷、從江湖到廟堂，層層抽絲剝繭。

在異邦尋找某種名字奇怪、長相奇怪而且沒親眼見過的藥用植物，對多數人無異於大海撈針，焦急無用，不如徐徐圖之。兩人在旅店裡廝混徹夜，把彼此弄髒又弄乾淨多次，充分利用了豪華旅店的寬敞溫泉池。魏無羨睡到日上三竿，兩人才商議決定分頭行動，由波斯語學得比較流利的含光君拜訪王宮，會見波斯國學識最豐富的祭司，詢問能否查閱祭司殿的藏書，尋找與哈特果相關的文獻記載。

至於魏無羨呢，他分到的工作是繼續在王城的小巷裡亂逛，手持一張含光君親筆繪製的藥草工筆圖，尋找民間的巫醫和小型藥草店，問問有沒有見過這種東西。於是衣兜裡揣著滿滿銀錢、被野放的夷陵老祖，自然就開開心心地逛起街……喔不，打探起藥草的下落來。

他的方向感還不錯，走過的路基本記得，鎮日在迷宮般的狹窄巷弄內彎彎繞繞也沒迷路。為了方便行動，今天穿著一套綴紅帶的黑衣短打，外罩沙漠地區常見的純白色防沙長袍，覆蓋兜帽，行人也分不出他是外族旅客，懶洋洋行過鬧市，無人注目見怪。

日光斜斜穿過王都灰白色的建築群，他無視地形限制，轉悠著越過幾道圍牆，來到一處日照幽暗的窄巷。他坐在高處的牆沿，悠悠哉哉地晃著腿，手裡拿著個剛買的烤牛肉餅慢吞吞啃著，往下注目偶爾來往的行人，沉吟半晌。

「如果這藥草根本無人見過，也可能是記載者以訛傳訛繪錯。是不是該把尋找的方向轉到清醒神智的藥草，不求外觀呢？」遍尋不得消息，魏無羨也覺得棘手起來。畢竟這草藥長得奇形怪狀，如果真實存在，那藥房的伙計至少也會有點印象才是。

下方曲折巷弄裡的路人幾乎沒有老弱婦孺，多半是青年和中年漢子，衣著打扮粗曠，眼神警戒四處張望，臉上殺氣和痞氣都重，顯然這附近不是什麼好人聚居之所。

看來這裡不適合打聽問事。魏無羨心道。等等吃完餅就走吧。

一名長袍蒙面人慌不擇路地跑進這條窄巷，懷裡抱著個扁木盒，迅速往後看了看。他的後方人聲腳步雜沓，緊接著幾名虯髯大漢從後追上，連忙又往前逃。那人身材瘦小，行動還算敏捷，但似乎對這附近路不熟，竟往魏無羨所在的死路裡鑽。

魏無羨的波斯語不太行，一片混亂中只聽懂了「抓住他」、「娘的」、「竟敢咬老子」之類的隻言片語，畢竟新學外邦語言，最早學會的都是髒話。他心想這人可能是賊，失風被抓還是怎樣的，便輕巧地翻身躍下，伸腿將跑在最前面的長袍蒙面人給絆倒。後者冷不防一個趔趄撲地，大聲痛呼，才發現蒙面人嗓音極為稚嫩。魏無羨立刻單手將蒙面人提起，揭開兜帽和面紗，才發現是一名十三、四歲的瘦小金髮少年，看著挺單純。

「呃，」魏無羨尷尬地笑了笑，「好像搞錯了？」

「放開我！」金髮少年大叫。

「小美人，這下你可跑不了啦！」追趕在後的落腮鬍大漢跑近兩人，一把將少年扯過來，周身濃厚的酒氣散開，流裡流氣道：「來，給大爺親一口！」

魏無羨想起早上出門前，含光君特意提醒，獨自在異國行走，盡量低調不要惹事。

「對不起，是我不好。」魏無羨掀開自己的防沙兜帽，抬腳擋住那中年漢子，還不忘好整以暇地將手中零嘴吃完，方對少年說，「你要幫忙嗎？」

「廢話！救命啊！」少年欲哭無淚地又是掙扎又是瞪他。

「還有一個異國小美人，來啊，跟大爺們樂呵！」另一名大漢也追了上來，用猥瑣細目端詳魏無羨的俊臉，滿身酒氣地對他咧開嘴。

看著就是一群人喝高了隨便調戲路過美人的劇本，老套啊。

於是魏無羨對金髮少年道：「你也聽見了，我這可不是惹事生非，對方先無理騷擾的！」

少年氣急敗壞怒罵道：「對啦！求你幫幫忙！」

魏無羨唇邊噙著懶散的笑意，右手捏著口袋烤餅，遊刃有餘地側身閃過醉醺醺虯髯大漢伸過來的鹹豬手，抬腳踹中醉漢胸口，將人踢飛老遠，直將背後土牆撞塌，頓時塵沙爆散，煙塵瀰漫。

在飛沙阻礙視線的短暫時刻，魏無羨幾腿收拾了所有醉漢，才若無其事對金髮少年說：「好啦，走吧。」

少年只感覺到有人拉起他的後領，接著雙腳就離了地，像是飛在半空中般連著幾下跳躍，就回到人潮眾多的街上，擺脫了方才糾纏不休的醉漢。

「你好厲害！」少年碧空般的眼睛閃閃發亮，崇拜得無以復加：「你就是傳說中的東方仙人對不對？」

「還沒成仙呢。」魏無羨放下他，上下看了看：「你沒事吧？」

少年頓時哭喪了臉：「我的腳好像扭傷了……」

魏無羨剛才那出其不意的絆腿還是見效了。

「呃……」魏無羨望天，只得說：「你住哪？我送你回家吧。」

午後陽光熾烈，魏無羨兜帽長袍穿不住，早收回乾坤袖。他讓少年搭著自己肩膀，一路將人送到王宮附近，才訝異道：「你是王城的人？出來怎麼不帶侍衛？」

少年無奈指著旁邊的小門：「我只是名祭司，可不是貴族。那邊那邊，往側門走，去祭司殿。」

魏無羨道：「真巧，我有位友人今天也上祭司殿拜訪，你可知道……」

兩人剛走到祭司殿附近，漠冷矜雅的含光君便從祭司殿大門走了出來，撞見魏無羨跟一名金髮碧眼、肌膚色若古銅金的清秀少年勾肩搭背的樣子，眼神一瞬凍如寒潭。

魏無羨還沒心沒肺地向他招招手，臉上揚起笑：「含光君，這真是太巧啦。」

落在含光君身後兩步的年輕侍衛見到少年，驚呼道：「小祭司，您怎麼啦？」

金髮少年遲疑地瞥了魏無羨一眼，遲疑道：「替大祭司外出取藥材，不慎扭傷了腳。」

祭司殿侍衛尚在一旁大驚小怪，白衣如雪的高大仙師已經走到魏無羨身邊，一語不發，用比平常更冷淡的譴責眼神注視他，像是想把他身上的衣物看出個洞來似的。

魏無羨噗哧笑出聲，抬手拍拍藍忘機的肩膀，嘻笑道：「我說含光君，你這眼神有古怪啊。」

藍忘機巍然不動，目光嚴肅：「你自己說。」

「我就做了件好事。」魏無羨厚臉皮地表示。

「英雄救美？」藍忘機眉頭微微上挑。

「英雄救美。」魏無羨理所當然地點頭。

「……」藍忘機想嘆氣，特別是看到被救的美總是用崇拜和欣喜的目光轉頭看魏無羨的時候。

魏無羨看到他這樣光就知道自己的老腰要痛，馬上轉移話題，一本正經道：「這麼說來，今天你到祭司殿查訪，可有藥草的眉目？」

「主事者不在。」藍忘機答道。

魏無羨立刻問金髮碧眼的少年：「你是這裡的人對吧？聽說大祭司是這個國家最有學問的人，我們是從東方來的旅客，希望能尋找某種罕見草藥，是不是能引薦他談談？」他笑吟吟地續道：「我身邊這位含光君呢，可是東方知名的修仙名士，若能與大祭司見面交流，雙方必定都很有收穫的！」

少年聞言猶豫了一會兒，才鬆口道：「我是大祭司的徒弟，老師今天在城外的火神殿，也許他願意見你們。」

「那好，現在就走？」魏無羨乾脆擊掌。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小祭司看看天色，搖頭解釋：「火神殿距離王都甚遠，就算坐馬車趕路，也要天黑才能到。兩位不如在此暫時住兩天，等大祭司回來。」

「距離不是問題！」魏無羨笑道，「我們可是修仙的！」

「啊？」少年祭司看魏無羨不知從哪取出一把長劍，身旁的侍衛立刻警戒起來，卻見魏無羨躍身踏劍，整個人漂浮在半空，頓時驚訝地張大了嘴。

「小祭司，要不要體驗一下東方的御劍乘風啊？」魏無羨大笑，迎風瀟灑而立，對金髮少年伸出一手。

藍忘機無聲嘆了口氣。他知曉魏無羨只是找樂子逗弄眼前少年，卻也是在建立威勢，便不阻止他，也召出避塵騰空。

「我我我帶你們去！」少年祭司忍不住叫道，抓住魏無羨的手踏上銀亮的劍身。魏無羨站在他背後扶著他肩膀，朗聲提醒道：「站好了，走！」

在祭司殿侍衛目瞪口呆下，兩把長劍載著風姿卓絕的東方仙人，迎風馳騁而去，瞬間就消失了蹤影。

「哇，傳說中的神仙啊！」祭司少年一路大呼小叫，聲音淹沒在高空狂風裡。

兩人御劍往北飛行約莫兩刻鐘，便抵達王城外一處開闊的荒地。這附近既沒有民宅、也沒有農田，放眼望去一大片粗礪砂石地，上頭只稀稀落落地生長著不知名的矮灌木或雜草，似乎不宜人居。在這樣空曠貧瘠的地貌不遠處，地面突兀地豎著一群高大的巨石柱，顏色灰白，大概就是小祭司所說的火神古殿。

「如何，好玩吧？」魏無羨把少年祭司放下，收了劍，與藍忘機並肩，讓他領入石柱群中的神殿。

「此處是你們祭神之地？」藍忘機問道。

小祭司跛著腳，靠魏無羨一手撐持前行，聞言乖巧答道：「是也不是。火神古殿已經存在很久了，傳聞千年之前便已建立。你們所見的外圍石柱群則屬於古神殿的遺跡。我國國王信奉火神，每年此時會在此地舉辦頌揚火神的祭典，但因為古殿離皇宮很遠，平常的祭神儀式都是在皇宮裡的祭司台進行的。」

小祭司給他倆解說，這座古代遺跡舉辦的年度火神祭，就在七日後。屆時，國王會率領貴族，觀看祭司殿的火神祭祀儀式與宮廷舞團的獻舞，並宰殺牛羊，發放食物與銀幣給百姓，慶祝火神庇佑，對國民而言是一場全國規模的慶典活動。

魏無羨歪頭看著眼前巨大而空寂的石造建築，完全感受不到什麼熱鬧的氛圍。

小祭司依然意猶未盡地看著含光君靈光閃耀的配劍，羨慕不已：「你們剛剛那個御劍真的好快！我也有一點法力，可以學嗎？馬車什麼的根本比不上呀！」

「這嘛……」魏無羨望天，誰知道這種跨修仙領域的法術能不能教學呢？

他胡亂地想，照理說，只要靈力足夠強勁，就能學習御劍飛天的劍訣，但所謂的御劍靈力也是有侷限。因為劍訣是屬於清正精神的法訣，例如修鬼道的累積的怨氣，就不能用來御劍。這西方土地的祭司法力應也屬於清正能量，或許可行……

他揣著心思，撐著祭司少年、又把自己的部分重量倚在藍忘機身上，幾乎讓藍忘機拖著他走。這仙門名士依然面色穩重，半點不覺障礙，一行三人拖沓前進到石柱群中央的祭台前。披著雪白長袍的老者緩緩行來，與眾人對上目光。

小祭司介紹道：「這位就是大祭司。」

大祭司滿頭灰白亂髮，看起來有七十多歲，臉上佈滿深刻皺紋，眼睛是很淺的天藍色，像褪色的海水，但人還挺精神，沒給人什麼風前殘燭的印象。

魏無羨模仿藍忘機向大祭司致過禮，接著兩名老小祭司和東方修仙名士含光君就用非常艱澀的波斯語談起了考察王宮藏書文獻的官腔官調，他等同文盲，半點不想為難自己，便甩手往旁邊晃去。

他三兩下爬上可以俯瞰整座神殿的祭台高處，遠眺北面萬頃鋪開的荒原，風景壯闊。一陣乾燥的大風迎面吹開了他的兜帽和長髮，那風挾著烈日的溫度和乾草的氣味，輕輕撫摸過他的臉頰。

魏無羨迎風長身而立，鴉羽般的漂亮黑髮在暮色霞光下飄揚，莫名收起了輕佻的情緒。

高大古舊的灰白岩石柱圍繞著中間高凸的祭台，排列成不曉得什麼意思的陣型，各自矗立，彷彿被世間遺忘的巨人。置身其中，眼見天地荒涼，古神祇沉默孤寂，心頭忽然升起幾分感慨。

「千年啊……」他喃喃道，「若是活到那樣的年歲，又是如何看待世間變化？」

想來也奇妙，作為修道者，本來人生的目標就是探求天地之奧秘，尋找長生之法門，但二十多歲死過一回，獻舍重生談戀愛，斬魔除祟走天下，至今一百多年，竟沒什麼覺得自己年紀大了的感覺。

與藍忘機在大梵山重遇那天的光景，鮮明得彷彿就在昨日。

啊，莫非自己沒啥長進？魏無羨望天無語。

彷彿回答他的疑問，他耳邊浮現一聲低嘆，若有似無，不抑鬱，卻清晰地印在了他的心上。

好像看見虛空中一道悵惘背影，執著而奮力在這條荒涼的路上緩緩前行，任季節嬗遞，未曾休止。

他不禁想起許久以前，還是滿心仇恨與不甘的少年時，身無靈力被拋置在無名的不淨地，掙扎求生，心中只剩一縷不屈，千山萬水都不能擋住，那對生命的渴盼……

心臟血液乍然匯聚似地微微發熱，頃刻即消，幻覺般了無痕跡。

魏無羨回過神來，見到藍忘機和老祭司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前者凝眉思忖，後者意味深長地撫摸銀白的長鬚，天空色的瞳孔裡閃過驚異欣喜。

「怎麼了？你們談完啦。」魏無羨轉頭回到藍忘機身旁，還手欠地扯了扯雪白的衣袖。在眾人面前，這舉動尤顯親暱，藍忘機坦然受之，既不阻止也無喝斥，當真寵溺至極。

「您是火神選中之人。」老祭司滿臉年歲痕跡，看魏無羨的目光卻慈祥，讓魏無羨全然摸不著頭緒。

「啊？」魏無羨丈二金剛，完全身在狀況外。

藍忘機溫言道：「七日後是火神大祭，本來由小祭司進行祭禮儀式，但他現在腳傷不便。方才大祭司說，希望由你來替小祭司的工作，作為讓我們閱覽祭司殿典籍的交換條件。」

魏無羨聳肩：「我可是外族人，擅自進行火神祭禮，沒有問題嗎？不是說國王要觀禮？」

「這倒是無所謂，只要是火神選中之人，都有資格進行儀式。」腳扭傷的金髮小祭司好不容易才爬完一大堆階梯來到幾人側近，滿頭大汗地解釋。

「會不會搞錯啊，誰知道誰是被選中的人？」魏無羨不信。

「看這個！」小祭司指向大祭司手中之物。

大祭司從寬大的袖袍裡取出一枚圓形的透明水晶球托在掌中，眾人目光不約而同集中。大祭司手掌向魏無羨靠近一些，便見到橙黃霞光下，水晶內部驟然顯現金色粉末，紛紛聚積在晶球中心，像一簇剛點燃的火苗，雖然微小卻充滿無限生機。

魏無羨狐疑：「就這樣？」

老人瞇起眼呵呵笑，又將水晶球靠近藍忘機，只見水晶球裡的金粉乍然散開，變回透明的原樣。

魏無羨摸著下巴發出好奇的聲音：「喔……」

水晶球指向小祭司，金粉又再次凝聚成火焰般的形狀。

魏無羨靈犀清透，恍然道：「這東西能測靈力的屬性啊，倒是個寶貝。」

靈力若要分類屬性，魏無羨算是火屬靈根，從小就擅長明火類咒術，看來這少年祭司也是相同。他看了一眼藍忘機，他家含光君和雲深不知處出身的修士，不知道是不是草根樹皮湯喝多了，水屬性和木屬性靈力的修士滿坑滿谷；偶爾才出一個像含光君這種全才，劍術高明還能使弦殺術，靈力屬性以水凝冰，連帶著讓全身靈氣都天寒地凍的，嘖嘖。

不過藍忘機在他面前就跟春季融冰般，基本沒影響。這炎夏時節往他身邊一站，還挺涼快舒服。魏無羨笑吟吟地想完，又往藍忘機身邊靠近些，兩人衣袖交錯。

藍忘機摸了摸他的髮頂，問道：「你要答應大祭司嗎？」

魏無羨對他眨眨眼，笑聲清亮：「答應啊，你不是想要查閱祭司殿的古籍嗎？反正祭禮什麼的，不就是捧個盤子拜個神，如果他們不介意我來自外邦，連火神本尊恐怕都不認得，那有什麼關係。」

說到這，魏無羨換用簡單的波斯語對老祭司說：「我答應幫你們進行儀式。」

大祭司聞言，感激地用力握住他的手，表示滿意。

☀☀☀

日落時，由含光君御劍帶著大祭司、魏無羨帶小祭司，沿原路飛回王宮祭司殿，把四頭聖牛拉的祭司座駕甩在後頭好幾里外，又是讓殿內一眾祭司和侍衛大為驚訝，對待這兩位從東方來的修仙名士更加禮遇了。

晚膳後，藍忘機與魏無羨待在休憩的中庭裡，用大祭司餽贈的珍貴希德蜂蜜泡茶閒聊。負責安頓兩人的小祭司這才告訴魏無羨，「祭禮很麻煩的，要捧著火種爬九十九級階梯上祭台，還要跳敬神舞。」

「我是沒跳過什麼敬神舞，反正跳得不好，也不會被國王丟石頭吧？」魏無羨無所畏懼，他又不怕人看。

「是不會被丟石頭啦。」小祭司脫下寬鬆的防沙袍，只穿著背心和燈籠褲，露出深蜜色的皮膚，配上金髮和碧眼，確實是個好看的單純少年，此時卻尷尬地抓抓臉：「如果跳舞絆倒，可能會被祭司殿的人笑到明年。畢竟大家都會來看啊！」

魏無羨心想，我明年又不跳，找到藥草就腳底抹油溜啦！

「所以你還是要好好學！」小祭司堅持道，「走吧，我帶你去見宮廷舞團的團長，讓他教你跳敬神舞。」

「不急吧，離祭典還有幾天不是？讓我跟含光君把這杯茶喝完。」魏無羨坐在綠樹環繞的露天庭院下納涼消食，悠哉地擺手，對那什麼宮廷舞團毫無興致。

小祭司索性也坐在木桌邊給自己倒茶喝，不滿道：「那敬神舞要持彎刀跳的，不好學，你別這麼有信心，到時候摔倒就不好了！」

「好好好，」魏無羨覺得這少年挺像自己以前的師弟，又傻又天真，塘塞道：「不過就是刀嘛，你也知道我是東方劍修，使劍跟使刀差不離，晚點讓你見識見識本人的厲害。」

藍忘機手掌按住他肩膀，輕聲責備道：「誇口。」

小祭司立刻附和道：「含光君說得是！啊，說來挺巧，宮廷舞團的團長好像也有東方血統，身材又高又壯，皮膚雖然與我們同樣曬成蜂蜜色，可那眼睛是東方人的黑色，看起來幽暗幽暗的，整天帶把長刀，氣勢很兇，輪廓也比較像你們那邊的人。」

聞言，魏無羨被茶嗆住。連八風不動的含光君，執杯的手都幾不可察地停頓了片刻。

魏無羨咳了半天，又讓含光君給他拍背——雖然小祭司並不理解這黑衣仙師怎麼有膽讓寒霜覆雪好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的白衣仙師給他拍背——才神色複雜地問他：「你說那個宮廷舞團、咳咳、是什麼時候來的？」

小祭司碧眼眨了眨，天真無邪地回答：「好幾年啦。他們的表演華麗，歌舞也好看，國王很喜歡。」

魏無羨反覆求證：「這段期間團長沒換過人嗎？」

小祭司表示：「對啊。」

魏無羨因強行忍笑而扭曲了表情，「聶大跳舞，我的娘欸……怪不得沒人找得到他。」

他對藍忘機說話用的不是波斯語，在這異國王宮，倒不怕讓人聽了去。

藍忘機似也難想像魏無羨所述情況，遂問：「小祭司，你方才提到學習敬神舞，便是向那位團長學習？」

小祭司用力點頭：「對，不過主要是學習刀法。傳說中火神配刀，所以敬神舞必須將刀法融合其中，才能體現神使的崇敬。團長的教學可是很嚴格的！」

魏無羨哭笑不得道：「你不覺得比起舞團團長，修仙刀客這種身分比較適合他嗎？」

小祭司認真思考：「好像是喔，那團長看起來更像武功高手？」

魏無羨與藍忘機默契對視，後者登即起身取琴，腰懸長劍，目光嚴肅。

魏無羨瞥了一眼自己腰間別著的黑笛，斂起玩笑神色，才道：「帶我們去吧，你說的那個宮廷舞團。」

小祭司豎眉瞪眼：「剛剛不是說不急？」

夜晚，涼風習習，小祭司領著魏無羨與藍忘機，繞行王宮後方錯綜的迴廊花園，來到宮廷舞團居住的區域。這個王國的百姓似乎喜歡在露天營火下烤肉聚會，經常能見到民眾糾集三五好友，待白天熾熱陽光消退後，在自家花園裡燒烤暢飲。此時，宮廷舞團居住的偏殿處，花園裡的空地中央也堆積著木材燃點的營火，幾名身材窈窕的女郎正坐在木桌邊，嘻嘻笑笑地剝著果皮聊天。火堆旁，一名雄姿英發的灰衣男人，與相對他身材十分玲瓏的黃衫青年，正背對眾人，似是在低聲談話。

小祭司領人走到近前，喊道：「聶團長！」

魏無羨與藍忘機不約而同凝神細看。

火堆旁的灰衣男人與黃衫青年同時回過頭——男人臉上覆著純銀面具，遮住左上半張臉，青年面上更是覆著絲綢面紗，只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眉心如血硃砂，驚異地望著小祭司身後二人。光是那點驚異就不自然了，何況當年藍忘機和魏無羨親身追捕他們，只要不化成灰，這點遮掩，有什麼好認不出來的？

小祭司介紹道：「兩位仙師，這位是宮廷舞團團長聶先生，而他身邊這位則是琴師瑤先生。」

魏無羨本來想說好久不見，千鈞一髮改口道：「先生，你好啊。」

他身上沒有半點殺氣，微笑地上前，抬起手拂過枝葉般，輕輕接過藍忘機遞來的避塵劍。傾刻之間劍氣爆散，無預警地襲向團長與琴師二人。

魏無羨的武學是快劍，藍忘機的配劍則是重武。雖然魏無羨意在試探，但對手是曾經稱霸修仙士族的前家主聶明玦，還有不知現今什麼情況的金光瑤在旁虎視眈眈，他不敢托大。

晶藍劍光如凜冽冰雪，捲起靈氣構成的小型風暴，射向對面二人。聶明玦黝黑瞳孔陡然一縮，抽出配刀往面前的火堆重重劈出，無數燃燒的木柴與火星空中炸裂，堪堪阻住青年的襲擊。

「喔？還能使霸下，看來也不是單純的凶屍厲鬼啊！」魏無羨眼眸透出興味神情，足尖點地借力後仰，閃過迎面飛來的火團樹枝，同時雙手握住手中長劍，及時橫截已經近身的刀鋒。兩把靈武在空中接觸，氣浪爆衝，將兩人各自逼退數步。

「避塵劍？」聶明玦詫異喝道。但魏無羨並沒有給他多想的機會，揮手灑出三枚符篆，油黃紙上血色咒字亮起青色邪光，魏無羨同時執劍欺身而上。灰衣武者舉刀格住靈劍，卻沒擋住符篆侵襲而來的邪氣，皮膚驟然浮起詭異的黑色網狀筋絡，觀之極為不詳。

「嗯……容易受到邪氣影響。」魏無羨兀自沉吟，若有深意地問：「你能控制得住嗎？」

說話間，魏無羨欺近聶明玦，反手將一張符篆拍往對方丹田處。那瞬間兩人視線交錯，灰衣武者目光帶著濃厚煞氣，渾身驟然湧出怪力，以長刀硬生生將對手擊退。隨後，他雄軀震顫，以手掌掩住臉，神情極不對勁。魏無羨仔細觀察他，見到那沒被面具遮掩的半張臉從側面浮凸青灰色的血管，蚯蚓似的扭曲糾結，詭譎可怖。

「大哥！」黃衫青年忽然揚聲大喊，氣急敗壞地飛奔上前，指尖往他身上各大要穴點過，又急急撕下貼在丹田處的符篆，揉碎了投入火裡焚燒。

灰衣武者以長刀拄地，堪堪壓下不安分竄動的煞氣，才抬起頭沉聲喝問：「你是什麼人？為何能使用避塵？又為什麼——」

「——能操縱邪氣嗎？」黑衣青年接過話尾，靈巧地以後空翻落地，正好站在藍忘機身邊一步。他氣定神閒地將長劍歸鞘還給藍忘機，偏頭對聶明玦壞笑：「你說呢？」

聶明玦不曾在神智清醒時遭遇過莫玄羽獻舍的魏無羨，只覺得這眼前青年路子奇怪，正邪不明，瞇起眼睛警覺盯著他看。

小祭司在旁看傻了眼，雲裡霧裡：「……這是在演哪一齣啊？」

「沒事，我們遇到認識的人，打個招呼！」魏無羨頭也不回地對他擺擺手，示意他往後退，目光仍打量著聶明玦。

「大哥，那位就是魏無羨。」金光瑤小聲解釋，「他被獻舍重生了。」

聶明玦愕然：「什麼？」

「嗯，久違了。」魏無羨抱著手臂，語氣閒散道：「斂芳尊，和赤鋒尊。」

聽見這彷彿從歷史故紙堆裡挖出來的稱謂，兩人神態都有些不自然。

冷場。

藍忘機仔細觀察兩人墨色瞳孔片刻，均不見血光，才對二人輕輕頷首：「久見。」

聶明玦挑起眉，詫異道：「竟是你與……魏無羨？」這名性格豪情的聶家前家主顯然不能接受眼前的組合，眉頭都擠出困惑的川字皺紋，「怎會是你倆結伴？」

顯然他對中土修仙世家的印象還停留在兩百多年前，射日之爭藍忘機跟魏無羨一天到晚看不對眼的那陣子。

金光瑤從容微笑，語出驚人：「大哥，含光君與魏公子兩情相悅，目前應該已經結為道侶。」

聶明玦於是傻眼，彷彿被雷劈中，呆若挺屍。

魏無羨爽朗地笑出聲音，對金光瑤說：「猜得真準，完全正確。斂芳尊還是這麼瞭解人性。」

金光瑤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裡焦慮。藍忘機尚未出手，而魏無羨試探過後並沒有下結論，他暗自思忖，看不出魏無羨到底對他們抱持什麼態度，是特意來追緝他們的嗎？

彷彿以手捕風，半點捉摸不得。

金光瑤拿下覆面的絲綢，悠然道：「我料雲萍觀音廟魏公子的驚天坦言之後，含光君應該不會再遲疑了，故有此猜測。」

聶明玦回過神來，臉上震驚的神色尚收不住，下意識向藍忘機求證：「阿瑤所言為真？」

藍忘機答得光風霽月，沒有半點遲疑：「正是。」

聶明玦狐疑：「世事……」

金光瑤感慨：「世事如棋，乾坤莫測。」

魏無羨接話：「笑盡英雄吶。嗯，這好像是哪位木偶戲知名角色的詩號。」

藍忘機摸了摸魏無羨的頭頂，寵溺道：「魏嬰，你別胡鬧。」

魏無羨直接對他拋個媚眼。

那個人稱走路冰山的藍家二公子竟然沒有拔劍砍他？也沒有掉頭氣走？

聶明玦深吸一口氣，雖然不是他生存所必須，但他覺得需要，「……行，我信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似是緩和下來。

此時，從頭到尾都在狀況外的小祭司舉手吸引了四人的注意力，納悶不已：「等等，那個，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們認識？」

聶明玦沒好氣地瞪向少年，問道：「小祭司，你帶他們來找我做甚？」

小祭司似乎是有點怕那位團長的氣勢，連忙交代他如何腳受傷、大祭司如何找到負責跳敬神舞的替代者，拜託舞團團長教學云云。聶明玦煩躁地擺手，交代幾句，小祭司聽了，立刻腳底抹油溜得飛快，將現場留給這四個不知道結仇還是結怨的大人們。

魏無羨看他拖著跛腳依然飛奔如猴的背影，咕噥道：「原來是想擺脫一件苦差啊，我就說他的腳不過絆了一下，哪會傷得這麼嚴重。」

金光瑤取過幾根木材往火堆裡扔，重新燃高營火，又轉向現場受到驚嚇的舞團團員溫和安撫了幾句，方緩緩走回庭院中央。

還是一樣長袖善舞啊，魏無羨心想。他收斂輕鬆的態度，認真地打量眼前的二人，忽然冷冷一笑：「沒想到你們離了中原，可惜……踏破鐵鞋無覓處。」

話落，周遭氣氛急轉直下，聶、金二人臉色森然，連火焰都染上幾分青綠陰慘的顏色。

金光瑤垂下眼睫，表情沒半分先前善良無辜的模樣。他的膚色慘白，眉心硃砂色如血，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不健康的詭譎，雙手腕都戴著寬大的純金腕箍，無從見到當年被砍斷的手臂疤痕。聶明玦身穿深灰長衣，當年被切斷分屍的傷口，同樣分毫不露。唯二人看向魏無羨的雙目俱是黑洞洞地深不見底，沒有絲毫光亮，彷彿深淵暗處，邪氛充斥。

藍忘機手按劍柄，態度冰冷強硬地質問：「你二人在此，所為何事？」

聶明玦不耐煩擺手：「不傷人命，與你無關！」

這時，小祭司捧著裝有祭祀用彎刀的木盒慢吞吞回到現場，見他們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語言，態度一下子和善往來一下子針鋒相對，令他困惑不已。

金光瑤察覺外人在場，收起鬼氣，對那少年祭司露出敷衍的微笑，又側頭對幾人說：「祭司殿裡的人多半識字，舞團裡也有不少熟習東方語的人在，有些話不好在此深談。既然已經被兩位找到，大哥與我也暫時不會離去，不妨改日再敘？」

「也罷。」魏無羨伸了伸腰背，一派閒適道：「行吧！今天奔波整日，又見到故舊，算是收穫頗豐啦！」

他做了決定，藍忘機無意出聲反對。對其他二人而言，同樣需要時間考慮應對的態度。

雙方便再無話可說。小祭司則是覺得祭神舞的工作順利甩出去，便主動按聶團長指示將裝有祭神刀的木盒交給魏無羨，帶他們回暫居的客殿休息。

☀☀☀

七年前，月蝕夜。

四大古老修仙世家共管的封棺之地，在平安無事二百餘年後，輪值監管的世家弟子紛紛放鬆戒心，只將封印地當作倉庫管理，巡守態度鬆散，還不如遭遇無名走屍謹慎。

子夜時，有人繞開正在打瞌睡的外圍弟子，進入封棺之地，身上攜帶抑制靈力和人氣的符紙，悄然進入法陣中。他先將棺槨上失去靈氣的舊符取走，又從懷中掏出幾枚靈氣濃厚的玉符小心貼好，才放輕腳步，謹慎離去。

金光瑤聽見外面的動靜，緩緩睜開眼睛，啞聲道：「天亮了嗎？」

黑暗無光的棺材裡，一道低沉的嗓音回答他：「差得遠。陰氣正盛，應是子時。」

他們無話找話，聲音俱是緩和慵懶，卻也十分嫻熟這樣的往來。

金光瑤低喃：「太久了。真諷刺，身為死者，竟然還是渴盼日光。」

聶明玦在黑暗中轉頭看他，興許是因心臟已經不再跳動，經年累月後，他對此人態度早已平靜無波，但金光瑤仍然畏懼他：「你死了又活，已經不是全然的死者。」

金光瑤苦笑了一聲，側過身蜷起四肢，逃避他嚴厲視線，方應聲道：「說得也是，身為妖魔鬼怪，我可不該辜負外面那人的好意，日日盤算著如何逃出才是。」

被層層封印的棺槨外不知何時被貼滿了召魂和聚靈的符紙，助二人吸收日月精華，兩百多年來，透過不斷吸收滲入棺槨中的靈氣，聶明玦硬是七零八落的魂魄拼回原樣，金光瑤也莫名甦醒過來。他心想，我只不過是個順帶雞犬升天的。

跟過去沒什麼兩樣。

他方醒來就是趴在聶明玦身上，明明死了還嚇得魂飛魄散，發現聶明玦神智已清醒，最遠的距離也只有併排在封死的狹窄棺材內。他覺得終年黑暗不見天日也好，畢竟彼此都沒有什麼好臉色可看。

過了很久之後，比他更早醒來的聶明玦大概是無聊得緊，開口與他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他才知道聶明玦在黑暗中看得見他。又差點嚇死過去，這都作過多少鬼臉了？

黑暗與幽閉，獨處必然瘋魔的境地，換成兩個人竟然撐了過來，天長日久，勉強生出幾分戰友情誼。兩百年的漫長修行，足夠讓凶屍怨靈化為妖鬼，何況禁閉二人的棺槨只是不開，修行的輔助一樣都沒少。天地靈氣什麼的全被聚靈符集中在此，棺外人還時不時往封棺陣法裡投放天材地寶，以薰香的方式促進修練成效。兩人身為鬼物，無事可做，無覺可睡，只得奮力汲取外界陰陽兩氣，潛心修行。

又過了幾十年吧，有天夜裡棺外人又來。那人似是蹲在棺蓋旁擺弄什麼金屬物品，最後遲疑著撬開了封棺的長釘，將棺蓋吃力推出一條縫隙，等在原地。金光瑤聆聽棺外人動靜半晌，判斷外頭僅一人，且是友非敵，聶明玦便震開數層棺蓋，兩人起身。

一名拄著柺杖、白髮白鬚的小老頭子蹲坐在旁，面容陌生，神情忐忑，但聶明玦立即認出他是聶懷桑。

聶懷桑見到他，先是緊張打量，然後才釋懷地笑起來：「大哥，我沒辜負你。」

聶明玦縱然滿心有話，也在這漫長時光裡明白了許多，只道：「你做得很好。」

久別經年的兄弟倆再次會面，能說的話卻很少。已經太久了，往事都蒼白，而現今卻又不再同道。

聶懷桑就像當時年少那樣露出怯怯的笑，心裡實打實地高興。他勇敢地開口：「大哥，我不想修仙，所以快要駕鶴歸西啦。」

聶明玦不置可否：「我送你一程。」

金光瑤和聶懷桑同時愣住，怕聶明玦去摸刀。但這男人並沒有。

原來並不是嫌他不爭氣要宰人的意思。聶懷桑鬆了口氣，連忙解釋：「但是我有個兒子，刀法練得不錯，我們清河聶氏後繼有人。」

他又從袖子裡取出乾坤袋交給聶明玦，囑咐道：「這裡有一堆銀票和最新繪製的寰宇地圖，大哥你帶著。我死了，藍景儀那個鬼靈精必定會來開棺查看，你們的事情就瞞不住。現在修仙世家的勢力跟你們在的時候差別很大，江兄非常恐怖，別被他們找到比較好。你們按圖往西方走，找尋可供凶靈托生轉化陰體的法寶，有了那樣法寶，你們就能繼續修仙，不必在世人眼皮之下躲藏。」

聶懷桑說完，拿出兩塊木人替身往空棺裡扔進去，準備要將棺木封回原樣。

腥紅月光下，金光瑤衣著破爛，一朝見光，他覺得有失斯文，在兩個姓聶的說話之時，便文靜地併腿坐在幾乎朽爛的棺蓋上，只定定望著聶懷桑，良久才道：「……懷桑，謝謝。」

聶懷桑不好意思地看著他，白雪般的眉毛垂下：「你不恨我嗎？」

金光瑤苦笑：「這麼多年了，你還恨嗎？」

聶懷桑想了想，輕鬆道：「都看淡了。」

金光瑤好奇：「那你後悔當年設局殺我嗎？」

聶懷桑搖頭：「不後悔。」

金光瑤微笑道：「這便兩清了不是嗎？一命還一命。」

聶懷桑注視他半晌，催促道：「別閒聊了，我混進來不容易，怕等會兒巡夜弟子發現。你們這就走吧！」

金光瑤起身，略顯疑惑地問：「雖說懷桑你以前便不愛修行，卻為何選擇走上凡人的路？你不怕死嗎？」

他以為聶懷桑膽小、怕痛，恐懼死亡，所以當年才是那樣對什麼事情都畏畏縮縮的態度。

聶懷桑聞言，撫鬚大笑道：「所有人都會死，修仙不過是拖延了這個注定的結局，並非不會到來。可怕的不是死，是慘死。」白眉和皺紋包圍的眼睛瞇起，他打量著這名不知是怨鬼還是凶煞的秀氣男子，眼神夾雜悲憫的意思：「而你金光瑤，怨氣不散，以妖鬼之身強留世間，不入輪迴。這樣難道就不可怕？」

金光瑤被他說得啞口片刻，為難地垂下目光，低聲感嘆：「說得也是。我一生求名利、逐高位，不過是恨別人瞧不起我。而今一切已全無意義。」

他們沒時間多談。聶懷桑讓聶明玦出力將棺蓋封回，又引領他倆離開封棺大陣，自己出去應付循聲靠近的巡守門生了。

聶明玦和金光瑤遠離封棺地之後，在一條分岔路前不約而同停下腳步。時隔多年，該見的人、應還的債，都已徹底化為塵土。所謂的修仙尋道，最終只會剩下對世俗的淡漠無感。

萬丈紅塵都已錯過，還有什麼話可說？金光瑤心想，我不在乎了。

於是他施施然整理過身上破敗髒污的衣衫，對聶明玦斂衽行禮：「大哥，就此別過。」

聶明玦問道：「你打算去哪？」

金光瑤走向左邊的岔路，頭也不回地說：「尚未想到，但大哥與我相看兩百年，約莫很厭煩。如今仇怨清算，我就不招你了。」

☀☀☀

深夜時分，金光瑤進入閉店打烊的成衣舖，換掉身上陳舊得隨時準備風化破碎的衣服。待整好裝，他行過銅鏡，才發現，自己仍是選了鵝黃與雪白配色的織錦長衫。

「這習慣真是改不掉了。」他自嘲道。

被時代大風捨棄的無措，彷彿肺葉裡積聚的污水般堵住了呼吸，令他窒息。巨大的孤單壓在他心頭，他忽然迫切想見到活人。想要點燈，想要到人聲鼎沸的地方去。夜裡開門做生意的店家只有十里平康，不管過了多少年，跟人性本能有關的事，都沒什麼改變。他姿態散漫地行到街角人客稀少的樓前，一名濃妝艷抹的女子迎上前招呼，他只要了房間，沒點姑娘，說過夜，銀錢如數付給。

那女子自是答應，領著他繞過大廳上二樓。

樓裡歌舞昇平、嚦嚦鶯語。金光瑤聞聲，惆悵低喃道：「踏足勾欄院，是我從未再想過的事。」

「客人？」領路的姑娘疑惑地回頭，「您說什麼？這間房就是了。若有其他吩咐，桌上有鈴可喚我過來。」

「沒事，隨口感慨罷。」金光瑤擺手讓她離開，倚在欄杆邊聽大廳表演的絲竹歌舞，才推門入房，見狀無言以對——聶明玦坐在桌旁，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根本一路尾隨自己。

「你跟我走吧。」聶明玦對他說。

「為何？」金光瑤沒好氣地轉開目光，心裡發堵。

聶明玦不容拒絕道：「我就管著你。莫非你以為你這點修為，還打得過我？」

金光瑤鼓起勇氣回嘴：「大哥，恕我直言。您上次便是死在我的計謀下。」

「莫非我還能再死？」聶明玦低聲哼笑，「激我沒用，去休息。有人相陪的地方，總比孤身一人好，不是嗎？」說完，聶明玦逕自取了乾淨衣物，繞到屏風後去洗漱。

金光瑤站在原地，怔愣許久，才終於從聶明玦的話裡領略到些許善意和溫情。

那番話，竟然是隱約在開導他？

漫長時光裡，他的血液是凝固的。直到此刻，才好似重新溶解的凍泉般活回本來的模樣。

金光瑤心想，原來要堪破生死一回，才會明白自己真實所求，根本不是以前執著的那些。

(待續)

第四章 冰河疑蹤

從金光瑤和祭司藏書得到的消息推論，藍忘機與魏無羨尋找的哈特果，應該是某種珍稀的金蘋果。

金蘋果又稱溫桲，是波斯當地的特有水果，果實通體金黃，香甜味佳。而波斯王宮裡種植著一株六百年的果樹，果實數量極稀少，一年僅得一枚，果子不過銅錢大小，據說是可醒神清智的靈藥，傳為智慧之神的遺產。

火神大祭隔日，由於大祭司保薦，藍忘機與魏無羨兩人順利晉見國王，希望能取得金蘋果。

「今年的果子才剛結果，需兩個月後才會熟成。」

皇宮裡，年近五十的國王提出條件，態度相當懇切：「兩位仙師遠道而來，祭司稱讚你們神通廣大。我有一事，想拜託兩位幫忙，事成，便以金蘋果酬謝。」

原來國王已經立大王子沃德為王儲，但他已經杳無音信數月。

沃德王儲性格仁厚，很受城民擁戴，並與貴族之女、王都第一美人卡拉妮共結連理，夫妻感情極好，出雙入對，備受眾人祝福。然而卡拉妮數年前得到怪病，體質愈發虛弱，縱然睿智的老祭司與王都巫醫費盡心力救治，也不見起色。沃德王儲經常出行，為愛妃祈福。

王儲的登山家友人建議他前往梅里雪山，向山神祈福。緣此，四個月前，沃德王儲偕同愛妃卡拉妮及一眾侍衛前往東南方位於異國的梅里聖山，並從此失去聯繫。

最後的消息來自一名鄉野嚮導。該名嚮導曾領著沃德王儲一行人上山，但嚮導本人半途便離隊，回到山下。

可以確定的是，沃德王儲等人已經登上梅里雪山，但國王派人反覆探問，卻都無消息。祭司殿多次占卜，則得到王儲一行遭遇厄運的結果，認為可能是聖山山神作祟。因而國王甫得知藍忘機二人是擁有神通的修仙者，便希望請他們前往尋找王儲的下落。

藍忘機與魏無羨商討過後，決定答應國王的要求，以換取替藍啟仁治病的珍貴靈藥。兩人應允國王後，仔細詢問了王儲一行的相關消息。祭司殿提供他們繪製詳盡的路線圖，隔日清晨他們便從王都泰西封御劍出發。

兩人一路向東南方急馳整整一日夜，在樹林間略作休整，才在晌午時分尋到王儲沃德等人曾經停留的山腳小村。

此地氣候乾燥，倒沒有波斯國和沙漠地方的熾熱。天空灰濛濛的，遠方座落著連綿無際的山群，高聳雄偉，其中幾座高峰山頂可見冰河白雪，萬年不化，正是牧民口中的梅里聖山。

山腳下有條融雪形成的江流，他們御劍由高空往下看，可發現藏民、疆民和部分喊不出名字的少數民族散落居住在距離河道不遠的地方。村落規模不大，人口也都不多。收了靈劍行走，路過少數農地時，見作物乾枯頹靡，可得知此處土地貧瘠。

村落中間有條能行兩輛牛車寬的泥土路，長一丈左右，甚至連碎石也未鋪，十分原始。兩旁散落幾幢低矮土屋，外觀俱是深褐色，造型粗陋凹凸不平，不甚美觀。泥土路盡頭座落著村子裡唯一一間磚房，茅草屋頂，開一門兩窗，顯然是村長或地方長老的房子。

他們要問消息，但語言不通，便打算上那棟磚房碰碰運氣。

☀☀☀

藍忘機甫進入村落那條泥土路，表情便有些異樣，腳步加快了幾分。雖然常人不易觀察到這細小變化，但魏無羨與他熟稔，又與他並肩行走，登時警醒，問道：「藍湛，你怎麼了？這村子有古怪？」

含光君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遲疑著不願意說出口。

魏無羨觀察周遭環境，細細思索這村子裡外有何不同，一股臭味便自鼻尖飄過。

並不是茅廁或屍體散發的惡臭，也並不濃烈，比較像馬廄裡那種帶著草腥和動物身上的羶味，但又略有不同。聽見不遠處有動靜，兩人的目光轉向前方矮屋，牛隻在半開放的後院走動嚼食乾草，一名中年婦女提著木盆開門出來，繞到房子的側面，從牆上刮下深褐色的曬乾硬泥，裝滿木盆，又走回屋裡。

「那是什麼？」魏無羨疑惑道。

「當地居民會將牛糞曬乾，用作燃料。」藍忘機解釋。

原來如此，所以這滿村的奇妙氣味便是……魏無羨突然非常想要屏住氣息，假裝自己是沒氣的凶屍。

「……」藍忘機見他會意過來，但身在異鄉，人為異客，不好開口評論當地的生活民情，只得暫且隱忍。

「呃，我們去前面快點打聽消息吧。」魏無羨尷尬地笑了笑，拉著藍忘機加快腳步往磚房去。

藍忘機姿態端雅，面色不顯，卻毫不猶豫地快步跟上魏無羨。

「我要寫信給宋道長，跟他說梅里雪山山腳的庄子地靈人傑，適合修行，推薦他過來遊歷一番。哈哈哈！」魏無羨促狹地嘻嘻笑。

藍忘機莞爾，摸了摸他的頭，溫聲斥道：「胡鬧。」

村長家裡，門邊有幾個人手上提著肉乾在議論，進門處的廳堂採光好且通風，似乎也作為村民商討大小事務的聚會場所。

魏無羨主動上前拜會，發現村長會說少許漢語，又從乾坤袋裡取出一些乾果米糧作贈禮，果然吸引村民目光。大夥兒對遠道而來的仙師嘖嘖稱奇，兩人立刻受到熱烈歡迎，被請到色彩濃豔的毛織地毯上坐下，與村長談話。

一名年約四十的粗獷大娘端上兩碗飲料放在他們面前，與村長並肩席地而坐，對他們友善地咧嘴笑。魏無羨手上正拿著波斯小祭司給他臨時寫的簡易維語小抄，連忙現學現賣用維語答出發音不標準的謝謝，附上一個親切俊俏的微笑。大娘立刻像十五歲少女般脹紅了臉，叫出一長串話語，大約是英俊郎君你好帥之類的，反正魏無羨和藍忘機都沒聽懂。

「魏嬰。」藍忘機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像是暗示他收斂些。

魏無羨用肩膀頂他，「與人為善嘛！笑容是最好的語言。藍湛，你說這是什麼？」他好奇地望著碗裡的飲料，淺茶色，不透明，端起來嗅了嗅，是溫熱的，還有股奶香。

「這是奶茶，疆民的傳統吃食，用來待客。」藍忘機姿態矜持地端起茶碗小口啜飲過，才放下碗解釋道。

大娘熱情地指指魏無羨手中的碗，示意他喝。魏無羨笑起來，捧碗品嚐，點頭用維語回了一個好。於是大娘又樂開了花，急急說點什麼，起身走了。

村長大笑，對魏無羨擠著眼睛說：「我家婆娘請仙師留下來吃飯！人帥真好，哈哈哈！」

「不敢不敢！」魏無羨率性端碗遙敬村長，兩人乾碗，豪邁仰頭飲盡奶茶，各自長出了口氣。

村長讚賞道：「在我們這裡，沒有什麼不是喝一碗奶茶能解決的。如果不能，那就喝兩碗！」

「村長說得有理！」魏無羨放下碗笑道。

事實證明魏無羨的隨便賣笑和到處乾杯策略總是很有效。

他們與村長打聽了沃德王儲等人的行蹤，畢竟這村落地處偏遠，一年到頭怕是也沒有幾個異鄉人來往，很快就確定了王儲一行約有八人，在三個月前，曾經短暫停留村落購買糧食，在山腳擺上酥油酒和牲禮祭拜山神，隨即這批人前往梅里聖山朝拜祈禱，之後再沒有返回。

村長表示，來自遠方的客人們曾經從村里找過嚮導領他們上山，但嚮導半途便先行返回，且神情憤怒。

「到底發生過怎樣的事？那位嚮導為什麼生氣？」魏無羨追問道。

「也許其中原因是，這座聖山不允許女性攀登。」村長搖搖頭，解釋道：「傳說中，山神的妻子善妒，女子上山，將會惹怒神女。因此，這世世代代，上山打獵的都只有男性。」

但是，異邦來的王儲卻帶著一名女子上了山，由於該名女子坐在車裡未曾公然露面，故村子裡帶他們上山的嚮導事後才發現，憤而警告他們，被無視後便自行離去，返回村落。

「該名嚮導可在村中？我們受人之託，必須找到波斯王儲等人。他們上山會走哪條路？」魏無羨問。

村長搖搖頭，道：「嚮導下山後病了，家人帶他到外地求醫。我們村裡的獵人上山的路徑就那麼一條，你們可以找熟悉山林的獵戶領路。那行人上山已經超過兩個月，多半從別的路徑下山罷。」

看來村里也沒有更多消息了。

「事不宜遲，出發。」藍忘機頷首道。

村長夫婦非常熱情地想留他們用餐，但藍忘機和魏無羨剛才路過路邊民宅的半開放廚房，曾見到揉餅的大嬸一邊揉餅送進窯爐烘烤，一邊隨手抓起旁邊用作燃料的牛糞揉成團往火堆裡扔，手也沒洗就轉身繼續揉餅……

雖然要尊重各地文化風俗，但有時候，確實無福消受。

魏無羨拚命擺手推辭，說道：「不、真的不用了。藍仙師跟我進村之前，才在樹林裡烤了整頭梅花鹿吃，現在飽得什麼都吃不下了。村長的好意我們心領、心領了！」

「梅花鹿？」村長張大了嘴，滿臉詫異：「我們這附近的林子，打得到山雞野兔就謝天謝地了，竟有梅花鹿啊？」再說，眼前這兩位身材高挑的俊朗男子，怎麼吃下整頭鹿啊？胃口也太好！

豈料，藍忘機極為冷靜地頷首附和他：「有。」

魏無羨只好忍住笑。

「……既然藍仙師這麼說，那好吧。」村長見到藍忘機也同意那黑衣仙師說法，在白衣仙師高冷尊貴的氣場下，便勉強信了，但他還不放棄：「可我家婆娘烤的餅是真美味，不如兩位包幾張餅在路上吃？」

「不不不……我們受人之託，必須盡快上山尋找那群人的線索。」魏無羨連忙又花了半刻時間推辭村長的好意，「你們這裡有沒有熟悉山路的人，會說漢語？」魏無羨問。

「我會！」一名膚色黝黑的強壯青年走過來，身上還背著粗製的弓箭和斧頭，拍拍胸膛，豪爽用漢語對他說道：「我叫阿翰！家裡三代都是獵戶，我老媽是漢人，從小我就會說漢語，可以當你們的嚮導。」

「那好，就你吧。」魏無羨笑起來，遞出一錠閃亮的銀元寶，「這是訂金。我們下山回來後，再給你五枚，怎麼樣？」

阿翰大喜接過，先將銀子送回家，又打包了乾糧和所需登山工具，背著包袱來村長家與兩人會合。

嚮導阿翰打量魏無羨，見他身上連個包袱都不背，手裡自顧自地玩轉黑笛，藍忘機只揹一琴一劍，疑惑道：「兩位不帶行囊，這山區廣大，高處又冷，晚上還得露宿，如此恐怕……」

「放心，該有的都有。」魏無羨笑了笑，亮出袖中的乾坤袋，隨手從手掌大的口袋裡抽出一件毛皮大氅，看得嚮導目瞪口呆，連呼神仙。

「那好吧。趁現在天色還亮，我帶你們上山。」嚮導說。

藍忘機與魏無羨如願迅速離開村落上山，林木清新的氣味籠罩，彼此都鬆了口氣。

☀☀☀

修道者身具靈力，能強身健體，山路雖難行，藍忘機和魏無羨卻如履平地，全無困難。

在嚮導阿翰看來，白衣仙師氣質冷峻，不易親近，但黑衣那位卻老與對方嘻嘻哈哈，動不動還上手拍肩膀拉手臂，若非二人實力相當、關係親密，怕不敢如此隨性。阿翰略好奇打量黑衣仙師，他面貌俊逸，周身散發著某種坦然氣質，彷彿少年般率性真誠，令人見之心生好感。

魏無羨隨手拔下幾根鬼針草，露出頑皮笑容，像射飛刀那樣射向藍忘機。藍忘機鎮定地反手接住，還彼之身。阿翰便見魏無羨上竄下跳，大笑著閃開，旋即又以更多花草反擊。

「魏仙師竟也會使這小孩兒玩意。」阿翰也是個自來熟，沿路上與魏無羨閒聊，給兩位仙師講解這登山的要領。

幾人的腳步很快，一個多時辰便已上到距離地平二里的高度，隨著愈爬愈高，陽光慢慢稀薄，空氣也愈發寂冷。抵達距離地平四里以上時，頭頂的日輪逐漸偏西，林鳥歸巢，樹林愈發陰暗。

「唉，我其實也認得領那群人上山的嚮導，他是我鄰居。」阿翰走在最前面，像是想起什麼不大好的事，回頭對兩人說：「我鄰居曾經用很難聽的話詛咒過他們。」

魏無羨大惑不解：「為何？」

「這是我們賴以生存的聖山啊。」阿翰抓了抓頭，似乎感覺空氣變冷，從包袱裡扯出外衣披上，才道：「聖山是不可冒犯的。但我那鄰居卻說，那些人打算要攀上聖山的最高峰，簡直大大不敬。」

此時他們抵達略平坦的山腰，從葉片如針的稀疏的松林間望出去，視野開闊，時間近黃昏，遠處層層雲海被極美的紫色橙色籠罩，雲氣之中，矗立著連綿的多座山峰。

阿翰嚴肅道：「傳說中，聖山有四位山神。最高的那座雪峰，在我們的語言裡稱為『太子峰』，是山神的領導。太子至高無上，是絕對不可以冒犯的，更何況是企圖攀上最高峰的山巔。」

說話間，耳邊傳來潺潺流水聲。

阿翰動動耳朵，親切道：「魏兄，你渴不渴？這附近有山泉。」

魏無羨搖搖頭，他的乾坤袋裡有水有酒，就算渴，也不必外求。

「那我先去給水袋添滿水！」阿翰對兩人招呼一聲，轉身跑向不遠處的湧泉。

「去吧去吧！」魏無羨笑嘻嘻擺手道。

兩人站在原地，他忽然感覺身體驟歪，藍忘機拉扯著他，將他按在一株高大的松木樹幹上，手指還往他脖子上掐，強迫他揚起臉。

魏無羨完全不反抗，故作驚詫道：「……不會吧！藍湛，阿翰待會兒就要回來了，你想幹什麼？光天化日強搶民男，你羞不羞呀！」

「……」藍忘機從進入村落到上山半途累積的輕微不滿讓他抿著好看的薄唇，冰冷的目光裡沉著幽深的情緒，說不清也道不明，忍得久了，就只想狠狠咬這人幾口，明明是自己道侶卻不斷將目光投在他人身上。橫豎魏無羨說過，對他做什麼都是可以的。

在心裡說服了自己，藍忘機低下頭，一口叼住魏無羨的耳緣，將那塊白皙的軟骨含在嘴裡，咬出小半圈整齊的牙印。氣息呼進精緻的耳孔，又以唇磨蹭耳後的皮膚，那裡幾乎不會有人去碰，肌膚紋理細嫩又敏感，只稍微摩擦，便泛起溫熱，染上了粉色。

魏無羨覺得很癢，低聲笑了起來，兩隻手非常不受控制地往他後腰和精實的脊背肌肉上撫摸，「……藍湛，你吃醋啦？我做什麼了？」

「……」藍忘機定定望著他，好看的劍眉不悅地高挑幾分：「你自己說。」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魏無羨睜著無辜的黑眼睛，伸手撈過他的後頸，主動送上濕潤的唇。兩人胸膛緊貼，長腿緊挨著，藍忘機沉穩的心搏因他的挑逗而稍微加快，他自己也有點興奮，忍不住將手指插進他的長髮，與他吻得親暱又難捨。

藍忘機當即搶過主動權，霸道地以舌入侵他的口腔。懷中那人順從地張開口迎合，討好地吸吮，靈巧的舌頭短暫接觸，隨即又糾纏在一起，藍忘機力道更大，魏無羨便激烈回應，細微的水聲迴盪在兩人耳邊，在靜謐無聲的樹林裡顯得十分清晰。

「告訴我嘛……藍湛，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嗯？」魏無羨被吻得喘息不已，嗓音都軟了，才挑起逐漸染上緋紅的眼角，用蒙上一層透徹水光的眼睛望著他。

「隨便賣笑，」藍忘機將他困在樹幹與自己胸膛之間，低聲責問：「到處乾杯。」

「嗯……藍湛，你吃醋？」魏無羨笑了起來，抬起手撚起一縷如緞黑髮，放在唇邊親吻，又忍不住捏著那白玉般的耳垂揉了揉。

「耳朵都紅了。」明明是自己下手的，魏無羨還故意栽贓給他，看他眼神浮現幾分侷促，又忍不住動了動大腿，往某人腿間輕輕磨蹭。

「……魏嬰！」藍忘機感覺耳朵熱得都要燒起來，沉聲低喝。

魏無羨繼續親他，用濕潤的唇瓣磨蹭他的鼻尖和唇，甚至模仿他在好看的下唇上輕輕啃咬。那張嘴忙碌得很，卻還有空檔說話，彷彿珍珠落玉般好聽的連串溫言軟語，說得藍忘機耳根發紅心搏加速，即使顧忌著嚮導隨時會返回，腦中的思緒卻隨著他的話一發不可收拾地蔓延開來。

「我都是你的，整個人都是你的，你不想我對誰笑，就告訴我不許對誰笑，你不想我跟誰喝酒，就命令我不許跟誰喝酒。你還可以把我綁起來，把大得要命的東西塞滿我裡面，讓我只能對你笑，讓我用嘴餵你喝酒，我都好，只要是你都喜歡。你還可以……唔……」

藍忘機聽不下去了，兇狠地吻住他，吐息聲驟然變得清晰可聞，本來強硬按著魏無羨頸子的手變成撫摸，拇指指腹緩緩蹭著那精緻的突起喉結，食指已經滑進那黑色的交領裡頭，想在他愛不釋手的光滑肌膚上留下表示自己佔有的指印……

「兩位仙師，我回來啦！咦？你們在樹幹後頭做啥？」嚮導大步跑近，還發出疑惑的喊叫聲。

「咳咳咳！」兩人瞬間分開，魏無羨拿手掌虛掩嘴唇假裝咳了幾聲，順便擦去唇上的水色，若無其事道：「沒什麼，含光君說我頭上黏著一根鬼針草，給我摘下來。」

「這樣啊。」阿翰莫名其妙地想，摘個草需要把人按在樹上靠那麼近？而且他剛剛跟兩位仙師走了這麼久，沒看到魏仙師頭上有什麼草啊。

藍忘機姿態端雅地從樹幹後緩緩走出，直言正色道：「嗯。」

魏無羨只好拚命忍笑。

嚮導阿翰見二人極有默契，白衣仙師往往才遞出眼神，黑衣仙師便會意過來採取行動，簡直比兄弟還親。但他記得魏仙師說過他倆不是兄弟，鄉下凡夫，他心裡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便直白而誠懇地問：「你們感情真好！結拜兄弟了沒有？」

藍忘機默不作聲：「……」

魏無羨聞言狂笑不止，抬手對他擺了擺，故意炫耀道：「阿翰，這你就不懂了。別說結拜兄弟，我們拜堂都拜過啦！還是三拜！一拜都沒少哈哈哈！」

阿翰出身小村落，根本未曾聽聞男子相戀的事，何況親眼見過？當下就以為魏無羨在跟他開玩笑。畢竟漢子之間垃圾話本就多，隨口瞎扯也是排解無聊的方式，他順著魏無羨的胡說八道繼續起鬨：「唉啊！果真！我一見你們倆就覺得好合適啊！」

藍忘機：「……」

「是不是！」魏無羨用力抱住藍忘機的手臂，得意道：「我家含光君長得又俊，使得一手好劍，彈一手好琴，還有錢！就算十個公主排在我面前，也全是庸脂俗粉。老實告訴你，當年我十幾歲遇到含光君，就覺得是他了！非他不娶非他不嫁！」

阿翰附和：「魏仙師好福氣！有這麼好的青梅竹馬，誰也不要阻止我，趕緊娶了！」

「對嘛！我愛死他了！」魏無羨咧嘴。

「祝兩位仙師百年好合！哎、有機會能不能給我寫個什麼符咒，讓我也早日討到老婆生滿地兒子什麼的！」阿翰滿臉羨慕道。

「好啊好啊，交通平安桃花招來的符篆我是會的，待會兒找到落腳的地方，我給你寫！我還帶了好酒，晚上喝啊！」魏無羨大方應道。

「好咧！兩位仙師真是實在，你們倆太相配了！沒有見過這麼相配的！」阿翰給他比了個拇指，又跟魏無羨閒扯了幾句，三人繼續沿著山道往上行。

藍忘機：「……」

山路崎嶇，山景枯燥，但在藍忘機眼中，無數色彩繽紛的花朵爛漫，盛開整路。

魏無羨隨便笑也沒關係，跟人喝酒也不要緊，他感動得說不出話，只得套一句自家道侶常說的：愛死你了。

☀☀☀

天黑之際，三人終於上到距離地平六里左右。地勢平坦的樹林邊緣，阿翰發現一處無人營地，營地收拾得齊整，有用木材搭建的簡易小屋，也有人生火煮食的灰燼。木屋裡還隔出小型儲藏室，收納少許米糧和果乾，並發現被褥和一頂空置的車轎，沒有牛馬。

幾人巡視周遭，確保安全，才在木屋圍出的中央空地生起火。王儲出行用度不像一般上山獵戶，這處營地裡除了簡陋木屋，戶外還搭建造型古樸的木桌椅，用以寫字或供膳。魏無羨從乾坤袋中取出乾糧充作簡單晚飯，便將一張手繪的山勢圖鋪開在桌面，與其餘二人商議追蹤路線。

藍忘機指尖輕點某處：「沃德等人曾經在此停留。」

魏無羨點頭，「倉庫裡有波斯地區才出產的無花果乾和葡萄乾，若非遠道而來的旅人，也不會有這種乾糧。」

阿翰困惑得要命，「如果他們早就下山，那為什麼要在這裡留下糧食和物資？」

魏無羨凝眉道：「那表示，王儲一行人尚未離開這座山。」他轉頭眺望遠處高聳的山峰，在月色照耀下，冰河與白雪覆蓋山巔，閃著幽冷的寒光。

阿翰聞言色變，驚叫道：「不對啊，再往上走就是雪線，很冷的！你們找的那群人上這麼高，到底要做什麼？」

藍忘機思考半晌，才道：「波斯王儲據說為人果敢，曾多次在對戰和馬術競賽中奪冠。波斯人有向神祇發願的習俗，例如，若完成困難的任務，則請神祇給予獎賞。波斯國王說，王妃久病不癒，王儲帶她四處尋訪名醫，並到處祈福。」

魏無羨手指在山勢圖上輕點，指尖移到最高的卡瓦博格峰，嚴肅道：「藍湛，你的意思是，沃德的可能目標是攻頂？」

阿翰臉色煞白，「不！攀登太子峰是對山神不敬的，絕對不能！」

魏無羨搖搖頭，問道：「還記得你那位憤怒的鄰居嗎？他若受託當嚮導指路，是什麼原因，會讓他半途自己下山？」

阿翰遲疑不已，「這……不管如何，攻頂是萬萬不可！」

魏無羨微微皺眉，「阿翰，我們受託尋找沃德王儲的行蹤，若他們遇難，便將人救回，並不打算冒犯山神。你看看，從此地到山頂路途仍然遙遠，若有一群人要攀登上去，他們通常會怎麼做？」

阿翰瞇著眼睛認真地盤算片刻，才指著山勢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絕無不敬的意思啊！若要上到峰頂，途中會經歷非常難走的雪地、陡坡和冰河，特別是冰河，那是活的河流，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漂移，處處都有很深的裂縫。要穿越冰河，必須用堅固的繩索將人串在一起，每跨出一步之前，都要用冰杖往前探路，像打草驚蛇那樣，確定前面的地是凝固，才能踏前。若是不小心摔進冰隙，那就不用活了。」

藍忘機望著地圖上的大片冰雪標示判斷：「如此，王儲等人不可能在一日內攀上峰頂。」

阿翰焦慮地看著兩人，才指著山勢圖解釋：「那些人必須沿著山勢往上，沿路搭建數個營地。不是每天都能往山頂推進，必須等待好天氣，才能再次往上爬，不順利就退回前面一個營地。這個過程有時候要花上好幾個月，因為山頂的天氣變化劇烈，一場大風雪來就完全無法前進。所以如果……兩位仙師要尋找的人，真的打算爬上峰頂，那現在應該還在往峰頂的某個營地裡頭。」

魏無羨嘆了口氣，無奈道：「看來他們在我們前頭吧？還得往上走，把人給找到了。」

三人又針對王儲眾人可能在何處建立營地的事情討論半晌，約定好日出後再登山，便準備休息。

那夜明月很亮，在寒冷的空氣中彷彿凝固在天上。樹林的影子黑漆漆地倒映地面，樹梢反射慘白的光，顯得陰森。魏無羨靠在木屋的門邊，手裡拎著小罈烈酒，有些憂心地對月獨飲，心中對於沃德等人的下落沒什麼底氣。此時，他眼角餘光閃過一抹銀白的影子，他轉頭去看，不遠處，竟站著一頭巨大的雄鹿，冷冷地望著他。

那雄鹿身材高大壯碩，比汗血寶馬還高，頭上頂著一對縱橫如枝枒的犄角，渾身雪白，甚至泛著銀光，不似平凡高山動物。雄鹿瞥了魏無羨一眼，忽然轉身跑開。魏無羨下意識拋下酒罈去追，發現雄鹿速度並不快，不似受驚的動物拔足狂奔的模樣，而是跑幾步又頻頻回頭，像是在引他過去。

魏無羨越追越覺得不對勁。雄鹿進入樹林之前，他心想，這座山並不像亂葬崗或荒墳野地，並沒有鬼氣，只是……到處充斥著孤寂，以及排外的冷漠。

傍山而居的民眾都稱梅里聖山有山神。但是，這座山真的有神在守護嗎？

思忖至此，魏無羨腳步驟停，站在原地，不追了。

雄鹿見他不再追趕，竟然也停下腳步，轉身以審視的目光打量他，那對鹿眼竟泛著月光般的銀白，卻比雪峰的萬年冰河更冷冽，帶著藐視之意。

白鹿？魏無羨心想。這裡的住民都傳言，蒼狼與白鹿，是山的守護神。

可是……對方看起來簡直不懷好意。

目光相對時，他腦海中無緣無故響起一道聲音。

速速離去，否則七年為奴。雄鹿冷酷地警告。

魏無羨眉頭微凝，揚聲道：「什麼意思？」

呵。雄鹿蔑笑一聲，瞬間消失在原地。

他定睛細瞧，雄鹿背後哪有什麼樹林，就是一處深不見底的斷崖。若是貿然追上，現在恐怕早已摔得粉身碎骨。

☀☀☀

「魏嬰？魏嬰！」

聽見藍忘機喊他的聲音，魏無羨眨了眨眼，轉頭道：「怎麼了？」

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在木屋裡睡著了，人坐在地上，趴著簡陋的地榻，就這麼昏睡過去。

藍忘機神情擔憂地坐在他身旁，展開一條保暖的毯子替兩人蓋上。

他坐起身，茫然四顧，下意識拿手拍了拍腦袋，疑惑道：「有些頭疼……我剛剛莫非在作夢？」

藍忘機將他摟在懷裡，用溫熱的手指替他揉太陽穴，溫聲道：「趴在榻邊睡，容易冷著，當然頭疼。你作了何夢？」

魏無羨清醒過來，將毯子拉高罩住兩人的臉，在柔軟絨毛交織成的黑暗中交換了一個吻。

提起剛才的夢，魏無羨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夢到一頭很漂亮但是跩得要死的鹿……算了，不要緊。我從以前就很容易吸引怨氣，或許是出生的時候沒受過安魂禮的緣故，成天到晚接觸妖魔鬼怪，有時候會誤闖別人的意識裡。當然，這件事有好有壞，畢竟共情這門術法也不是人人修練得起。」

藍忘機微微凝眉，詳細追問道：「那鹿是否為白色？」

魏無羨詫異又好奇道：「你怎麼知道？」

木屋的透氣窗是開著的，夜裡寒氣凍人，樹靜風止，夜空繁星閃爍。藍忘機抱著他，兩人擠在狹窄的木榻，身體緊挨在一塊兒，裹著同一條毛毯，在孤寂天地之中，只有彼此的吐息是觸手可及的溫暖。

魏無羨不懷好意地用大腿蹭了蹭他，小聲道：「想要嗎？」

藍忘機無聲吸氣，眼角餘光瞥過在木屋另一角酣睡的嚮導，將魏無羨摟得更緊了些。

魏無羨還故意說：「你可以設隔音陣。」

「明天還要上山……」藍忘機艱難道。

「你是靈力深不可測怪力超人的含光君。」魏無羨心寬道，不止腿蹭來蹭去，連手都摸上含光君的衣襟。

「……不要鬧。」藍忘機嘆氣，將他按在榻上，用毛毯裹好，「你身體不適，頭還疼吧。」

「唔唔，被你發現了。」魏無羨懶散笑了笑，乖乖躺著，一雙作亂的手還環著藍忘機的肩膀，「陪我躺會兒。」

藍忘機摟住他，兩人身體緊貼著側臥窄榻，才不至於哪個人滾下床。

雖然木屋簡陋，但藍忘機卻不覺得這樣的時刻有多克難，心悅之人陪在身畔，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暖。

藍忘機略為思索，才對他解釋道：「這座梅里雪山，有四座高峰，其中最高的那座，名為卡瓦博格，在此地居民的語言中，意思是『太子』，所以稱為太子峰。」

「嗯？」高山上空氣稀薄，又寒冷，魏無羨入夜之後就有些懶洋洋地無法集中精神，窩在藍忘機懷裡本來都要睡過去了，談到此事，他又來了精神想要坐起身，只是被摁在懷裡動彈不得。

「別起來，閉眼休息。」藍忘機道。

「好。」魏無羨摟著他的後頸，「藍湛，你終於有睡前故事可以講給我聽了。」

「我不會說故事。」藍忘機略為鬱悶道。

這些年來，有幾項技能他愣是沒學起來，例如睡前故事，例如笑話，例如急智猜謎。

因為，這些是魏嬰擅長的。他其實更喜歡魏嬰對他說這些。

「沒關係，你繼續說。」魏無羨閉著眼睛笑道，顯然只是隨口調笑他。

「嗯。」藍忘機想了想，說道：「另外三座次峰，分別名為緬茨、瑪兵以及乃日，意思是『神女』、『蒼狼』以及『白鹿』，都是當地居民奉若山神的存在。」

「蒼狼和白鹿……」魏無羨喃喃道：「在很多少數民族區，都認為這兩種動物是守護神。」

「或者說，守護神經常以這兩種形象出現。」藍忘機低聲道，「但那並不表示，以這兩種形象出現的，就會守護人民。」

「我明白你的意思。」魏無羨也刻意放輕了聲音：「我並未認為，夢裡出現的雄鹿是良善的象徵。」

藍忘機摸了摸他的背，才說：「我在祭司殿裡查過典籍，文獻上說，梅里雪山的四位山神，以太子卡瓦博格為首。太子殘暴，神女善妒，白鹿冷酷，蒼狼好殺，共同之處，便是不近人情，因而傍山的村民，提到山神，畏懼比尊敬更多。今天白天在山腳的村落，村長提到山神的妻子，便是神女緬茨。」

「那蒼狼和白鹿與他們又是什麼關係？」魏無羨不解地睜眼。

「這便不清楚。」藍忘機說：「總之，在山上，行事小心些。」

「放心吧，這不是有你在嗎。」魏無羨笑出來，「藍湛，你也睡吧。奔波兩日，明天還要查探線索。」

藍忘機哄人片刻，兩人抱著睡了。

隔日清晨，魏無羨不得不被藍忘機叫醒，打著呵欠，望著籠罩天幕的厚重灰雲，被寒風一吹，轉瞬睡意全消。那風凜冽，吹在人臉上宛如刀刮似的，還帶著侵人骨髓的陰冷，可謂環境嚴酷。藍忘機與魏無羨有靈力護身，連毛皮大氅都沒穿，更別說戴皮手套或雪帽，讓一旁拚命往身上添衣服的阿翰很是羨慕。

「暫時將現在所在的木屋營地稱為補給區。」三人圍著桌上攤開的山勢圖，藍忘機說：「今日，從這條路線往上尋找沃德一行的蹤跡。從此處到峰頂，以普通上山民眾的腳程，至少需要設立三處臨時營地，我們的目標就是找到這些臨時營。」

商議完後，他們便出發搜尋。

途中果然下起了雪，將上山的陡坡覆蓋得厚重難行。白雪傾覆的山坡上，魏無羨甫邁步前行，足尖立刻陷入積雪直到接近膝蓋，他連忙拔腿躍起，拍淨小腿的雪泥，對兩人搖搖頭：「這沒辦法走，我們御劍吧？」

阿翰看見他抽出銀亮的靈劍浮在空中，輕輕踩上去，驚訝叫道：「好厲害！」

魏無羨瞥看天色，表情略顯懊惱道：「這雪如果繼續下大，就幾乎看不到東西了。到處白茫茫，別說找個人了，找輛車都難。」

藍忘機頷首道：「御劍，貼地緩行。然此法耗費靈力，若遇突發狀況，較難迅速反應。」

「也只能這樣了，慢慢飛，看能找到什麼就什麼吧。天候太差了。」魏無羨轉頭，對阿翰伸出手道：「上來吧，我載你飛。」

「我、我也能飛嗎？」阿翰大喜。

「要小心站好啊。靈劍比獨木橋還不穩，凡人難以駕馭，大風一吹你就要栽下去了，務必抓好我。」魏無羨朗笑道。

藍忘機欲言又止地看了魏無羨一眼，才伸手按他手腕道：「我來載。」

「啊？這樣好嗎？」魏無羨笑吟吟地回望他。

藍忘機日常不喜與人身體接觸。他們用靈劍搭載凡人，為了避免對方平衡不穩摔下去，通常不是要抱腰就是要搭肩。魏無羨知道他的喜好，碰到這種要御劍載人的情形，通常都是自告奮勇。

興許此點也是藍忘機自己很喜歡御劍載魏無羨的原因，特別是以前這人靈力還很低的那陣子，兩人乘飛劍迎風疾行，抱腰貼背，往往讓藍啟仁氣得吹鬍子瞪眼。要不是御劍載人是修士經常在除祟時必要的手段，靈劍的長度也不過三到五尺，藍啟仁根本想要再添一條家規：不可御劍貼身飛行。

藍忘機將琴袋往身側撥，握住嚮導的手臂讓他站上靈劍，「抱住琴袋，注意腳下。」

「是！」阿翰小心地照辦，不敢與藍忘機身體接觸。沒辦法，這白衣仙師的氣場太強了，會讓人忍不住按照他的話去做。

魏無羨又在旁邊偷偷笑起來。

藍忘機抬起淡色眼眸，無奈道：「怎麼了？」

「沒事，哈哈，沒事。」魏無羨足尖輕點靈劍隨便劍刃，抖著肩膀，心想，這醋都不知道喝幾壺了，還是不要老是刺激藍湛才好。

☀☀☀

御劍貼地慢速飛行，比高空急馳更為困難。不但講究平衡感，還需要時刻留意附近的地形凹凸，避免撞擊，更別說慢速時特別容易受到風吹影響，不小心就歪倒摔落。幸而兩人都是使劍的高手，已經練到不必手捏劍訣，以心操控的程度，才不至於在這種高山冰風的環境摔得四腳朝天。

阿翰就沒這麼幸運，凡人平衡感不佳，整路只能搖搖晃晃抱著琴袋，看著避塵冰藍劍光幾乎貼著雪面上半尺距離滑行，被寒風一吹，狠狠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藍忘機：「……」

與他並肩御劍飛行的魏無羨給阿翰遞過一盞風燈，說道：「視野不佳，你沿路看看，有沒有疑似人跡或掉落什麼物品。」

阿翰接過燈，懷裡多出個溫暖源，用力吸了吸鼻水，認真搜尋地面異常的跡象。

三人花了一個多時辰越過積雪厚重的陡坡，找到了一處平緩避風的區域，果然發現有人在此紮營。

營地裡搭起四個厚重的帳棚，有生火和煮食的痕跡，三人在營地裡查看了半晌，並未發現人跡。

「暫且稱這裡為第一營。」魏無羨說，「看來已經離開了，往上再找吧。」

阿翰走過來，滿臉苦色道：「再往上去就是冰河，非常危險。」

魏無羨笑起來，對他擺手道：「行的，我們御劍！」

藍忘機提醒：「務必留神。」

三人略做休息，吃了些乾糧，便再次御劍往更高處飛行。

冰河地形極為險峻，晌午時分又出太陽，不時就有半融的流冰斷裂滑動，往冰縫落去，發出尖銳的聲響。

魏無羨人輕劍略快，在前領路巡視，藍忘機載嚮導阿翰壓後，防範各種情況。此時，魏無羨發出一聲疑惑的喉音，看向腳邊脆硬裂開的巨大冰縫。

冰河呈現明澈的青白顏色，又因形狀尖銳崎嶇，反射日光後，反而難以看清。

「藍湛，你看。」他喊道，伸手指向垂直開裂的冰川縫隙。

藍忘機御劍上前，目光朝下略掃，見到一個反光的小物品，皺起眉頭。

「好像是金屬……」魏無羨御劍飛來，探頭往下探看。那東西落得很深，實在不容易看清楚，但冰縫狹長，也不是能他御劍能通過的寬度，魏無羨只得收起靈劍，一腳踩在滑溜的冰縫邊緣，俯下身靠近冰縫仔細瞧。

冰河極凍而滑溜，難以立足，藍忘機抓住他的手給他支撐，低聲提醒道：「留心腳下。」

魏無羨小心翼翼地趴在冰上看了半天，呼出一口長氣，才撐著冰壁起身。他靠著藍忘機借力在靈劍上站直，又忍不住回頭探看那道近在咫尺的深邃縫隙，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我們有靈力護體與仙劍輔助，在冰河上都寸步難行。若是凡人想要攀登到山頂……唉，這摔下去，最輕也是骨斷筋折。」

「魏仙師，你看見什麼了？」阿翰問。

「是一條黃金和寶石的鍊子，繞著布片似的東西被凍在冰裡，倒像波斯國貴族女子所配戴的頭飾。這東西並不常見。」魏無羨眉目凝重地往霧氣籠罩的更高處望去，喃喃道：「沃德王儲曾經路過這裡，又再次往上嗎？」

「有可能是那群人落在冰隙裡的，比如說滑倒時掉的。」阿翰聽見女人頭飾四字，面色難看道。

藍忘機卻道：「魏嬰說，那件首飾並不是落在冰縫，而是被凍在冰層裡。」

魏無羨點點頭。

阿翰彷彿聽見荒謬至極的笑話，乾笑一聲說：「不可能，不可能啦！你們必定是看錯了。冰河是上萬年一層一層慢慢形成的，登山者掉落的東西，只會卡在冰縫，慢慢被沖刷到地下的液態冰河裡，很多年後才會順著山腳的地下河流出，讓山下的村民撿拾到。被凍在冰層裡的話，那肯定是已經好幾百年了。」

藍忘機也不與他爭辯，只是靜靜地望著魏無羨，後者不著痕跡地與他默契對視。

自己沒看錯。若那首飾屬於波斯王儲等人，那便不可能是數百年前所留。種種跡象表示，這裡的冰河活動異常，或者是整座山都有古怪。魏無羨心道。

魏無羨不再爭執，只環視周遭：「起霧了，我們得繼續前進，看能不能再找到一處營地。」

三人繼續向前御劍緩行。濃霧彷彿化不開，蔽日遮天，視野嚴重受阻，只得再點亮一盞風燈照明。

此時，藍忘機御劍速度趨緩，側耳傾聽片刻後，忽然打了個不明顯的手勢。

嘰嘎……嘰嘎……

御劍無聲，起霧無風，魏無羨皺著眉，果然聽見詭異的磨擦聲響，像是有東西在冰上拖行？

三人沒有說話，俱沉默地齊齊往藍忘機的指向看去。雖然白霧瀰漫，但距離他們不遠處，似有一行人，列隊伏著身子前進。濃霧裡人影綽綽，卻安靜無聲，彷彿送葬般的哀傷氣息蔓延，詭譎又寂冷。

誰都沒說破，但那列人影的姿勢，像是五體投地跪拜，以膝蓋匍匐往前，頭顱撞在冰面，才會發出聲響。

阿翰恐懼地顫抖著腿，魏無羨凝眉思忖，藍忘機目光嚴肅，三人竟然都沒有出聲喊對面那群人。畢竟對向完全沒有活人的氣息，魏無羨甚至不能確定，那真的是人，還是身處高山嚴酷的環境下，因過度寒冷所生的幻覺。但若是幻覺，那聲音何來？

約末過了半炷香時間，霧中人影消失，魏無羨才低聲問：「剛才的，你們都看見了？」

藍忘機沉吟。

阿翰不敢回答他，但驚恐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罷了，往上吧。」魏無羨嘆息，「若真是沃德王儲，往上找到他們的營地便知。」

三人頂著濃霧，視野不清地摸索再次前行小半時辰，終於來到平坦雪地，發現另一批帳棚。

「第二營。」藍忘機道。但這處營地也沒有人，生火用具和帳棚倒是完整，顯然也是仔細收拾過才離開。

魏無羨在第二營轉了兩圈，站在原地抱臂尋思。到第二營地為止，沃德眾人的攀頂應該都還算順利，畢竟從後勤區、第一營到此地的第二營，物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但人呢？

波斯國王說，沃德王儲帶著王妃，與嚮導、隨行祭司和侍衛共同行動。這麼險惡的環境，帶著生病的女人，真沒問題嗎？

三人在第二營地待到濃霧散開，再次御劍往高處行去。

這次實在就沒辦法樂觀了。

越過冰河，從第二營往東約三里半的一處雪坡上，積雪厚實，附近卻有倒塌的林木被雪掩埋，樹幹樹枝歪七扭八，更糟的是，有一頂帳棚，從積雪上冒出個歪斜的頂端——這裡曾經是營地，而且發生過雪崩，所有東西都被厚雪掩埋了。

三人心頭不約而同升起寒意。

魏無羨與藍忘機小心收了靈劍，踏在雪地上。

藍忘機神色凝重：「檢查。」

「莫非……」嚮導阿翰嚥了口唾沫，聲音顫抖：「這下面不會有死……」

魏無羨抬手止住其他兩人的腳步，搶先道：「要查看這處積雪下有沒有死人，我倒是有辦法。」

藍忘機看著他，點點頭。

於是魏無羨單膝點地，將左手插入雪堆之中，閉眼凝神，召喚這片地的屍——如果有的話。半晌，雪地沒有任何動靜，連根骨頭都沒有回應他的召喚從積雪裡冒出來。他鬆了口氣，站起來拍去手中的雪，對藍忘機和阿翰搖搖頭，道：「此地沒有任何屍體。看來發生雪崩時，沃德等人已經離開第三營。我們找找看這片積雪下有沒有線索？」

嚮導大大鬆了一口氣，臉上的恐懼神色減緩幾分。三人在這片雪地上四處查看，不時從雪堆裡拉扯出一個坩鍋、一根帳棚支架，或者一件凍得又硬又重的毛皮披風。

藍忘機以避塵撥開一處帳棚殘骸，拾出一本線裝薄冊，草草翻閱，發現裡面寫的是波斯文字，行文用字頗有宮廷官僚風格，遂對魏無羨肯定道：「是沃德一行來過的地方。」

阿翰數了數帳棚殘骸的數量，「共有四座帳棚，可能有八個人。」

「沃德是王儲，可能會一個人佔一頂帳棚，假設他們有六至八人……先把這邊暫時稱為第三營。」魏無羨站在鬆軟的雪地上，隨手拋下那塊殘破的帳棚皮，憂慮道：「所幸他們已經離去。」

「如果剛才在第二營往第三營的路上所見的人影就是沃德一行……」嚮導阿翰毫無底氣地猜測：「他們是不是可能從更上面返回，發現這裡被雪崩掩埋，打算退回第二營？」

魏無羨抿起被寒風吹得乾燥的唇，心頭有股異常滯悶感揮之不去，只得無奈道：「反正看這天色，也快日落了。晚上沒辦法查探，我們回到第二營休整，若是沃德回到第二營，雙方就會遇上。若是沒有，我們也得待到明天天亮，才能繼續往上找。」

藍忘機自是不表意見。

於是兩人再次御劍，由於順著原路返回，也不用沿路打探，速度加快，只花費片刻便越過冰河區域，來到一處開闊的積雪山腰。

黃昏時分，濃霧散去，霞光透過雲層開口灑落在起伏綿延的山區。他們站在高處，視野更加清晰開闊。

藍忘機忽然盯著東方群山。東方主峰與側峰之間的稜線上，似乎有人影站在上頭。藍忘機表情如常，將少許靈力匯聚於雙目，輕輕按了按魏無羨的手臂，遙指東側一座山峰，示意他看。

魏無羨狐疑地隨他眺望山峰，在心裡數算，那處稜線上共有六人，站成一排，俱背對他們三人的方向。

嚮導不像他倆有靈力加持，能使出千里眼，只見到模糊的影子，疑惑地看著藍忘機和魏無羨二人，「仙師，那是什麼？」

「看起來有六個人。」魏無羨眨眨眼，鬆了口氣，放心道：「原來沃德王儲那群人根本就順利攻頂，還走那麼遠？看來國王拜託我們的任務可以完成啦！」

話才剛說完，未成形的笑意便凝固在他的唇邊。

不對！

如果對面山頭的人影就是沃德一行人，那麼，他們在第三營見到的雪崩情況，又要如何解釋？第三營已經被雪崩掩埋，卻沒有傷亡。但第三營留有帳棚和生火的痕跡，也發現零散的生活用品和札記。如果在雪崩發生的時候，沃德等人已經離開，為何不收拾好才走？

難道他們是半夜聽見雪崩的聲音，才匆匆離開的嗎？

但……若是狼狽逃離，為何還有餘力爬上東側主峰，而不是下山補充物資和尋求援助呢？

他想到這裡，凝著眉頭，下意識轉頭去看藍忘機，眼角餘光瞥見嚮導神色不對，連忙問：「阿翰，你怎麼了？」

理應經驗豐富的嚮導臉色慘白，眼睛死死盯著東方的山稜線，斷斷續續解釋道：「不可能是人……對面主峰所在的稜線，不在目前我們所能穿越的冰河路線上。那條山脊非常陡，就算加上鐵鍊和工具，都很難爬上去。」嚮導難以言喻地望著身處酷寒高山，卻依舊神態自若的二人，吞了口唾液，才說：「除非，能像兩位仙師顯神通，用飛劍、像鳥一樣飛上去。」

魏無羨猶豫道：「沃德王儲有沒有可能，掌握了另一條別人不知曉的路線？」

兩人正欲討論，方才望著對面山頭的藍忘機發出疑惑的喉音，神情微微異樣。

並排的六條人影，第一個人忽然直直栽下山崖。

「什麼！」魏無羨瞪大眼睛喊出聲音。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乃至第六人，依序往山脊的另一側栽下去，姿態極為不自然。就像用繩子硬生生扯倒僵硬的石像那樣，以筆直的姿勢向山崖傾倒墜落。

嚮導看不清晰，只注意到遠方小小的黑影消失，反而鬆了一口氣，對兩人道：「應該是二位看錯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人！」

「……」藍忘機臉色凝重，與魏無羨對視，兩人默契緘口，不再與嚮導爭執這件事。上山以來見到太多異狀，這山已經無法以常理論之。

此時，東方的主峰再次被雲霧環繞，只能見到白茫茫的一片，剛才的山稜線已經看不清晰，陽光也被雲層遮蔽，視野再次變得蒼白陰暗。即將入夜。

不久，三人返回稍早發現的第二營區休息。阿翰的情況似乎很糟，經歷了整日的雪山追蹤工作，精神委靡。藍忘機給他一粒定神的丹藥，囑咐他吃了飯後先去休息。

兩座帳棚相隔十尺。魏無羨以符篆在自己帳棚前的柴堆升起明火，與嚮導隔火對坐。那名出身鄉野的青年漢子臉上鬍渣落拓，在火堆前就著熱湯吃完乾糧，滿懷不安地看了兩人一眼，才鑽進自己的帳棚去睡了。

「阿翰非常害怕。」魏無羨與藍忘機並肩坐在帳棚前，用很低的聲音說話。

他們已經來到極高的地方，距離地平超過十里。在這麼高的山上，溫度酷寒，空氣極為稀薄，連魏無羨都覺得隱約產生了耳鳴和輕微頭疼。乾冽寒風吹拂在人臉上幾乎能刮出血痕，若是打在帳棚上，還會發出淒厲的噪響。在這種地方待不到幾日，普通人就容易神智崩潰。

「嗯。」藍忘機熄滅營火，撩開帳棚的門簾，對他伸出一手，柔聲道：「風冷，進去休息。」

「好。」魏無羨抓住他溫暖的手掌躍起身，兩人進了帳棚，挨在一塊兒用毯子裹住，藍忘機給他揉太陽穴。

「頭還疼嗎？」藍忘機輕聲問。

「還好，不嚴重。上了高山，人難免要頭疼。」魏無羨忍耐著額側傳來的輕微疼痛，感慨道：「據傳，在高山與深海，常常會發生許多不可解釋的事情，還須對未知未解抱持敬畏之心。老實說，我對沃德一行人的行蹤，有不好的預感。」

藍忘機摸了摸他的頭，靠近他耳邊，用很輕的聲音說：「魏嬰，你是否察覺，自從進山之後，便有人在監視我們？」

魏無羨與他對視片刻，快速點點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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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本章故事裡的登山遇難情節，參考自發表於ptt實業坊Marvel板的山難經驗談〈不眠山〉一文，原文請見：https://www.ptt.cc/bbs/marvel/M.1446446701.A.FF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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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雪山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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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一樓）第六章 雪山弒神（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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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情劫不渡

耳畔感覺到水壓產生的雜音，魏無羨雙手抓住藍忘機的腰帶和衣領，湊上去吻住對方冰冷的唇。他嚐到了血腥味，便伸出靈巧的舌頭，輕易撬開藍忘機不設防的嘴，將霜花和乾淨的氣息順利送入對方口中。他勉強擠出一絲靈力，將霜花溶解。

豐厚而甘洌的靈流彷彿新鮮的花蜜，柔滑地落入喉嚨，靈力聚集在發熱的丹田，又順著經脈擴散到四肢百骸，滋潤全身。藍忘機驀然睜開眼，擁住魏無羨，蹬腿帶著彼此浮出水面。

「哈啊！」魏無羨大大喘了一口氣，睜開眼睛，露出疲倦的笑，「藍湛，你醒啦。」

「嗯。」藍忘機深深看著他，吐息之間，感覺到自己渾身靈力充盈，方才戰鬥造成的內傷彷彿被強勁靈力抹平，再無痕跡，便頷首道：「無事。」

「我看看你的傷。」魏無羨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膀上，這處熱泉比想像中更深，兩人身材高挑，仍然踩不到池底，只得一面踩著水，一面將彼此濕透的衣袍、靴子和髮冠全剝下來往池岸邊扔。

魏無羨摸了摸藍忘機肩膀上的裂傷，發現血已經止住，被狼爪劃開的深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合攏，驚訝道：「傷口正在癒合，那頭鹿給的藥不錯嘛。痛不痛？」

藍忘機抱著他，對自己身上的事並不介懷，握住他一隻手放在唇邊輕吻。

「不要緊……你的靈力怎麼了？」藍忘機的指腹按在魏無羨腕側的穴位，自己靈力充盈，對比對方經脈靈氣近乎枯竭，藍忘機眉頭微皺。

魏無羨無辜眨眼，似乎才剛想起有這麼回事，隨意搪塞道：「沒事，靈力耗光了，睡一覺讓丹田周天循環一圈就能恢復。」

他抬臂摟住藍忘機的頸項，自投羅網的姿態，兩人赤裸胸膛在溫熱的水面下緊密貼合，雙腿不自覺纏著彼此，他還故意用膝蓋摩擦對方大腿，姿態曖昧得厲害。藍忘機甚至感覺到懷中那人胯間慾望勃大，順著水波的方向往他腹部頂動，按住魏無羨大腿不讓亂來。

若是身無靈力護體，待在這樣空氣稀薄、氣候嚴寒的高山，就算是修仙者，一個時辰之內必定會凍死。魏無羨說的睡一覺等待恢復靈力，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別胡鬧。」藍忘機彈指明光，半空中浮現無數光點，照亮整座山洞和一方溫泉水，使他看清魏無羨疲憊的臉色，不讓裝傻。

魏無羨目光游移，知道這事兒推託不過去。這些年來藍忘機對他百般寵愛，但逆鱗無非就是那幾種，例如藍忘機不喜歡自己隱瞞身體狀況。

「剛剛趁你昏睡的時候，把那頭傻狼給宰了。」魏無羨心虛坦承：「火神之心操作起來非常耗靈力，我不是故意的。藍湛，你不要這樣看我，我不小心氣過頭，一時沒控制好……」

「如此作為太險。」藍忘機深深凝視他，溫熱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輕聲嘆氣。

「這不是還有你在嗎？」魏無羨抱著他笑，下巴抵著他的肩窩，半點不在意。

他笑起來的時候，輕微的震動順著緊貼的胸膛傳來，藍忘機甚至可以感覺到他胸口的熱度，彷彿蘊含生命之力，比周遭的溫泉水更加熾燙。

藍忘機頓時沒輒，只得勸道：「下次不可如此。」

「不行，」魏無羨懶洋洋地掀起眼簾，被泉水沾濕的臉龐像在發光，他用格外認真的聲音說：「除了我之外，誰都不許欺負我的含光君。」

他的聲音不大，唯有誓言般的字句，在封閉山洞中迴盪。藍忘機深深注視他，耳邊水聲潺潺，眼前之人笑意盎然。

眼前的魏無羨與他記憶中珍貴的雨夜重疊。

藍忘機心頭一暖，嘆息著妥協道：「嗯。」

聞言，魏無羨故作驚訝，反問道：「藍湛，你答應我了？這可是你說的喔，全世界就我能欺負你。」

藍忘機目光透出縱容之色，應道：「好。」

魏無羨頓時大喜，搓手道：「太好啦，讓我想想要怎麼好好欺負一下我家的冰清玉潔大美人。唔，要讓含光君替我洗澡呢，還是陪我喝酒？」

他想了想，又覺得這算不上欺負的範圍，興致勃勃地問藍忘機：「你想讓我怎麼欺負你呀？」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不懷好意地爬上藍忘機的後腰，沿著寬闊的背部，在肌理明顯緊繃的弧度來回撫摸，力道不似按摩，反而像是愛撫。

藍忘機被他牽著思緒，不由得認真思考片刻，沒有回答，耳垂卻慢慢泛起粉色，讓他玉雕般昳麗的五官顯得絲毫不冰冷疏離，反而有幾分難堪羞窘的意思，不住轉頭錯開魏無羨的目光。

魏無羨笑著逼問他：「告訴我嘛。」

藍忘機調整了臉色，一本正經道：「你累壞了，回去再說。」

「我想知道。」魏無羨雙腿纏在他身上，不依不饒地追問。

「別胡鬧，我渡靈力予你。」藍忘機乾脆將他抱好，離水上岸。出了水，這才發現，沒有泉水浮力撐持，魏無羨全身癱軟，幾乎沒辦法靠自己的力氣站直，顯然方才逞強得厲害，不由得嘆氣。

魏無羨搪塞道：「溫泉泡久了容易腿軟，讓我抱一會兒。」

說完，他一陣暈眩，眼前發黑，整個人一軟。

藍忘機連忙讓他枕在自己腿上，溫柔的大掌覆蓋他眼睛，舒服和緩的靈力透過十指交扣的手掌，一點一點地流入經脈，像把溫水注入冰凍的管道，替他充滿寒氣的經脈解凍似的。

魏無羨不肯昏過去，只小聲叨念：「藍湛……」

「我在。」藍忘機低聲應他，沒有移開遮住他眼睛的手，又道：「閉眼休息。」

「這樣輸靈力好舒服，可是對掌送靈力，太慢了……」魏無羨勾起唇，意味深長地說。

遮住了靈動的雙眼，反而讓藍忘機將目光聚焦在桃花般的笑唇，誘人親吻的弧度。

藍忘機莞爾，「你想如何？」

魏無羨舔唇，意有所指：「多給我一點，你進來，進深一點，把靈力渡給我……」

覆蓋在他眼睛上的手掌終於移開。魏無羨睜開眼睛，見到藍忘機眼睛侷促情緒一閃而過，便知道對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藍忘機使了避水訣將兩人弄乾，隨即展開一件毛皮斗蓬鋪在溫泉畔的岩地上，讓魏無羨躺得更舒服些，又取來一條抹額，繫在他的眼睛上。

「為什麼要蒙住我的眼睛？」魏無羨困惑地問，抬手就想扯。

藍忘機抓住他不乖的手，略顯不自在地說：「你睡，我給你輸靈力。」

抹額底下的眼睛眨了眨，似是覺得藍忘機的要求很有意思，他決定照辦，放鬆了身體，試探地說：「那我真的睡了？」

「……嗯。」藍忘機的聲音有些艱難。

魏無羨壞笑道：「那我睡。藍湛，你可不許食言……唔……」

藍忘機自然曉得這點，反覆確認了魏無羨的意願之後，從乾坤袖中取出裝有脂膏的小圓盒，取了足量，以指腹小心探入他的臀縫，仔細塗抹開，才送入一個指節；另手替他揉捏肩膀和腰腿，讓他放鬆身體。

魏無羨本來想說話鬧他，但渾身被力道適中的按摩揉得舒服，這幾天下來疲倦也累積到了極限，除了偶爾發出低微的呻吟，意識竟逐漸模糊，乏累得睡著了。

藍忘機無聲嘆息，嚴格說來，他並不喜歡在魏無羨睡夢時行親密之事。相擁入眠是一回事，但趁人之危則非他所願。行愛對他而言，是兩人戀慕至深的自然之舉，若一人過於疲累或無所知覺，那便少了意義。

大梵山重逢後，他們相伴多年，少有分離的時候。雖說默契相合，但魏嬰總是毫不保留地將性命交託在自己手中，那樣深重的信任，每每使藍忘機心暖之餘，也感到愛憐不已。

他解下覆蓋魏無羨雙目的抹額，露出略顯疲色的睡顏。青年赤身裸體，身體極為放鬆，但肌膚表面卻透著微涼，即使泡過熱泉，靈力枯竭的狀態下，也無法完全抵擋這高山的寒氣。

無視魏無羨沉睡不醒，逕自撩撥他的身子，將這人當作人偶那般剝開柔軟內裡，弄得濕潤，以碩物侵犯鑿穿，在他全無防備的情況下操弄他，這一切對藍忘機而言也是極大的思想震撼。

心念一起，眾多難以言說的念頭紛紛湧出，像陽光下驟然挖開蟻穴加以曝曬，萬千螞蟻四散奔逃。

……罷了。

他俯身輕輕在魏無羨的唇上一吻，埋在他臀縫之間的手指增加了一根，小心地替他擴張。

魏無羨雖然睡著，卻非毫無所感，難耐地扭動細韌的腰，隨即被摁著肩膀壓制，一條腿被抬起按在胸口。藍忘機居高臨下，將殷紅淌水的穴口看得分明。

他的臉色透著寒氣侵蝕的蒼白，嘴唇卻被啃吻得豔紅，修長的肢體勻稱，胸背和腰腹雖然稱不上肌肉賁張，卻緊實有度，顯然是成天上竄下跳鍛鍊出來的。重逢之後，藍忘機刻意迴護，硬是讓這身體沒留下任何傷疤，方才被泉水打濕又蒸乾，身上平滑的肌理泛著一層霧光，顯得誘人。

腹中像是著了火。

藍忘機內心天人交戰，尚未動作，額角便已見汗。無人得以見他此時的神情，但若魏無羨睜開眼睛，必定會看到可稱之為獸性的東西，深深按耐在那霜雪般的冷靜面色之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退出手指，側身躺下，從背後將昏睡的人兒擁在懷裡，埋首在他乾燥蓬鬆的長髮之間，早已硬燙的碩大陽物抵在臀縫，蕈頭抵著被揉開的溼滑穴口，緩緩挺送腰身，慢慢研磨的速度，將粗大膨脹的肉刃往裡插入。

同時調動靈力，沿著穴位往魏無羨體內輸送。

半夢半醒之間，魏無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小心翼翼地打開。撫摸在肌膚的力道極為隱忍，喘息聲更是克制，後穴一點一點傳來被撐滿的酸脹感，卻沒有粗暴的進出撻伐，熱而硬的東西慢慢撐開他、愈來愈深。雙手被扣在另一雙溫暖的手掌中，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叫出聲音，但嘴唇被吻住，鼻尖嗅到藍忘機身上的淺淡白檀香氣，那氣息安撫著他。隨即靈力自勞宮、膻中、會陽等穴位流入他的經脈，順流入氣海，將他空蕩的丹田給盈滿。

藍忘機雙臂由後方環繞他的胸膛，撫摸著他微微繃緊的下腹，似在思忖進到怎樣的深度才不會驚醒他，挺腰的動作緩慢，像是不願意使他有一分一毫的不適，又壓制著想要暴烈對待的渴望。兩種念頭衝突，讓藍忘機的動作變得謹慎遲疑，顯然忍耐得十分辛苦。

乾脆將自己喚醒，一起享受酣暢淋漓的性事，豈不是更好些？魏無羨模模糊糊地想。

但是，這麼做竟然如此舒服。

兩個人側躺著，背貼胸，幾乎融為一體般的親密。碩大堅硬的物事挨著濕潤的內襞軟肉，進入的時候刻意碾過敏感的地方，感覺到肉襞不自主收縮吸吮，便停在那處小幅度地磨，又熱又撐，磨得那窄小的肉穴不自覺分泌許多水液，將熱燙的碩物糊得整根濕淋淋的，更多水液順著抽出的動作往外淌，將兩人腿根打濕一片。

如此往復，慾念積累，如深埋岩石之下的火漿，使渴望愈發難以忍耐。

「別……嗯……」無法判斷魏無羨是醒是睡，但隨著深入頂磨，青年身前的慾望勃發挺立，不住自鈴口溢出水澤。魏無羨無意識地呻吟，隨著靈力入體，彷彿在睡夢中造訪極樂之境，臉上帶著放蕩的笑，弓起腰，喃喃道：「嗯……含光君威、武……已經、滿了……別再灌……嗯……」

這話太過曖昧不清，藍忘機心知他說的是靈力，卻控制不住自己，挺弄的力道兇狠幾分，引來魏無羨身體一陣繃緊顫慄，發出低微的嗚咽，精水竟然汩汩淌出。

溫熱吐息落在他的後頸上，藍忘機咬著他的耳骨，低聲問：「如此，可睡不著？」

「嗯……」魏無羨沒有睜開眼睛，臉頰紅撲撲的，四肢酸軟無力，往後靠著他，迷迷糊糊地回答：「舒服……別停……喜歡你……」

也不知是裝睡，抑或真的陷入了一場春情滿溢的美夢裡。

藍忘機不想管了。

四下寂靜，清晨的微光自山洞口透入。

魏無羨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暖洋洋的，靈力經過周天循環，已經重新充盈全身，他眨了眨眼睛，覺得精神一清。他側著身體靠坐在藍忘機胸口，兩人倚著山洞一處平緩的石壁旁和衣而眠，憑藉附近熱泉形成天然暖源，藍忘機用一條厚實的毛斗蓬將兩人團團攏住，又往魏無羨身上加蓋薄毯，才小心地抱著人睡去。

魏無羨微微仰起臉，察覺到藍忘機鼻息輕淺，顯然睡得正熟。凝視著那人挺拔的鼻樑，彷彿白玉雕成的五官，性感而俊極，他無聲地笑起來，伸出手臂將人摟得更緊。藍忘機果然無意識地攏住他的肩膀，寵溺他到了入骨的地步，於是他再次閉上眼睛，繼續睡。

兩人在嚴寒的雪山包圍之中相擁而眠，孤立無援，如刀霜風在山洞外狂嘯，但魏無羨的胸口彷彿有一簇不熄的火，宛若源源不斷的熱泉溫暖著他們，多寒冷的冰風嘯雪都不再使他們感到寒意。

遍歷後，渡盡劫波，方能成神。

可是……魏無羨心想，若終有一天，必須斷絕對藍忘機的情思，才能邁向成神之道——這劫，他決定不渡了。

☀☀☀

山巔上，梅里山脈的雪峰四神齊聚。雄鹿化為人形，腿上伏著一頭灰毛幼狼，那幼狼不過兩個巴掌大，病懨懨的，前掌似是受了傷正在淌血，雄鹿拿繃帶胡亂包紮起來。

雄鹿化形的白髮男子對幼狼道：「好不容易才把你飛散的神魂撿回來拼湊，不要亂動。」

妖豔女神坐在一旁，給自己的指甲上蔻丹，細眉微挑，嘲笑道：「作孽喲，瑪兵你這蠢狼，沒玩到，結果點通人家的天道神性。假以時日，他飛昇化神，保不准還來找你麻煩。」

幼狼聞言呲牙咧嘴，但實在無甚威嚇力，按著受傷的前爪，吊起眼睛暴躁回罵。雖是從幼狼身體發出聲音，嗓音卻異常沙啞：「誰知道！我就打個架，哪像你，喜歡看人跳崖，結果跳出一個火神？害我連身體都給神火燒沒了！」

「你也不遑多讓哪，沒見那白衣服的把黑衣服的捧掌心上當個寶似的，沿途噓寒問暖就怕他太冷太熱餓著渴著，你還去拂逆鱗！」女神反唇相譏。

「誰最先調戲黑衣服的？還當著白衣服的面！」

「蠢狼，你吵死了！」

「死鹿，你也有份！騙人跳崖！那個白衣服的看你的眼神像是想煮了你！」

「他不是吃素嗎！？」

「……誰說穿白衣服的就是吃素！」

「你看乃日那麼白，不是吃草度日？」

鬧了半天，話題歪到十萬八千里外，幾個次峰山神就是怕了那兩個神性覺醒的凡人，正在互相責怪。

卡瓦博格站在崖邊，聽著身後神祇七嘴八舌吵嘴，望著遠方天空若有所思，也不阻止。

女神咬著指甲，煩躁道：「完全沒料到，那個黑衣服的竟然點燃了熄滅的火神之心。他還不是神，怎能辦到？」

雄鹿長嘆一聲：「火神之心的燃燒憑藉強大靈力維持，又或者像初代火種持有者那樣徹悟，方能召喚天地中的火屬靈氣，與之相合」

蒼狼咬緊前爪的繃帶，聞言嗤笑道：「像火神之心最早被凝聚出來的時候那樣？初代火神在人間歷盡生死，透徹世情，卻依然保持樂觀，永遠不放棄希望？說得簡單！」

「不斷體驗死亡的刑罰，還不絕望嗎？」女神皺起細細的柳眉，半點不信。

「不好說。」雄鹿平靜道，轉頭對崖邊的山神道：「太子，你說是嗎？」

「哼，多情至斯，再好的潛力都是糟蹋。」卡瓦博格冷冷哼出一聲，不置可否。

雄鹿道：「這下，還真不好說。」

卡瓦博格瞪他一眼，不反駁了。

☀☀☀

「去！」

藍忘機整好衣裝走出山洞，手中拿著魏無羨的外袍，見到那人將一枚翅膀撲騰的銀色小球往天空用力投出，片刻便不見蹤影。

藍忘機正要開口，魏無羨又從袖子裡拿出另兩枚小球，同樣投出，見小球消失在晴空的藍色之中，才拍拍手掌，轉頭對藍忘機笑彎了眉眼，「藍湛，你醒啦？真稀奇，這好像是第一次我比你早起。」

兩人昨日皆筋疲力盡，一覺至今，期間藍忘機又刻意輸送了不少靈力給他，魏無羨這話說得實在不厚道。但這從不是藍忘機所介意的事。

藍忘機走到他身邊，將他散亂的漆黑中衣衣領仔細掖起，又替他披上外衣，溫聲責備道：「雪山寒冷，連衣服都未穿好，為何急著發銀鈴密信？」

魏無羨俏皮一笑，「事不宜遲，我從火神傳承裡發現了哈特果的線索，那地方有點棘手，若只憑我們兩人之力，取得果實恐怕很麻煩。我想找幾個助力組隊去取，當然也包括你，仙君大大。」

藍忘機不置可否，嚴肅道：「魏嬰，你背著我以銀鈴密信交友多久了？」

那語氣裡竟有質問之意，但魏無羨看他眼神，分明是要自己去討好他。

……長進了啊。

魏無羨頓時捧腹，往轉身走回山洞的藍忘機一撲，摟著對方健腰，沒臉沒皮地讓藍忘機一路帶著他的重量走，耍賴兼求饒，「哎呀含光君、藍湛、忘機哥哥！我對你一輩子矢志不渝、海誓山盟、只愛你一個人、最喜歡你、最心悅你！你怎麼可以懷疑我背著你找別人，我要傷心了。」

藍忘機拖著他走，聞言反問：「你說最喜歡，那便是還有次喜歡的，什麼時候有的？」

魏無羨怔住，懵然看著藍忘機，想掏耳朵。他聽見什麼了？

藍忘機面無表情道：「你次喜歡的是何人？」

我次喜歡的人？魏無羨噎住，下意識腦中以頃刻跑過一萬隻草泥馬的速度，將自己的爹娘、朋友、晚輩名單過了一遍，他刻意輕描淡寫道：「次喜歡的當然是家人和朋友……」

藍忘機沒回答，魏無羨眨了眨眼，轉頭看藍忘機的表情。

夜色與煙金眼眸在空氣中一撞，魏無羨在那流光中品出了一絲笑意，才恍然道：「你竟然……開了個玩笑……」

「嗯。」藍忘機悠然應道，將人帶進山洞，掀了他的外袍，低頭替他整理衣服，「好好穿衣。」

藍忘機語氣與平常一樣，冷靜且穩重，魏無羨一個不察，竟然被他帶跑了思緒，難以置信道：「不是，藍湛，你竟然開玩笑啊！你的雅正端方、不苟言笑、山高水長呢？」

「手抬起來。」藍忘機將他的手塞進外衣，對他胡鬧無動於衷。

魏無羨大叫：「藍湛——」

藍忘機展開一條黑色暗雲紋的衣帶，往他的窄腰上纏繞，稍微使力拉緊，才道：「好好穿衣，否則我便要問你，次喜歡的是何人？魏遠道、蒔花女，還是泰西封的小祭司？英雄救美？」

魏無羨張了張嘴，語無倫次：「藍湛你你你你——」他跟旁人胡謅什麼的，這人全部看在眼裡啊！全部！

他決定挽救一下，笑得風流倜儻，討好地覆住藍忘機的手背，指尖意有所指地滑過皮膚，輕聲說：「喔，我明白了，你吃醋！」

光天化日尋釁滋事的含光君一本正經答道：「沒有。」

魏無羨壞笑：「平時大家胡扯的時候一聲不吭，其實腦子裡早就編排出一大堆了吧！說，你平時都在想什麼？覺得誰是情敵？」

藍忘機面無表情重述：「沒有。」

魏無羨嘻嘻笑，搶走尚未打結的長腰帶纏到藍忘機手上繞了兩圈，開始胡說八道：「你有！你一定有！嘖嘖，我聞到了酸酸的味道。你也不想想，藍湛，我全身上下哪處不是你的人哪？錢袋是你送的，玉珮也是你贈的，髮帶也是你買的，連腰帶上繡的暗紋都是你姑蘇藍氏卷雲紋！你！你竟然懷疑我有第二喜歡的人？來來來，我把你拴在我腰帶上，走到哪兒都帶著，看看我哪來第二喜歡的人！」

藍忘機沒有被他繞暈，冷靜道：「第二喜歡的人是誰？」

魏無羨都快笑瘋，整個人乾脆往他身上一撲，把他推靠石壁，狠狠吻住他的唇。

「最喜歡、第二喜歡、第三喜歡……全部都是你。」

藍忘機箝住他的雙腕，靠著兩人力量懸殊的優勢，讓魏無羨轉了個身趴在石壁上，剛剛繫好的衣帶落在地上，外袍和中衣被掀起，裡褲扯落，前一夜才剛剛吞過含過陽物的窄穴還柔軟濕潤，輕易納入了硬熱粗長的物事。那處被徹夜調教侍弄，深處濕潤讓碩物一碾便乖服，內裡漫開的痠脹感浸酥骨髓，魏無羨本來帶笑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渾身乏力，手指在石壁上扒拉著無處借力。

石地又冷又硬，躺在地上歡好可不舒服，兩人只胸背緊貼，站在石壁前手扶借力。兩人手背與手心十指相扣，藍忘機以膝蓋分開他的雙腿，欺身往那濕嫩的窄道兇狠頂撞。

「唔、藍湛……」魏無羨腰肢顫抖，被猙獰陽物撐得臉頰泛紅，軟聲告饒：「這樣好深……」

「你喜歡深。」藍忘機低頭親吻他的後頸，忍不住以齒列在那塊無瑕的肌膚上又磨又啃，身前人被他邊笑邊發顫地扭腰逃避，他便擺動腰胯還以顏色。

他還是更喜歡會笑會大叫的魏嬰，喜歡聽他呻吟著喊他的名字、喊饒命，喜歡看他承受不住需索而逃跑的模樣，卻又忍不住渴望，自己撞回來抱著道侶，軟聲要求更多。

魏無羨挺胸弓腰，洶湧的舒爽和難熬的麻脹令他難受又難耐，被操得軟熟濕紅的穴口浪蕩地咬著粗暴出入的陽物，強撐片刻後，終於忍不住軟了腿，被一把摟住腰，坐進身後藍忘機的胯部，承受盡根進出的撻伐。隨著打在耳邊的吐息愈發沉重，他大聲浪吟著收縮窄穴，一手忍不住握著自己挺立的性器揉弄，很快攀上激越頂峰，一瞬銷魂蝕骨，藍忘機抽送愈快，兩人同時讓濁白的精水洴射而出。

☀☀☀

天色向晚。

山洞外飄來一陣烤肉香氣，魏無羨窩在斗篷和毛毯堆裡補了半天的眠，才聞香摸出去，彷彿骨頭散了似地往坐在火堆前的藍忘機挺直的脊背上一趴。

他笑道：「藍湛，這個味道好香。是什麼？」

藍忘機道：「山雞。」

「你去打山雞？」魏無羨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可愛極了。想像藍忘機提著彈弓，躲在樹叢後，看著無知的山雞們路過，撿起小石頭搭弓瞄準……

感覺到背上傳來不斷忍笑的顫抖，藍忘機出了一口氣，柔聲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你用避塵？」魏無羨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親暱地摟著男人的脖子，在他耳邊道：「你用仙門名士含光君的配劍避塵打山雞嗎哈哈哈——！」

藍忘機耳根泛紅，將扒在自己身上的魏某人撕下來，按在火堆邊坐好，遞來野果和花蜜水，故意板著臉命令道：「吃。」

魏無羨早就餓壞了，聞到花蜜香味立刻化身饞貓，大喜接過，也顧不得調戲自家道侶，努力安撫咕嚕直叫的肚皮。

這個人其實很會過日子嘛。魏無羨想，荒山冰封之地，也不知道他究竟怎樣弄到新鮮的山雞肉和野果？打掃下廚一把罩，武功高強，又飽讀詩書，自己怎麼就如此好運，此生有這樣的人相伴呢？

總之，不管怎麼樣，他覺得賺大發了！

待火堆上架著烤的山雞肉皮酥肉嫩，表皮呈現金黃色，不住滴下油脂，藍忘機才從乾坤袋中拿出小罐調料，往肉上均勻灑上，鹹香散開，身旁青年睜大了黑眼睛，一臉求餵食求包養的表情，讓男人淺色眸子忍不住泛起愛憐的光彩。

興許二人在這此來彼往間都領悟了某些事，面對梅里聖山四位山神，藍忘機的態度不再像先前那般戒慎。兩人一路精神緊繃，魏無羨更是多日未眠，雖然想盡快完成波斯國王的託付，藍忘機仍堅持魏無羨需休息足兩日，隔天清晨，才御劍飛往卡瓦博格主峰。

山巔上積雪，晨光稀薄，只有雄鹿乃日在場，並不見其他山神。

雄鹿面前排放著沃德一行人的屍身，俱凍在冰柱中，堆疊得像貨物。

「這些是……」魏無羨走上前，皺眉數了一下數量，竟有十人之數，與他們起初估算的並不一致，想來國王並不清楚出行隊伍的人數。

雄鹿解釋道：「五人是登山的隊伍，其餘是被雪崩掩埋的女人和家僕。既然神火覺醒，賭約失效，太子的意思是，你們可以帶走這些。」

雄鹿說完，凍住屍身的冰柱同時浮起，一片乾坤布攤開，將所有冰柱捆成一包，縮小為碗口大的包袱，落入魏無羨手中。

魏無羨將包袱收進乾坤袋，轉頭望著遠方的連綿山巒，忽然問道：「我能吹笛子嗎？」

雄鹿頷首：「隨你。」

魏無羨一撩衣袍，在薄雪上席地而坐，抽出腰間黑笛貼近唇畔，運起靈力。音律緩緩流洩，迴盪在皚皚峰巒之間。

藍忘機站在魏無羨身邊，眼簾低垂，琉璃色中映出魏無羨感傷的表情，溫暖的手掌按在他肩頭，將靈力緩緩渡進去，無聲支持。

笛聲悠揚又穩靜，節奏緩慢穆肅，乍聽之下，像姑蘇藍氏的安魂曲，又不純粹為安魂用途。平和音調鳴響片刻，轉成一段壓抑急躁的悲切，彷彿控訴蒼天不仁，最後笛音緩緩壓低，繞著冰雪主峰穿行而過。

巍巍冰峰，凋零幽魂，永為奴僕，何以安息？願徬徨魂魄，陳眠於此曲，消滅於天地，從此無苦亦無怖。

不知座落何處的山神殿裡，卡瓦博格一腿架起，姿態悍然地坐在其王座上，聽盡了音律，冷哼一聲：「豎子陳情，欲達天聽，愚蠢。」

幼狼趴在王座之下的石階旁邊，聞聲咧開嘴，讚道：「頗有仁者之風，看來是我小瞧那個黑衣服的。反正，還達不到神的境界，他們該走了。」

神女緬茨站在一旁嬌笑道：「真可惜，留他們不下，否則成神在望。」

雄鹿此時緩緩現身：「不能斷七情六慾，便無神緣。不過，那兩人也不甚在乎。」

「哼，不好說。」卡瓦博格用日前雄鹿說的話，將他堵了個啞口無言。

（待續）

無眠咒 2021新修版

第八章 三尊再會（上）

無眠咒 2021新修版

第八章 三尊再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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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誌收錄忘羨婚後歷險長篇故事《無眠咒》，以及網路未公開全新加筆《奇技♥︎淫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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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眠咒

第九章 白蛇禁果

又過一處轉角，眾人不禁怔住。前方並沒有任何具威脅性的危險機關或是妖獸，只一名老人站在一道黃銅窄門前，似乎在不斷思考，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徘徊。

聶明玦皺緊眉頭：「這是什麼機關？」

金光瑤上前與老人交涉了幾句，難以言喻地返回，解釋道：「他是個普通人，出名喜好辯論。只要能回答他的問題，說服他，辯贏他，就能得到開門的鑰匙。若是用其他方式強搶鑰匙，這個關卡就會立刻封閉，將我們困在原地。」

「非得跟你辯論的老人家？」聶明玦皺眉。

「他的名字叫做蘇格拉底……」金光瑤遲疑道，雖然他知道其他人並不會聽過。

「要怎麼辦？好像不是動武的關卡。」魏無羨摸了摸下巴，看著手無寸鐵的老人，又注意到老人身後的門扉緊閉。

「跟他辯到他認輸為止。」金光瑤無可奈何地攤手，看向藍氏雙璧：「兩位文武雙全的仙門名士，不妨試試？」

於是藍忘機走上前，姿態矜持地對老人道：「在下藍忘機，先生請提問。」

老人語速飛快，揚著略為尖銳的聲音問道：「你老婆和你媽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

魏無羨和其他人立刻目不轉睛地盯著藍忘機看。

「……」藍忘機退後一步，無言以對。

「真沒用，下一個。」老人擺手道。

光風霽月含光君，惜敗。

藍曦臣撫平衣襬，俊朗優雅地上前：「在下藍曦臣，先生請出題。」

老人問：「結婚生子作為天道倫常，它的意義是什麼？」

「……」至今都是單身未成婚的藍曦臣震驚地杵在原地，答不出來。

藍曦臣也退下了，換江澄一臉複雜地走上前。

老人問：「相親的女子若問你，『宗族事務與我，何者為重？』你如何回答？」

「……你怎麼知道！？」江澄惱怒道。

但還是答不出來。

雲夢江氏最強宗主，敗。

……自認手比腦子快的聶明玦想了想，不等老人開口，直截了當道：「我認輸。」

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連敗三名前任仙門宗主、一名修道大成者，這麼離奇，都可以編成話本傳抄江湖了！

金光瑤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把扇子，用扇面遮住自己臉上慘不忍睹的表情，被聶明玦用力巴了一下腦袋：「別學聶懷桑。」

聶懷桑？對喔。

魏無羨靈機一動，走上前對老人喊道：「別鬧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無知就是我唯一所知的事！」

「過關。」老人打開了他身後的石門，隨即消失在原地。

「……」藍忘機讚賞。

「……」藍曦臣驚訝。

「……」聶明玦瀕臨瘋狂。

「……」金光瑤忍俊不住。

江澄錯愕道：「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魏無羨說，「聶二才是他的對手。」

大智若愚，真是好計。

連番鬥智鬥勇之後，六人走進那扇門，筋疲力盡地對著一堵牆沉默了。

灰牆高而厚實，上頭一片空白，既無文字也無圖畫。

藍曦臣輕敲半晌，查無線索，方道：「阿瑤，你可知這有什麼機關？」

「看不出來……」金光瑤皺著眉頭想辦法。

藍忘機也默然不語。

江澄在原地來回走動，肉眼可見地煩躁。

「應該快到了才對。」魏無羨回想迷宮地圖，「我們已經解破九十九關了，這應該就是最後一道關卡。」

聶明玦聞言，抽刀上前，運起靈力，使出一記轟雷霸刀斬！

銀光落刃後，灰色石牆被劈出成人高的大洞，在塵土飛揚中現出洞後整片綠草如茵的花園。

聶明玦爽快收刀：「到了。」

「……」魏無羨和江晚吟目瞪口呆。

「……」藍曦臣和藍忘機恍然大悟。

「……以力破巧，大哥是對的。」金光瑤微笑鼓掌。

庭院很寬廣，植物翠綠，生機勃勃，卻瀰漫一股詭異的寂靜氣氛。

花園中央那株高大突出的綠樹上，一條白蛇無聲無息地垂落，血紅的蛇眼與眾人甫對上，所有人竟然都動彈不得，彷彿石化般僵立原地，表情錯愕。

著道！

藍忘機目光凝重，驀然揚起冰風向樹冠捲去。蛇類怕冷，反應遲鈍退縮不及，被上前的藍忘機捏住三吋扯下樹梢。

藍忘機沉聲道：「解開咒術。」

白蛇驚訝道：「你能操縱寒霜自然力，身上卻有火神的加持護祐，自然不怕我的石化詛咒。敢問何方大神駕到？」

藍忘機眼神漠如冰霜，「我還不是神。」

白蛇完全不信，「你既然能召喚神力，那就很接近神，只差臨門一腳。」

藍忘機手指用勁，冷聲道：「解開他們的咒術。」

白蛇哇哇大叫：「唉呀！痛痛痛！仙君饒命！不是我不解開，而是所有凡人看到我的眼睛都會被石化，只有神祇才能避免。但沒關係，石化咒兩刻鐘之後就會解除。好啦，不如坐下來聊聊，你們是怎麼破那九十九關卡的？」

「……」藍忘機鬆手讓白蛇落地，後者痛叫一聲，飛快竄回樹上躲起。

那條白蛇似乎是個喋喋不休的性子。牠纏繞在一根樹枝上倒掛下來，嬰兒拳頭大的禿腦袋落在藍忘機面前，繼續說道：「哎，我的石化之術很厲害的，你看看，這時候挨個捅一刀，等等石化解除，就能送他們歡快無比下地獄啦！」牠用不明顯的蛇下巴指著一群神色各異被定在原地的眾人，陰險鼓吹道：「聽說一群人結伴旅行很少有不吵架的，你有沒有看不順眼的人在裡頭？快趁機捅刀啊。」

藍忘機下意識看了眾人一眼，目光短暫停留在江晚吟身上，又見到一旁的魏無羨，終究沒有表達意見。

白蛇笑起來的時候紅眼狹長，十分邪惡道：「怎麼？那個紫衣服的欺負過你老婆？」

藍忘機啞然片刻，才追問：「你如何得知？」

白蛇得意地咧開嘴：「我很聰明！」

藍忘機無聲嘆了口氣，走向眾人，將渾身僵硬的魏無羨打橫抱起，走回樹下，小心讓他倚靠樹幹坐好，又檢視他全身上下，確認石化術沒有造成損傷。

白蛇倒吊著頭顱，過動兒一般晃著尾巴，望著舉止異常溫柔的藍忘機半晌，才好奇地問：「你們是來尋找禁果的？」

藍忘機低頭注視自家道侶，片刻後方抬頭應答：「是。」

白蛇道：「只有智慧之神的傳承者，才能摘取禁果。」說完，用蛇尾撥開茂密的綠色枝葉，顯露出一串心型的燦金果實來。

藍忘機瞥了一眼：「哈特果。」

白蛇搖頭晃腦道：「沒錯，我也比較喜歡哈特果這個名字！智慧之神親自命名的！都是那討厭的某某長老給他取什麼禁果的名字，又沒有比較偉大！呃，其實還是很偉大的噢！畢竟是智慧之神的寶物嘛！」

這蛇很吵。

可是藍忘機不跟不熟的人閒聊。一人一蛇注定要冷場。

見藍忘機沒接話，白蛇又試探道：「你好不容易來到這，又見到哈特果，怎麼不問我要？」

藍忘機不卑不亢地回答：「沒有智慧之神的傳承。」

白蛇一愣，困惑道：「不可能呀，只有智慧之神的繼承者，才能找到迷宮入口，進而突破九十九加一關卡，來到這個秘密花園。」

藍忘機解釋：「我等得到火神的指點進到此處，群策群力，方破解關卡。」

白蛇故意道：「這樣啊，那就不給你們了。」

藍忘機眸光低垂，望著自家道侶時光靜止的容顏，用很低的聲音說：「魏嬰讓我明白，這世間並無智慧之神，然智慧卻恆存我等心中。這才是最初智慧之神散布禁果的真相——不要盲信神的權威，而是憑自己的耳目和思考，辨明真實。」

聞言白蛇忽然發出大笑聲。

藍忘機只覺一條蛇發出人類的笑聲十分古怪，不見那白蛇有什麼動作，那串燦金的果實突然從樹梢斷裂，直接落進藍忘機的手中。

「給你了！含光君，我就是智慧之神！下一個兩千年再見！」白蛇說完，驀然消失在原處。

果實入手剎那，大量圖景湧入藍忘機的腦海。關於世界的樣貌，關於散落人間各處的經典，關於包圍秘密花園的迷宮和它守護的不朽綠樹，智慧的象徵。

知識的本質是不朽，而生死不過浮雲。

寂靜的花園裡綠樹茂密，微風息息。

魏無羨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倚在藍忘機的臂彎中。兩人靠著樹幹席地而坐，身下是柔軟的綠草。花園的牆邊開了一扇門，在迷宮入口外守候的藍思追和金凌跑了進來，正在與江澄等人說話。

他眨了眨眼睛，疑惑地問藍忘機：「藍湛，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藍忘機望著他的目光極盡溫柔，低聲說：「白蛇是智慧樹的守護者。方才與他交涉，得到傳承訊息。此地只是普通的庭園。」

魏無羨的目光順著藍忘機的示意落在他手掌心，上頭赫然是一串金色的心形果實。

「傳說中的哈特果啊！」魏無羨笑起來，往他側臉親了一下，不忘讚道：「我家含光君真厲害！」

「這棵樹便是智慧樹，每兩千年結一次果。」藍忘機收起那串金色的心形果實，又將他摟緊了一點，語氣裡有幾分憂慮和不安定，「或許，你我都做了影響朝代大流的事。」

魏無羨一怔，隨即會意過來，輕聲說：「我明白了。你得到智慧之神的寶物，而太初神火被我帶走，這片西方土地的守護神恐怕會輪換。波斯薩珊王朝崇拜火神，而火神離開，恐怕這帝國的命數，會被崇拜新神的王朝取代。」

藍忘機漠然道：「以神權立國，便是將國運與神力綑綁在一條船上，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若不願冒此等風險，可以選擇依民心所向立國。」

魏無羨眨了眨眼睛，忽然偏頭凝視他，挑著眉不說話。

「怎麼了？」藍忘機問。

魏無羨一臉苦色：「你真的接近化神境界了。說話好高深莫測。」

「張嘴。」藍忘機忽然說。

「啊？」魏無羨乖巧照辦，嘴裡被塞入一顆冰涼的果子，藍忘機捏了捏他的軟唇，下令：「吃。」

「唔唔。」魏無羨嚼著那果子，覺得汁水豐沛，滋味酸甜，令人神智一清。他吞下果子，才問道：「你給我吃什麼？」

「智慧樹的果實。」藍忘機回答。

魏無羨悚然：「你怎麼給我吃！兩千年才結一次果啊！」

「一串果子有九枚。」藍忘機總是沉靜的眸中竟然透露出明亮高興的意思，難得任性道：「如此一來，你便不會嫌棄我說話艱澀。」

「……智慧之神會被你氣死吧。」魏無羨哭笑不得，拿手指戳他眉心：「竟然隨便給我吃。」

「給火神的繼承者吃，並不虧。何況，」藍忘機撫摸他的臉頰，愛極了他靈動的黑眼睛，低聲在他耳邊道：「要我成神亦可，你須陪我一起。」

魏無羨開心地笑了：「好，一起！」

藍忘機握住他的手，篤定道：「嗯！」

「……我眼睛快瞎了。」不遠處，剛剛被直接放入秘密花園的金凌實在聽不下去，用力揉著眉心把目光從樹下兩人轉開，對一旁的藍思追說：「我感覺自己正在吃大把大把的狗糧。」

藍思追臉頰通紅，眼神亮晶晶：「前輩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

藍曦臣看著遠方，笑容溫煦：「呵呵，今天天氣真晴朗。」

江澄望天興嘆：「我最近好像閒到可以找對象了。」

聶明玦哼了一聲，不以為然道：「又不是只有他們倆能找對象。」

金光瑤抿嘴忍笑：「大哥，異國神祇地盤上，請收斂點。」

藍忘機與魏無羨並肩走來。前者將金燦燦的心形果實分給在場眾人，又用小的乾坤袋封起一枚，遞給藍思追，吩咐道：「帶上智慧樹果，盡快返回雲深，給叔父服用。」

藍思追連忙小心收好包裹。

藍曦臣拿著果子，猶豫半晌：「忘機，這果實貴重……」

其他人同樣覺得意外。

藍忘機環視在場眾人，沉穩道：「智慧樹果能醒智清神，於修仙者有大用。諸位各有道心，終有一日會觸到飛昇門檻，成仙在望。」

金凌聽不太懂藍忘機的言外之意，轉頭看藍思追，後者卻也一臉「我聽不懂可是感覺好厲害啊」的崇拜神情，他搖搖頭決定放棄理解。

魏無羨嘻嘻笑著接了話，解釋道：「藍湛的意思是，他也有私心的。要是哪天我倆化神飛昇，連個嘮嗑的朋友都無，豈不無聊死了？請各位努力修行，順利度劫，未來一起成仙。快吃吧！」

眾人皆笑，紛紛吃了哈特果。藍忘機調動封印之力將迷宮關閉，爾後各自御劍騰空，打算先回泰西封城休整，畢竟這趟九十九加一關戰下來，所有人都灰頭土臉。

「啊、還有一件事。」魏無羨雙手環抱藍忘機的腰站在避塵上，他從男人寬闊的脊背後方探出頭來，對聶明玦和金光瑤笑道：「我拿到火神之心了，晚點給你們轉化道體。」

聶明玦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罕見對他抱拳一禮，還是右掌抱左拳的友好姿勢，揚聲道：「多謝！」

金光瑤微笑：「晚上見。」

藍忘機御劍正要起飛，江澄忽然神祕兮兮御劍晃到魏無羨身旁，低聲道：「喂，你自己御劍，我跟你說個事。」

「喔好，藍湛，我們晚上房裡見。」魏無羨召出隨便，躍上自己的靈劍，與江澄飛遠了。

藍忘機只聽見江澄說的第一句話：「你知道聶宗主是怎麼從崑崙趕路過來——」

接著，夜空裡驀然響起魏無羨揚長而去的清亮大笑，久久不息。

然後是聶明玦的怒吼：「江晚吟你他媽我跟你有仇嗎——！」

所有人都啟程了，只剩藍氏雙璧。

不過藍曦臣是不會想要跟藍忘機解釋他是如何趕路過來的。

藍曦臣微笑著轉移話題：「忘機，你來給我講講這趟旅程中的趣事吧？」

☀☀☀

當晚，泰西封城，眾人停留在祭司殿客居小院。

房間裡，魏無羨上身打赤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燈籠軟紗長褲，與金光瑤面對面坐在色彩繁麗的針織地毯上，閉眼調動火神之力。

「火神之心可以用於賦予生命力。而禁忌的金蘋果與太初神火，在波斯神系的傳說中，分別是智慧本源與生命之力的直接體現。因此，」魏無羨邊解釋邊豎起左掌，輕輕放在金光瑤的左胸前。此時他的手掌亮起微弱金紅色光芒，彷彿陽光中的緩慢飄散的塵埃那樣，一點一點化進金光瑤的胸口，「雖然沒打算成神，但火神之心承認了我，還是能將自然的生命力聚集起來，將它賦予需要的人。」

聶明玦坐在一旁，神色專注地看著他們兩人，疑惑道：「這便能將凶屍體轉為道修之體？」

「當然沒這麼簡單，太初神火只是一枚種子。」魏無羨閉著眼笑道：「從今往後，你們要重新開始築基修練，化納天地純正靈力，方能慢慢改變體質。」

金光瑤倒是坦然道：「橫豎我們時間還很長，不是嗎？」

聶明玦爽快大笑，不與他爭。

又過片刻，江澄砰然打開門，舉著手裡的燒烤叉對他們招了招，興奮道：「還磨蹭什麼？弄好了就都過來吃飯，本人親自烤肉，不准錯過。」

藍忘機和藍曦臣兩人手裡各捧著一大盤子剛洗好的新鮮水果路過，後者笑著附和道：「是啊，快來。」

魏無羨立刻跳起來，眼眸晶亮地往燒烤架跑，「餓死了！好香！」

江澄得意道：「那當然！」

今夜天氣晴朗，星空銀河如帶，眾人圍坐，碰杯暢飲大笑，端得是一幅太平盛世圖景。藍曦臣將一隻新鮮木梨遞給聶明玦，又給了金光瑤一把葡萄。三人在燒烤架旁的大木桌邊坐下，開始泡茶閒聊。魏無羨站在燒烤架旁，拎著一小瓶辣粉，不住往烤肉上灑。藍忘機一面烤肉一面給他餵洗好的櫻桃，手裡忙碌，眼神卻幸福得好像要發光。

「我突然想起件事。藍湛，為什麼那棵智慧樹結的金果子，要取名叫哈特？」魏無羨嚼著櫻桃，口齒不清地問他。

藍忘機低聲輕笑，靠近他耳邊說：「因心悅你，故生出智慧。」

尾聲

完成波斯國王交托之後，兩人回到雲深不知處探望藍啟仁，確定哈特果生效，眾人總算放下心。

藍景儀作主辦了一場家宴，留藍曦臣、藍忘機和魏無羨小住數日後，幾人便各自離去——都是靈力深不可測的修仙道者，若是有變故，回來雲深也不過是片刻的事兒。

彩衣鎮這些年長治久安，規模愈發擴大，已成為數十萬人口的大型城鎮。每十日就有一次大型市集，吸引各地商人前來交易貨物，熱鬧非凡；水道在城裡阡陌縱橫，常有商販的載貨船隻行駛而過；城裡新舊樓宇錯落，古意盎然。

含光君與道侶退而不隱。魏無羨喜歡熱鬧，又經常要買天子笑，藍忘機便乾脆在彩衣鎮外圍僻靜處置產，造了一座外圍有桃花流水玉蘭樹的精巧院落。兩人雲遊中途，經常回到這座院子休憩。

回家休整了七日不到，魏無羨被養得精神飽滿，又躍躍欲試地準備來一場大的。他跑去廚房裡騷擾正在打理午膳的藍忘機，一把抱住男人的腰，往他脖子後面撓癢。

「魏嬰。」藍忘機眼神帶著笑意，他手裡還握著菜刀，在砧板上剖魚，一手濕滑魚腥，不便抓人，便任由魏無羨胡鬧，自是巍然不動。

魏無羨趴他背上，心情很好地說：「藍湛，接下來我們去哪裡？」

藍忘機略思忖：「在白蛇的傳承中，提到這世上有許多散佚的經典文書，零星分布於各大陸，我想逐件去尋。然而其中路途遙遠，大海隔離，又有未知妖獸充斥，會遇到何種危局難以預料……」

魏無羨灑脫一笑，極為乾脆道：「也好！不為無涯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我們同去？」

藍忘機訝異地微微睜大眼睛，隨即握緊了他的手，滿心喜悅。他深愛的人啊，總是不懼挑戰，那種樂於探索未明前程的勇敢，與本質的善與安樂，經常使他心折不已。

於是藍忘機道：「好。」

無眠咒：完結。 

[實體刊物資訊] https://www.doujin.com.tw/books/info/57083由於刊物餘量不多，釋出限定收錄的番外篇😘

魔道祖師非公式衍生創作 ｜忘羨

無眠咒｜番外｜R18

奇技淫巧

飛劍的冰色靈光閃過，藍忘機乘風在庭院外下落，輕輕吐了一口氣，拂過衣袖不存在的灰塵，步履矯健，往眼前精巧的二層樓房走。庭院小徑曲折蜿蜒，兩旁種了花草，一棵高大的玉蘭樹倚樓生長，微風來時散發陣陣清香。

他踏上樓梯，進入二樓廳堂。

魏無羨倚在美人靠邊看窗外風景，指尖把玩一朵玉蘭花，老遠就看見他回來，笑道：「藍湛，你回來啦。」

「嗯。」藍忘機走向魏無羨，低頭在他唇上一吻。

「大哥還好？」魏無羨問。

「不錯。」藍忘機答，逐一將身上物品卸下整理。他這趟出門十日，前往崑崙山附近藍曦臣的退隱洞府拜訪，又回姑蘇藍氏探望叔父，路程挺遠，理應風塵僕僕，但看起來鬢髮不亂，彷彿只是出門買個小菜。

一旁檜木桌上散放著不少符咒陣法的宣紙，房子裡倒是一塵不染。藍忘機看向桌腳等不起眼之處，見到凌亂咒字微光閃現，知道魏無羨又發想了新法寶，清潔法陣，省時省力——為了日日能打混摸魚，他什麼都能發明出來。

藍忘機將一個不起眼的黑木盒放在桌上，那木盒大小約莫一尺見方，以繩子綁住，還用火漆封蠟，保護得緊。

「這是什麼？」魏無羨好奇來看，外觀樸實，沒有符咒鎮壓，顯然不是什麼邪祟之物。

藍忘機將木盒遞給他，「兄長轉交之物，據說是聶兄二人自西方寄來與我們的贈禮。」

「禮物啊？」魏無羨嘖嘖稱奇，舉起木盒輕輕晃了晃，笑著看他：「那我拆封啦？」

「嗯。」

魏無羨揭下封蠟，打開盒蓋，見到一捲羊皮卷和用軟布仔細包好的物品，又七手八腳地拆開，發現了幾件工藝精緻的黃金細鍊，以及一件形狀奇異的琉璃製品。琉璃通體透明，由數粒渾圓琉璃珠由小至大堆疊為柱狀，底座扁平，可垂直豎於桌面。

魏無羨拿著琉璃，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仍沒看出用途。那物約有他手掌長度，通體圓滑無稜角，觸手冰涼滑溜。他困惑道：「這是什麼？波斯風格的擺件？藍湛，你見過嗎？」

藍忘機看了琉璃一眼，眉頭微動，卻是不答。

魏無羨只得將擺件往桌上一放，轉而拿起信件和羊皮卷。

信上的字跡秀雅工整，顯然出自金光瑤而非聶明玦之手。

含光君、魏公子，展信佳。

在泰西封時多謝二位援手，如今大哥與我已覓得靈氣豐厚之洞府修練，大哥強調，不日便能重新御武飛行。近日我們前往鄰近國度，無意見到工藝巧妙之物，贈與你們玩賞……

他二人知曉含光君在尋找各國古書籍，信中又提了一些可能的線索。魏無羨將信件交給藍忘機，轉而展開羊皮卷，「我來看看傳說故事話本。」

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魏無羨看不懂的蝌蚪文，而配圖卻十分怪異，或繪製人有獸耳、獸尾，有些則像是他自己也會繪製的凶屍分解器官圖，有些卻看似拷問圖畫，或趴跪、或以繩縛，簡筆描繪勾勒人型線條，雖分不清性別，姿態卻露骨。

魏無羨咋舌：「這是哪門子的傳說……故事……」

藍忘機正端坐琴桌前，拿著一塊軟布擦拭古琴，聞言轉過頭來，魏無羨挨著他坐下，在琴桌上展開羊皮卷上的內容與他看，「你懂波斯文對吧？解說這上頭的內容給我聽，好不好？」

「好。」藍忘機就著他的手，認真閱覽卷上內容半晌，直到看見一幅形似那琉璃擺件嵌入人體的解剖插圖，目光閃動，明顯坐立不安。

魏無羨見他神色有異，將手按在他心口，感覺到心搏怦怦跳得厲害，促狹道：「我就知道這上面不是什麼正經內容，金光瑤果真沒安好心。」

藍忘機：「……」

魏無羨用肩膀蹭了蹭他胸口，故意道：「你剛剛說要翻譯給我聽的。藍湛，說嘛！」

藍忘機把牛皮糖般耍賴的魏某人從自己身上撕下來，站起身，故作鎮定道：「日落，我去做晚膳。」

魏無羨心裡狂笑，卻只是倚在桌邊用手撐著臉頰，追問道：「那你何時講給我聽？」

藍忘機正要離去，聞言腳步一頓，側過頭，以神色複雜的目光凝視他半晌，才道：「……亥時前。」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喔。」魏無羨故意加重語氣，「含﹒光﹒君。」

藍忘機帶著略為慌亂的腳步下樓去，而魏無羨捧腹大笑。

☀☀☀

「西方幻想中有許多離奇的世界。」藍忘機看著羊皮卷上的文字，解釋道：「例如『歐米加世界觀』、『哨兵與嚮導』，以及『獸人世界觀』。」

魏無羨方才沐浴過，只穿了一件裡衣，衣襟鬆鬆地敞著，腰帶隨意打結，懶洋洋地靠在藍忘機懷裡，好奇地聽藍忘機解說。他手裡捏著一對假獸耳玩，假耳不知用何種布料縫成，表面絨布觸感舒適，尖端綴有一縷黑毛，色澤金棕，酷似獰貓，還配有一根細長絨布尾巴，用途不明。

「獸人世界之住民，相貌似人，惟頭生獸耳，或身具走獸特徵，居住於曠野或森林之部落，以捕獵與採集維生。」藍忘機道。

「像這樣嗎？」魏無羨一手一個大貓耳，往自己頭頂安放，用縫在獸耳底部的細夾纏著他的髮絲固定。

藍忘機莞爾地望著他，輕輕撫摸他的頭頂。

戴上獸耳，興許是因新奇之故，魏無羨總覺得熱血衝腦，又拿起那根毛茸茸、像是豹尾般的長尾巴，往自己脊椎末端處比劃，「不知這東西怎麼固定……能黏住還是……啊？」

不等魏無羨鬆手，藍忘機看著羊皮卷上的字符，輕聲唸了一句法訣，那條毛尾巴便自行「黏」在魏無羨的尾椎處，融入那處的肌膚，彷彿本來就長在那兒。

同時，一股熱度自腳底升起，直衝下腹，魏無羨渾身發癢，全然坐不住，腿間本無反應的性器更是迅速發硬翹起。

「藍湛，你做了什麼？」魏無羨驚訝不已，伸手要搶羊皮卷，被藍忘機一拍屁股，他竟然不受控地擺動腰肢，翹起臀部，像是很受用，以翹臀蹭了蹭藍忘機的掌心。魏無羨連忙抗議，「幹嘛打我屁股——啊——」藍忘機再次一掌拍在他臀上，他卻發出舒服的呻吟，再次翹高臀部。

「這、怎麼回事？貓妖來附身？」魏無羨大驚失色，瞪大眼往身後看，覺得下半身簡直不是自己的了。

藍忘機收起羊皮卷，舉止溫柔地撫摸著他頭上的貓耳，解釋道：「這是西方術士模仿獸人製造的法力道具，以靈力啟動，戴上耳與尾者，將如野獸對伴侶發情。」

他說話的聲音又低又磁，像是在訴說不可告人的心思，吐氣在魏無羨耳畔。魏無羨被那輕如鴻毛的吐息激得彈起，連忙往床裡挪動離藍忘機遠點，叫道：「好癢！」

藍忘機注視他片刻，才嘆道：「我本以為，你會給我戴那獸耳。」

誰知魏無羨手快，連使用說明都沒聽完就下手了。

魏無羨獸耳低垂，探頭去看自己的尾巴，體內不斷漫起詭異搔癢感，只得在床上打滾，莫名其妙道：「感覺真怪。你說這東西讓人發情？怎麼解除？」

「自然是……先馴服，」藍忘機驀地將他按住，眼中閃過異樣光彩，「後交尾。」

☀☀☀

魏無羨腰帶鬆開，裡衣大敞，露出光滑的胸膛，雙腿難耐地夾緊蹭動，皮膚泛著一層薄紅色，頭頂的尖耳隨著他本人情緒不安抖動，眼尾濕潤，黑眸晶亮，顯得秀色可餐。藍忘機居高臨下地注視他，顏色淺淡的瞳孔看起來冷漠，按著他的手掌卻很熱。魏無羨張口欲言，藍忘機卻俯身罩住他，四肢如牢籠，將他困在己身構成的陰影下，低頭啃咬他的唇瓣，迫使他張嘴承接入侵的舌頭，不住撫摸他頭頂的尖耳，力道又急又重。

像野獸發情。

真不知道誰在發情。魏無羨覺得好笑，他被吻得氣息斷續，喉嚨發出斷續呻吟，身子也明顯發燙。他以膝蓋輕輕蹭著藍忘機鼓起的襠部，伸手去摸榻畔暗格裡的脂膏，艱難地單手旋開盒蓋，以手指勾起滑膩乳膏，往自己股間抹。

藍忘機呼吸粗重起來，放開他的被咬得殷紅的嘴唇，轉而吸吮面前飽滿的胸肉，留下一連串粉色痕跡。藍忘機手掌覆在他腿根上揉捏，撫弄囊袋，握住了勃發的性器擼動，乳首也沒被放過，被又舔又吸，感覺到身下那人刺激得渾身顫慄，他凝視那對小巧挺立的乳尖，毫不猶豫地張嘴，在乳尖上留下一圈整齊牙印。

「啊！」魏無羨臉上潮紅，扭著肩膀躲避藍忘機不知輕重的牙，埋怨道：「到底誰扮野獸……嗯……」

藍忘機阻止他欲自行擴張的手指，從木盒裡取出那件琉璃柱，低聲道：「用此物。」

魏無羨終於會意過來，揚起曖昧微笑，「想來你含光君見多識廣，早就曉得用途啦……好冷！」

藍忘機手持琉璃柱，將冰涼琉璃滾過魏無羨赤裸身軀，硬物輕輕碾著腫紅的乳尖，又蹭了蹭他勃發的性器，方將前端粒徑最小的珠子抵在他胡亂塗抹過脂膏的穴口，慢慢將琉璃珠粒往他體內送。

魏無羨喘了口氣，近乎乖順地任藍忘機施為。身軀火熱，短暫接觸那冰涼硬物，簡直毫無降溫效果，只覺更加熱燙難耐。那冰涼之物埋在內裡，起初並無不適，相較於藍忘機的巨物，拇指大小的琉璃珠僅產生些微刺激。

他沒見著藍忘機的表情，也不知藍忘機看見了什麼，兀自放鬆身體，讓藍忘機替他擴張，直到吞入了四、五粒琉璃珠，才察覺後穴撐脹。

「唔、藍湛，是不是夠了……嗯啊……」

藍忘機慢慢抽動琉璃柱，魏無羨一下子軟了腰，被抓住腳踝高高舉起，才發現藍忘機眼神專注得不對勁。

魏無羨不知那物設計精巧，通體透明，粒徑由小至大，最大者徑一寸餘，整串出入時，能將腸肉緩緩撐開，使人清楚看見內側嫩肉擠壓溼滑的全貌，深處殷紅肉色一覽無遺。

藍忘機握著琉璃柱基座，抵住濕潤肉穴，將之反覆送入拔出，水聲漸響。心悅之人承受著侵犯的低吟聲繚繞耳畔，腸肉細細密密擠壓著外物，抽出時流出的清液打濕他的手指，插得深了，內側嫩紅肉壁便顫抖痙攣，吐出更多水液，似是極為受用的模樣。藍忘機入神地看著那豔麗嫩肉深處，腦中不住回想自己侵犯時感受的激烈歡愉。

「藍湛……」魏無羨輕輕喘息，大約是想明白藍忘機看見什麼，頓覺羞赧。

他愈是羞窘，愈發浪蕩，便笑著抬腿，以腳背蹭過藍忘機的臉頰，壞笑說：「藍二哥哥，我好不好看？想不想插？」

藍忘機握住他的腳，微微偏頭，順從地親吻他潔白的足趾。

與多數旁人設想不同，他二人出門在外，似乎是魏無羨主動冒險，藍忘機沉穩壓陣，相較起來，魏無羨的英雄氣概更外顯，也更引女子注目。然而藍忘機曉得，魏無羨比外表看起來更會撒嬌，在床上也很黏人。不知道他從哪兒學來這些取悅男人的挑逗手段，但藍忘機確實受用得很。

有時候被耍得團團轉，或者魏無羨浪得過份時，藍忘機才興起欺負對方的念頭。

「藍湛？摸我嘛。」魏無羨仰躺榻上，大方張開了腿，撫摸自己完全硬挺的性器，對藍忘機眨眼暗示。

藍忘機卻放下了他的腿，拉著他起身跪坐，琉璃柱露在後穴外的底座壓在榻上，盡根埋入體內，粒徑最寬的琉璃珠擠壓著穴口，撐得魏無羨渾身激靈。

「啊……」魏無羨叫了一聲，困惑地看著藍忘機。

藍忘機剝去他身上揉皺的裡衣，從木盒拿起一條黃金細鍊，放在他的胸膛上比劃。那鍊子兩端做成小夾子狀，下方各垂著小指大的金鈴鐺，搖動時發出清澈聲響，十分精緻。

「你做什……唔！」魏無羨仰起臉，乳尖被冰涼的金屬夾住，感到刺癢的同時，血色蔓延上臉。他想起自己頭上的獸耳，藍忘機又拍了拍他的屁股，那根尾巴便討好地翹著，帶動屁股去蹭藍忘機的腿。

一只金絲繩鏈，裝飾在性器根部，幾枚小吊墜垂落在囊袋上，私密又淫亂。

魏無羨便都受了，他看著藍忘機面無表情下捲起的情緒風暴，比對方更加游刃有餘。

「你想對我怎麼樣，含光君……」

此時，藍忘機從木盒中取出之物讓他皺起眉，臥榻內的旖旎氣氛忽然變得有幾分劍拔弩張。

那是一只項圈。

項圈一指寬、通體純金，裝飾血色石榴石，縷空的工藝精巧至極，扣環處連著一根極細的長鏈，誰都不會錯看用途。然而無論多精緻昂貴，項圈是奴隸用的東西。

藍忘機注視著他赤裸華麗的裝扮，不住回憶起沙漠盡頭的王國，火神祭典那夜。

魏無羨抿著唇，收起笑容，甚至微微弓起背，眼睛裡褪去曖昧調情，露出一絲野獸才有的攻擊性。

「當時你在祭台上起舞，所有人，包括國王，都看著你。」藍忘機欺近他，彷彿對他的緊繃毫無察覺，出神地撫摸著那對柔軟的獸耳。

魏無羨一動不動。

「你是火神傳承的新神。」藍忘機輕聲在他耳畔道：「可你是我的。」

當時看魏無羨以半裸之姿，站上萬人仰望的祭台豔麗起舞，他的心底有一股狂躁，想揚起暴雪，將那祭祀之火熄滅，將異國神祇滅絕，讓凡人失明，魏無羨只能在自己起舞，在自己懷裡墮落。

聞言，魏無羨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出來，肩膀一鬆身體一倒，斜倚在藍忘機胸膛，忽然又變回床榻上荒淫靡麗的火神傳人。

那些波斯風格的黃金飾品都快變成藍忘機的心魔了，魏無羨心裡暗笑，以後得把這種東西藏好，千萬別戴。不然藍忘機見一次炸一次，他的腰還不被操斷。

「早說嘛，」魏無羨軟著聲音道：「藍湛，你愛死我了，怕我被異國神騙走。」

藍忘機摟著他，輕輕撫弄他形狀漂亮的下巴，捏他的嘴唇，無動於衷道：「是如此嗎？」

「我說，是的。」魏無羨笑了起來，拿過那只金項圈，當著藍忘機的面給自己扣上，又將長鏈另一頭的握環纏在藍忘機手腕上，讓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注視床榻。

幽微昏黃的燈光籠罩，魏無羨的輪廓比平時更加溫柔順從，他如小獸般四肢伏地，鴉色睫羽低垂，慢慢搖晃著尾巴和獸耳，纖細脖頸一動便帶出金屬碰撞、鈴鐺輕響，整個人看起來單薄可欺。

他仰起臉，微笑近乎虔誠，重複道：「我說，我是你的。」

藍忘機吸了一口氣，握緊手中那象徵擁有的黃金握環。

論床上情趣，魏某人向來能屈能伸，只要能讓他如願看到藍忘機失控的神情，聽見深陷情慾而渴求他的喘息，他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也敢做。還不計後果。

「現在，我也是你的寵獸，智慧之神傳承的新神。」魏無羨爬近藍忘機，拉開腰帶，替他除下裡衣，男人赤裸雄軀展示在他眼前，肩膀寬闊，手臂有力，腹部與大腿的肌肉結實而恰到好處，胸口緩緩起伏時，那景色令人渴望。

「你真好看。」魏無羨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忍不住伸手觸摸他線條明顯的腹部，往下滑至完全勃起的陽物，表面青筋浮凸，觸手滾燙，舌頭下意識舔過乾燥的嘴唇。

感受著手掌下捲曲的體毛，以及幾乎燙手的熱度，魏無羨當著藍忘機的面，緩緩轉身，趴在床榻上，胸膛伏低而腰臀高舉，搖晃著尾巴，頭上斑紋獸耳壓低，真如小獸乞憐一般。

透明琉璃柱撐開後穴，在燈火映照下，內裡的殷紅嫩肉委屈蠕動，發情似地吞嚥不令他滿足的外物，淫水弄濕大腿，靡麗景像一覽無遺。

藍忘機不覺抿緊唇，喉結微動。

魏無羨拉著他的手握在濕透的琉璃柱把手上，回頭懇求道：「我想要你的。藍湛，把這個拿開。」

☀☀☀

魏無羨忘了，藍忘機不是不會折騰他，而是太會。碩大肉棒前端擠開穴口，抵著內裡敏感軟肉，緩緩碾磨。藍忘機站在床邊，慢條斯理地操他，魏無羨早已被玩得欲火焚起，他不想等待，就著野獸交合的姿勢扭著腰，翹起屁股，「不、夠了，全部插進來，求你……」

藍忘機見他如此雌伏，便如他所願，肉刃深頂，內裡一片熱燙水潤，竟是等待良久，緊緊地裹住侵略之物。藍忘機喘了口氣，顯然被夾得舒服，便一下一下地重重操著他，盡根拔出，磨著內裡的嫩肉，用粗碩的前端撐開穴口嫩肉，引來一陣爽利呻吟。

魏無羨呻吟著晃動腰，雙眼水光瀰漫，他的身體更濕，被操得熱汗淋漓，藍忘機撞得用力時，他渾身搖晃，乳首綴飾的金鈴鐺一陣亂響，引誘著自己的雄獸，讓雄獸留下種子。

藍忘機握著他的腰肢，掰開兩半臀肉讓自己操得更深，未料摸得一手淫水，靡亂氣息繚繞鼻尖，插得更是用力，越幹越快，像恨不得把他操壞，化成一灘水，誰也見不得才好。

魏無羨爽得語無倫次，激烈晃動之間身上的金飾拍打著性器，射精的歡愉衝上腦海，「哈、哈啊……嗯、操我，射給我……射在屁股裡，嗯啊！」

藍忘機纏繞握環的手臂一提，項圈迫使魏無羨仰起上身，雙手失去支撐，幾乎整個人坐在那根插弄厲害的陽物上，發出尖叫。藍忘機拉扯著夾住乳尖的鈴鐺，大股精漿毫無保留地注入那瘋狂緊縮的體內，於此同時，魏無羨也顫抖著射出精水。

魏無羨喘息不止，藍忘機抱著他滾倒榻上，竟是沒有意思要撤出，就這麼堵著他，將他抱在懷裡，強硬的雙臂自背後摟著他，撫摸著他頸項上的項圈。

「含光君，大神，什麼時候給我解開？」魏無羨喘勻了氣，摸了摸自己腦袋上的獸耳，笑問。

「法力會自行失效。」藍忘機揉捏他的屁股，被搖晃的尾巴抗議似地打了一下手背。

「要多久才會失效？」魏無羨往身後摸，摸到藍忘機的性器根部，那東西根本沒軟，依然猙獰勃發。

藍忘機應道：「不知。」

魏無羨瞠大眼，扭過頭盯著藍忘機：「什麼？」

藍忘機輕笑：「真不知。」

興許能操一晚上。魏無羨從藍忘機的眼神裡看到這樣的意思。

又兩個時辰過去，魏無羨只剩在內心詛咒異國神祇的力氣，藍忘機顯然把他當成發情雌獸，壓著不斷肏弄，掰開兩瓣豐盈臀肉，陽根一下一下往那軟膩的敏感肉插，濺出淫水打濕了手。魏無羨整個人被插得筋骨鬆軟，趴在床上跪都跪不住，內側腿肉上指痕遍佈，叫聲愈發低啞。那獸化道具分明會看使用人的靈力下菜碟，啟動道具的法力愈高，持續時間愈久。

媽的，藍忘機也傳承了神力啊！這是要幹到天亮吧？

魏無羨累歸累，爽還是爽的，道具似乎有發熱之效，跟服了春藥一樣，怎麼插都舒服，讓他無時無刻想往藍忘機身上貼。往好的方面想，若是藍忘機戴上獸耳失去理智，那自己不就被發情野獸操整夜？

「啊、等等……」魏無羨趴在藍忘機身上，一次痛快射精後回過神來，艱難地以手支撐，挪動腰肢抬起臀股，將體內埋著的性具給拔出來。

藍忘機躺臥著，見狀呼吸短暫停滯。從他的角度由下而上看，正好能將青年白嫩股間的看得一清二楚。

穴口被撐得一時半刻合不攏，邊緣脹紅發腫，從性具上拔出時發出微弱的水聲，大量濁白體液自肉洞中傾洩而出，一股腦地澆淋在挺翹的陽物前端。

「唔……」魏無羨紅著臉從他身上滾下來，大口喘息。

藍忘機摸著魏無羨的尾椎，在那條獸尾處按了按，一股痠麻感如過電般竄過魏無羨全身，射過數回的性器竟是又硬了。

魏無羨難以置信，獸耳炸毛：「操……」

藍忘機從善如流，拉過項圈：「嗯。」

天明之際，法力終於失效，獸耳、獸尾和其他飾品從身上掉落，散在床榻上。魏無羨大大鬆了口氣，癱倒作爛泥狀，「呼，太刺激了，差點兒讓你玩掉小命。」

「我……抱歉。」藍忘機取來濕布巾，擦拭魏無羨被體液打得一片狼籍的身體。

魏無羨見藍忘機神情半是饜足半是愧疚，便伸手捏他下巴，啞聲問：「藍湛，你是不是很喜歡這些小花樣？」

「……」藍忘機略顯不自在地側過頭。

「快說你喜不喜歡。你要是喜歡，下次我們還玩，嗯？」

藍忘機內心天人交戰。

魏無羨故意用腳趾蹭藍忘機被子下的腿，「說啊？我們都這麼熟了，有什麼好不敢承認，藍二哥哥？」

藍忘機眼神狼狽，他一把抓住亂動的道侶，將羊皮卷攤開，「喜歡。這可是你說的。」

魏無羨一愣，低頭看那羊皮卷……還未翻開的地方，似乎還有很多內容……糟了！

番外：完結。

感謝繪師十二太太❤️

插圖：祭神之夜

https://www.pixiv.net/artworks/1059037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