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幸@uid_58027 最後編輯
(上)
1F* 未來架空AU，科學家千空X仿生人幻的開放式結局
* 是前坑的文，由於沒有動力補完心中一直很遺憾。最近突然覺得千幻要素更適合寫這個故事，於是請讓我厚著臉皮拿來騙更一下
Summary1. 新課題：被絕望淹死的可能性。
(明明沒有實體，為什麼人們常常用'淹死'來形容深層絕望的狀態？)
“綜上所述，愛因斯坦的想法是錯誤的，量子不存在任何溝通機制。一旦兩個量子之間進行配對，無論相聚多遠，只要其中一個被影響，另一個也會同步受到影響，可以利用這種量子糾纏現象來‘傳送’理論上應該與本體一模一樣的產物，目前我們已經在相距100公里以上的實驗室中成功重現出一坐檯燈，這坐檯燈可以使用，也能投射出與原檯燈一模一樣的五種色光，分毫不差……”
“……最後我們提醒一下各位，這是以量子糾纏為前提進行的傳送實驗，並非克隆出一個事物。被傳送的本體會消失，這在哲學與倫理上還是被世界各國所限制的。目前我們的技術僅能實現小物體的傳輸，儘管團隊相信若加以改良，要實現大型物體傳輸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但還是請各位重視科技倫理，請勿拿活體進行實驗。我想說的就到這裡，謝謝各位的聆聽。”
簡報一結束，掌聲隨著燈光亮起傳遍室內，受邀當客座講評的千空漫不經心地跟著旁人拍手。比起論壇結束後那些冗長的人際社交與企業獵才，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窩回他在學院裡的個人實驗室，繼續完成手上的項目。
石神千空，以36歲來說在青年人口裡算是靠尾巴那一邊，但以他的身分──東京大學工學系副主任教授來說倒顯得年輕了。天生的髮型雖然有些誇張，在一堆糟老頭的系辦公室裡面簡直就是男神等級，讓他剛當上副主任教授就成為工學院女孩們最常掛在嘴邊的單身漢。
女孩們肯定想不到，這樣前途看似順遂的千空其實早就有物件，而且在他交出教授論文的前一個月，那個人就在安寧病房與世長辭了。
“別找他，現在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關鍵，等我走了以後再讓他過來吧。”
據醫護人員所說，這是病患最後的遺言。淺霧幻在最後離開得很平靜，三個月的消極治療沒有磨損掉他絲毫的理性。
千空還記得那日午後兩點醫院打電話過來，自己正坐在電腦前通霄第三天，手還在鍵盤上答答答碼著字。他睜著帶血絲的眼盯著螢幕，嘴上一邊回答哦我知道了、等等晚點過去，彷佛只是在延遲一頓晚餐。還想著也許是忙太久沒能好好睡上一覺產生的幻覺，乾脆更加投入，打算速戰速決。
直到晚上八點多，滴水未沾的口與粒米未進的胃向他缺乏血糖的腦袋進行了嚴重的抗議，體力匱乏到不得不趴在桌上緩幾口氣，乾澀的眼睛才後知後覺地泛起酸來。大概又過了半小時他才稍微有點力氣走出研究室，開著不起眼的小Nissan朝醫院而去。
那台Nissan是什麼時候幻送給自己作為代步用的？千空轉動著僵硬的腦袋，發現自己總是將幻的付出視為喝水一般理所當然。這不太像他平常的作風，也許是潛意識並不想承認幻那傢伙已經過世了吧。
天曉得那一晚他是怎麼撐過來的；又是怎麼揣著那張死亡證明，回到三個月都沒回過的兩個人的家。
現在回想起來，幻過世後一個禮拜的記憶，還不如當晚茫然而痛苦得那麼鮮明。真該感謝臨終了都在擔心他一個人該怎麼過、特地要求大樹與杠來照看他的幻，讓他不至於在那段宛如行屍走肉的時期中餓死或猝死。
舉行完心靈魔術師幻的葬禮，前來致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千空還瞪著墓碑，懷疑會不會下一秒就看到幻從地下爬出來，舉著“整人大成功”的牌子嘲笑他。如果真是這樣，他一定會氣到把這個渾蛋揍到倘躺回去。
為什麼要隱瞞病情？千空當然知道淺霧幻的苦心，但此刻他多想揪著那傢伙的領子大吼，論文可以往後再寫，就算因此錯過這次遴選，以我的實力也不是不能去其他大學另謀高就。心靈魔術師你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就這麼走了，難道不會寂寞？
你都對自己這麼狠得下心，把我們的後路都截斷了……為了不讓你的心意白費，我不就只能硬著頭皮把論文完成了嗎？
千空知道幻是為了他好，也知道自己最後終究會完成論文。但是當時的他很迷茫，不曉得怎麼樣才能無視胸口的痛，一個人繼續向前走。
用門卡刷過門上的識別裝置，自動感應立刻讓室內燈光撒在千空身上。一台清掃機器人緩緩靠近，對他說一聲“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SK1009，麻煩你看家了，可以回去充電了。”
千空隨手將白大褂脫下掛在椅背上，機器人抬頭，無機質的眼睛閃著螢光綠的微光：“本日訪客數為女性一名。收件數二，留言兩則。請查收，請查收。”
千空了然，猜測來訪的女性是杠，打開信箱一看，果不其然看到保溫便當盒與一封信。不過信件與友人無關，是一封不在聯絡信，因為被寄送的東西體積大於收件箱而被放置在此，提醒他要記得去大學附設的郵局領取東西。
“留言兩則，留言兩則。是否要現在播放？”清掃機器人非常盡忠職守的履行職責。
“嗯，說吧，SK1009。”
“現在播放第一則留言。”
“千空，我是杠。今天本來想過來看看你的，不過你好像外出了，有點遺憾呢。便當我放信箱裡面了，記得拿出來吃掉哦。平常就算忙碌也要注意飲食均衡，畢竟健康第一啊！不然我跟大樹還有在天國的幻都會擔心你的哦！”
“播放結束，重聽請按左鍵，播放第二則留言請按右鍵。”
用膝蓋都能想像得出來杠是帶著怎樣的表情對他說這些話的，千空默默打開便當盒，伸手按下清掃機器人頭上的右鍵。
“現在播放第二則留言。”
“您好，這裡是飯島生技會社。感謝千空先生一直以來的惠顧，此次訂制商品已按照郵件中的位址送出，請記得於次月中旬之前繳清尾款，謝謝您。”
“播放結束，重聽請按左鍵。”
這則留言讓千空表情轉為嚴肅，他下意識瞥了實驗室隔間一眼，確定那裡跟自己離去時別無二樣，這才臉色稍霽。那個隔間本來應該是休息室，現在卻跟這個清掃機器人一樣經過改造而有了別的用途。雖然把學校公物轉為私人用途很不厚道，但為了達成目的千空二話不說就這麼做了。
學校明確規定所有研究必須符合科學倫理與規範，每間實驗室都會配屬一個清掃機器人，為了避免公器私用的行為出現，機器人除了清潔自然也有監視錄影作用。然而千空現在卻在做著相反的事情，機器人早在他進入這間專屬實驗室的第一天就被改寫程式了。這個階段絕對不能被發現，否則他會被辭退，並且失去便利的實驗室與穩定的收入。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敗露吧。不過至少現在不行，他現在還不能被抓到，因為他必須完成這個違反世間常理的“實驗”。
人走茶涼，身邊的親友都勸他想開，但千空還是覺得身邊空缺的位子很不習慣。他現在有空回家了，家裡卻不再有人會對他說歡迎回家；他有空出去外面走走呼吸新鮮的空氣了，總是勸他這麼做的人卻已經不在了。經過這段時間，千空還是只想讓那個人繼續跟他看著同一個世界，想讓那個人再也不用寂寞地一個人在家裡等他回來。
這一次，他一定會履行諾言，讓兩個人一起走過更多的春季、夏季、秋季與冬季。
吃過晚飯，千空領著清掃機器人前往郵局，他一個人可搬不動這次訂制的東西。
“我收到不在聯絡單，所以過來取一下。”
“晚安，千空副教授，今天來得比較晚啊，這邊都要打烊了呢。”
郵局阿姨笑著指指背後的時鐘，短針只差一小格就要到五點，她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要回家了。
“抱歉，下午在校外參加講座，我也是剛剛才回來的。”
“這樣啊。千空副教授也很忙呢，要注意身體呀，別太累了。”郵局阿姨對這個一向獨來獨往的年輕人很有好感，領著千空往倉庫深處走，“話說回來，這次訂購的東西似乎特別大呢。那些大叔都已經下班回去了，你一個人不要緊吧？還是先放著明天再讓他們幫你搬過去？”
千空揮揮手，“沒事，我就猜到可能是這樣，所以讓實驗室的清掃機器人過來幫忙了。”
“學校的清掃機器人不是最多只能負重10公斤嗎？還是最近改限制了？太好了！這樣的話真是幫我們大忙了呢！明天我就試試讓這邊的機器人幫我們搬東西看看。”
這話讓千空差點淡定不下去，“我的意思是，讓機器人幫我一起抬回實驗室。學校的規定沒變，他們還是只能負重10公斤，我得一起幫忙抬回去。阿姨可以先走了，我跟機器人把東西搬出去後會記得幫忙鎖門，不用擔心。”
“這樣啊……那我先回去啦！千空副教授你也別在學校待太晚了，研究什麼的要適可而止，時間不早了你還是趕緊回去陪家人吧！”
看著遠去的背影，虛驚一場後，千空轉身跟清掃機器人一起將箱子抬上推車。
清掃機器人維持著推箱子的姿勢，將頭轉向千空，“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編號SK1009經過改造已經可以負重100公斤。千空副教授無須幫忙，無須幫忙。”
“噓，這件事千萬不能被任何人發現。SK1009，追加新的指令，在我的實驗室之外，你絕對不能動用超過10公斤以上的力能。”
“收到。已將此項指令加入資料庫。除了實驗室之外，機體將會進入節能模式。”
千空被機器人一板一眼的行為模式逗得放鬆神經。不經意間看到一群歸林的鳥群劃過天邊，夕陽斜射在他臉上，似乎想用白日的余溫來淡化他心裡的空缺。
“回去陪家人……嗎？”
千空呵呵兩聲，語調泛滿了苦澀。
“我也想啊。”
* * ** *
如果這次實驗成功，他的家人就可以回到身邊了。
補正：是家人兼戀人。
千空拆開箱子，露出裡面的東西一一查看。如果這時有旁人在場大概會被嚇到，不過實驗室裡只有千空跟清掃機器人，所以除了箱子被翻動的沙沙聲，整個實驗室可以說是空無人聲。
“很好，完全沒有漏掉。這樣就可以放心動工了。”
將玻璃罐按照編號排放在地上，再將泡在營養液中的模擬人臉皮拿到實驗桌上放好，已經上過半天課又聽了一下午講座的千空不可思議地一點都不累，他挽起袖子，將一片又一片擬真人皮小心翼翼地包覆在事先做好的合金骨架上。
他真該去考個外科醫生執照。
忙至深夜兩點半，汗流浹背的人深深吐出一口氣，看著成品滿意地這麼想。
還剩下頭部，那部份比較精細，而且備用的人造血液也不夠用了。然而已經忍受了五年煎熬的人哪怕多一刻都不想再等。明天還要上課？沒事，現在才兩點半，距離早課還有六個小時，反正熬夜對搞科學的人來說是家常便飯。人造血液不夠？那用真血來湊，他一個活生生的人只要不使用超過人體三分之一的血液含量，要抽出來多少都沒有問題。大不了到時候血液缺乏營養變質的時候再抽出來換掉就好。仿生人嘛，各種意義上比真的自然人都方便多了。
毫不在意熬夜傷身，完成頭部的包覆工程以後，千空將細管尖端消好毒，二話不說就捅上紮好橡皮圈的左手，將鮮活的血液輸入白皙的皮膚底下。
他正在做的事有多瘋狂，千空再清楚不過。然而事到如今科學倫理什麼的他都不想去管了。他只希望淺霧幻可以回來，只希望每逢佳節時可以有熟悉的人作陪；再不濟，至少入睡時孤冷的被窩可以有人共同分擔。
一口氣抽出750 ml的血，饒是再健康的人都免不了走起路來虛浮上幾分。又結束了新一天的課程，千空好不容易強撐著走回實驗室，估摸著先前寫好的程式經過幾個小時應該已經在仿生人身上安裝好了，待會進去得做幾個測試才行。
奇怪的是，一進入實驗室，並沒有聽到被設定成會來應門的SK1009平常那聲歡迎回來。千空疑惑地放下講義，往亮著燈的休息室走過去。一往裡面看他就被嚇了好大一跳。
SK1009確實在休息室裡面，正站在單手摀著頭的仿生人旁邊。仿生人已經完成自動下載程式，並且還自動重新開機，一雙澄澈的眼睛看著突然出現在門口的他。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儘管跟一般人相比表情變化幅度偏小，千空還是可以從眉間細微的變化判斷，現在的仿生人正處於困惑與混亂的邊緣。
接下來就差臉部表情細化與AI人工智慧語音系統的調教了。
千空頓時眼眶發熱，沒有時間留給大腦思考，那句幾年沒說過的話一下就脫口而出。帶著壓抑的語調，成為這具仿生機器人蘇醒後第一句聽到的話。
“歡迎回來……幻。”
* * ** *
Summary2. 新課題：如何用0與1正確拼湊出世界的美與醜，善與惡？
(已知寂寞的數字代號是157766400)
像千空這種紀錄狂魔其實有一半是因為職業病所養成，而這個習慣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寫日記。
連千空都說不上來為什麼他的日記在幻死了以後，會從原本每日的寥寥數語進化成一篇小短文。原本公式化的敘事方式參雜了感情，也許是潛意識想用這樣的方式回應幻曾經對他文筆的調笑吧。
從昨天開始，他的日記從單純的個人日記變成了觀察記錄──或者更乾脆一點來說，變成了育兒日記。
人工智慧再怎麼厲害畢竟也只是寫出來的程式，儘管仿生人學習能力比起自然人有絕對優勢，掌握日新月異的科技自然不在話下；要培養出有血有肉的人性化性格，那就不只是有點困難的程度而已了。
千空陷入膠著，之前想得簡單，人性過於複雜、互聯網上的用字過多，要將資料庫裡面的遣詞用字一字一句調節成淺霧幻生前的樣子還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徹底解決的case。
無奈之下，除了日常生活常識由他手把手灌輸之外，在寫作、變魔術、心理學這些方面，文學感為0的他只得把所有戀人生前看過的著作與寫過的書全部搬出來，堆在懵懂的仿生人面前逼著人家揣摩“聖經”、好好學習。
“為什麼要學習這些東西？我的資料庫顯示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沒有科學方面的建樹，為了人類的進步，我不認為學習這些東西對我的人格構成是有必要的。”
提出這句疑問時，仿生人幻已經放下淺霧幻生前著作的推理小說，閉上眼睛沉默一下，說出讓千空本日崩潰第三次的話：“……這本小說講的是男主角無意中殺了一個女人，為了掩蓋事實而隱姓埋名，最後變成女主角。為了陷害一個沒有被判刑的殺人犯，將五年前的罪責推到男配角身上的故事。”
“我說過不可以作弊上網查讀書心得，這是要讓你用自己的人工智慧推理出故事走向，來掌握‘淺霧幻’這個人思考方式的最短路徑。”千空抽動著嘴角，將書本撤下換上別的，“真是，那傢伙寫的推理小說就只有那幾本，能夠拿來當範本測試的已經夠少了，你還這樣直接跳到結局！”
“這樣比較有效率……”
“人人都追求效率的話，這個世界就少很多樂趣了啊！”
說出這句話的千空一愣，看向仿生人的眼神瞬間複雜了起來。多少年前這段對話也發生過，只是物是人非，說話的人顛倒過來了。
當時淺霧幻拿著書和午餐放在他桌上，他還在敲著鍵盤輸入新專案的資料。隱約聽到男人說這是新出版的書，他只含糊應了一聲，抓起剛做好的三明治就大口咬下去。
等到晚餐時間，房間外傳來食物馥鬱的香氣。剛好專案也告一段落了，千空從位子上起身時瞥見漆黑封面上的燙紅文字。喲，心靈魔術師什麼時候轉職當作家了，居然寫了本推理小說。想起平常不太會特意拿出版的書給他看的幻特意把新書放在桌上的舉動，千空的木頭腦袋靈光了一回，看完目錄章節標題再跳到結局，然後笑著走到餐桌邊，抱住正在上菜的人，心滿意足地說了句真香。
“你看過新書了嗎？”淺霧幻夾了幾塊水煮花椰菜放進千空碗裡，叮嚀他多攝取些維生素。動筷之間，隨口問了一句。
千空心想果然來了，三兩口把花椰菜吞下肚，煞有其事地說出自己的推測：“看了，這次的推理小說跟之前相比沒那麼垃圾。結局的反轉還不錯，我沒想到後來出現的女主角原來就是前幾章突然消失的男主角，設了那麼多局揭發那個殺人犯，結果自己也跟著被關了進去……我覺得有點怪，如果直到最後什麼都不說，依主角的智力其實根本不會被逮捕吧，他最後對警方說的那串自白有些多餘了。”
“……是嗎，小千空這麼認為啊。”淺霧幻懸在半空的筷子頓了頓，最後還是回到自己碗裡，“我會跟編輯提出你的看法。”
“呃，我沒有否定的意思，只是單純那麼想……”
“別說了，繼續吃飯吧，小千空。”
那頓晚餐在少有的沉默中結束。洗碗的時候千空側頭看向坐在客廳喝茶的幻，想著自己是不是潑了才剛出新書的戀人冷水，也許剛才應該少說兩句。
為了賠罪，他切了幾塊蘋果。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如果一方覺得做了什麼對不起另一方的事，只要端出蘋果，就是代表我想跟你好好談談的意思。這種暗示行為是講究心理學的幻先提出來的，說是這樣可以有效減少傷人的言行發生。這一招屢試不爽，兩人還從沒因為吵架而鬧分手過，是一對感情十分穩定的同性情侶。
蘋果很快引起淺霧幻的注意，原本黏著書本的眼睛淡淡地瞥向千空，等著他先說話。
“抱歉……說了像是潑你冷水的話。”千空搔搔臉頰，不太自在地表達歉意。
良久，幻才歎了口氣，伸手握住對方的手腕。
“你沒有確實看完這本書對吧，小千空？”
“……我是跳著看完的。”千空解釋，他也不想欺騙幻，但事實就是他確實做出了惹人不快的事，並且試圖遮掩。
“你很少主動拿自己出的書叫我看，所以我想這次的書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但是項目的期限快到了，我怕掃你的興，就……”
“就把書跳著看完了。”淺霧幻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順著千空的話幫他說完。
“當時快吃晚餐了，我怕你問起新書卻掃你的興。其實這次的項目快結束了，我本來打算之後找時間再好好看一次你寫的書。”千空又補充幾句，說完卻覺得這樣說好像更糟糕。
“人人都追求效率的話，這個世界就會少掉很多樂趣了，小千空。”
兩人又陷入沉默，雖然千空知道幻不至於為了這種事跟自己吵起來，但是這種氣氛卻比吵架要讓人難受。另一邊，淺霧幻看著千空臉上的表情也不好受，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寫這本書不是為了讓戀人自責的。
“我明白。我知道的，小千空你一直都很忙。”淺霧幻說這句話時眼神飄緲了一下，隨即露出苦笑，“你知道為什麼人們要看書嗎？”
“為了吸取新知？”
非常標準的答案，淺霧幻捏了捏千空的手腕，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你說對了一半。”
“一半？不然還能是為了什麼？”作為科研書的書蟲，千空表示不服。
“書除了可以記載知識，傳承文化，也可以改變人心，好的文章甚至可以做到激勵別人的效果。再不濟，至少也可以做到打發時間、讓人看著看著不自覺就身心放鬆了。”
千空一聽就懂了。難怪淺霧幻會在他最忙的時候讓他看一下新書，他還在奇怪這傢伙怎麼會突然做出平常不會有的舉動。
“小千空最近為了趕項目總是把全身繃緊緊的吧，所以我想用自己唯一擅長的技能來支持你。”
幻繼續捏著千空的手，幫他舒緩由於一直打字而僵硬的手背肌肉。
“平常寫的那些心理書小千空根本不會看，所以這次試著寫了需要動頭腦的推理小說，我本來以為這種引人入勝的故事鋪陳，小千空大概比較有興趣看下去。不過我不知道你其實快忙完了，只是想著讓你看些書，轉換一下心情再繼續工作也許會比較有效率……抱歉，我確實應該等小千空忙完再給你看的。”
千空聞之動容，他沒想到自己過來示好，結果反而是被道歉的人跟自己道歉了。想到自己居然糟蹋了幻的好意，恨不得發明時光機倒帶回一個小時前，好阻止那個自作聰明的自己幹傻事。
之後在千空的要求下，心靈魔術師每本新出的書都會被擺上他的工作桌。看完的他會收進櫃子裡，還沒看完的就繼續放桌上，再忙都會擠出時間讀完淺霧幻的努力成果——雖然心理學方面的書還是會被他批評為垃圾就是了。
淺霧幻把自己的書跟情感都給了他，千空原本因為自己涉略的範圍與對方迥然不同而有些怕會不會哪一天幻就像逃脫魔術一樣從他的生命裡消失了，卻不知道那個人也會覺得不安，怕自家戀人搞不好哪一天就嫌自己無趣跟其他天才科學家跑了。他們互相教導對方自己專業知識的皮毛，分享生活趣事，一起去看事後被兩人都評價為垃圾的電影；白天認真工作，夜裡共臥在床上感受彼此的體溫，當時的千空跟淺霧幻都覺得，這就是所謂的幸福。
如潮的回憶一旦打翻就很難收拾，千空盯著仿生人在他的指令下重拾書本的手，自己確實百分之百重制了與那個人一模一樣的手，卻也開始體認到，那只手或許再也寫不出跟那個人一樣的故事了。
身為科學家，把不可能化為可能就是本身的使命。身為工程師，他深知寫出來的AI就是個AI，仿生人說出來的話只是大資料計算出來的結果，即便賦予了真人般的感官與排泄系統，能哭能笑也會怕熱怕冷、擅長學習與模仿，但無論仿製得再栩栩如生，終歸不是個人類，更加不是他夢裡夢外都在追尋的那個人。世上科技如此進步，或許什麼都做得出來，唯獨靈魂卻是一次性消耗品。一個人只有一個，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即便他再努力培養出一個新的“淺霧幻”，曾經浪費過的時光回不來就是回不來。
千空捂著擅自發熱的雙眼。道理他都懂，從淺霧幻過世開始他一直讓自己學著接受現實，畢竟這也一定會是那個人所希望的。但時間只是徒然流逝，過了這麼久他依然無法放下過去，反而做出越來越多瘋狂的事。
他現在的行為就是在教導一個仿生人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而且是處心積慮指定了就只能成為他要求的人物。先不說仿生人是否擁有人權這個時興了很久的科學倫理問題，在他打算將這孩子──現在的仿生人幻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樣，每件事情都需要得到他的批准才會去行動──培養成過去的戀人時，其實就已經將仿生人幻當作一個人類在看待了。
0與1的夾縫中可以夾雜的訊息量太多，千空越來越覺得疲憊，越來越想念逝去的戀人，也著實不曉得該如何教會一個沒有“情感”這個概念、實際上行為準則跟思考模式都與機器無異的“人”如何去“愛”。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無論千空再怎麼複製與創造，都無法百分之百複刻出記憶中的身影。並不是說外表不像，而是每個人的內在都是從小培養出來的，他不可能揪著仿生人幻的耳朵帶著他重新活一次淺霧幻走過的人生，只要那孩子一開口說話，再清醒不過的大腦就會立刻迸出一句話：這個人不是他，這個人並不是真正的淺霧幻。
他不禁想起日文裡那句老話：一期一會。
就是因為人生只有寶貴的一次，什麼都要在當下珍惜才不會徒留遺憾。
那麼，他在這孩子身上投注的感情是否也是過去式？他正在教導那孩子如何當一個“人”，在這過程中是否應該將情感從過去式改成現在進行式，才不會自打嘴巴？在一個人生正要開始的孩子身上以教育之名尋找著過去，這何嘗不是對生命的一種失禮與褻瀆？
每次被那雙霧藍色的眼眸注視時，千空總會忍不住這麼想。
獨自走向休息室，從水槽掬起一把冷水打上臉龐，讓自己強作鎮定。
石神千空，你該清醒清醒了。
今天剛好滿了五年。以數學的角度來說，這個名詞可以與一千八百二十六個日子、四萬三千八百二十四個小時、兩百六十二萬九千四百四十分鐘畫上等號。
也就是說，在那個人走了以後，這顆心臟已經獨自在胸腔裡跳動了一億五千七百七十六萬六千四百秒了，真有毅力啊。
比起曾經闖蕩過演藝圈的淺霧幻，石神千空一介無趣的科學家，說話方面的藝術等級自然是望塵莫及。但此時此刻問他“什麼東西最能代表寂寞”？，千空一定會毫不猶豫吐出157766400這串數字。
他翻身躺上單薄的床，被子也不蓋，右手背遮擋著視線，將光線隔絕在視界之外，左手搭在胸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緩緩地、緩緩地，在暗室中無聲細數著心跳。
157766401、157766402、157766403、157766404、157766405……
他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哭，只知道醒來的時候眼睛又酸又澀，十分不適應地眨眨眼睛強行適應室內的白熾燈光，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有人在注視自己。
“小千空，你還好嗎？”
看到千空發楞，仿生人幻微微皺眉，從旁邊的架上取下白大褂給人蓋上，“小千空狀況看起來不太好，還是去趟醫院吧，打針輸液會好得快一點。”
“不，不用了。這種程度的發燒還不需要打針……話說，你剛剛是不是皺眉了？” 還有你的說話方式是不是有點變了？
“小千空讓我重讀那本書，我看完了，你還在睡，我就用腦內聯繫機制上網搜尋與‘淺霧幻’相關的影片自主觀察模擬。然後我發現一個被小千空隱藏起來的資料夾，破解密碼後，就看到幾個你們以前拍的生活影片。”
仿生人幻頓了頓，他還沒有學會說謊這個機制，很輕易就將實話和盤托出：“我判斷觀看這些影片與我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利益相符，所以就看了，然後對我的行為演算模式做了一些自我修正，這樣應該就與那個人更像一點……如果小千空覺得不妥，我會刪除剛才所做的更改。”
千空沉默一下，與大多數開發人工智慧的工程師一樣先是對於AI自我學習能力的卓越感到戰慄過後，他自己也不曉得五味雜陳的心裡面是開心多一些，還是自責多一些。
這孩子真的太聰明了。
雖然是自己植入的程式，但這個人工智慧誕生才半個多月，如今已經發展出一套屬於自己的雛形人格，開始懂得要揣摩主人的身心狀況，做出相對應的社會行為。說得更白話些──這AI已經懂得看人臉色了。
千空燒紅的臉因為意識到這一點而緊繃，汗濕的手心發涼，自己的產物才剛萌生自我意識就被他忙不迭地抹殺人格，居然還能優先擔心他的健康狀況，這種溫柔與記憶中的人是那麼相似，讓他忍不住產生想就這麼發展下去的想法。
他決定給這孩子一個機會，一個決定自己“人生”的機會。
“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仿生人微微睜大眼睛，對於是或否以外的回答感到困惑，只能實話實說：“小千空沒有給我自己做決定的授權，我無法回答我的想法。”
“那我換個問題。”千空撐起身體，在仿生人的攙扶下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如果你看到我現在倒下了，無法給你下指令，你會送我去醫院嗎？”
“我會。”仿生人認真地點頭，人命脆弱，自己壞了還能修好，千空要是“壞掉”了，無法複元如初的可能性還是有的，這一點人類真的不如仿生人方便。
“你看，就算沒有我的授意，如果碰到這種狀況你也會‘決定’這麼做，這就是‘想法’。”
千空還在發燒，但他想這個決定並不是腦子燒壞了才做出來的。既然讓這孩子“降生”在這世界上，他不應該霸道地給予一堆限制。如果有一天這孩子頂著跟幻一樣的眼神質疑他、怨恨他，光是想像都難以忍受。
“現在你告訴我，你想要成為他人嗎？就是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種想法都以既定的目標為准。為他人而活，為他人而死。”
“……對不起，這句話對我來說還太難了，我不懂小千空的意思。”
仿生人露出空洞的眼神，他不曉得該怎麼用表情詮釋現在的感覺。資料庫紀載著人類會把想法掛在臉上，那就叫做表情，所以他巨細靡遺觀察了目標物與千空的互動，就是想將這項發現展現給主人看，證明自身存在的價值。仿生人幻也知道是千空寫的程式在操縱著腳本驅動他這麼做，他並不覺得自己的行動有什麼錯誤，卻唯獨無法瞭解為什麼他的主人在看到他的學習成果後非但沒有稱讚他，反而露出在他的認知來說稱不上高興的表情。
是否與主人時常投注在他身上的那股視線有關？
自己為什麼偏偏只要模仿那個與自己的長相一模一樣的男人就好了？
只要這麼做，他的主人真的會高興嗎？
做為一個仿生人，從開機到現在，他第一次以自己的觀點去思考與自己有關的問題，而不是被動地等待千空的指令。
看出仿生人的難處，千空想想的確也太勉強人家了，他撐著暈呼呼的大腦，一句一句引導著幻去理清頭緒。
“現在想不出來也沒關係，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就好。首先，你願意繼續陪在我身邊嗎？”
“是的，這就是我被製造出來的目的。”
“你還想繼續待在這間實驗室裡嗎？”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
“回答我，想，還是不想？”
“如果有機會，我想出去看看有沒有能讓我更新資料庫的知識。當然，如果小千空要求我待在這裡，我就會一直待在這裡。”
“很好，有點進步了。現在試著不要再以我的意願為判斷前提。回答我，你還想繼續看那些書嗎？”
“……那些書很有趣，但是網路上有很多人已經評價過它們了，我想看些其他的東西。”
“你想看什麼書？我明天去圖書室給你找過來。”
“只要是我不知道的領域，我對什麼東西都有興趣。”
“範圍太大了，我無法找到你想看的書，然後幫你帶回來。”千空又笑了，他覺得自己也許適合去考個兒童心理輔導執照之類的東西，“你看，要是無法自己做出選擇，有時候反而會給別人帶來困擾。”
仿生人愣住，他思考一下，才不確定地說出自己的結論：“那就請小千空幫忙帶一些醫學類或者料理相關的書籍回來吧。”
“好，我明天就去找。記住剛剛的感覺，這就是‘思考’。”
千空終於撐不住了，示意仿生人將他放下，這回乖乖蓋上了棉被。
“現在我要躺著休息一下，只要不離開這間實驗室，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剛剛說過想離開實驗室去外面看看對吧？晚上7點的時候叫醒我，我帶你回我們的家。”
才剛學會表情的仿生人彷佛眼睛在發光似地笑了，儘管笑得不如印象中完美，但至少仿生人懂得什麼叫做笑容了。
“怎麼？有什麼想說的嗎？”
“小千空從來沒有帶我回去過，我總是一個人被留在這裡。”
千空沒想到仿生人這麼快就學會什麼叫做“寂寞”。正想說些什麼，就看到仿生人起身關燈，然後搬了張椅子過來坐在床邊，大概是打算守著他直到醒來為止。
外面的光隱約透進休息室內，將幻的側臉映照得分外柔和，恍惚中就像許久不見的那個人終於回來了一樣，對他露出那百看不厭的微笑：“小千空願意讓我一起回家，我……很高興哦，說真的。”
他伸出手，在眼角滲出些許濕意的千空頭上輕輕揉了一下。
一下、兩下，還不夠，他又再多揉了幾下。暖暖的，軟軟的。
是主人讓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看著過去的影片，他也很想跟那個已經過世的人一樣，試試對一個人表現出親昵的感覺是什麼滋味。
“先休息一下，醒來就會覺得好一點了。”
“晚安，小千空。”
TBC.
- 我哭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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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2FSummary3. 舊課題：仿生人的共生關係與馴養守則
( A lostmoth, smoke, and some stories. )
睡過一覺，身體果然感覺好多了。駭入校內監視系統癱瘓部分攝像機，設定好半小時後自動重啟，千空便帶著仿生人幻上了車，往自家開過去。
“要躲起來的話，我是不是藏在後車廂比較好？”看過千空前面那番操作，仿生人幻無法理解為什麼主人現在會打開後車門要他坐進去。
“不用，你是個懂思考的人了，給我好好坐在後座。”
千空打開副駕抽屜，裡面擺著一副墨鏡與漁夫帽，上面的味道早就消失了，但他偶爾會拿出來睹物思人，這下正好派上用場。
“你的外貌有點顯眼，雖然車窗貼有防窺玻璃膜，預防萬一還是把這些戴上吧，順便把頭髮也塞進去。”
“OK~”
聽到颯爽的回應，千空正在拉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但沒多說什麼。回家路上沒碰上塞車也沒有酒測臨檢，這趟“搬運”過程十分順利地結束了。
“從今晚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千空讓識別系統掃了仿生人幻的虹膜，家門一下就打開了。自嘲這具仿生人的完成度果然很高的同時，內心也忍不住揪了一下。
仿生人幻在玄關四處張望，似乎正在CPU中錄入室內設置。這過程不需要幾秒，他很快就轉過頭，微笑著糾正：“小千空你說錯了吧，是‘我們’的家才對！”
“你的學習效率太犯規了吧！”不知為何，千空總覺得內心深處被侵入了，有點被冒犯到。
“承蒙誇獎，剛剛在車上 "我" 又看了其他與淺霧幻有關的影片，對資料庫進行二次校正。這次的校正結果正確率應該已達98％，現在的我甚至可以這麼做哦！”
仿生人幻將食指與中指併攏，移動到喉前，然後開口：“Hello, I’m Lillian Weinberg~”
清脆的女聲讓人聯想到世界知名歌姬莉莉安·韋恩伯格，正是淺霧幻生前在某次節目現場抽到的模仿人物。那次完美的女聲模仿讓他除了心靈魔術師之外，又斬獲了聲帶模仿師的稱號。
“不過畢竟之前的我是人類所以多少有些瑕疵，現在的我可以模仿世界上任何一個人……”
“等等，你先等一下！”
千空後退兩步，第一次產生自己製造出一個怪物的恐懼。這無疑是恐怖谷效應，但現在的千空突然說不清自己會出現這種負面情感究竟是因為仿生人的模仿過於相似，還是因為仿生人拿自身與淺霧幻做比較而感到惱火。
照理說超乎想像的仿生程度，做為開發人員應該感到開心，但不可思議的是非但沒有預期的喜悅，只有無限擴大的違和感不斷撕扯他的理智。
千空捂著頭，這幾天情緒起伏變化過大讓他有些撐不住，現在的自己不夠冷靜，如果衝動地或做了什麼，很有可能將目前為止的心血搞砸——他應該教導仿生人正確的方向，而不是拿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衝著對方發火。
“小千空……怎麼了，我哪裡做得不對嗎？”
“GN03，回答我，機器人三定律是什麼。”
原本面露慌張的仿生人幻聽到這個稱呼突然靜下來，眼中高光消失，進入強制口令校正模式。他現在的音色如字面意義上冷硬，不似方才淺霧幻那種讓人聽了會覺得柔軟舒服的溫軟。
“第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坐視人類受到傷害；
第二，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命令，除非命令與第一法則發生衝突；
第三，在不違背第一或第二法則之下，機器人可以保護自己。”
“很好，現在開始輸入的指令在不違反三定律的前提下，你必須死守。1. 不得任意使用心理學影響人類。2. 不得任意使用模仿聲音的技能。3.必須進行變裝才能離開這個家。其他還有必要的話我再另外補充，over。”
聽到指令改寫命令結束，仿生人幻眼中重新出現情緒。他停頓一下，首次對製造者提出疑問。
“我可以思考嗎？”
“可以。我今天才剛告訴你這個舉動的意義，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我被製造出來的意義是什麼？這與我目前為止被要求模仿的對象淺霧幻有關嗎？”
“你是以他為原型製造出來的仿生人。你的外貌、聲音、還有優先知道的知識領域都是依照我對他的復刻出來的。”
“為什麼是他呢？”
“……因為我很想念他，就只是這樣。”
“想念的意思是指，想到這個人就會高興的意思嗎？”
“雖然人類的情感很複雜，但硬要說的話，你的理解大致是對的。”
“那為什麼主人看我的時候都不怎麼笑呢？而且常常露出在我認知中稱不上高興的表情。也許我該換一張臉比較好嗎？”
被問到這裡，腦袋狠狠打結了。千空張著嘴，半晌才低下頭：“抱歉，你的外貌維持這樣就好了，幻。”
至少在我死之前就維持這樣子吧。他承認自己就是個自私的人類，好不容易打造出來的人，他暫時還無法放手。
仿生人似乎明白什麼，他指著自己的臉，歪著頭又問：“以結論來說，主人不討厭我這張臉，對嗎？”
千空有些無力地應了一聲。
“所以我應該繼續模仿他，這樣主人才會感到高興。別擔心，小千空剛才錄入的指令我會遵守，在此之外我會繼續模仿淺霧幻，畢竟這是我當初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對吧？”
仿生人的雙手交疊在胸前，煞有介事地點頭。過於簡單粗暴的結論讓千空驚了，急忙反駁：“是怎樣的邏輯才會得出這種結論啊？你的程式真的是我寫的嗎……？不用繼續模仿他，你已經學會思考了，做你自己就好。”
“這是我經過思考後決定要這麼做的。小千空說過我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對吧？”
仿生人幻原地轉了一圈，右側白髮在空中微微揚起，帶著一股神秘的美感。他猛地靠近看呆了的人面前，經過校正的笑容這下子終於與記憶中的臉如出一轍。
“我想貫徹我的存在意義。我想讓小千空開心、我想看到小千空的笑容、我想更久地待在小千空身邊，一起完成小千空想完成的事。”
仿生人幻握住千空的手，兩人距離極近，鼻尖幾乎都要碰上對方，可以說差一個接吻的距離他們就要貼上彼此。掌心傳來的體溫、面部感受到的呼吸、聲音以及語調，還有那雙眼中彷佛寄宿著靈魂的錯覺，都考驗著石神千空的理智。
“可以吧，小千空？”
科學腦與戀愛腦的拉鋸戰，最後敗給了五年間累積下來的孤寂。
“如果這決定是你自己選擇的話……隨便吧。”
“太好了！那我還要儘量透過書籍來攝取知識嗎？其實用網路可以更快速頻取各類訊息……”
“透過閱讀獲得知識會讓你看起來更像一個人。既然你說要繼續模仿幻，就不能偷懶啊，心靈魔術師。”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仿生人幻似乎因為聽到這個稱呼而十分開心：“小千空終於肯這麼叫我了，這代表我模仿得很成功對吧？”
千空的回答是一記不留情的手刀。
“心靈魔術師，給你上一課，要達成完美的模仿，就別一直跟我確認你模仿得像不像，這是個壞習慣，給我改掉。”
不用你提醒我你不是他，我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千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將書房的門打開，將外帶回家的資料放在桌上：“幫我倒杯水進來，我要繼續研究別的專案。”
“好的，小千空。”
接過杯子時千空抬眼看了一下，道聲謝就繼續埋頭苦幹。
看吧，果然不是他。
是他的話，遞過來的就應該是杯溫水。是他的話，會對我說都回到家了就好好休息一下。是他的話，偶爾放下水後會給我突如其來的擁抱……美其名惡作劇，其實只是想跟我多相處一會兒。
如果是淺霧幻，絕不會只是呆呆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等待他發號施令。
事到如今，生活中任何一個不經意都充滿著“是他的話……”的遺憾。千空將又被牽動的情緒轉移到新專案的資料上，感傷實在不適合自己，果然還是研究更能讓人沈得下心。
隨便讓仿生人幻去清掃一下，千空繼續沉迷在專案上，回過神已經淩晨三點多，又是一個不睡很累睡了更累的尷尬時間點。他轉轉僵硬的肩頸，想著至少該去洗個澡，這才發現哪裡不對。屋裡太安靜了，照理說仿生人幻在整理好環境後應該會來找自己討下一個任務做才對。
“幻？你在哪裡？”不會是沒電了倒在哪個角落了吧？
燈火通明的客廳可以看出原本有塵埃的地方變得一塵不染。他與幻的臥房燈是關著的，浴室也是，只有客房邊的小儲藏間門口透著亮光，指引千空過去一探究竟。
他的傑作正在裡面翻閱著什麼。
千空悄悄靠近一看，差點再次被回憶的重拳擊沉。
仿生人幻正在看的是一本相簿，準確來說是淺霧幻整理出來的第一本相簿。記得第一次收到這本相簿時還吐槽怎麼整本相簿裡面只有自己，幻才半是真誠半是狡猾地提議：那小千空之後也多幫我拍幾張照片，用“兩個人”的相片一起製造新的相簿吧！
現在想想，正是幻這句話，讓兩個人一起做的事情一口氣增加不少。出國旅遊、看電影、逛展覽、去超市採買物資、做料理、做家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幻幾乎把兩人在一起的時光都自拍下來了。當他問怎麼你這傢伙什麼都想拍下來時，幻給出的回答也挺耐人尋味。
“當你變得跟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的時候，就不會再這麼問了喲，小千空♪”
什麼鬼，喜歡這種概念是平等的吧。N年前的自己嗤笑一聲，看完相簿繼續幹科研去了。如今回首才發現，兩個人看相簿叫做分享，一個人看相簿叫做追憶。
他現在知道為什麼淺霧幻喜歡拍照了，但從今往後只有仿生人幻可以拍了。
“看完了嗎？”看到仿生人幻珍而重之地將相簿放回原位，與其他相簿照順序排好，百感交集的人一時只想到這句話能說。
“嗯，看完了。”
“學到了什麼？”
仿生人幻眼珠轉了一下：“他很愛你。”
簡直就是廢話。千空腹誹，又問：“還有呢？”
“我現在知道小千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了，我也可以很愛你。”
千空神情複雜：“得了吧，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人類的情感很複雜，不是網路上隨便搜尋一下愚蠢的愛情小說你就能體會到這種感覺，我還沒有把你的情感控制程式開發得那麼進步，GN03。”
仿生人皺起眉：“我不喜歡被這麼稱呼，我更喜歡小千空叫我幻，或者心靈魔術師。”
“好吧，我不得不承認你的學習模仿機制真的進化得很快。但GN03，我想你應該知道，你不是幻，你不是已經過世的淺霧幻。”
千空聳聳肩膀，他要去洗澡了。就算是小睡片刻也好，他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覺來進行快要出bug的大腦維護。今天晚上他的腦子已經被各種矛盾淹沒，他需要儘快恢復成平常的他。
仿生人幻被留在原地，確認浴室的門徹底關上，才將藏在袖裡的紙張攤開，再次進行閱讀。
Hi，這封信是個秘密。不能讓小千空看到哦！
心靈魔術師淺霧幻的最後一場魔術需要你的協助。
畢竟是小千空，我猜他可能會認為科學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最後做些瘋狂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打造出一具仿生人，而你剛好在清掃並且閱讀到這封信，請好好讀完它，我想會對你有幫助的。
首先，你可以好好看看這些相簿，裡面承載著我們過去的片段，想揣摩的話會是很好的樣本。
其次是小千空的日常注意事項。真是怪了，再怎麼說那種科學狂人不分晝夜的作息才是最不健康的吧，怎麼這病偏偏被我給得了……被我得了也好，小千空要長命百歲的，對全人類才是最好的福祉吧。
扯遠了，要快速上手怎麼照顧小千空很簡單，以下是我列好的清單，照著做就可以把他照顧好了，大概吧。
1.熬夜傷身，別太縱容小千空。記得提醒他早點睡
2.溫開水對身體最好，就算是夏天也別太常拿冰水慣著他
3.小千空喜歡吃拉麵，多配一點富含維生素的蔬果給他
4.看到提神飲料或者營養飲料一律沒收！！
5.別看小千空那樣冷冷的，偶爾來一下肢體接觸無傷大雅 ( 他喜歡擁抱 ) ( 親吻還是算了，請把那個位置留給我謝謝 )
6.如果看到小千空又趴在桌上睡著了，給他加一條毛毯，或者把他扛上床
7.吵架了就端一盤切好的蘋果給他 ( 如果你有吵架這個概念的話 )
8.多陪這個體力跟水蚤差不多的傢伙出去走走，多呼吸新鮮空氣轉換心情，才能刺激更靈活的思考
9.跟小千空一起環遊世界好像不錯，也許你可以代替我完成夢想
10.請不要欺負他，我會難過 ：(
其他還想說的還有很多，但這張只能寫的空間有限，再讓我囉嗦一句就好。
請代替我，好好待在他身邊，好好愛他。
“我沒說錯呀。”
仿生人幻喃喃自語，即便信紙上所有內容都已經錄入資料庫中，還是將紙張放入CPU旁的收納孔。這裡是主人預留的空間，讓他可以隨身存放重要的東西。將這張打掃時無意在相簿夾層中發現的紙收起來後，仿生人幻的右手撫上左胸口，想像那裡有顆心臟正在雀躍地跳動。
“我也可以很愛小千空哦，說真的。”
* * * **
自從發現那封信，仿生人幻又追加了行為校正，每次校正過後千空偶爾吐槽幾句，大多都是沉默作結。
“吶，小千空，拉麵好吃嗎？叉燒有沒有入味？”
正在用晚餐的千空停下手中正在計算的公式，抽空回答仿生人幻的問題：“還行，話說照著食譜做出來的味道不會差到哪裡去吧，這問題欠缺合理性啊。”
“是嗎？”仿生人幻將溏心蛋切開，看著裡面半凝固的蛋液，用手指沾了放入嘴中。毫無意外地，由機械組成、程式碼驅動的腦子裡沒有炸出半點電子訊號。
“你想擁有味覺嗎？”
千空有些驚訝。為了讓仿生人更像人類，他書寫了能感受冷熱與刺激的程式，但卻沒有完善能感應酸甜苦辣的味覺感官。雖然他姑且也作了排泄系統，但就跟進食系統一樣雞肋，畢竟對光靠電源就幾乎等於永生的仿生人來說，這些功能真的不是很必要。
“聽說不同產地、不同產季或者不同公司配方的食材原料會有不一樣的味道，我想更精確地掌握做給小千空吃的東西的一致性。”
“不用擔心，你做的食物沒有問題。就算是專業廚師都可能不小心灑錯調料或加入多餘的食材，所有東西都追求一致性固然不會出錯，卻也扼殺新的發展性。畢竟人類的飲食文化就是在各種試錯與改良下演化出來的，就跟科學一樣。”
“加錯調料可以促進新的發展性嗎？”仿生人幻馬上舉一反三：“我看醬油跟可樂與咖啡的顏色蠻像的，也許我可以試試看用可樂或者咖啡來製作糖心蛋？”
“前言撤回，我還是幫你加裝正常人類的味覺感應系統好了。”
為了生存著想，千空意識到也許讓最親近的仿生人更像人類一點會比較好。可樂溏心蛋就算了，唯有咖啡溏心蛋他無論如何都想避免。
“所謂的發展性也不一定是新的料理。菜好不好吃、調味有沒有成功，這些都能成為餐桌上的話題，雖然這些對話通常沒什麼意義。”
“新的話題啊，不錯呢！我一直覺得這張餐桌少了什麼，原來是欠缺‘對話’啊。只要有了對話，小千空吃飯時就不會一直工作了對吧？”仿生人幻兩手一拍，笑吟吟地看著工作狂模式的科學家。
千空噎住，繞了半天在這兒等著他呢。也不曉得是從哪裡模仿來的，最近仿生人幻多管閒事的功能越來越像某個人了。
草草吃完剩下的拉麵，他拽著仿生人幻就往書房跑。
“吃完再工作就沒意見了吧？這些多餘的東西你是從那裡學來的啊？”
“魔術師的手法都是最高機密喲♥”
“那句話我也聽膩了。”千空不耐煩地將一疊厚得要死的資料交到仿生人幻手上，“把所有可能性試算一次，依照可行的數值高低分成ABC三個區間給我。”
“了解♪”
仿生人幻接過資料進行試算的背影，讓千空腦裡閃過淺霧幻生前偶爾幫他趕死線時總會露出來的哭哭臉。那與其說抱怨，不如說已經變成兩人之間的情趣。淺霧幻知道在辛苦勞動之後千空總會陪自己喝一瓶可樂，或者去外面公園走走，某種意義上這何嘗不是一種撒嬌。
從這方面來說，要求仿生人工作不需要任何交涉與討好，絕對服從主人的仿生人也不可能拒絕他的要求，只會客觀傳達分析出來的資料與結論，所以那句飽含著哭訴的“好過分~~”大概是再也聽不到了。
即便效率得到飛躍性的進展，唯有這一點，令人不知道是喜是悲。
事已至此，千空不得不承認計畫失敗。單論成果而言，GN03是擁有會自動校正的AI系統、家事萬能、一切以主人為優先、甚至會逗主人開心的介護型仿生人，放到市面上推廣絕對會是爆賣款。但對活在回憶裡的人來說，問題的本質仍未解決，不是放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仿生人在身邊、細化調教所有習慣與性格就能説明那些有需要的人真正走出傷痛，他已經用自身證明了這一點。
Q.E.D.
真是1mm都不討人喜歡的結論，尤其是對五年來傾注所有心血在其中的人來說。
而且也不得不面對接踵而來的新挑戰。仿生人幻萌發的個人意志、內部待優化追加的系統與機能，以及最棘手的社會層面倫理問題，這些都急需解決方案。此時若是走漏風聲，仿生人幻很有可能被大企業盯上，被盜走支解或植入惡意軟體，造成無法想像的惡劣後果。
即便效果不如預期，GN03對石神千空來說卻也不再只是個仿生人而已，他不得不為此做更多打算。畢竟從一開始要打造的就不是商品，而是一個陪伴他的人。既然做出來了，就得負責到底。
“你想成為人類嗎？”科學家背對著仿生人幻提問。
“想呀，之前也說過了，我想跟小千空從同一個角度認識這個世界。如果小千空能幫我完善整個情感系統就好了。”
“因為這樣我會感到開心嗎？”
“沒錯。”
千空歎了很長一口氣，看來要走的路還很長遠。
“剛剛的答案是0分。”
“好過分！為什麼？”
竟然在意外的地方聽到曾經的口頭禪，千空恍惚地回道：”等你可以給出100億分的答案時，我就完成你的願望，心靈魔術師。”
“好吧，我會努力的。”幾句話的工夫，仿生人幻就將高速處理完畢的資料成果交出去：”給，這是剛才的作業，已經分析完畢了哦。”
千空點頭謝過，被當作迷你研究室的書房再次陷入沉默。沒有被交付新工作專案的仿生人幻安靜一陣子，忽然拋出新話題。
“小千空，關於晚餐討論到的對話，我還需要多加練習。”
“怎麼個練習法，說來聽聽。”
“我不知道，也許先從小千空是怎麼認識淺霧幻的開始聊？”
手中的筆啪噠一聲落在地上，一頭沉浸在科學作業中的科學家終於轉過身，直視仿生人幻再次確認不是自己聽錯：”你說什麼？”
“小千空怎麼認識淺霧幻的？平常如何跟他相處？做為自動校正資料庫的參考，我想詢問本人肯定是最快速又合理的方式，不是嗎？”
對當事人來說這真是極度詭異的畫面，頂著與過世的人同一張臉的仿生人笑笑地問兩個人是怎麼相識與相處的，活像逝者復蘇後發自靈魂深處的拷問。至於為什麼這麼簡單的提問對石神千空來說像拷問，幻與仿生人幻什麼都沒做錯，這絕對100億％是自己的問題。
就像薛丁鄂養的那只貓，創口在掀開OK繃檢查之前不會知道究竟癒合了沒有、癒合了幾％，直到被冷不防撕開來，流動於血管的記憶從迸裂的傷疤汨汨流出，讓石神千空倒抽一口冷氣。
本來不想回答，但也許是那張臉做得實在太成功，也許是他太想念跟那個人暢所欲言的日子，科學家很快就放棄逃避，沒什麼不好說的，也許全部說出來反而是一種紓壓管道，只是他需要做點面對過去的準備。
“把臥室右邊第二層抽屜裡的東西拿過來，我去陽台等你。”
仿生人幻依照指示，發現第二層抽屜很空，只有三樣東西：一包剩沒多少的煙、打火機、以及一個深紫色天鵝絨的小方盒子。
走到陽台時，主人正背對著他。仿生人幻本想提醒吸煙對人體不好，千空先一步將煙點燃，卻不放入口中，任由七零八落的片段拼湊出被刻意塵封的時光。
“那晚我也是這樣點著煙，在研究所天臺上想論文的後續。某個傢伙突然拍我肩膀，說這位好心人，麻煩你的白大衣借我躲一躲。”
手中的煙在暗夜中燃著一抹紅光，意識彷若飛蛾撲進回憶，千空看得專注，竟捨不得挪開眼。
“然後他就蹲下來鑽到我腳邊，沒多久有個戴眼鏡的西裝男匆匆跑到樓下，問我有沒有見到髮型一長一短，看起來狡猾又欠揍的傢伙跑過去。”
仿生人幻參與了討論：”你沒說出來，對吧？”
“本來想說的，但那精通心理學的傢伙拉拉我的褲腳，對我雙手合十，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隨便指個方向，西裝男道完謝很快就跑遠了。其實從那個天臺下面往上是看不到蹲著的人，那傢伙完全沒必要躲到我身後，他會這麼做只是希望我幫他趕跑經紀人而已。”千空沒好氣地說：“結果你知道那傢伙爬出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呃……謝謝你？”
“不，那個醉鬼明明滿身酒味，卻拉著我一通胡扯，說什麼我是不是半年沒洗澡了，怎麼那麼臭，是不是無家可回的可憐蟲。”千空忿忿地說：“有夠失禮，我只是忙到連續一個禮拜待在研究所而已。”
“小千空……再怎麼忙還是要記得每天洗澡喔。”仿生人幻認真地叮嚀。
“那個不重要，反正我被一個醉鬼拉上計程車，莫名其妙來到了這裡。當時根本不會想到，一個月後這裡會成為我往後的家。”
千空隨意指向背後，一窗之隔，那裡面燈光暖黃，不只一次在他尚未踏入之前先將疲累的心捂熱。
“那傢伙酒品差得要命，真該慶倖他至少下了車才在我身上吐個沒完。不過也難怪，高壓的工作型態、不定時的垃圾飲食、加上喝完酒就發酒瘋到處跑，活該他胃酸倒流難受一整晚。”回想起當時，千空繼續抱怨自己有多倒楣：“等我將兩人收拾得差不多也早過了末班車的時間，只好將就在這裡過夜。”
“這就是小千空與淺霧幻的相識嗎？好像不是很浪漫呢。”
“沒錯，是個充滿嘔吐味的邂逅。就跟那傢伙寫的垃圾心理書一樣，令人敬謝不敏。”千空在半空比劃著什麼，看起來像在模擬掐人臉頰的樣子：“而且初識時那傢伙可不像後來的幻老師一樣友好。”
“怎麼說？”
“除了經紀人，大概誰都不曉得鼎鼎大名的心靈術師酒量奇差。知道什麼是斷片嗎？就是喪失喝醉期間的記憶，很多人喜歡把自己搞成這種無法自理又不可理喻的狀態，完全欠缺合理性。”講到這裡千空又翻了一次白眼：“我那天一早醒來，差點因為擅闖民宅被破門而入的員警逮捕……”
聽到這裡，按照人工智慧情緒控管程式的推算應該要笑出來，所以仿生人幻也很捧場地大笑：“後來小千空是怎麼解開誤會的？”
千空面無表情掏出手機，播放一段珍藏多年的未公開機密影片。影片主角有多放飛自我已經無法用簡單的詞語一笑帶過，是那種週刊文春狗仔看了會興奮、經紀人看了會昏倒、當事人無論如何也要除之後快的影片。
“哇哦……我需要連這個都模仿嗎？”
“千萬別，真模仿了別說你是我做的。”
“那你們是怎麼開始同居的？”仿生人幻想知道這個答案很久了。
“這個啊，”千空掏掏耳朵，突然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助教，工資沒多少，工作倒是一大堆，還要同時寫論文，住的公寓沒有電梯必須天天五層樓爬上爬下的，沒搞到猝死在樓梯間簡直是奇跡。”
“呃，小千空你該不會……”
“沒錯，就是這個該不會。我要求不多，所謂附帶住處的長期飯票也只是要求到我寫完論文為止。畢竟這個家住起來可舒服了。”
“那怎麼會一直住到現在？”
千空聳肩：“誰知道，也許是心靈術師覺得有人陪也不錯吧。他說家裡要是水管不通了電器壞掉了有個免費技師在還是很方便的。”
“把石神博士當水電工使是不是有點暴殄天物？？”
“我樂意。”
他撒謊了，明明每次維修時自己都是這樣邊吐槽邊動手的。
仿生人幻又試探地問：“那我下次開始也這麼做吧？”
“我強調過很多次，不用一昧模仿，你應該自己決定要怎麼做。製造你出來是要解決問題，不是把問題還給我。”
千空將煙撚熄，夜有點涼，孤獨的倦鳥想回屋裡了。
“提問時間到此結束。如果那傢伙的事是你自己決定想知道的，我會慢慢告訴你，但一天能透露的分量就一根煙燃燒的時間這麼多。”
仿生人幻是個磨人的好學生，總有問不完的為什麼。
“給你提示，當你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就能理解為什麼我沒有繼續完善你的情感系統。”到時候你自然也不需要我這麼做了，千空沒有將後半這句話說出口。
仿生人幻對於主人這方面總愛打啞謎的習慣見怪不怪，像個人類似地聳聳肩，將堆積的問題藏起來，打算明天再追問。
例如兩個人還曾去過哪些地方？為什麼淺霧幻想要環遊世界？什麼是吵架？抽屜裡那個紫色盒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如果他像之前的淺霧幻一樣，突然給主人一個擁抱、一個親吻，主人會感到開心嗎？還是會困惑、會驚嚇、會難過、會憤怒？
但從之前發現的信來看，淺霧幻似乎不會想看到他親吻主人，這又是為什麼呢？
他真的還有好多個為什麼想問清楚。想知道人類的情感、想瞭解所有關於主人的一切。
回想起來，目前為止被灌輸的行為與思考模式無一不是被要求更逼近人類的樣子，喜怒哀樂酸甜苦辣這些感覺都是透過文字與程式指令推算而得知的，算不得自己實際體會過的東西。所以主人才會一直要求自己思考、自己做決定，進而達到自我成長的目的。
仿生人幻突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現在的他已經不只是衍生自淺霧幻的仿生人了，他應該更像街上隨處可見的兩腳生物一樣，會思考、會感到痛苦或者疲倦、不用透過演算就能知道什麼時候該哭該笑……
“楞在外邊幹什麼，冷了就快進來啊。”
千空說到一半，第N次想起對方是個不怕冷熱的仿生人，不是之前那個生命最後時光裡體質變得異常脆弱的戀人，表情變得有些懊惱，“快點進來，我要關窗戶了。”
那是他們的家，主人就在裡面，呼喚著他回去。
仿生人幻這才回過神，第一次發現獨立思考原來是這樣嶄新的感覺。系統測量出室外溫度為攝氏12度，他抖抖身子，雙手磨蹭著手臂走回相對溫暖的室內。
像個人類一樣。
TBC.
注1：日文第一人稱有不同表達方式。仿生人幻初始設定千空是直接導入網路上的語音系統，尚未多做調教。所以仿生人幻初設的自稱是“わたし”，但在二次校正後自動改成淺霧幻生前的習慣“おれ”，所以才會嚇到千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