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狂歡│崑伊] 終結卡萊因世界Restart的正確方法（原作向、重生、死亡回歸，解答篇之四，加印本通販上架） [PG]

　　伊得篇

　　鳥語啁啾，百花齊放，美好的一切讓這幢華美的豪宅擁有不同凡響的早晨。

　　一陣突來的吵鬧聲驚醒了豪宅的主人。

　　伊得被嚇得滾落床鋪，厚實的地毯吸收了大半的衝擊力，令他呆呆地瞪著天花板半晌，才撓著頭爬起身。

　　舒服的大床，美麗的家具，這是他的房間。

　　他將四周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又摸摸自己完好的身軀，感覺還在夢裡。不是吧？他明明已經……

　　「主人──」熟悉的哭叫聲迅速逼近，伊得來不及回應，墨菲就闖進他的房裡大哭小叫：「主人，你看他啦！臭吸血鬼又欺負我！我累得要死，他竟然不准我休假，叫我馬上陪你去調查下一個祭壇！」

　　「呃，什麼？」

　　「臭淫魔，只會跟主人告狀！」艾斯特也跑了進來，氣呼呼地捶了墨菲一拳，「主人，你別理他！這傢伙做沒多少工作就在抱怨，他本來就該護送主人的！要不是我抽不開身……」

　　「等等、等等。」伊得揮揮手要兩個使魔停戰，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那個……今天是哪一天啊？」

　　「咦？」使魔們錯愕地瞠目。

　　「呃，這樣問好了，其他人……也跟我一樣還活著嗎？」

　　「嗄？」使魔們同時摸上伊得的額頭，「主人，你生病了嗎？奇怪，沒發燒啊……八雲他們昨天才和主人吃過晚餐哩！你睡昏頭了嗎？」

　　伊得本來想打趣說自己作了噩夢，夢裡的自己死於非命，眷屬也一個接一個倒下……但是嘴唇抽了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艾斯特和墨菲的手都是溫暖的，真實存在的。

　　或者說，這才是現實，那些恐怖的夢就只是場夢而已，因為夢境太長，所以他才會產生混淆。

　　「主人？」

　　「我沒事啦！」伊得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讓使魔們安心，「對了，你們剛才說要調查祭壇是怎麼回事？」

　　艾斯特答道：「奧利文剛才來跟我們報告，說木之區域的祭壇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伊得不禁震了一下，神情驚詫地反問：「你說木之區域？那不是早就──」他自行打住，皺眉想了想，又苦笑著搖頭，「沒什麼，你繼續說。」

　　艾斯特面露疑惑地望著他，墨菲見機搶答：「木之區域有王國指派的巡邏小隊，可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在走了幾百遍的路線迷路了，會定期去參拜木之祭壇的祭司也表示找不到……」

　　聆聽的伊得眉心蹙得越來越深，喃喃念著「一定是我太累了」，然後在使魔們怪異的眼神中走出臥房。

　　「主人，你真的沒事嗎？」艾斯特和墨菲追在後方問。

　　「我吃頓飯就沒事了。」伊得一一和僕人、管家點頭問候，筆直跨入飯廳。

　　端坐在位子上的八雲和奧利文一見到他，立即起身歡迎。

　　伊得握著兩個眷屬的手心，感覺踏實許多。他坐下來享用八雲精心料理的早餐，聽著眷屬們似曾相識的談話，不知不覺掃光了餐盤上的美食。

　　片刻後，伊得帶著行李，和墨菲、奧利文一同啟程。

　　眼前的人事物對伊得而言都有股難以言喻的既視感，身邊的墨菲、奧利文說了些什麼，他都只是敷衍地「嗯嗯嗯」回應。走過數條街道後，眼角忽然瞥見一抹人影，轉頭投去第二眼，紫色長髮在人潮裡若隱若現，沒多久便消失了。

　　伊得不顧同伴的呼喚聲，拔腿去追，但一下子就追丟了，停在小巷弄裡氣喘吁吁。

　　是他神經過敏了吧？那傢伙怎麼可能跑來光之區域，而且還是來這種人來人往的市集？

　　伊得自嘲著離開巷口，踏上拱橋，要回去和奧利文會合。

　　「閃開！別擋路！」

　　一輛裝飾得珠光寶氣的馬車由遠至近，馬夫邊對行人們吆喝，邊甩著馬鞭，喝令坐騎跑得再快一點。百姓們認得這是某位魚肉鄉里的貴族的馬車，都敢怒不敢言地躲到角落，誰都不想成為車下亡魂。

　　當伊得發覺那輛疾馳的馬車朝自己的方向衝來時，橋上的人們已推擠了起來，伊得被困在中間進退不得，眼睜睜地看著馬車衝破人群，撞上自己。

　　撲通！

　　他落入橋下的河水，後腦杓撞擊到河中暗礁，在剎那失去意識……

　　＊＊＊

　　「哈──」伊得抓著自己的喉嚨吸了一大口氣，接著重心不穩滾下床。

　　咚！

　　跌在厚實的地毯上不怎麼痛，但是讓他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他連忙扶著床沿站起來，看看自己完好的雙手，緊接著跑到穿衣鏡前查看，鏡子裡的自己全身上下乾乾淨淨的沒有半點水氣。

　　這……

　　「主人──」

　　他吃了一驚，正想打開房門，墨菲就哭哭啼啼地跑了進來。

　　「主人，你看他啦！臭吸血鬼又欺負我！我累得要死，他竟然不准我休假，叫我馬上陪你去調查下一個祭壇！」

　　伊得的身子一晃，跌坐在地。

　　還在吵嘴的使魔們被嚇了一跳，連忙攙扶起主子。

　　伊得呆呆地不說話，來回看著墨菲、艾斯特，然後伸手捏住他們的臉頰。

　　「好痛、好痛！」他們哀叫道，「主人，對不起啦！我們不該吵你睡覺的！」

　　伊得又用力捏捏自己，很痛。下一秒，他推開使魔們，一路奔進飯廳。

　　八雲、奧利文坐在相同的位子，揚起相同的笑容，說著相同的問候語。

　　伊得沒有心情慢慢吃早餐，胡亂塞了幾口食物後，就抓起行李，催促隨行的同伴跟上自己。

　　這次，伊得不隨意脫隊，也不去追逐不確定的對象，乖乖地按照墨菲、奧利文的指示，來到木之區域。

　　伊得望著茂密的森林，一段有點遙遠卻又鮮明的記憶霎時湧了上來。

　　「既然巡邏騎士和祭司們都找不到路，我們就先別急著進去吧！」

　　「伊得先生有什麼計畫嗎？」奧利文納悶地問。

　　「也算不上計畫啦！」伊得尷尬一笑，「我們剛好撞上木靈的交配期……」

　　他身邊二人都掛上茫然的神色，「什麼木靈？」

　　伊得抓著髮梢，遲疑該坦白到什麼程度。

　　到了現在，他還不曉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要怎麼解釋才好？夢？魔法？幻境？詛咒？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又會在什麼時候結束？

　　最重要的是，到底哪一邊才是現實？把這些都說出來，眷屬們會不會認為他瘋了？

　　「以前……」伊得揉著有點疼痛的腦袋，瞥見旁人擔憂的眼神後，打起精神道：「以前曾經聽人家講過，木之區域住著一群古老的木靈，每隔好幾年就會為了繁衍後代而移動，所以……」

　　奧利文很快就領悟過來，對奧妙的大自然驚嘆了一番。三人在短暫的商量過後，選在山腳下的草原紮營。

　　太陽西下，他們圍著營火，吃著乾糧和半焦的烤魚，天南地北地談天。

　　心事重重的伊得食不知味。他記得很清楚，在所有的祭壇被毀後，自己命喪在山崩之下。

　　如果說那只是黃粱一夢，為什麼感覺會如此真實呢？石頭砸在身上的痛楚，被沙子掩埋的窒息感……還有被馬車撞落河的事呢？感覺只是半天前的事，不可能連這個都是自己的幻覺吧？

　　橘色的火光燒著乾柴，劈啪作響，吃飽喝足的墨菲已枕著行李打起瞌睡，奧利文翻著隨身攜帶的典籍，低聲祝禱此行順利。

　　伊得留下一句「我去附近走走」，便來到鄰近森林入口的小溪，清洗手上的髒污。

　　紊亂的思緒到這個時候才略為平靜一點，一些他自己不敢相信的假設，在細細回想過後，居然覺得相當合理。

　　落河前的種種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也就是說他死了一次……更正，兩次。他死了，又活了，所以在同一個早上醒來。

　　問題來了，為什麼是這一天呢？

　　如果這是某種不知名的恩賜（或者說神蹟？），為什麼不是讓他在那場山崩前復活，他就能避開災難，還能召集所有眷屬研擬新的對策拯救世界？

　　這個時候要尋找突然消失的木之祭壇，就代表還沒和所有的眷屬相認完畢，他竟然得重新體驗這個不友善的異世界，那還真是謝謝命運喔！想當初進入木之區域，環境的負面效果害他們吃了很大的苦頭，要不是有崑西出面搭救……

　　「崑西。」憶及那個曾俘虜他身心的高大眷屬，他就情不自禁地念起對方的名字，懷念之情縈繞心頭。

　　嗯？慢著，他們選擇在山下紮營，是不是就遇不到崑西了？遇不到崑西，那要怎麼遇見玖夜？可爾、布儡、啖天又該怎麼辦？

　　此時伊得發現問題大了，著急地左右踱步，再三權衡利弊之後，轉身跑回營地，想跟墨菲和奧利文解釋自己不能慢慢來的原因，但是他們倆都進帳篷熟睡了。

　　伊得想過把人叫醒，只是……

　　他仰望星空一眼，內心充滿無奈。

　　只是天都黑了，現在衝進森林也早錯過了遇見崑西的時機。可是，要他什麼都不做也是不可能的。

　　他來回看著帳篷和森林，最後咬咬牙，帶上防身物，隻身踏進木之區域。

　　沒關係，他記得崑西的小木屋在哪個方位，即使木靈改變地形，也不妨礙他行動。他做好心理準備後，一鼓作氣狂奔起來。

　　夜間活動的生物不比日間的溫馴多少，自己多停留一會就是增加一分風險，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直衝到底！

　　不管在過去或未來，伊得的體力都稱不上好，只憑著一股氣勢狂奔。黑暗限制視野，他跌了幾次跤，都立刻爬起來繼續跑。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他丟擲武器趕跑兩匹狼、親吻八次地面後，瞧見那間亮著燈火的小木屋。

　　他欣喜若狂地跳了起來，三步併作兩步，來到屋前敲門。

　　屋裡悄然無聲。

　　伊得納悶地從窗戶窺探，看到收拾乾淨的一角放著工具桌，卻沒見到人影。

　　這時間的崑西去哪了？

　　他推推門扉，沒鎖。

　　驀地，背後襲來一陣疾風，有人扣住了他的肩膀。

　　伊得被嚇了一跳，體內竄起異樣悸動──他知道那是魔力共鳴──令他瞪圓眼睛，愣愣地望著那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俊臉。

　　凌亂的卷髮下劍眉深鎖，深沉的眸子帶著複雜的情緒，呼吸稍嫌急促，像是剛從哪裡趕回來似的。

　　「崑──」伊得硬生生忍住了喊名的衝動，想想自己的行為在屋主眼裡根本就是闖空門，實在有夠糟糕，於是擠出一抹自認友善的微笑，做個禮貌的開場白：「你、你好，抱歉，我迷路了，剛好看到這裡有光……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啦！」

　　崑西慢慢地鬆開他，鮮有表情的臉上多了絲詫異。

　　「嘰嘰？」原本趴在他頭頂、昏昏欲睡的白鼬抬起小臉，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人，「嘰？」

　　「沒事，去裡面睡。」話落，崑西打開家門。

　　「嘰嘰？」

　　「我來處理。」

　　「嘰……」白鼬邊打著哈欠，邊跳進屋中。

　　「你……」崑西回頭望著伊得，欲言又止，似乎伸手想觸碰伊得的臉，但在中途就停了下來，「跟我來。」

　　伊得跟在他身後，暗自吐吐舌。沒被攆走就該偷笑了。

　　崑西進門後，指著最近的一張椅子，「坐。」

　　伊得聽話入座，輕咳幾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只有你一個人？」崑西問。

　　「對……呃，不是，他們、我的同伴在山下的營地，我是自己來……呃，我是要……」伊得臨時掰不出理由，只能眨著可憐兮兮的大眼睛，乞求對方不要細問。

　　多虧崑西寡言的個性，並沒有興趣在這個點上窮追猛打，他只是嘆了口氣，從櫃子裡拿出像是傷藥的瓶瓶罐罐，便蹲在伊得面前，捲起他的褲管。

　　伊得往後一縮，卻被握住小腿。

　　「你摔成這樣，必須上藥。」崑西以不容拒絕的眼神盯著他。

　　伊得確實也說不出一聲「不」，任由對方將自己的褲管捲到膝蓋之上，無微不至地替他清洗傷口、塗抹傷藥，心想這傢伙什麼時候對陌生人這麼好了？崑西最多把藥丟給對方，讓人自行處理吧？

　　「你不應該在這時間上山。」崑西冷淡的語氣有分責備，「晚上的森林很危險，你走不下山。我以為繼任的大魔法師會有基本的判斷力。」

　　伊得聞言後，神情流露出驚訝：「你知道我是誰？」

　　「跟休伊相似的魔力，還有碰到你產生的共鳴，就能猜到了。」

　　夜晚的森林比想像中還要安靜，風聲、蟲鳴，都讓伊得感到屋裡的氣氛特別的冷。

　　以前的那個崑西也是這麼快就猜到自己的身分嗎？

　　伊得疑惑地想著，伸手就想抓抓發癢的臉。

　　「別抓。」崑西握住他的手腕，望著他錯愕的臉蛋又說了一次：「不要抓，很髒。」

　　崑西起身從架上拿起一條乾淨的毛巾沾濕，走回來擦拭伊得的臉龐。

　　伊得這才知道原來自己頂著一張花臉，不禁羞窘地迴避目光，不敢直視對方。

　　崑西不在乎他的窘態，持續細心地清理著。

　　本來想說點什麼拉近距離的伊得感受到對方的溫柔，眼前不知不覺地模糊了，鼻尖泛起一陣酸。

　　上一次見到崑西是在什麼時候？好像在某個企圖毀掉祭壇的渾蛋出現後，彼此為了搶救卡萊因大陸，就沒再見過面了。說話、擁抱、親吻、做愛，感覺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崑西將毛巾放在一邊，以指腹揩去伊得滾落的淚水，低聲問：「很痛？」

　　伊得很想忍耐不哭，可是一接觸到崑西滿是關懷的眼神，淚腺就像壞掉的水龍頭，不斷地分泌出眼淚。

　　「很痛……」他哽咽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嚇人，「非常痛，痛死了！」

　　也許是大男人痛哭的模樣並不是那麼常見，崑西沉默數秒，低垂的眼瞼教人看不見心思，直到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戳出血洞，才回過神來。

　　「……我拿點止痛藥給你。」他站了起來。

　　「不要！」伊得像個溺水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拜託你抱抱我，抱一下下就好，拜託你……」

　　崑西不再猶豫，將哭成淚人兒的伊得擁入懷，輕拍著他一顫一顫的背部，在他耳畔重複哄著「別哭了」。

　　伊得激動地抱緊心愛的男人，淚水浸濕了對方的衣襟。無論崑西認不認識自己，他都是這麼溫柔、這麼善良，自己能愛上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好、太好了。

　　兩人的擁抱並沒有一下下就結束，維持很久。伊得不放手，崑西也就不鬆手。

　　最後，伊得哭累了，蜷縮在崑西的懷裡，在跌入夢鄉的那一刻，伊得感覺額頭被某種柔軟的東西輕碰了一下……

　　「晚安，伊得。」

　　有崑西這位強大眷屬作為嚮導，伊得一行人突破層層難關，八雲也趕來支援，逼得玖夜現身。伊得因為「生前」的經歷，早已知悉玖夜不會輕易答應解開迷霧屏障，於是在場面鬧僵之前站了出來，要求玖夜和自己單獨對談。

　　眷屬們都不太苟同地叫住他。

　　「不用擔心，我有辦法。」伊得拍胸脯保證自己有張良計，外表看起來自信滿滿，但是心裡卻有一點點的心虛。他還能怎麼做？當然是用同一副撲克牌取巧贏過玖夜嘍！

　　後來，輸牌的玖夜斜睨著伊得，從後者閃爍的眼神裡猜到自己上了當。以這個沒有什麼長才的冒牌貨而言，使出這種他看不透的作弊伎倆，已經算是頗為高明的計謀了。

　　玖夜願賭服輸，參與調和木之祭壇的工作，並跟隨伊得踏上旅途。

　　墨菲說自己剛和艾斯特通訊過，既然木之區域的任務已了，就請伊得等人先回到宅邸重新整備後，再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伊得點點頭，回應墨菲會在隔日清晨啟程。截至目前為止，除了和崑西相遇的方式有變以外，都和「生前」沒什麼兩樣，這就表示自己並沒有做多餘的事吧！

　　他略為一頓，腦中冒出一個奇詭的想法。

　　要是自己能在死地攔下環，是不是就會有不一樣的未來？

　　既定的歷史他不會也不能竄改，但是對於有可能拯救所有人的方法，都是值得一試的，或許死地就是其中關鍵……

　　他兀自想得入神，被人拍了拍腦袋後，只見崑西佇立在自己身邊，跟他說天色晚了，大夥要紮營一宿，隔天一早就能回到宅邸。

　　「沒事吧？」崑西注意到伊得的愁容，摸了摸對方皺縮的眉頭。

　　伊得有再大的煩惱都在崑西貼近自己時，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崑西輕輕的觸碰，就讓他的心跳跳得好快。

　　伊得笑問：「在森林露營，沒問題吧？」

　　「這裡是安全的。往那個方向走十五分鐘，才會到猛獸的巢穴。」崑西回道。

　　「嘰嘰！」他肩上的白鼬也舉起前肢附議，「嘰嘰嘰！」

　　「托帕說了什麼？」

　　崑西呆了一下，反問：「托帕？」

　　「嘰？」

　　「對啊！就是……」伊得指著白鼬，然後想起自己根本還沒替白鼬取名，非常尷尬地為自己圓場，「我、我為牠取的名字啦！你不覺得有名字比較好嗎？」

　　伊得被崑西無言的目光戳得很不自在，還想再說幾句話時，白鼬蹦跳了幾下，從高昂的叫聲聽來，似乎是接受了這個名字。

　　「伊得。」低柔的聲音差點令名字的主人軟腳。

　　「什、什麼？」伊得瞪著靠得更近的崑西，這男人不知道怎麼了，竟然用他那張犯規的臉湊向他，在他的額際落下一吻。

　　伊得摸著自己的額頭，張了張嘴，吐不出聲音。

　　「有事就說，」崑西撫著伊得紅通通的臉，「不要躲起來哭。」

　　「我、我、我才沒有躲起來、哭……」

　　崑西沒有接話，深深地看了伊得一會，接著走回營地，幫忙生火炊飯。

　　伊得草草吃完飯就到帳篷旁整理行李，抽了條毛巾，來到附近的泉水擦擦身體。

　　他回來後，留在營火前的只剩還在吃飯後點心的墨菲。

　　「其他人呢？」他問。

　　「主人？」墨菲含著食物有點口齒不清地說：「玖夜自己找地方睡了，崑西我不知道，奧利文、八雲跟著你往那邊走……你們沒有一起回來嗎？」

　　伊得感覺渾身發冷，顫聲問：「他們跟著『我』……走？」

　　「對啊！往那邊。」墨菲比向背後，隨即疑惑地抓抓頭，「奇怪，主人你怎麼是從這邊回來？」

　　伊得二話不說地朝墨菲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主人！」墨菲大喊時，對方已經跑遠，他尚未反應過來又感覺眼前捲過一陣風，定睛一看──崑西？

　　沒多久，伊得的慘叫聲傳來。

　　墨菲火速趕赴現場，呆若木雞。最後趕到的玖夜沉著臉，喃喃說著「低級的伎倆」。

　　伊得跪在草地，目眥欲裂地瞪著躺在血泊裡的八雲、奧利文，兩人的胸口被某種利器捅出個大窟窿，身上的寶石失去所有光彩，表情永遠停留在驚愕之中。

　　「不要！不可以！不要、不要、不要！」

　　目睹兩名眷屬的死狀，伊得幾乎要抓破自己的臉孔，守在他身後的崑西連忙遮住他的眼睛，將他按在胸前安撫。

　　「死了？為什麼死了？剛才還好好的啊！我不要、我不要──」

　　伊得埋在崑西的懷抱痛哭，由沉默的墨菲收屍。

　　伊得哭了一陣，慢慢靜了下來，神情冷靜得令人心驚。

　　「我一個人走走。」他說，接著頭也不回地遠離同伴，走回篝火未熄的營地。

　　他從自己的背包翻出一把鋒利的匕首，低頭摸著肋骨。崑西教過他心臟的位置在第幾節肋骨，刺得夠快、夠準就不會有太大的感覺。

　　他聽見後頭有人在呼喚自己，但他無心理會，舉起匕首對準心窩刺下。

　　「伊得！」

　　＊＊＊

　　再次睜開眼睛，見到的是崑西的睡臉。

　　伊得愣了好久，掐了數次手臂肉，反覆確認自己是清醒的。坐起身來環顧周圍，發現自己人在崑西的木屋裡。

　　天色還很暗，全靠一盞床頭燈照明。

　　伊得走下床，感覺腿上好像有什麼東西，低頭一看，膝蓋貼著一塊紗布。

　　身後突然響起急切的腳步聲。

　　崑西拉著他，將他前後左右審視一圈，又摸摸他的心口，他能感覺到崑西的手在發抖。

　　這一連串的舉動代表什麼意思，伊得再清楚不過了。

　　他們都在彼此的眼裡見到最沉重的悲傷。

　　伊得難以置信地摸著崑西的臉龐，「為什麼……你也記得？」

　　「不知道。」崑西吻著他的手心，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就怕傷到對方，「你不要再自殺。不可以，不能，再自殺。」

　　「那天……在這裡遇到你的那天晚上，你就記得了對不對？難怪我一直覺得你怪怪的……」

　　「伊得，你還沒答應我。」

　　伊得思考片晌後，搖頭，「我要找出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辦法。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

　　崑西聽了他的回答後，不禁握緊了他的手腕，一字一頓地問：「……你怎麼知道下次死了，還能醒來？」

　　伊得無言以對，因為他是真的不知道。也許這是有次數限制的，也有可能連死法都有條件，誰知道他下次死亡是不是永眠呢？

　　「我可以幫你，我們都可以幫你，不要自殺。」

　　「我不確定吔，崑西。」伊得苦笑說道：「前幾次，我沒有和大家坦白是因為我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因為我早就死了呀……」

　　崑西摟著他，沉默不語。

　　「等我搞懂自己在哪一天之後，能做的就只有讓本來應該發生的事情發生，我……崑西，你懂我的意思嗎？和眷屬相遇、修復祭壇，如果我做了什麼跟以前不一樣的事，是不是就……就……」伊得抹著眼淚，喑啞地說：「就會像那樣害死八雲、奧利文，害死大家……尤其是你……如果你……」

　　他泣不成聲。

　　他的話不必說完，崑西也能推知他想說什麼，他啄吻起他的眼角，舔著他苦鹹的淚水。

　　「崑西……」伊得的哭聲全被對方吞進嘴裡，慢慢地不抽噎了，體內燃起火苗。

　　舌吻結束，他輕喘著氣，看著崑西在微光下更顯柔和的臉龐，他這樣專注的眼神總令他心動不已。他主動追逐崑西的嘴唇，再度擁吻起來。

　　「會不會吵到托帕？」伊得暫停動作，低聲問道。

　　「你想到外面？」

　　「呃，還是在這裡好了，我會小聲一點……」

　　崑西低低笑了一聲，隨即將伊得抱到床上，「你腿上有傷，別動。」

　　伊得想說只是擦破皮根本不礙事，但是崑西那麼謹慎地解開他的衣物，他真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受了什麼重傷。

　　長著薄繭的雙手就像虔誠的巡禮者，徹底膜拜著伊得的每一寸肌膚，遊走過柔滑的胸膛，平坦的腹部，卻在隱密的股間流連。

　　「哈啊……」伊得咬著自己的手背，忍耐菊穴被手指刮弄的快感，壓抑的喘息聲透著濃重的鼻音，溢出一股色情的味道。

　　指頭抽插的速度漸漸加快，層層疊加的快感逼出一灘白濁。

　　「快進來……」伊得抬腿勾住崑西的腰。

　　崑西立即按住他的雙腿，「說過別動，小心傷口裂開。」

　　「才沒那麼……嗯啊！」伊得被填滿的那一刻發出幾近尖叫的呻吟聲，角落迸出「嘰」的一聲，嚇得他馬上摀住嘴巴，埋怨地瞪著突然插入的男人。

　　幸好托帕只是翻了個身，繼續酣睡。

　　「你叫我快點的。」崑西語音帶笑，俯低身子堵住那張有異議的嘴，又開始律動起來，將彼此推上快樂的巔峰。

　　激情過後，他們在床上相擁溫存，迎接黎明到來。

　　崑西摸著懷中人細軟的頭髮，道：「伊得，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保護你自己。只有你活著，才能拯救卡萊因。」

　　這番話對極了，但正因為如此，伊得遲遲無法給出回應。

　　只有他活著才能拯救卡萊因，那其他人呢？其他人沒有活下去的必要嗎？難道就沒有全數存活的選項嗎？

　　他遭遇山崩身亡的時間點是在調和火之祭壇之後，地點在木之區域和死地的交界處。在不耽誤修復行程的前提下，他得做好準備，對付圖謀不軌的環，接下來，只要避開那條死亡路線就不會重蹈覆轍了。

　　「伊得？」崑西等不到回答，有絲擔憂地捧起對方的臉，「你在想危險的事情嗎？」

　　伊得笑了笑，「想跟你膩在一起是危險的事情嗎？」他得到一記深長的吻。

　　兩人親熱了許久，若不是睡醒的托帕跳到他們身上，要求崑西也摸摸自己的話，很可能會拖延到與同伴會合的時間。伊得總算想起自己是偷偷上山來的，要是墨菲和奧利文起床後發現大魔法師失蹤，那可就不太好玩了。

　　後續的發展和上一輪沒有太大的區別，一行人突破難關，玖夜加入，寶石祭壇恢復原狀，平安順遂。

　　「不要露營。」伊得佯裝沒看見眷屬們驚詫的神情，自顧自說道：「我想盡快回宅邸。」

　　「咦，主人不休息一下嗎？」

　　「伊得先生不能不吃晚餐呀！」

　　「還有很多乾糧，邊走邊吃吧！」伊得不再多說，率先邁步。

　　眾人馬不停蹄，終於在當天深夜抵達宅邸，奔波一整天已經耗盡他們的體力，在簡單梳洗過後，紛紛進房倒頭大睡。連往日最有活力的托帕都咬點心咬到斷線，四腳朝天地躺在軟墊上。

　　崑西將空間留給托帕，走出房門，和走廊上的伊得碰面。

　　「明天你要和艾斯特開會，還不睡嗎？」崑西問。

　　「睡不著。」伊得想勾起笑容表現得輕鬆一點，但是厚重的憂愁壓得他提不起絲毫弧度，「一想到不休息就直接趕回來的決定是不是也錯了，就害怕得睡不著。」

　　那種從心底深處滋生的恐懼，一點一滴地蠶食他的理智，就算不去想，也會在腦海慢慢發酵，教他根本不想一個人待著。

　　崑西看了看左右，雖然沒有第三人在場，但並不代表真的沒有人，他牽著伊得走進隔壁的空房。

　　「你已經盡力了。」

　　「盡力了？真的嗎？」伊得不禁重複自問：「真的嗎？我連……魔法都只學了一點點點吔？我盡到什麼力？」

　　崑西的臉色轉沉，「……你都自殺了，還不夠嗎？」

　　伊得感受到他話裡的怒氣，呆愣一會，然後噗哧一笑，笑著、笑著又靜了下來。

　　「崑西，我真的好喜歡你喔……」

　　溫暖的大掌覆在他的頭頂，把他的頭髮揉成鳥窩。

　　「該睡了。」崑西此刻關心的是伊得的身體。

　　「你會陪我嗎？」

　　「會。」

　　「不能偷襲我喔！」

　　「……」

　　「不回答就是想偷襲我對不對？」

　　崑西嘆氣，直接將這個不正經的小鬼拎回後者的臥房，一塊上床睡覺。

　　＊＊＊

　　在慎重、漫長的會議後，由力量穩定且熟悉地形的艾斯特、玖夜及崑西，護送大魔法師穿越死地，前往火之區域。伊得至少檢查三遍身上的裝備，才和眷屬們踏上旅途。

　　這一趟路程，伊得有點心不在焉的，因為他不停地在腦中模擬演練自己的計畫。死地是第一次見到環的地方，同時也是絕佳的機會，他要阻止環的攻擊，並且制住他，讓他再也不能妨礙自己的任務。

　　雖然他始終搞不清楚環背後的目的，但是他絕不會放任環破壞元素平衡。

　　從出發以來，崑西就在留意伊得的一舉一動，老早發現他的不對勁，即將進入死地時，一把拉住他。

　　「我有話跟你說。」

　　「呃？怎麼了？」

　　前方的同伴見到他們倆竊竊私語，雙雙停了下來。

　　「主人，不用這麼『性急』吧！」艾斯特賊笑著調侃：「到了太陽城再做也不遲呀！」

　　玖夜發出嘲弄的笑聲。

　　「不是啦！你們不要鬧！」伊得覺得好氣又好笑地為自己澄清，隨即回頭對崑西問道：「你想說什麼？」

　　「伊得，你是不是有事隱瞞？」

　　伊得不禁懊惱藏不住心思的自己，轉了轉眼珠子，把聲音壓得更低：「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就做你該做的。」

　　「我說過了，要是你能讓我知道你的想法……」

　　「崑西，我也說過了，我不確定改變那麼多軌跡之後，會不會又造成糟糕的結果？你就放手讓我去，好嗎？」

　　「……」

　　伊得從崑西的沉默中看出一點不苟同的意思，但是也不會再干預他的決定。崑西向來尊重他。

　　「謝謝你。」他親了崑西的臉頰一口，便跟上艾斯特的腳步。

　　眾人進入死地的暗黑森林，伊得在短短幾步路後脫隊了。因為這是必經的過程，所以他並不驚慌，在聽見魔獸的吼聲時，明瞭時機來了。

　　他一面逃跑，一面留意項鍊的感應。甩開魔獸的追蹤後，他踢到了地面的人影。

　　伊得藉由體內的悸動確認了人影的身分，直接放下油燈，翻出一堆食物餵給正在嚼空氣的狼妖眷屬。

　　可爾轉眼間吃掉許多食物，滿足地打了個飽嗝。伊得有備無患地拍了拍還鼓脹著的背包，在可爾的帶領下，安全地離開暗黑森林，選在溪邊搭了一個簡易的營地，度過和同伴走散的第三天。

　　到這裡為止，都沒有意外發生，但是伊得高懸的心從踏入死地開始便未曾放下來過，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多少犯錯的空間──他犯錯的代價極有可能就是別人的命。

　　走散的第四天清早，伊得找到艾斯特等人的蹤影。

　　崑西在看見伊得時，即刻跑到伊得面前，確認他四肢健在、精神飽滿且沒有帶傷後，緊繃的神色終於和緩下來。他不理伊得尷尬的抗議，默默地守在一旁，對玖夜的挖苦充耳不聞。

　　如今多了可爾的力量，一行人更加順利地擊退魔物，來到銜接火之區域的邊境。

　　魔物潮如期來襲。

　　大地震動。

　　伊得站立不穩，仰天跌倒，一隻手及時拉了他一把。他看著自己被對方帶著瞬移，在遠離眷屬的一處空地停下。

　　「謝謝。」伊得轉身面對戴著面紗的環。

　　「不客氣──」環尾音未落就詫異地低呼一聲，摔倒在地，全身被急速增生的藤蔓綑綁住。

　　伊得唯恐單憑藤獵果不足以困住他，又連續拋出幾顆具有麻痺效果的樹果，強迫還在扭動掙扎的傢伙安分下來。

　　照理說，在這樣的限制下，環難以再有動作，但是他卻斷斷續續地笑了起來，笑聲因為身中異常狀態變得怪異刺耳，令人聽了十分不舒服。

　　伊得警戒地打量他，怎麼看都沒有逃脫的可能，他應該暫時失去了指揮魔獸的能力才對……這時伊得想起最重要的一點，急忙望向交戰的彼方。

　　魔物來了一波又一波，彷彿永無止盡，攻勢越來越凶猛，令使魔與眷屬幾度陷入苦戰。

　　為什麼？

　　為什麼還沒有停戰！

　　伊得將環全身上下翻了又翻，試圖搜出點魔法道具，破壞環與魔物之間的連結，可是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快命令牠們住手！」伊得揪著環的領子叫道。

　　「哈哈……伊得……」

　　「別笑了！」

　　「不愧是……你……」環艱難地說著話：「不愧是……哥哥……你好像……早就知道……我會……出現，只不過……」

　　「少廢話，叫牠們住手！」伊得怒吼。

　　「是那些眷屬……洗腦你……讓你分……不清……沒關係，我會替哥哥……清除……」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不要擅自──」

　　大地再度劇烈搖晃起來，令伊得不由得鬆開環，但他也無暇顧及還在笑的瘋子，震耳欲聾的吼叫聲響徹天際，一頭龐然巨獸自遠方出現，以排山倒海的氣勢衝向眷屬們。

　　生死關頭間不容髮，伊得毅然決然拋下背後的傢伙，全力奔回同伴身邊。

　　該死，太遠了！

　　可是自己不能就這樣放棄！絕對不能放棄！

　　巨獸一掌拍飛閃避不及的艾斯特之後，相中應接不暇的玖夜，咆哮著奔了過去。位於另一端的崑西奮力應戰，仍無法突破重重包圍。可爾似乎想前去支援玖夜，但被一群大型魔物圍剿，愛莫能助。

　　就在這時，幾支魔法元素凝聚而成的光箭及時射中巨獸的頭部，使牠嚎叫著緩下攻擊。玖夜連忙解決眼前的敵人，接著朝巨獸鋪下層層禁制。

　　伊得摀著快要吐出胃酸的嘴，趕到他身旁，單手比著沒人看得懂的手勢。

　　玖夜冷笑道：「如果小少爺是要問我有沒有受傷的話，沒有喔！」

　　伊得想表達幸好自己情急之下射出的那些光箭命中目標，但是說不出話的自己只能勉強點點頭。

　　玖夜一心二用地邊應付周圍湧過來的魔物，邊繞著昏迷的巨獸行走，想從堅硬的鱗片上找出最脆弱之處。

　　伊得舉目張望，見到艾斯特已振作起來，與可爾合力為崑西解圍。崑西的壓力驟減，正穩定地清除障礙，逐漸接近伊得的位置。

　　伊得全神貫注擲出光箭，除了幫忙減輕玖夜的負擔，也是在替自己開路。他只跨出幾步，龐大的黑影便籠罩住他頭頂的天空。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他望著那頭驀然甦醒的巨獸噴吐唾沫，神態狂暴，狠狠甩開了企圖重新牽制牠的玖夜。

　　伊得拖著疲憊的身軀想逃離牠的攻擊範圍，但為時已晚……

　　耀眼萬分的光芒伴隨著轟然巨響貫穿過一整排魔物，轟爛了高舉利爪的巨獸，蒸發掉一片變異樹林，最後撞在山壁上，引起落石、沙塵及地鳴。

　　砰──巨獸殘存的下半身頹然倒地。

　　魔物們在牠死亡後頓時變得呆滯，停止進攻，不一會便鳥獸散，沒入濃霧之中。

　　伊得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渾身抖得厲害，但強撐著不讓自己暈過去。

　　這股力量──這股強大的力量就只有──

　　「崑西！」艾斯特尖叫道：「主人，你快來啊！」

　　伊得拚命抓著自己開始浮空的意識，奔跑，跌跤，再爬起來繼續跑，到後來已變成爬行，眼前模糊得不能視物。

　　忽然感覺身軀兩側被人架了起來往前衝，從聲音聽來是玖夜和可爾。

　　伊得在眷屬的協助下抵達崑西面前，他眨著眼睛，不斷抹著妨礙視線的眼淚，努力地想聚焦在崑西虛弱的臉上。

　　看不到！他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他摸著崑西的臉龐，卻摸到兩手腥黏的液體。

　　「啊……」他想吐，好想、好想吐！「崑……西……」

　　「主人……」艾斯特的聲音哽咽著：「他的手和脖子動脈……被咬斷了……我試著替他止血，但是……」

　　伊得聽到一半就嘔吐起來，吐出所有未消化完的食物，食物吐完了就吐酸水。強烈的頭痛和暈眩讓他眼前白茫茫一片，可他仍緊抓著崑西剩餘的那隻手臂，輸送大量魔力。

　　三隻手掌也蓋了上來跟他一起輸送魔力。

　　伊得體力透支，倒在地面抽搐著，卻說什麼都不放開對方的手。

　　崑西咳嗽起來，用僅存的一絲力氣回握伊得，「你活著……才重要……不要……自殺……」

　　接下來是長長的沉默。

　　三隻手停止輸送魔力，只剩伊得還握著那隻漸趨冰冷的大手。

　　「主人……」

　　「主人。」

　　「主人！他已經死了！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伊得在艾斯特和可爾的嚎啕大哭中昏厥了。

　　＊＊＊

　　正午，從窗外送來的風熱醒了昏睡多日的伊得。

　　他從異國風情的大床坐起身，對輕紗幔帳的房間發了很久的呆，有那麼幾分鐘以為自己在虛幻的夢境裡，再打量片刻，他認出這裡是太陽城的宮殿。

　　他緩緩走下床，想找杯水喝。

　　他沒找到水壺，卻碰倒了一桌器皿。

　　匡啷！噹啷！

　　聲響驚動了房外的人影，陸續跑了進來。

　　伊得詫異地瞅著艾斯特、墨菲、奧利文、艾德蒙特、可爾，感覺到寒意從腳底板竄上腦門。

　　「主人，你總算醒來了，我們……」

　　「不對，這不對！」

　　「什麼？」所有人皆一愣。

　　「奧利文，你為什麼會來？」伊得問，「還有艾德蒙特、可爾，你們為什麼都來了？八雲呢，該不會也來了吧？」

　　空氣中流竄著一股相當凝重的氣氛，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由艾德蒙特最先開口解釋。

　　「八雲在他的家鄉幫忙我執行宣導的工作，我聽說了……你們遭遇的意外，特別抽了一個空檔過來看看你們的，我待會就要趕回去了。」

　　其他的眷屬相繼解釋自己會出現在這裡的前因後果，但無論這些理由多麼合情合理，都讓伊得捧著頭呻吟。

　　「你們都沒發現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布儡。」伊得淡淡地說出這個名字，得到眷屬們有的驚訝、有的疑惑的反應後，突然覺得這一切都非常荒唐，於是抖著肩膀笑了起來，「我害死崑西，錯過和布儡相遇的時機，還暈倒這麼久，被你們抬進太陽城拜見啖天。哇！全都亂了吔！」

　　眷屬們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離譜成這樣！哈哈哈……」

　　「主人？」

　　「哈哈哈哈……」

　　「主人！你別嚇我們啊，你到底怎麼了？」

　　「喔，對了，玖夜呢？他不來看我嗎？」

　　「玖夜他說要留在死地一段時間，想找出那個跟你說過話的怪人。」

　　伊得的笑聲停了，表情像回歸死水般平靜無波。

　　「我感覺不太舒服，請你們出去吧！」話落，他躺回床鋪，把自己埋進柔軟的枕頭堆。

　　眷屬們離開了，偌大的房間一下子變得冷清。

　　崑西曾經向他提議，將他死亡輪迴的經歷告知其他眷屬，讓所有人一起想辦法拯救卡萊因。然而他拒絕了，一意孤行的下場就是失去最愛的人，不僅如此，還打亂了既定的軌跡，一步錯、步步錯，他再也沒有把握能改寫毀滅的結局。

　　他揉著又在作痛的腦袋，發出痛苦的低吼。

　　他還口口聲聲說要找一個讓所有人活下來的辦法，他的決心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對不起……」他喃喃低語著：「崑西，對不起，我不能聽你的……」

　　他要再賭一把。

　　伊得篇END

　　崑西篇

　　天際破曉，一束陽光照進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小木屋內，帶來幾許暖意。

　　床上的人影動了動，接著緩慢地坐起身子，伸手按壓有點發脹的腦袋，渾身沉浸在一種奇怪的、不踏實的感覺。

　　崑西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胸口，不禁納悶地想著為什麼沒有傷口。

　　那個詭異的男人趁自己疏於防備之際，從背後捅穿了他的心臟，後來……一個人被穿心還能有什麼後來？

　　他有點踉蹌地下床，不慎撞倒衣架，驚醒了同住的夥伴。

　　「嘰嘰嘰！」真是的，嚇死我了！白鼬跳到他肩上，扯他的頭髮出氣。

　　「不行。」崑西連忙將牠抓在手中，不讓牠亂蹦亂跳，「托帕，你的傷口會裂開。」

　　「嘰？嘰嘰？」什麼傷口？誰是托帕？白鼬歪頭瞪著他。

　　「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崑西翻看白鼬的肚皮，潔白的毛皮下是一片粉紅色的、完好的皮膚──疤痕怎麼可能在一夕之間消失？

　　「嘰嘰！嘰嘰嘰嘰！」就說我沒受傷嘛！你什麼時候替我取名了！

　　崑西放下白鼬，走到屋外查看。

　　花草扶疏，古木參天，幾隻毛色艷麗的鳥兒正在枝頭上高歌。

　　他再向外走一段路，對這座充滿生命力的森林感到深深的疑惑，以及一分滲出來的驚慌。

　　這怎麼可能？不可能的──

　　他發足狂奔，宛如林間疾風，連速度最快的魔獸都自嘆弗如。

　　越接近祭壇，迷霧就越濃。他一臉不可思議地停下步伐，看著瀰漫四周的迷霧屏障。

　　老狐狸早就解除了，為什麼還……

　　「老朋友，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玩味的嗓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不是……」

　　崑西沒有心情回話，逕自衝進木之祭壇。

　　他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蘊含整個木之區域力量的寶石色澤黯淡，流向凌亂，但沒有那麼悽慘潦倒，也並非毫無魔力。

　　他再低頭檢視身上所穿的，是自己最為熟悉的外出服，沒有洗不掉的血漬，和大到補不了的破洞。他想破頭都想不出這是怎麼回事，但是眼前所見都在在告訴他這裡是「過去」。

　　這不是很荒謬嗎？他中了老狐狸的幻術？不，那點東西對他是沒有用的。

　　莫非自己還在作夢？

　　他抹著頸後的汗水，濡濕的感覺如此真實，這不是夢！

　　假如這裡真的是「過去」，那……

　　崑西再度全力狂奔，嚇走了成群的飛禽，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家中的白鼬見他歸來，立即撲進他懷裡，「嘰嘰！嘰嘰嘰嘰！」你竟然丟下我！你去哪了，我很擔心吔！

　　崑西鐵青著臉，悶不吭聲，令白鼬十分不安地用尾巴拍打他。

　　「我要下山一趟。」

　　「嘰？」要買什麼東西嗎？

　　「找一個人。替你取名的那個人。」

　　「嘰嘰？」我怎麼聽不懂？

　　崑西沉默，隨即帶著白鼬下山。

　　甫離開木之區域，崑西就感到頭暈起來，他捧著頭，在溪邊駐足，想洗把臉讓自己清醒一點。但是在暈眩之後，一股強烈的睡意席捲而來──他的確喜歡睡覺，問題是現在的自己有正事要辦，並不想睡。

　　「嘰嘰？」你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崑西的話沒能說完，就軟倒在草地上。

　　白鼬發出了連串的尖叫聲，卻喚不回他渙散的意識……

　　＊＊＊

　　崑西彈跳起身，過大的動作打翻了床頭櫃的擺飾，擺飾擊中衣架，雙雙倒地。

　　「嘰嘰嘰！」搞什麼，嚇我一跳！被吵醒的白鼬從睡窩跳了起來，氣沖沖地抱怨。

　　崑西剎那瞠大雙眼，望向窗外，屬於早晨的柔和光輝映照著大地。他衝出木屋，不敢置信。

　　花草扶疏，古木參天，幾隻毛色艷麗的鳥兒正在枝頭上高歌。

　　自己明明下山了，就算昏睡過去也不會在自家醒來！

　　「托帕？」崑西回頭對白鼬喊了一聲。

　　「嘰嘰？」叫誰啊？

　　他回到同一天早上了嗎？

　　他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催眠，醒來就回到同一天早上？這是在警告他不能和伊得見面嗎？或者……

　　他不理睬身後茫然的叫聲，想在森林中找尋蛛絲馬跡，至少得搞清楚今天是什麼日子。

　　片刻後，他觀察到部分的地形多了些變化，這些變化不可謂之不大，不夠了解木之區域的人是會迷路的。

　　所以這個時候是……木靈繁殖期？

　　崑西的腦海浮現諸多回憶，閃過好幾幕伊得的臉龐。

　　也就是說，近期伊得會到木之區域來？那他就不能隨便離開這裡了。該不會自己會回到同一天，就是這個原因吧？他不能改變既定的事實？還是說，這是時間回溯的代價，不管他做了什麼，一旦睡著就會回到原點？

　　他的思緒亂成一團，所有推測混在一起，也理不清哪一個最有可能。

　　總而言之，自己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巡山，直到有一天遇見伊得為止。

　　崑西走回自家，帶上滿腹牢騷的白鼬，漫步森林。巡山可以說是他的例行公事，做來駕輕就熟，但是前前後後巡了三次，天空紅霞滿布，還不打算回家，就不像是他以往的作風了。

　　「嘰嘰嘰？」我們檢查了這麼久，應該夠了吧？白鼬拉拉他的頭髮。

　　崑西嘆了口氣。可能……不是今天吧！

　　在太陽完全沉入西方前，一人一鼬回到小木屋，崑西煮了頓簡單的晚飯，草草吃完就坐在窗邊發呆。白鼬覺得這人一整天都非常不對勁，多問兩句的回報是被塞了滿懷的肉乾，牠眼露不滿地嘰了一聲，再低頭看看誘人的肉乾，然後跑到角落大快朵頤。

　　森林的夜晚向來靜謐，連捎來的微風都帶著祥和的氣味，可是崑西卻有點坐立不安。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對不對，他應該被動？主動？自己活了這麼長的人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夠回到過去，自己又該怎麼面對過去的人們？

　　不遠處的狼嚎引起他的注意。

　　狼群的作息和其他夜行性動物沒有什麼不同，牠們狩獵地盤上的活物，會追擊、包夾目標，但不應該追到這一帶來的──除非牠們遇到了絕佳的獵物，甘願冒著觸怒另一群猛獸的風險。

　　崑西倏地起身，「托帕。」

　　「嘰？」叫我？「嘰嘰？」你真的替我取名了？

　　「我要出去一趟，來不來？」

　　「嘰嘰？」又要出去？托帕（牠接受了這個名字）不捨地放下最後兩條肉乾，竄到他身上就定位。

　　「抓穩。」崑西拔腿衝向狼嚎的方位。

　　即使他的速度如此迅速，找到狼群時，也只看見牠們逃逸的身影。

　　被什麼東西趕跑的？

　　他在附近繞了一繞，藉著月光發現地上有個燃燒過的瓶子，許多人會拿來當作驅趕動物的消耗品。

　　這麼晚了，誰會冒險進入木之區域？

　　旁邊有人類的足跡。他觀察出足跡的方向，臉色一變，立即返回小木屋。

　　門前有道人影。

　　他有一瞬間的恍神，以為自己看見幻覺，在碰到對方的肩膀後，他才認知到眼前的人影是真實存在的。

　　伊得！

　　「你、你好，抱歉，我迷路了，剛好看到這裡有光……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啦！」伊得露出侷促的笑容，好像害怕他會對自己不利似的，神態透著一絲緊張。

　　崑西幾乎要喊出他的名字，問他為什麼這麼晚上山，問他是不是不認得自己了。

　　「嘰嘰？嘰？」是迷路的人？要怎麼辦？托帕抬起昏昏欲睡的小臉。

　　「沒事，去裡面睡。」崑西打開家門，請托帕進屋睡覺，剩下的事就交給他處理。他望向伊得，後者的臉上沾到不少沙土，不難想像他在剛才的追逐中摔得有多狼狽。

　　「你……」崑西按捺住撫摸對方臉蛋的衝動，「跟我來。」

　　他請伊得坐在椅子上，在燈火下，可以看清楚伊得全身髒兮兮的，活像在土坑裡打滾過。

　　原本伊得一行人會在白天進入木之區域，他會在他們遭遇猛獸攻擊時解圍，可是，伊得不僅在晚上才上山，而且隻身跑到他家門前……他不懂這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從伊得的言行看來，似乎是不認得他的。

　　難道只有自己保有記憶？

　　崑西不禁想著這可能是自己的錯，導致發展有了變化，為自己的魯莽嘆了口氣後，拿出傷藥為伊得處理傷口。

　　貼妥紗布後，他開始清理伊得的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力道拿捏不當，伊得老想縮起身體，眼睛也閃著淚光，使他不得不抹去他臉上滑落的淚水。

　　「很痛？」

　　不料伊得的眼淚掉得更凶，鼻音濃重地低喊：「很痛，非常痛，痛死了！」

　　在崑西眼中，伊得是個神奇的存在，擁有和休伊極其相似的魔力波長，魔力容量也深不見底，體質卻柔弱得不及休伊的十分之一，性格更是相差十萬八千里遠。伊得有時候會表現得特別脆弱，無助得就像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會刺傷他。

　　崑西被一股刺痛扯回心神，這才發現自己握拳過猛，手心多了好幾個血洞。

　　「……我拿點止痛藥給你。」他說。

　　「不要！」伊得慌忙拉住他的胳膊，眼中寫滿卑微的希冀，「拜託你抱抱我，抱一下下就好，拜託你……」

　　崑西不再忍耐，將哭成淚人兒的伊得摟進懷中，感受著他的體溫、氣息，還有他對自己的依賴。

　　他究竟經歷了什麼事，讓他害怕到向陌生人尋求安慰？

　　崑西隱約感覺到山雨欲來的凝重，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漸漸闔眼的伊得，在他的額際印下一吻。

　　「晚安，伊得。」

　　＊＊＊

　　崑西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轉頭望向身旁，棕色髮絲披散在枕頭上，散髮之下是一張熟睡的臉蛋，是昨晚要求擁抱，最後在他胸前睡著的伊得。崑西霎時鬆了口氣，再看看窗外，是嶄新的早晨。

　　之所以沒有重複同一天，是因為伊得嗎？因為自己和伊得相遇了？

　　但，有些事已經起了變化，未來還會是同一個未來嗎？

　　崑西撥開覆在伊得頰上的頭髮，失神地瞅著他規律呼吸的睡顏──活生生的，會在他面前哭泣、撒嬌的伊得。他的伊得。

　　他輕輕地以指腹描繪著伊得的臉部輪廓，溫暖、柔軟的觸感令人安心。

　　「嗯……」伊得顫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見到特寫的俊臉後驚嚇地彈坐起身，「哇！我──我──抱歉！昨晚我太失禮了！我是因為──」

　　「不需要道歉。」崑西將他抱下床，又惹得他驚叫起來。

　　「不、不用抱我啦！謝謝你的好意，我可以自己來！」

　　崑西看著他驚慌失措、但已恢復點血色的臉龐，柔聲問：「你不是說很痛嗎？」

　　「啊，那、那是……」伊得說不出話來，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崑西終究忍不住掐了掐他緋紅的臉頰，又得到他震驚地注視，「我帶你下山。」

　　「謝謝你，但是請先放我下來……」

　　托帕被兩人的對談吵醒，揉著愛睏的眼睛，跳到崑西的身上，「嘰，嘰嘰。」

　　「牠說什麼？」伊得問。

　　「牠說不要忘了牠。」

　　「喔，不會忘了你啦！我們一起走吧！」

　　「嘰！」好！

　　「你好，我叫伊得，請多指教！」

　　「嘰嘰！」我叫托帕！

　　「哈哈……你也很高興認識我對吧？」

　　「嘰嘰！」其實還好吔！

　　無論是過去，現在，或是未來，崑西都看不膩他們倆的逗趣互動，明明有一方語言不通，卻能各說各話，笑成一團。

　　崑西護送伊得到山下的營地，遠遠地就聽見墨菲與奧利文的呼喊聲，後者一發現他們的身影後，立刻跑了過來。墨菲哭喪著臉說要是伊得再慢點出現，他和奧利文就要去搜山了。

　　墨菲對於離群索居的崑西願意陪伊得下山這點表示驚訝，但也看出崑西並不打算多做解釋，便聳聳肩，回頭和奧利文整理營地。

　　眾人飽餐一頓後，正式踏入木之區域。

　　前往祭壇的過程和崑西的記憶並沒有太大出入，黯淡的寶石經由伊得的溝通、調和，重新綻放璀璨光芒。

　　晚間，崑西帶領眾人在森林某處紮營，伊得卻表現得心不在焉，崑西二次提醒他得露宿一晚時，他才大夢初醒般應了一聲。

　　「沒事吧？」崑西摸了摸伊得的眉心，想為他撫平皺紋。修復祭壇的工作如此順利，伊得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煩惱？

　　伊得搖搖頭後笑問：「在森林露營，沒問題吧？」

　　「這裡是安全的。往那個方向走十五分鐘，才會到猛獸的巢穴。」

　　「嘰嘰！嘰嘰嘰！」終於可以休息了，肚子好餓喔！

　　伊得神情不解地問：「托帕說了什麼？」

　　崑西吃了一驚，對上伊得清澈的雙眼，「托帕？」

　　「嘰？」你會念我的名字啊？

　　伊得像是也發現哪裡不對，神色十分尷尬地撇開目光，期期艾艾地說這是自己臨時想到的名字。

　　天真的托帕只當伊得和崑西心有靈犀，雀躍地叫了幾聲，直誇這兩個人類有默契。

　　崑西愣愣地望著伊得。他跟自己同樣保有記憶？他選擇沉默，也是因為擔心會改變歷史嗎？這就是他這麼煩惱的原因？

　　崑西想起兩天前，伊得抱著自己痛哭的畫面，心裡微微抽痛著。

　　「有事就說，不要躲起來哭。」崑西低頭輕吻伊得的額頭，希望能傳導一點安定的力量。

　　伊得顯然被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圓圓的，臉孔變得跟煮熟的蝦子一樣紅。

　　崑西壓下還想逗弄人的念頭，走回營地幫忙生火。

　　他知道自己的視線離不開伊得，其他眷屬也知道，只有心事重重的伊得不知道。因此，他跟在伊得後方，在伊得擦澡的地方守候，後者也渾然未覺。

　　伊得擦拭身體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泉水一動也不動，思緒像是又飄到了遠方。崑西一度想跳下樹梢，問問他在想什麼，但是理智告訴自己行事不能不謹慎，便留在樹上，留意周遭動靜。

　　伊得擦完身體，慢慢走了回去，他和營火前的墨菲說了幾句話後臉色大變，朝帳篷後方的原野飛奔而去，崑西立即警覺到出了什麼意外，不再隱蔽自己的氣息，追在其後。

　　當伊得發現奧利文和八雲的屍體時，他呆滯、尖叫、咆哮，抓撓著自己的臉，崑西不願他繼續傷害自己，連忙遮住他的雙眼，將他扣在自己懷中。

　　「別看。」

　　「他們剛才還好好的啊！我不要、我不要──」

　　崑西沉默地將伊得摟得更牢，如果可以，他願意替他承受所有的痛。

　　這原本不該發生的，恐怕是自己多做或少做了什麼，致使未來有了無法預料的變數。

　　這不是伊得的錯。

　　懷中人突然安靜了，崑西詫異地垂眸，「伊得？」

　　伊得面無表情地說想要一個人走走，便推開他的懷抱，腳步遲緩地返回營地。

　　崑西本想幫忙墨菲收屍，但心中卻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又回過頭去看伊得漸遠的背影。

　　假設他也保有記憶的話，那他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樣會在一覺醒來回到過去？

　　……不，不對，跟伊得相遇後，自己的時間推進了，也就是說，關鍵在伊得身上？

　　伊得的身影隱在帳篷後，看不見了。

　　崑西衝了過去。

　　營火劈啪燃燒，刀鋒反射出冰冷的銀光。

　　「伊得！」

　　他最後看見的是伊得舉刀捅進自己的胸口，他在碰到伊得之前便落入無盡的黑暗……

　　＊＊＊

　　崑西從自家床上坐起，感覺昏昏沉沉的，手心傳來一股疼痛，攤開檢視，一排被指甲戳出的血洞。他稍稍清醒了點，注意到屋內還有一個人。

　　那是……伊得？可是他明明……

　　崑西掃視身處的環境確實是自己的屋子，立刻上前拉住背對自己的青年，將他前後左右檢查了一遍，又摸上他的心口，感受到穩定的心跳後，緊繃的精神才放鬆下來。

　　至此，崑西也明白了一點，回溯時間的方法是伊得的死亡，出於不知名的因素，自己會跟隨伊得的死，一同回到過去──這代價太重了，他無法接受。

　　「你不要再自殺。不可以，不能，再自殺。」他一字一字地說。

　　即使他語氣強硬地要求，伊得始終沒有答應。他不懂。

　　「……你怎麼知道下次死了，還能醒來？」他問。

　　死而復生，並回到過去，說不定只是卡萊因神一個無聊的玩笑。讓伊得死而復活是什麼用意？透過死亡，找到一條能夠拯救卡萊因的路嗎？會不會下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伊得對他的質問沉默以對，但是從伊得的表情看來，他並不打算放棄自殺重來的途徑。

　　伊得開始述說自己的擔憂和恐懼，崑西終於了解這個小鬼真的很傻，傻到想靠自己一個人達成能夠拯救所有眷屬和卡萊因的結局。

　　然而，就是這種善良的傻氣讓他知道，大魔法師伊得是真正的救世主；他力所能及的，就只有成為救世主最得力的助手。

　　這一次，伊得選擇不紮營，連夜趕回宅邸。儘管無人傷亡，伊得臉上的憂鬱亦未曾消散過。

　　眾人在休養幾日後，組成一支包含崑西在內的隊伍，向火之區域出發。

　　不時留意伊得一舉一動的崑西很快就看出前者不自然的神色，進入死地前，他把人攔下來問話。

　　「伊得，你是不是有事隱瞞？」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就做你該做的。」

　　「我說過了，要是你能讓我知道你的想法……」

　　「崑西，我也說過了，我不確定改變那麼多軌跡之後，會不會又造成糟糕的結果？你就放手讓我去，好嗎？」

　　崑西還想再勸，但是伊得眼裡的那抹堅決令他難以忽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反對的話。

　　要是伊得做對了，自己做錯了呢？自己身為大魔法師的眷屬，該做的不就是服從大魔法師的命令嗎？

　　後來，伊得如「生前」那樣，和他們走散了。

　　伊得不在的三天以來，崑西沉默得嚇人，同行的艾斯特、玖夜看在眼裡，稍稍拉開距離，都不想自討沒趣。當時他們三人走出暗黑森林後，在出口附近徘徊了大半天，因苦等不到大魔法師，便決定先過溪，探查路況再說。

　　崑西沒有表示任何意見，應該說，他知道事態必定如此，自己只是看著它重演。他想，將托帕留在艾斯特的宅邸真是再好不過了，托帕不適合進入死地，也不必背負和自己同等的不安。

　　這份不安在與伊得重聚後也沒有消退一丁半點，只因為他不知道伊得到底在計畫什麼，他不知道伊得是不是選了一條特別艱險的路。

　　魔物潮如期來襲。

　　大地震動。

　　雖然崑西有過一次經驗，但實際應付起來還是頗感吃力，死地變異的魔物格外強大，數量也太多了，他得一面保留體力，一面留意場上的狀況。伊得被那位蒙面男子拉走後，已許久沒有現身。

　　不應該這樣的，伊得不應該拖這麼久！

　　崑西接連發射光炮清除擋路的魔物，一步步接近伊得被帶走的方向。

　　不料，他的移動致使可爾的負荷加重，新一波的魔物群朝可爾前仆後繼，那抹嬌小的身影登時被淹沒了。

　　崑西發出惱怒的聲音，立即回頭救援。

　　在這一來一回間，一頭體型大得不可思議的魔獸冒了出來，崑西目測大約有兩隻成熊那麼高，身軀比三頭猛虎還要粗壯──他從沒見過這麼驚人的魔獸。

　　巨獸拍飛了艾斯特，便衝向最近的玖夜。

　　崑西眼見情況危急，不再保留體力，加速突破重圍。

　　光箭的速度比他更快，悉數命中巨獸的臉部，成功擋下攻擊。伊得拚命趕到玖夜身邊，合力制住了那頭巨獸。

　　崑西略為安心，轉身和可爾、艾斯特清除障礙。

　　「吼──」巨獸倏然從昏迷中清醒，爆出令人耳鳴的咆哮聲後，笨重地踏了幾步，揚起爪子揮向無力逃跑的伊得。

　　早在巨獸甦醒時，崑西便果斷地將力量匯聚在右手手心，蓄力需要幾秒鐘的時間，要打倒強敵就必須蓄滿全身的力量。

　　他停下不動給了周圍的魔物大好機會，牠們爭先恐後地張開血盆大嘴，咬下他的肉。他忍著幾乎要暈過去的痛楚，顫抖著將掌心的光芒凝聚到最大、最亮，對準巨獸所在射了出去。

　　強大無比的光炮蒸發掉無數生命，只為解救他最珍視的大魔法師。

　　啃咬他的魔物在巨獸死後逃逸無蹤。

　　他眼前一黑，癱倒在地，狂噴的鮮血浸濕了自己的臉龐、頭髮及胸口。

　　「崑……西……」

　　在彌留時，他依然認出了這是伊得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右手被緊緊握住，僅存的力氣只能動動指頭，連說話都快沒有聲音：「不要……自殺……」

　　不要為了我，放棄你自己。

　　只有你活著，才重要。我活得夠久了。

　　在沒有天、沒有地的黑暗中不知漂流了多久，感受不到飢餓、寒冷，時間像是永遠凝結了。

　　突然有股不明的力量拉扯著他的意識，猶如高空墜落，不停地下墜，抵達終點後，重見光明。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的壁畫，接著感覺到胸口有股沉甸甸的壓力，他試著動動手臂，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人壓著自己。

　　他對上一雙紅腫的眼睛。

　　「你終於醒了！」伊得摟著他的脖子，聲音沙啞地說道：「我以為你……太好了，你醒了……」

　　崑西看著光線昏暗的臥房，認出這裡是宅邸。

　　「你為什麼……」他摸著伊得柔軟的髮絲，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又好像無話可說，末了無奈地嘆氣，拍哄著已經不流淚，但還在抽噎的伊得，「很痛吧？對不起。」

　　「跟你比起來，不算什麼……而且我才要說對不起。」

　　「不用比較，也不是你的錯。」崑西將伊得抱進衛浴間，清洗他布滿淚痕的臉，「小花貓。」

　　伊得瞬間臉紅了，配上哭紅的眼睛，像顆熟透的番茄。

　　崑西親了他帶著水珠的臉頰一口，「你打算怎麼做？」

　　「我會跟所有人說出我的計畫。」伊得低聲回道，「我一個人能力有限，需要你們的幫助。」

　　「嗯。」

　　對於伊得這個決定，崑西不怎麼意外，一個人經歷過失敗後，自然會尋求別的方法。他將他的臉洗淨擦乾，抱回床上安置。

　　「我不想睡。」伊得推開棉被，但馬上被蓋了回去，「不要，我真的不想睡，陪我說話好嗎？」

　　崑西摸摸他的頭，「我沒記錯的話，天亮後，你要和艾斯特開會吧？」

　　「慢點開也無所謂。」伊得抓著他不放，「陪我。」

　　崑西瞄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離拂曉還有好幾個鐘頭。他並非不能了解伊得的心情，伊得寧可自戕，也要回到他還活著的時間點，他絕不樂見對方這麼做，可是，若換作自己，一定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他順著伊得的意思，挨著他坐下，「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沒有我，也能拯救卡萊因？」

　　伊得愣了一下，抬頭望向他，「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你這是在叫我犧牲你嗎？你要我……在沒有你的卡萊因活下去？你還不懂我為什麼不聽你的話嗎？」

　　崑西輕輕摸著他紅腫未消的眼皮，「伊得，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在想，會不會根本沒有美好結局？」

　　「如果那樣──如果是要犧牲誰的命才能拯救這個世界，那就太差勁了不是嗎？犧牲你、犧牲其他人，我都做不到啊！」伊得忽然激動起來，口吻非常憤怒，「如果這真的是卡萊因神想要的，那很抱歉，我不要努力了，我們就一起面對末日吧！」

　　崑西聽得出這番話裡有多少覺悟，也知道伊得不是那種只顧自己好的人，即使他痛苦得不想再承受痛苦，也會咬著牙自殺重來。

　　回顧過往，每一次他們二人極力想扭轉命運，卻總是被命運擺了一道。

　　「你還想試試看嗎？」他問。

　　「試啊！為什麼不試？」伊得氣呼呼地說，和他四目交接後，苦笑道：「你在生我的氣嗎？」

　　崑西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你氣我不愛惜自己嗎？」

　　「……」

　　「可是，你也做了同樣的事吧？你不顧自己的安危……你為什麼覺得我就可以接受你的死？」

　　「……抱歉。」

　　伊得靠向他，咕噥道：「比起道歉，我比較想要擁抱。」

　　崑西立刻將他抱滿懷，親著他的額角，說了好幾遍「對不起」。

　　接近黎明的時刻，伊得睡著了。崑西不想驚動到好不容易睡著的伊得，維持坐姿不動，沒多久也不敵睡意，閉上了雙眼。

　　會議被延到下午進行，艾斯特等人從伊得沉重的神色中嗅出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不等伊得吩咐，眾人便各就各位。

　　伊得娓娓道出自己每一輪死亡回歸的經過，令眷屬們震驚不已，幾度想插嘴，都被他以「讓我說完」的眼神逼退，直到結尾，他們都還是瞠目結舌的表情。

　　「呃，這……」艾斯特率先緩過神來，非常不可思議地問：「剛才主人說……要我們幫什麼？」

　　「幫我抓住環。」

　　＊＊＊

　　崑西站在大門外，等待裡頭的人整裝完畢。

　　幾天前，伊得開誠布公讓所有人吵成一團，爭吵誰是能保護伊得通過死地的最佳人選。但不管他們吵得有多激烈，伊得平淡地表示為了避免節外生枝，隊伍成員必須是原先的四人組。

　　被排除在外的八雲、奧利文及艾德蒙特強烈反彈，伊得極有耐心地一一開導、分析利弊，各方面都顯現出他的深謀遠慮，也令崑西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伊得從多次的死亡經驗中歸納出這些結論，在他看來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嘰！」等等！托帕忽然跑了出來，跳到崑西的肩上，露出擔憂的眼神，「嘰！嘰嘰，嘰！」我都聽說了，我也要跟！

　　「不行。」崑西不假思索地拒絕。

　　「嘰嘰！」我也是你們的一份子啊！

　　「不行。」崑西加強語氣，態度十分堅決，沒有轉圜餘地，「死地的毒霧會傷害你，混戰時你也會有危險。」

　　「嘰……」我也想保護伊得……

　　崑西摸摸托帕毛茸茸的身體，「別讓他擔心你。」

　　此時，伊得帶著艾斯特與玖夜出來了。伊得見到托帕泫然欲泣的小臉，雖然不明瞭托帕為何傷心，但是他覺得十之八九跟自己有關。

　　「沒事吧？」他上前慰問。

　　「嘰、嘰嘰！」托帕用兩隻爪子拍了拍崑西的臉龐，又跳到伊得身上比畫著什麼。

　　伊得一臉納悶地看向崑西，「什麼意思？」

　　「他要我好好保護你。」

　　伊得微微一笑，戳了托帕柔軟的臉頰一下，「會啦，他當然會保護我。你就待在這裡，等我們回來吧！」

　　一行人揮別依依不捨的托帕，趕在日落前踏入死地。

　　到了暗黑森林，伊得就脫隊了，崑西與兩名夥伴已知道這是必經過程，一言不發地繼續前進，很快便步出森林。

　　與前幾輪相同，雙方在第四日的早晨碰頭。

　　魔物潮來臨時，才是至關重要的轉捩點。

　　伊得等來了神出鬼沒的環，在他拉住自己之際，凝聚在手心的魔法元素噴散開來，措手不及的環只退了一步，就被一股衝擊波撞倒在地。

　　他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著，想躲開接二連三的攻擊，但是退到一個距離後便無法再退──一顆藤獵果砸中他，數條藤蔓在轉眼間纏綁住全身，然後網子兜頭罩了下來，他感受到元素結構很結實，需要點時間破解。

　　上一秒狂奔的魔物們在他受困後，通通停止奔跑，神態茫然地東張西望，不久便四散開來。

　　環有絲驚訝地問：「阻絕的效果？你們怎麼知道的？」

　　艾斯特與玖夜冷哼一聲。可爾亮出獠牙，發出威嚇的喉音。

　　伊得朝他走去，隨即被崑西擋下，「不要靠近。」

　　這個叫環的男人殺人不眨眼，即使他現在被網住了，仍舊不能掉以輕心。

　　「你們都在這裡，他傷不了我的。」伊得撥開崑西的手臂，向環走近兩步，「希望你配合一點，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要破壞祭壇？」

　　「咦，你什麼都知道了嗎？」環更加驚詫。

　　「對，我都知道了。」伊得說道，「你企圖破壞祭壇、殺死我的眷屬，我現在問你，為什麼這麼做？」

　　環呆愣一會後，露出微笑，拒答。

　　崑西打量遠處還在遊蕩的魔物，「伊得，這裡不適合久留。」

　　「那就帶走，我還有很多話要問他。」

　　「我只能說抱歉了，哥哥。」環彈了一個響指，藤蔓萎縮脫落、元素之網消失，身形飄忽地掠過眾人，一路接近魔物所在。

　　伊得等人的反應不慢，拔腿要追，但崑西的反應更快，一抬手就是一記光炮，穿透環的大腿，令他狼狽跌倒。

　　與此同時，地面劇烈震動，魔物們跟隨為首的巨獸，嘶吼著衝向伊得一方。

　　伊得卯足全力撲上爬行的環，掏出匕首，抵在後者的頸邊，「叫牠們住手，否則就一塊死！」

　　「你不會殺我的，哥哥。」環笑了起來，「我們是那麼親密的關係，你不忍心殺我的。既然你都知道真相了，為什麼還要對付我呢？哥哥，這是一場騙局啊！」

　　「我不是你哥哥！我耐心有限，快叫牠們住手！」

　　「伊得！」崑西大手一撈，將伊得拉向身後，險險避開魔獸的利爪。

　　眷屬們迅速靠了過來，以他們倆為中心，背對背禦敵。

　　環藉著魔物們密集的攻勢，爭取到逃跑的機會，已退到大型魔物的後方。

　　他一瘸一拐地向外走著，「哥哥被這些人洗腦得太嚴重了，沒關係，下次我會──呃？」劇痛中斷了他的自言自語，他錯愕地摸著從脖子噴出來的鮮血，再緩緩抬頭，望向那道迅如閃電的白影。

　　刀鋒的光芒閃了幾閃，猶如靈蛇舞動，在空中畫出優美的弧線，直取他的心臟。

　　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胸口被深深劃開，勾出一團模糊的肉塊……他的雙眼逐漸翻白，最終倒了下去，再也不動了。

　　狂暴的魔物隨他的逝去變得六神無主，不一會便倉皇逃逸，留下驚愕的伊得一行人。

　　白影收起武器，身手靈活地避開一地死屍，唱著不成調的曲子跳向他們。

　　「布儡……」崑西低聲道。

　　布儡已來到伊得跟前，笑容燦爛地說道：「休伊不用害怕，我已經替休伊除掉敵人了喲！」

　　環的死似乎改變了一些什麼，卻也像是什麼都未曾改變。

　　崑西遵循過去的軌跡，暫時離開伊得身邊，和可爾一同在光之區域的宅邸坐鎮，玖夜則回到木之區域的老家。出來迎接的托帕不見伊得的身影，向崑西抱怨了好一會，責怪他怎麼沒把人帶回來。

　　崑西靜靜地接收托帕的牢騷，話少得一天說不到三句話，旁人從他若有所思的眼神裡瞧出一絲端倪，都有默契地不去打擾他。

　　他理應習慣了沒有伊得的日子，重新習慣只有自己和一隻白鼬的平靜生活，但是上蒼好像不肯放過他，讓他在死後跟著伊得回歸到末日之前。這是一種憐憫，抑或是一種惡意？

　　一個多月後，伊得三人回來了。

　　伊得看起來落落寡歡，晚餐吃沒幾口就離席，獨自在房裡坐了很久。他聽見開門的聲響，是崑西。

　　他對崑西淡淡一笑，問道：「你來啦，怎麼沒看到托帕？」

　　「牠還在吃八雲做的點心。你剛剛在想什麼？」

　　「你有沒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

　　「嗯，就是一種……什麼事情都很順遂，但也什麼事情都不太對勁的感覺。」

　　崑西在他身邊落坐，思索半晌後，反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環死了以後。」伊得抓抓頭，「 我沒有殺他的意思，只要他夠配合的話。」

　　「……你真的想殺了他？」

　　伊得低下頭，悠悠嘆了一口氣，「對，動過念頭。」

　　「這件事，不應該由你來做。」

　　「那應該給誰做？布儡嗎？」伊得笑了出來，不等崑西反應，又道：「當時去太陽城的路上，我問他為什麼二話不說就殺死環，他說他看到我拿刀想抹環的脖子，但是被逃脫了，他想幫我，所以……讓布儡當劊子手，有比較好嗎？」

　　「……」

　　「想殺人的是我，可是為什麼髒的是別人的手呢？」

　　「……我們是你的眷屬。」崑西回道。伊得能為了他們捨棄性命，他們為什麼不能替他多背負一點血腥？

　　「眷屬啊？真好用的藉口。」伊得臉上的笑意消退，呆呆地看著外面的風景。

　　崑西見他好像又陷入某種負面循環，呼喚一聲吸引對方的注意後，問道：「你們在火之區域都做了什麼？」

　　伊得露出有點詫異的眼神，隨即打趣道：「難得你會感到好奇，是因為跟我分開這麼多天，想我了嗎？」

　　「嗯。」

　　崑西大方承認反倒令伊得羞紅一張臉，撇頭乾咳幾聲，嘀咕了幾句。

　　伊得回過頭時，已經面帶笑容，貼靠在崑西的身側，「跟你說，我們在太陽城的一個月都在幫忙啖天打沙漠盜匪，還要等啖天處理完一堆公事，他真的超忙的……實際到火之祭壇已經是半個多月以後的事了。」

　　「順利嗎？」

　　「當然順利啊，畢竟沒人妨礙了嘛……」

　　「嗯。」

　　「你呢？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崑西回憶了一會，答道：「睡覺……吃飯，保養工具，還有睡覺。這裡的床很舒服。」

　　「你講了兩次睡覺吔？」伊得錯愕到笑出來，然後越笑越大聲，前仰後合。

　　崑西默默看著他失控的樣子，這是自己與他重逢以來，他首次開懷大笑。

　　伊得緩了下來，抹著眼角的淚水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你想要我回去嗎？」

　　伊得勾住崑西的胳膊，嘟起嘴說：「我當然希望你可以留下來，不過，那個地方才是你的家鄉啊！」

　　崑西微微瞇起眼，笑了。

　　家鄉很重要，可是伊得也很重要，這時候的伊得需要他，他不會離開的。

　　「你怎麼都不……」伊得一抬頭就見到他溫暖的笑容，霎時忘了自己想說什麼，一臉傻愣地瞪著他看。

　　兩人的距離在一眨眼間縮短，唇瓣相貼，吞吐氣息，交換唾液。

　　他們倒臥在床，一一剝除阻礙彼此親熱的衣物。

　　「你希望我留，我就留。」崑西附在伊得耳畔承諾後，沿著耳廓向下親吻。

　　伊得不禁縮著身體喊癢，在聽了崑西的諾言後，他凝視著他美麗的眼睛，了解到他有多麼重視自己。

　　「不可以反悔喔！」伊得笑語。

　　「不會反悔。」

　　夜還很長，他們耳鬢廝磨，唇舌交纏，將全部的身心都獻給對方……

　　＊＊＊

　　時光荏苒，又一個月過去，伊得與使魔、眷屬共同研究挽救暗之祭壇的計畫已有點眉目，但還只是沙盤推演，必須實踐之後方能收效。死地雖然險惡，但是已少了一大風險，這次眾人都爭著要和伊得同去。

　　伊得露出無奈的笑，表示自己需要的是嚮導及懂得調和寶石的人手，點名可爾、布儡、崑西作為此行的幫手後，便結束會議，請使魔們為自己準備行李。

　　翌日清晨，就在伊得更衣盥洗的時候，一道刺眼的光芒射了進來，他連忙閉上雙眼、舉手遮擋，緊接著是驚人的爆炸聲，在巨響後是一陣劇烈搖晃，晃得他站立不穩，跌仆在地。

　　然後，豪宅內響起大大小小的尖叫聲、跑步聲，混雜著物品掉落的聲音。

　　伊得想扶著家具站起來，甫摸到床腳，房門就被撞開來，只見崑西鐵青著臉衝進來，撈起他就往外跑。托帕在崑西的肩上縮成一團，相當害怕的樣子。

　　「到底是──」

　　「好像是光之祭壇爆炸了。」

　　「爆、爆炸？」伊得吃驚地張大嘴，「什麼原因？」

　　「不知道。我先帶你出去。」崑西最在乎的是伊得的安危，一路抱著人跑出宅邸大門。

　　廣場上聚集著避難的僕人及眷屬們，他們都滿臉驚駭地等待地震平息。

　　「伊得先生！」

　　「主人！」

　　眷屬們發現伊得的身影，著急地來到他面前。

　　艾斯特憂心忡忡地說：「主人，墨菲看到爆炸是從光之祭壇的位置引起的，他先過去勘查了。」

　　地震已越來越弱，伊得要求崑西放下自己，「我也馬上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崑西聞言，伸手拉住伊得，「危險。」

　　「就是危險我才要去。」

　　「嘰嘰！」我也要跟！

　　崑西低聲嘆氣，心想與其在這裡和一人一鼬爭論，不如在旁跟著。

　　在餘震中，他護送伊得、托帕來到光之祭壇。

　　祭壇上的寶石依舊懸空轉動著，但是外觀殘缺不全，碎片飛散各處，周圍的石柱被爆炸的衝擊力撞得東倒西歪，地面的石磚也因為地震而出現可怕的龜裂。

　　化身動物型態的墨菲正在撿拾寶石碎片，一見到伊得就撲向他。

　　「主人，太好了，你沒事！拜託你快修好它吧，要是再爆炸一次就糟糕啦！」

　　「以前……」崑西啟口，吸引兩人的目光，「暗之祭壇也是這樣。看起來好像沒事，但是有一天，突然就壞了。」

　　「突然就壞了？」伊得向墨菲求證，後者點點頭，「一定有原因吧？例如人為破壞……」說到這裡，他住嘴了，因為他想到有能力破壞祭壇的人已經不在了。

　　就算當作暗之祭壇被毀是環的傑作，那光之祭壇呢？環在兩個多月前就死了，誰還能做出這種事？

　　崑西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建議道：「先修復寶石，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伊得採納他的建議，和他一起摸上黯淡許多的光之寶石，感應裡頭殘存的魔力。過了半晌，元素精靈才有所回應，祂們處在極為恐慌的狀態，不停地傳達一個訊息──失去平衡。

　　失去平衡？崑西很想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元素精靈沒有必要說謊。

　　他們將祭壇裡裡外外翻過來檢查，找不到一絲一毫人為的痕跡。

　　「所以，是無緣無故就……」伊得難以置信地踱步，「這裡是我和艾德蒙特一起調和的，不可能啊！」

　　崑西再度伸出手，觸摸光之寶石，「還能補救。」

　　「這裡！」墨菲捧著大堆碎片飛了過來，「主人，我把看到的都撿起來了！」

　　三人共同將碎片拼回去，並安撫著躁動的元素精靈，在一番溝通及疏導後，光之祭壇重放光明。

　　崑西一把抱住腿軟的伊得。修復的工作耗時又傷神，完成後太陽已從東邊跑至西邊。

　　光之區域經過大半天的混亂後，王國為穩定民心，將祭壇引發的災難說成是天然災害導致某工廠爆炸，人民雖仍有疑問，但也不敢質疑王國的威信，陸續恢復了日常作息。

　　但是很快地，這份安定就被破壞殆盡。

　　繼光之祭壇後，水之祭壇也爆炸了。不久前才來過宅邸表達關心的奧利文又匆匆趕來，懇請伊得隨自己動身前往修復。

　　如今，連爆兩顆寶石已經不能稱之為意外，伊得等人都意識到大事不妙，於是分了幾批人馬，同時前往各處祭壇巡視。

　　伊得剛和奧利文調和完水之寶石，就接獲眷屬們的彙報，得知其餘兩座祭壇也瀕臨爆發，而崑西捎來的消息則表示要伊得盡快趕回艾斯特的宅邸。

　　崑西在大廳等待伊得歸來。他必須告訴他，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經歷過的，這個世界正逐步邁向末日。

　　獲得重生後，他也認為那位名叫環的男子是毀滅卡萊因的元凶，環一死，末日也就不會到來，但是從種種跡象來看，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伊得風塵僕僕地現身。

　　崑西不等其他人到場，拉著伊得，並叫來正在指揮僕人的艾斯特，三人在會議室談話。

　　「艾斯特，等其他人回來後，跟他們說。」崑西見艾斯特面帶疑惑地點頭後，續道：「祭壇快要失去作用了。」

　　「什麼？」

　　「伊得，在你……」崑西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在你遇難身亡後，你曾修復好的祭壇也像今天這樣。」

　　伊得呆了數秒，「『也』像今天這樣？」

　　「嗯。我試過修補，但是過了一段時間，祭壇又會失控，而且間隔越來越短。」

　　伊得望向身旁的使魔，「休伊他……處理過這種事嗎？」

　　「沒有……吧？我不清楚，人家也是第一次聽說。」艾斯特神情黯然道：「休伊主人很多事情都不跟我們說的。」

　　「那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伊得向崑西問道：「那個時候，你怎麼辦？」

　　「只能，一再修復，但是效果會越來越差，會發生很多天災，還有疾病。」

　　「你……」伊得的眼眶漸漸紅了，「我還沒問過你，你是怎麼……」

　　崑西明瞭他的意思，只想了一下，就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死因。

　　三人在沉重的氣氛中散會。

　　受了囑託的艾斯特又開始忙進忙出，伊得牽著崑西來到美麗的花園，盛放的花朵被綠葉簇擁，空氣飄著淡淡花香，是忙碌、喧騰的豪宅中最幽靜的地方。

　　「雖然情況看起來很糟，但我會努力到最後一刻的。」伊得微笑著說道，「你就別再擔心我會自殺了，好嗎？」

　　聽到關鍵字，崑西不由得繃緊下頦，將伊得那雙因到處奔波而粗糙的手牢牢包在自己的掌心。

　　過往的一個月，伊得還會忙裡偷閒，竊笑著帶他到宅邸各個隱密的角落幽會，也經常在開完會的三更半夜摸上他的床，蹭著他的身體，要他醒來。這些帶有色心和孩子氣的行為，在他看來都可愛得教人心慌，就好像伊得隨時會消失不見，讓自己再也找不到。

　　到了今天，伊得又染上濃重的憂鬱之色，然而伊得看出了他刻意隱藏的不安，反過來安撫他。

　　「……好。」他回答，得到對方寬慰的笑容。

　　後來，木之祭壇、火之祭壇相繼爆炸，光之祭壇、水之祭壇也搖搖欲墜，伊得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疏導四座寶石祭壇後，就把自己關在艾斯特宅邸的書房，日以繼夜地閱讀書籍、翻找資料。

　　他這樣廢寢忘食的做法引起關切，眾人一致推派與大魔法師關係最密切的崑西進書房，將伊得拖去睡覺。

　　「我還不能休息！」伊得掙扎著推開崑西，在一地狼藉中抓起好幾張泛黃的紙，「你看我找到什麼？是休伊留下來的手稿！雖然他寫得很簡略，畫得也很亂，但是這上面提到寶石祭壇──」

　　崑西皺眉看著他青黑的眼圈，「伊得，你需要休息。」

　　「你沒看到嗎？上面寫著祭壇有瑕疵──」

　　「伊得。」

　　「你先聽我說好不好！」

　　崑西蹲下身與伊得平視，嘆道：「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你調和寶石這麼多次……我們也知道問題出在祭壇本身。休伊有沒有寫下解決的辦法？」

　　「我……」伊得一時語塞，垂頭喪氣地說：「還沒有找到……」

　　「要是休伊有辦法，他就不會拋下祭壇不管了。」

　　「祭壇是他做的，他怎麼會沒辦法？說不定是我漏掉了！」

　　「伊得……」崑西的聲音多了懇求的味道，「去睡一覺。要是你在找到答案之前就累垮，你想做的事都做不到了。」

　　伊得啞口無言，乖乖地放下書卷，走回臥房。

　　幾天過去，多數眷屬還留守在各處祭壇，伊得也還在和成堆的書本奮戰，但他不曉得外頭的世界早已風雲變色。

　　洪災、乾旱，使得許多地區的農作物歉收，糧食的價格飛漲，民生用品的物價也一連漲了數次，民間怨聲載道。

　　緊接在通貨膨脹之後，光之區域的邊境地帶出現幾起不明的傳染病案例，醫治無果，醫者一籌莫展，傳染病擴散的速度猶如燎原之火，延燒到了王都。教廷緊急調派人手，協助王國及其他區域隔離病患，並投身研究病因與對策。

　　禍不單行，水之祭壇又失控了。伊得不得不踏出書房，跟隨奧利文趕至水之區域。

　　崑西遵從伊得的吩咐留在宅邸待命，聽著僕人們的竊竊私語，說疫情越來越嚴重，怕死的貴族們都足不出戶了。

　　深夜，筋疲力竭的伊得回來了，一聲不吭，倒頭就睡。崑西替他換上乾淨的衣物後，為他蓋上薄被，自己也躺下就寢。

　　崑西感覺自己的意識剛要下沉，身旁突然響起一陣陣的咳嗽聲。

　　「伊得？」他立即起身查看，枕邊人縮成一團，掩嘴咳嗽著。

　　「我……我沒事……咳咳！」伊得因咳嗽整張臉漲得通紅，啞著聲音說：「可能……有點著涼了，我等等請人拿藥來……」

　　「我去拿。」崑西摸摸他出汗的臉龐，隨即步出房門取藥。

　　等他折返進房，伊得已全身大汗地側臥著，神色痛苦地喘氣。

　　崑西衝向前，摸上伊得的額頭，是滾燙的。

　　「幫我……」伊得虛弱地說道：「我想……吐……」

　　崑西將他抱進衛浴間，他立刻扶著馬桶嘔吐起來，吐完了就癱軟在崑西的懷中，吃下退燒藥後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但睡得並不安穩，崑西守了一整夜沒有闔過眼。

　　天亮時，伊得的燒終於退了，他小心翼翼地不驚擾到打瞌睡的崑西，披上一件外套便筆直走進書房，將桌上凌亂的文件重新排列整齊，尋找其中的關聯，解讀隱藏的訊息。

　　崑西是被托帕叫醒的，托帕抱怨自己怎樣拍門都沒人應，是路過的僕人替牠開門的。

　　「怎麼了？」

　　「嘰嘰，嘰！」艾斯特說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崑西站了起來，大概猜到伊得去了哪裡，沒有多說什麼便帶著托帕走向大廳。

　　在場的人除了艾斯特，還有三名祭司，所有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只見艾斯特吩咐下人帶領其中兩名祭司前往書房後，回頭望向崑西。

　　「昨晚只有你見到主人，他看起來還好嗎？」

　　「……不太好。」崑西警覺地問：「你請來了祭司，有多嚴重？」

　　托帕瞪圓雙眼，相當緊張地聆聽他們的談話。

　　留在原地的年輕祭司說道：「這部分請讓我說明吧！昨日奧利文大人回到聖堂後就全身不適，高燒不退，我們用了很多方法才讓奧利文大人退燒，但是今天一早，我們發現他的臉……」

　　「臉？」

　　「長了疹子，嘴裡也出現紅斑……這些症狀正是最近流行的傳染病的病徵。」

　　崑西震了一下，追問：「無藥可醫嗎？神術呢？」

　　「奧利文大人拿自己做實驗，目前已知的藥方都沒有效果；至於神術，只能延緩發作，無法根治。」

　　「那會怎麼樣？」

　　年輕祭司露出遺憾的神情，「疹子會慢慢變成水泡，水泡會化膿，然後惡化潰瘍，死亡……病患有機會自體痊癒，但是，機率不高。」

　　「嘰嘰……」怎麼會這樣……

　　「要注意的是，與患者接觸過的人都必須隔離開來，這種病傳染性很強……」

　　「會傳給動物嗎？」崑西問。

　　「到目前為止，只有人傳人，家畜都是死於天災或魔物侵襲。」

　　艾斯特說道：「崑西，你跟主人……」

　　「我不會離開他。」

　　崑西轉身跑向書房，恰巧碰上兩位祭司走了出來，他們同時在胸前比劃著，低語「願卡萊因神保佑您」，然後走遠了。

　　書房內，伊得振筆疾書，似乎正在做什麼紀錄，因過於專注，並未注意到有人來到自己身邊。一隻大手捧著他的臉，抬了起來。

　　原本細緻的皮膚如今布滿點狀的隆起，有的開始化膿，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只有那雙晶亮的眼睛仍閃著堅毅的光輝。

　　「很難看吧？」伊得扯出苦澀的淺笑，「你最好別碰我，會被我傳染的。托帕也是，不要太靠近我。」

　　「嘰……」托帕跳至桌案，歪頭望著他。

　　「抱歉啊，托帕，我現在的樣子很醜。」

　　「不醜。」崑西鬆開手，目光落到桌上的文件，「在寫什麼？」

　　伊得感覺喉嚨又乾癢了起來，連忙摀著嘴，遠離崑西，在牆邊咳著。

　　「休伊的手稿上……咳！都重複寫著幾個字，『釋放』……咳咳！和『兩個人』……」

　　崑西沉默片刻，接著抱起托帕，將牠放在門外，囑咐牠不要再踏進來。

　　「嘰嘰嘰？」為什麼？那你們怎麼辦？

　　「我們就待在這裡。」

　　托帕不想被隔絕在外，抓著他的上衣，嘰嘰嘰地強烈反對。崑西搖搖頭，無聲地表達立場。

　　托帕慢慢放下前爪，黯然地跑開了。

　　「崑西，你……咳咳！」伊得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一臉不解地看著他，「你這是幹嘛？」

　　崑西箭步拉住來不及反應的伊得，「祭司們要你別走出這個房間，對吧？」

　　「對，他們的用意是不要傳染給別人……崑西，你不應該碰我的，我不想傳給你！」

　　「昨晚我就碰過你了。」崑西將他抓得更牢，「別管祭壇了，去聖堂治療你的病。」

　　伊得甩了幾下甩不開對方的箝制，不禁惱火地說：「我只是長了點疹子，偶爾會咳嗽、頭痛而已，沒有那麼嚴重！我今天才聽那些祭司說人民快餓死了，魔物還跑到村莊作亂，我就快揭開休伊的謎底了，沒有空管自己的病啦！」

　　「那，你也該知道這種病是會致命的。」

　　「是啊，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聖堂還沒找到解藥。」

　　「……你答應過我不會自殺的。」

　　「這不是自殺！」伊得捶著崑西的胸口，只捶了兩下就停手，遮著臉道：「我只是面臨別人也會面臨的末日而已，生點病算什麼？我就快找到答案了，讓我找好不好？還有，拜託你不要看我的臉，真的很可怕，我都不敢照鏡子了……剛剛為我施展神術的祭司們說，這些疹子會越長越多，到時候全身都是……」

　　伊得的初衷是拯救卡萊因，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他又怎麼會因為伊得生病，就厭棄他的外表？

　　「我說過你一點都不醜。我陪你，這是我們約好的。」

　　伊得想了很久，掀了幾次唇想說點什麼，例如染上這種怪病絕不好受，他不想看到崑西也變得跟自己一樣，但是仰頭和崑西對視後，頓時明白彼此都不忍心留下對方孤零零的一個人……

　　兩人共同關在書房的頭兩天，送飯的僕人都能準時回收餐盤，還可以聽見裡頭模糊的交談聲。

　　第三天，餐點被留在原地，附上一張字條：「不用再送飯來了。」

　　第四天，書房偶爾會傳出咳嗽聲以外，靜悄悄的。

　　第五天，托帕纏著所有見到的人類，拚命地求他們打開那扇緊鎖的門扉，當艾斯特掏出鑰匙解鎖後，就見到大魔法師與他心愛的眷屬靠牆坐著，手牽手睡著了，而大魔法師的另一隻手捏著寫滿筆記的紙張……

　　崑西篇END

　　解答篇

　　他像一葉無根的浮萍，在混沌裡飄來盪去，載浮載沉。

　　無形中似乎有股力量牽引著他，直到他不再飄盪，頭頂亮起一團溫暖的光芒。

　　聰明的孩子，你找到答案了。

　　伊得對這個慈祥和藹、分不出性別的嗓音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也浮出連串疑問──這裡是什麼地方？又是誰在跟自己說話？自己回不去卡萊因了嗎？

　　這裡是生與死的交界。請別擔心，你會回去的。

　　伊得吃了一驚，因為對方竟能讀取他的心思，「你、你到底是誰？」

　　忽然，混沌的景象如湖面般泛起漣漪，一抹纖細、頎長的人影在漣漪後顯現，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伊得愣了愣，明明雙方是第一次交談，卻有種詭異的熟識之感，不由自主地脫口：「卡萊因……神？」

　　不愧是聰明的孩子。

　　伊得在驚詫過後，升起一股怨懟：「如果祢真的是卡萊因神，為什麼不救救這個世界？」

　　我不能違背創世者的法則。

　　「嗄？那是什麼？」

　　創世者立下的管理規則，在祂沉睡期間，我是祂的代理人，我不能過度干涉人世。

　　「現在祢站在這裡跟我說話，就不算干涉了嗎？」

　　亡魂必定會經過這一站，法則允許我可以實現你們一個願望。你們離開後，會忘了這場對話。

　　「願望……我許過願嗎？」

　　是的。你希望世界和平。

　　「根本沒有實現啊！」伊得埋怨道。

　　連創世者都難以掌控命運，我已盡力促成……你不是得到了回歸的能力嗎？你的眷屬每一次都許了相同的願望，而你想要世界和平，關鍵就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那為什麼崑西也跟我一樣可以重來？」

　　他許下的願望讓他自己和你成了命運共同體。他隨你生而生，隨你滅而滅。

　　伊得沉思半晌，問道：「我解出休伊暗藏的訊息後就到這來了，我還有下一次嗎？」

　　只要你們的心意不變，都會有下一次。

　　「我不懂，到了世界末日，創世者也不會醒來嗎？」

　　創世者說過，祂在創造的過程不夠嚴謹，導致末日過早來臨，祂曾出手補救，但是世界一旦成形就擁有自己的規律，祂想撥亂反正，卻越撥越亂。祂發現能修正錯誤的就只有人類自身，於是祂進入沉睡休養生息。

　　這番話令伊得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好一會才能消化理解，「呃，好，讓我們把事情搞清楚。祢說我們只能自救，可是休伊花了那麼多年都做不到，還離奇失蹤了，假如不是我的眷屬們許願，我也不會得到死而復生的能力，也更不會解開休伊留下的訊息──然後祢跟我說，我們只能自救？請問這跟放我們自生自滅有什麼兩樣？」

　　我理解你的憤怒。

　　「不，祢不可能理解的！」伊得大吼道：「祢是高貴的神祇，而我們只是祢們創造出來的、可有可無的生命！這個死了就換下一個！休伊達不到祢們的期望，所以換我來當倒楣鬼對吧！」

　　不論你相不相信，我都比你所想的，還要愛這世上的每一個生命。

　　「祢所謂的愛就是袖手旁觀嗎？是啊，我知道有個創世者法則，可是祢們表現得就像不在乎我們啊！」

　　不料，在世人心目中全知全能的卡萊因神嘆了一口氣。

　　我並非沒有嘗試過打破法則。休伊是我所有的孩子當中最出類拔萃的，我曾任命他為神使，讓他擔負起拯救卡萊因的重任。他做得很好，也很快就察覺到隱藏在元素失衡背後的危機。

　　伊得聞言後，滿臉疑惑地收斂怒火。

　　休伊是創世以來最傑出的天才，可是他也有個缺陷。

　　「什麼缺陷？」

　　缺乏人類應有的七情六慾。就是這個缺陷讓他產生了質疑，他認為自己犧牲漫長的歲月來修正創世者的錯誤，是一件白費功夫的事；他毫不在意他人生死，也毫不在意這個世界將會變得如何。我降下神諭提醒他的職責，也許是我的做法刺激到他，他使用了不該使用的魔法，觸犯禁忌……

　　伊得心中的疑惑膨脹到最高點，急忙追問：「他做了什麼？」

　　他強行打開次元之門，將自己的靈魂一分為二，一個飛進次元之門，另一個飛到暗之祭壇，吸收暗之寶石的力量轉化成全新的肉體。

　　「什麼……等等！祢在說什麼？」

　　伊得，你與環，都是從休伊分化而來的。

　　「不可能──」伊得瘋狂地搖著頭，「不可能啊！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祢看不出來嗎？」

　　你身上的霓虹寶石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這只是──」

　　你想說自己只是機緣巧合拿到它？伊得，人世所有的事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它原本就是隨著你進入次元之門的，只不過和你分散各地罷了。異世界的人們接觸霓虹寶石，只會覺得它美麗非凡，唯有你──霓虹寶石的主人，才能使用這把鑰匙回到卡萊因。

　　伊得張大嘴，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他想辯解的，卡萊因神全都有了非常合理的解釋，同時一些困擾他已久的疑問也得到了解答，比如，他初來乍到卡萊因就能聽懂這裡的語言，學習文字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對元素精靈也有股懷念的心情。

　　「那我是什麼？」他失魂落魄地喃喃：「我只是休伊的一部分嗎？我是殘缺不全的嗎？」

　　我的孩子，你的靈魂的確源自休伊，但是從分離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是不同的個體了。你是大魔法師的繼承者，你親手解開了休伊隱藏的謎底，注定成為卡萊因的救世主。

　　「呃，救世主？太誇張了吧？」對伊得而言，自己與這三個字實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

　　卡萊因神輕笑了一聲。

　　時間到了，聰明的孩子，你有什麼心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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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

　　伊得的額頭狠狠地撞在堅硬的質地上，響亮的聲音嚇了眾人一跳，瞬間鴉雀無聲。

　　「嘶……」伊得連忙撐起上半身，揉撫著腫了一個包的額頭，一抬頭就迎上好幾雙詫異的眼睛。

　　會議室？

　　他快速掃視一圈，確定這裡是宅邸的會議室無誤，從與會的成員來判斷，這時候應該是在挑選陪同自己通過死地的眷屬。崑西窩在一角，腦袋垂得很低，散下的金色卷髮遮住臉容，托帕躺在他的腿上啃肉乾。

　　「主人──」艾斯特不太高興地鼓起腮幫子，「你怎麼能在這麼嚴肅的時候打瞌睡呢？」

　　「一定是臭吸血鬼講話太催眠了啦！」墨菲恥笑。

　　「臭淫魔給我閉嘴！」

　　「伊得先生不要緊吧？」八雲關心詢問。

　　伊得簡潔回答「沒事」二字後，跑到崑西面前，伸手推了推。

　　崑西的身子被推得晃了兩晃，倒臥在沙發上，露出熟睡的臉龐。伊得索性將耳朵貼在他的心口，感受到體溫和規律的心跳後，安心地吐出一大口氣。

　　太好了，還活著……

　　「嘰嘰嘰！」被驚動的托帕舉起一隻爪子抗議。

　　玖夜挑眉，神情不解地說道：「哦呀，老朋友睡個覺就能把小少爺嚇出冷汗嗎？」

　　伊得沒有回話，他還處在一種近似宿醉的狀態，有點暈，也有點飄，總覺得自己好像和某個人徹夜長談後，從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歸來，但是完全想不起任何細節──彷彿只是錯覺。

　　「主人啊，」艾斯特訕笑道：「不管昨晚你做了多少累人的事，都應該把注意力放到這裡來了吧？」

　　伊得轉頭看著一票生龍活虎的眷屬，再看了外頭明媚的景色一眼，情不自禁地笑了。

　　就在眾人心想大魔法師是不是還沒睡醒時，崑西睜開了雙眼，一把握住伊得的手腕，隨即抱在一起。

　　所有人都瞪著這對不看場合曬恩愛的情侶。

　　墨菲抓抓後腦，露出尷尬的笑臉，「呃，看樣子……只能晚點再說嘍？」

　　艾斯特十分無奈地攤手，轉身就要步出會議室。

　　「等等。」伊得叫住眷屬們，走回主位坐下，神色鄭重地說道：「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但是時間寶貴，我就挑幾個重點說。希望你們聽完以後，可以全力配合。」

　　活捉環的行動必須萬無一失，伊得記取前幾回的教訓，將所有優劣利弊分析過一遍，眷屬們陸續從震驚狀態回神，紛紛提出自己的見解，彌補計畫中的不足。

　　他們依然維持隊伍陣容不變，並帶上更齊全的裝備進入死地。

　　在艾斯特、可爾、玖夜合力制住環的同時，巨獸現身，領著新一批魔物加入戰局。早有準備的崑西發射出蓄滿全力的光炮，一舉轟爛巨獸為首的魔物群。

　　此時，環停止掙扎，嘴角上揚的角度也塌了，「你們……怎麼可能……」

　　伊得蹲下來看著他道：「因為你太會逃跑了，所以我們不得不這麼做。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哥哥，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有我是為了你好啊！」

　　艾斯特與玖夜二人守在伊得背後，對環提起十二分警戒。

　　部分存活的魔獸仍在場上亂竄攻擊，崑西和可爾一左一右包夾作戰。有的魔獸怯戰想逃，不待兩人反應，一抹白影從旁竄出，跳著獨特、輕盈的步法，揮舞雙臂，三兩下便掃除威脅。

　　「是不是為我好，」伊得語氣冷淡地說：「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吧？」

　　環呆了一下，接著笑了起來，瞬間解除禁錮魔法，消失在眾人眼前。

　　伊得轉過頭，毫不意外地見到環一頭撞上透明的屏障，他有點狼狽地摸著痛處，開始打量周圍，似乎想找尋破綻。

　　玖夜勾了勾手指，裡外都罩下一層新的屏障，杜絕逃脫可能。艾斯特飛身上前，一掌擊暈環，伊得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為昏厥的男人銬上封鎖魔力的特殊手銬，以免他醒來後再作怪。

　　＊＊＊

　　他們活捉環之後，立即將人運回宅邸，囚禁在一間設下重重機關的密室裡。經過一番商量，伊得同意崑西作為自己的貼身護衛，一塊進入密室與甦醒的環談判。托帕見狀想跟來，但下一秒就被八雲的美食誘惑成功，跟著人走了。

　　環被五花大綁固定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椅上。即使現在的他無力反抗，眾人也不敢低估他的能耐。

　　「我以為……只會有你一個人來。」環舔著乾燥的嘴唇，聲音乾澀地說。

　　伊得瞄了面無表情的崑西一眼，回道：「這裡只有我會跟你說話。我就不講那些沒意義的前言了，你殺我的眷屬是因為你認為這麼做才能拯救卡萊因嗎？」

　　環想了半晌，語氣十分困惑地問：「我沒有殺過哥哥的眷屬啊？反而是我帶來的魔物都被你們殺光了，我還找不到機會呢。」

　　「找不到機會？」伊得捧著頭笑了幾聲，「所以那兩次是我給了你機會嘍？」

　　突然，他的一隻掌心被緊緊握住，他驚詫地抬頭，崑西正垂眸望著他。

　　這種無聲的打氣令伊得冷靜不少，「環，你為什麼要破壞祭壇？」

　　「哥哥連這件事都知道了？好奇怪，你好像能夠預知？」環歪著腦袋，狀似思考，沒多久便搖搖頭，「可是你還不知道自己被騙了吧？你身邊的人都騙你去修復祭壇……」

　　「沒有人騙我！」伊得一把扯下環的面紗，瞪著那張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臉龐，「你太自以為是了！只因為祭壇有設計上的瑕疵，你就不管別人的死活了？今天就算你殺掉我全部的眷屬，我也不會跟你走的！」

　　「哥哥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就好像──」

　　「我經歷過！」伊得打斷他的話，渾身因怒火發著抖，「在你用力搞破壞的時候，我都在尋找救人的方法！你為什麼不再嘗試一下？為什麼不珍惜別人的命？」

　　「因為沒有嘗試的必要啊！」環反駁道：「哥哥，你知道祭壇是怎麼運作的嗎？你越是注入魔力，它就壞得越快。我根本不在乎卡萊因會變得怎麼樣，我想保護的人就只有哥哥你呀！」

　　「渾蛋，那才不叫保護咧！」伊得聽得火冒三丈，差點要搧去一耳光，「當初你處心積慮吸走我的魔力，到處害人，你保護的方式就是毀掉我重視的一切嗎？」

　　環愣了很久，神情呆滯地問：「我吸走你的……魔力？你說你經歷過，原來是真的？」

　　各說各話的兩人到了此刻才認真地看著彼此，相同的長相，迥異的心性，看起來是那樣陌生，卻又熟悉得像是在照一面鏡子。

　　「如果注定會失去，那打從一開始捨棄他們，就不會感到心痛了。」環眨了眨眼睛，微笑說道：「再說，所有人明知不可能，卻還是仰賴你拯救世界，這不是很荒謬嗎？」

　　伊得深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沸騰的情緒冷卻下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理解環的想法了。

　　「你認為沒有嘗試的必要，所以你只能在原地打轉。」

　　環疑惑的神情浮出一絲驚訝，「哥哥的意思是，你知道怎麼做？」

　　「理論上知道。」伊得回答得很保守，「只不過，有些方面一個人是辦不到的。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但是我需要你的幫忙。」

　　崑西拋來詫異的眼神，伊得當然明白他是在問自己「你確定嗎」，心情無奈地點了點頭。

　　休伊的手稿是一張張紊亂的圖畫，連字跡都潦草難辨，伊得在分秒必爭的那幾天裡，將蛛絲馬跡拼湊出一個理論，但理論終歸只是理論，實行之後不見得能得到好結果。他唯一篤定的，就是必須要有兩個人攜手合作，而且不單單是疏導寶石祭壇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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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要我……幫忙？」環十分不可思議地反問：「我能幫什麼？你不是來殺我的嗎？」

　　伊得耐著性子說道：「殺你不是正確的選擇。」

　　環敏銳地聽出端倪，領悟道：「哦！我懂了，殺了我也無濟於事吧？」

　　伊得不說話，算是默認。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需要我，但是看哥哥這麼有把握的樣子，突然讓我覺得自己以前的計畫都失去意義了呢……」

　　「給你一點時間想想。」伊得為這場對話畫下休止符，快步離開密室。

　　他一路走向書房，原本想根據記憶，翻出休伊的手稿再研究、研究，但是一到達門口，那段鮮明到畢生難忘的記憶化為一隻冰冷的魔掌，狠狠地掐著他的咽喉，像是有股從深處爬上來的麻癢，令他不自覺地乾咳著，一邊咳、一邊大口呼吸，雙耳開始嗡嗡作響。

　　等他神智回籠時，才發覺自己被抱在一具溫暖的胸前，地點也移到了自己熟悉的臥房。崑西順著他的背脊，給予無聲的安慰。

　　伊得用力抱住他，汲取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我剛剛……」

　　「你很好，沒生病。」崑西在他耳邊低語，「你只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那種在病痛之中，生命慢慢、慢慢地燃燒殆盡的滋味，到了崑西口中就是一句「不好的事情」，輕描淡寫的，卻讓人非常、非常安心。

　　伊得將自己縮成一團，希望能夠更貼近對方，對方也能更抱緊自己。

　　「我請環幫忙，不是隨便說說的。」伊得說道。

　　崑西應了一聲，等待下文。

　　「修復的做法必須是兩個人同時進行，」伊得瞇起眼，崑西的懷抱舒服得教人想睡，「一個人灌注魔力，另一個人要負責釋放寶石殘留的元素，我知道聽起來很奇怪，要比喻的話，就像……就像新陳代謝那樣？把以前的東西排掉，再製造新的東西。」

　　這種做法前所未聞，崑西不禁露出納悶的表情，但很快便想通了。

　　環懂得許多他們不懂的魔法術式，對祭壇的知識也在他們之上，若撇開他過去的所作所為，的確是這項修復工程的最佳人選。

　　「我不放心。」崑西道。

　　一想到環站在伊得身邊，他就無法克制地往壞處想──如果環反悔了呢？如果環只是假意配合呢？如果環的目的就是要別人陪葬呢？

　　「崑西，他不會對我動手的。」伊得摸了摸他晦暗的臉龐。

　　「……你怎麼知道？」

　　「你還沒發現嗎？他對我有種異常的執著，他下手的對象都是你們。現在他已經知道殺了你們沒有用，搶走我的魔力也沒有用，他跟我合作至少還有點生存機會，要不然就會和我們成為死敵。只要他不是傻子，就會知道該選哪一邊。」

　　「也許他不是傻子，是瘋子。」

　　「嗯──這樣說也──是有可能啦！」

　　崑西不喜歡伊得那副無關緊要的語氣，低頭咬了他的臉頰一口。

　　「喂！你怎麼咬人啊！」

　　又咬一口。

　　「哇啊！會痛啦！你很過分，我不要抱了！」

　　崑西不但不鬆手，反而箍緊雙臂，瞪著懷裡那張寫滿委屈的臉，「我不會放你跟他獨處的。」

　　「我又沒有不准你跟！唉唷，別咬了啦！」伊得為了躲避襲擊，身體扭動得很劇烈，偏偏逃脫不得，在磨蹭間感覺到臀下有團東西越來越硬。他暗吃一驚，隨即停止掙扎。

　　崑西拍了他的臀部一下，悶聲道：「別亂動。」

　　「是你先──」伊得激動地想回嘴，但是感覺爭論下去吃虧的是自己，只好先吞下這口氣。要不是他對病逝的歷程還心有餘悸，他早就推倒這個男人了，不過沒關係，他之後會討回來的。

　　崑西聽著伊得的嘀咕，嘴角揚起幾不可見的弧度。

　　自己還能活著，還能見到如此活跳跳的伊得，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

　　平靜的一夜過後，環答應加入修復寶石祭壇的工作，乖巧的態度令人跌破眼鏡，也讓崑西的戒心提到最高點。伊得也感到有絲忐忑不安，畢竟在不久前，環千方百計地想除掉他的眷屬，一夜之間就改變心意，爽快得教人起疑。

　　但出乎意料的，重獲行動自由的環並未耍花招，自始至終，他都靜靜地聽著伊得的計畫，其間提出不少疑問，獲得解釋後便恢復安靜，看起來像極了一個好學生。

　　跟在兩人身後的護衛也從未缺席，眷屬們自行排班輪替，全程緊迫盯人，嚴防意外發生。

　　一切準備就緒，伊得立即帶著環展開修復祭壇之行。

　　崑西在大門口和托帕爭論。

　　「嘰嘰，嘰嘰！」為什麼我又不能跟！

　　「那邊有……」

　　「嘰、嘰嘰嘰！」又要說有危險對不對！以前我也跟你去過祭壇，沒事啊！

　　「這次不一樣……」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托帕連珠炮似地罵了一長串不換氣的髒話，尖銳、憤怒的語調引來伊得關愛的眼神。

　　「還沒好嗎？托帕怎麼了？」

　　「……沒什麼，牠只是在鬧脾氣。」

　　「嘰嘰！嘰嘰嘰！」是你不對！憑什麼說我鬧脾氣啊！托帕跳上崑西的頭頂，對他的頭髮又拔又咬的。

　　伊得忍著笑意，朝托帕伸出友誼之手，「好了，別氣了，過來吧！我帶你去。」

　　「嘰嘰！」太好了！

　　崑西無言地看著托帕賴在伊得懷中，還探頭朝他發出一聲怨氣滿滿的「嘰」。

　　第一站是光之祭壇。崑西守在出入口，將托帕撈回自己肩上，目送兩人走向光之寶石的背影。

　　實踐新的調和方法比以往都要曠日長久，崑西望著湛藍的天空披上紅色晚霞，再拉下夜幕，白天還在四周跑跳的托帕此刻癱在他身上呼呼大睡。

　　崑西不敢闔眼，不時轉頭看看裡頭的情形，都要再三確認伊得安然無恙。

　　夜漸漸深了，崑西改坐為站，又往祭壇內部投去一眼。

　　伊得不知何時停止工作，跪倒在地。

　　環蹲在一旁，似乎說了些什麼，接著伸出手。

　　「不准碰他！」崑西厲聲警告，飛奔至伊得身邊，一把將人抱起來，「你做了什麼？」琥珀色的眼眸迸出殺機，隨時都能出手了結兇手。

　　驚醒的托帕也看出氣氛不對，對環齜牙咧嘴。

　　環滿臉不解地瞅著他，「我什麼都沒做呀……我只是問伊得需不需要我扶。」

　　「你──」

　　「他沒說謊。」伊得拉著崑西的衣服，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只是太累了……我嚴重高估自己的體力，丟臉死了……」

　　崑西審視伊得的狀態，確實沒有外傷，也沒有被施下魔法的痕跡，如同伊得所言，只是體力透支而已。

　　崑西又瞪了環一眼，隨即箭步將懷中人帶離祭壇。

　　「要去哪？」伊得弱弱地問。

　　「去最近的旅店。」

　　「欸，」伊得伸出一根食指戳戳崑西的胸膛，「你都不問我……有沒有完成任務嗎？」

　　「沒什麼好問的，你盡了全力。」

　　「嘖！好歹問一下嘛……」伊得不知該氣該笑，最終只能萬般無奈地嘆道：「這真的是個大工程，我跟環幾乎沒有停下來休息過，還是花了這麼長、這麼長的時間，才把寶石裡面不好的元素清除掉……我都做好了環會在中途擺爛走人的心理準備，想不到他還滿盡責的，真是看不出來吔……」

　　即使崑西不回話，伊得也自行報告了好幾分鐘的心得，彷彿在做什麼生物觀察般鉅細靡遺，起初托帕還很認真聆聽，但不一會就被催眠，倒在伊得的臂彎不省人事。伊得講到後來，忽然吐出一句崑西聽不懂的「我怎麼到現在還擺脫不了社畜心態」，可憐兮兮地含淚睡著了。

　　再後來，伊得與環二人使用相同的手法，逐步調和水、木、火三個區域的寶石祭壇。

　　伊得有鑑於修復過程的龐大消耗，與一票眷屬商量後，組了一支小隊，帶著環、墨菲、可爾、布儡及崑西等人再度來到死地。當他們站在廢棄許久的暗之祭壇前，伊得覺得好像沒那麼有把握了。

　　據說，暗之區域曾經繁榮過，大地也曾經欣欣向榮過，但是在控制元素平衡的寶石傾頹後，就成了無法住人的死地。

　　他真的能重啟失去功用的暗之寶石嗎？

　　「哥哥也覺得這裡沒救了嗎？」環看出伊得臉上的遲疑。

　　「唉！」伊得抓抓頭，「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有沒有救？崑西，別讓托帕太靠近。」

　　崑西拎起正在好奇打量廢墟的白鼬，並退後幾步，一如過去一個多月以來的守候。

　　伊得著手進行不久，便感覺自己像是在往一個無底洞注水，不論注了多少加侖的水都填不滿，後方的夥伴眼看伊得快吃不消，立即下場接替他灌注魔力。

　　負責釋放力量的環也同樣不好受，他發現暗之寶石滯留太多不安定的元素，若是一口氣引導出來，恐怕會造成另一場災難，不得已之下，只得吸收一部分到自己體內，一部分導入地下，剩餘的部分回流寶石，勉強維持住一種絕妙的平衡。

　　第二天清早，伊得使用魔法道具捎信回宅邸，請求所有能動身的眷屬前來支援，除了無法放下太陽城事務的啖天之外，眷屬們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

　　環的體力也瀕臨極限，主動教授起釋放元素的竅門，不藏私的做法稍稍減輕了眷屬們對他的猜忌。

　　眾人輪番上陣，輪流歇息。

　　到了第十五日，所有人看著太陽將要沒入地平線，身心都疲憊不堪時，多年來倒臥在廢墟的暗之寶石震了震，然後緩緩升空，懸浮在應有的位置上，光芒四射。

　　所有人呆愣地望著光輝燦爛的暗之寶石，都不敢相信真的修復成功了。

　　但，即使成功了，伊得的臉色依然緊繃著，他表示全部的祭壇還有待觀察，不能輕忽大意。

　　眷屬們嚴陣以待，現場分配好每個人負責的區域後，便強打起精神，各自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