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梅梅子@Plums_of_June

[排球少年│佐久早乙女] 幼馴染為何那樣 [G]

六月的梅梅子@Plums_of_June
  • 妹偏向焦慮依附型人格
  • 晦暗的雙向暗戀
  • 這篇從去年十二月寫到現在還沒寫完 本來只想寫個短篇來著 結果越寫越長 先放出來一半 激勵我自己把它寫完

01

我向上天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在聖誕節這天打擾佐久早的。

我只是無處可去又心情煩躁,不願意見任何一位朋友,卻也不想獨自一人呆著,所以我按著記憶中的路線,一波三折來到黑狼俱樂部外。

我完全可以打給佐久早讓他領我進去,在寒冷的天氣裡坐在室內吃著免費的聖誕大餐,享受暖氣吹撫。但我沒有這麼做,出於良知或是理智,我安靜地蹲在俱樂部外頭的自動販賣機旁,注視著黑壓壓的天,滿目飛旋打轉的雪花。

然後被出來醒酒的宮侑逮個正著,他提著我的衣領,像在抓路邊的流浪貓狗,紅著臉頰嚷嚷著佐久早的名字。

所以佐久早不得不提前離席,從宮侑手上接過我,拽著我離開暖烘烘的室內。我被塞進了副駕駛座,冰涼的皮革使我打了個哆嗦,右手邊的車門”喀噔”一響,佐久早彎身坐進車裡, 發動汽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開暖氣。

我一言不發,他一聲不吭,但長年累月的相處讓佐久早變得無所遁形,我得出了他在生氣的結論。

我知道他會生氣,無論是我在雪夜跑到俱樂部外頭卻沒有告訴他,還是偷偷藏在建築物外被逮到後像燙手山芋一樣交到他手上。

我應該要道歉,但我望向窗外的車水馬龍,張燈結彩,仍是閉緊嘴巴不發一語。

一但開口,佐久早便會追問我今日的歷程,我不想告訴他我又被甩了,也不想告訴他、他的警惕是正確的,更不想告訴他我在聖誕節這天被男——更正,前男友,趕出公寓。

那樣顯得我很悲慘,我不想成為賣火柴的小女孩。儘管我二十幾年的人生,一直都在乖乖接受佐久早遞來的柴火。

02

我被佐久早按頭坐在了沙發上,他倒了杯熱水遞給我,接著就這麼雙手插兜佇立在一旁凝視著我,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被佐久早長時間無言地緊盯著。

“我不想說。”我終究扛不住壓力,嗓音又乾又啞,像冬日颳捲的北風削刷著枯枝。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佐久早說,他從兜裡掏出手機,”告訴我他的電話號碼,等明天訓練結束,我會去把你的東西搬回來。”

我感到如鯁在喉,像是含了一片刀片,連說話都很困難。我不知道他為何仍能泰然自若,好像我們之間一如既往,他騙過了親人,騙過了俱樂部成員,騙過了樓下花店的女士,他成功瞞天過海,唯獨騙不了我。

“我和你說過,別再插手我的事了。”我努力控制著脾氣,盡量不讓自己露出難堪的一面。

”你打算自己回去?”佐久早看了我一眼並不接茬,他垂著眼皮翻弄手機,”我認為那不妥當。”

“和你無關!”我最終還是沒忍住,一激動把杯子裡的熱水灑了出來,溫燙的開水濺到了我的腿上,順著溝壑流到了沙發坐墊與地板。

佐久早結束了這個話題,他迅速拿過毛巾替我擦拭雙手,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連眼睫毛都能數得一清二楚,心底湧上了一股潮呼呼的霧霾。

我好像離不開佐久早。

像魚不能沒有水,植物不能沒有陽光,人不能沒有氧氣。

我不能沒有佐久早。

03

我和佐久早是青梅竹馬,由於兩家住得近,父母也彼此認識,所以我們成為撇除血緣關係的親人外,最早存在於對方記憶裡的人。

「”你和佐久早是青梅竹馬?那你一定很辛苦吧?”」,這是大多數人在知情後的第一反應,但其實當佐久早的青梅竹馬不是一件壞事。

佐久早是在冬末出生的,我則是春初,所以佐久早是哥哥,是年長者,他是這麼被教育的,責任心在佐久早身上體現的無微不至。

在父母工作忙碌,早出晚歸,疲於奔波的家庭模式下,佐久早把我照顧得很好。就連古森都曾感嘆,佐久早似乎意外具備育兒天賦。我並不這麼認為,他只是把照料我這件事當作本分,而這事一幹就是二十年。

高中的好友遠藤美奈在得知我和佐久早沒有在交往時,驚訝的從椅子上跌了下去。在那個時候我開始逐漸意識到問題所在——我似乎太依賴佐久早了。

我需要他喊我起床,提醒我帶便當,輔導我做作業,幫我複習考試範圍,接我下課回家……,佐久早滲透了我的生活,但這種不需要操勞煩心事的日子過得實在太舒爽,我很快就把疑點扔到了腦後。

直到高三那年佐久早收到了情書,那天他正在替我複習重點,我從他的參考書裡扒拉出了一封書信,上頭還殘留著甜膩的香水味。我感覺腦子一瞬間卡殼了,當著佐久早的面把那封情書撕了個稀巴爛,佐久早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只是默默把紙屑收拾乾淨。

自那以後我和他冷戰了一周,結束冷戰的三天後我答應了同班同學的告白。佐久早在得知此事後皺起了眉頭,我暗自期待他能對我說些什麼,他卻僅僅傳了封短信叮囑我。

我氣壞了。

惡性循環就此展開。

我總在試圖挑起佐久早的慾望,屢次失敗,而佐久早老是在心灰意冷時抓住我,百試百靈。

04

“你不該這麼做,聖臣絕對會生氣的。”古森跟在我身後出了電梯,我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逕自摁響門鈴。

我見過很多次佐久早生氣的樣子,大多都是我踩雷作死,古森不明白我為什麼對惹弄佐久早一事樂此不疲,他勸導過我很多次,他以為自己看明白了,實則不然。

佐久早那個性格,古森了解,我也了解。

他要不想當保母早撒手不幹了,還能把我領進他家作客?想到這我就覺得鬱悶,我彷彿是一隻佐久早圈養的魚,隨時等待著被撈上岸斬殺。

門開了,前男友那張可憎的臉出現在門後,我使盡按耐住撲向前抓撓的衝動,攜著古森入室打包行李。

“新男友?你挺行的。”前男友站在門口打量著古森,我朝他豎起中指並甩上了臥室門。

免費勞力古森把活幹完後,不顧我的挽留飛快地逃離現場,我待在客房整理著帶來的行囊,一邊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首先,要找到住處,隔絕有關佐久早的一切,然後談一場戀愛。我喜不喜歡對方不是重點,我需要轉移注意力,好讓自己不會閒閒無事就想起佐久早。

當佐久早打開我的房門時,我正將一件襯衫掛進衣櫃裡,他眉頭緊蹙,環視了一圈我擺放在地板的行李,不知道是因為他覺得不衛生,還是因為他現在看什麼都礙眼。

長時間的相處不只讓我擁有了掌握佐久早心緒的能力,同樣地,佐久早也能輕易推斷出我的思考迴路。他鬆開一直緊握著的門把,神色中夾雜著疲倦,看見他這副模樣,我心裡有些不大舒坦,但我仍裝作不曉得怠意形成的原因,裝作真兇另有其人。

“我不理解。”許久,佐久早才輕聲吐出一句話。

我從來沒想著讓他理解,要讓他理解什麼?

理解我十幾年間扭曲、陰暗的愛意?

理解我身上無法被根除的依賴性?

理解我多年的夢魘與恐懼?

我的秘密過於醜陋,病態,在數年的擠壓下成了一顆混沌的球,如此其貌不揚,如此厚顏無恥。佐久早不需要知道這些,我也不想讓他窺見。

“你沒必要非得理解。”語罷,我背過身子,不去看門口那道挺拔的身影,將折疊好的針織馬甲放入衣櫃。

05

確認自己對佐久早的感情不是單純的依賴花了好長一段時間。

高中畢業後我違逆佐久早的意思,在大學附近的小區租了間房,這棟公寓沒有佐久早看的房子那樣漂亮、整潔,出入方便,但勝在價格較實惠,樓下還開了間咖啡廳。

喬遷那日佐久早自然來了,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漬顯然不是很滿意,把手中的紙箱交給古森便開始進行大掃除。

”西區那裡近期剛整頓過,房子都是新建的,住那兒還能跟聖臣做鄰居,怎麼選擇租這了?”古森一邊幫我整理行李,止不住好奇地問。

“想體驗一個人生活的感覺。”面對古森,我說了實話。

古森歪了歪頭,很是不解,隨後頓然醒悟,壓低嗓音道:”是不是聖臣太煩人了?我跟他說過不要總是黏著你,看來是一點都沒聽進去。”

我咧開嘴角,笑聲溶入了吸塵器的噪音之中。

繁忙的課業與球隊訓練佔據了佐久早大半的時間,讓他沒功夫整頓我的生活品質。我們之間的交流在縮短,也可以說是我刻意為之,多出來的獨立空間全用在梳理心緒。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習慣了佐久早的照料,才會像雛鳥情節的小鳥一樣眼巴巴的追在他身後。經過朋友介紹,我又談了一個對象,對方是位溫柔、體貼又勤快的人,擅長料理,但不像佐久早一樣極度追求衛生。

他不知道我對芒果過敏,炎炎夏日,使用鮮果製作調和飲料,我不過淺嚐一口便產生了過敏反應,意外發生時湊巧碰到佐久早查門,他把我撈上車帶去醫院,看著我吊完一整瓶點滴。

沒過幾天我就和男朋友分手了,不是因為芒果,而是我意識到他終究成為不了佐久早的替代品。

06

古森其實不如表面上那般粗枝大葉,他很有眼見力,所以我猜他大抵是知道了。

去往前任家搬行李的那天,返程路上他拉著灰色的行李箱,兜著圈子詢問我和前男友的種種,如何相識,又是誰先告白,以及一些交往過程的細枝末節,最後在我擰開佐久早家的門時,才終於憋不住似的說出了真心話。

”那個人長得和聖臣有點像呢。”

我朝他的方向望去,古森沒有看我,我側身推開了玄關門,輪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響,他輕聲道了句:"打擾了。”,便拉著行李箱進門。

我先一步去浴室取了條毛巾打濕,返回玄關擦拭行李箱的外殼,古森坐在鞋櫃旁的小凳子上等候,他習慣我的龜毛和佐久早的潔癖了,對此不發一語。

“他們見過面嗎?”

“沒有。”

我將行李箱翻了個面,仔細擦抹每一個角落,內心已經做好被刨根究底的準備,古森卻不再追問。我暗自鬆了口氣,接下來的時間裡,無論是我還是他都沒有再提起過這個話題。

最初確實是因為形似佐久早才答應了對方的告白,尤其是眉眼的輪廓特別相像,有好幾次險些沉浸在虛假的幻象中,不過只要抬眼看去就能瞬間清醒。

說起來,以前還鬧著在他額上畫了兩顆痣來著。我雙手插進兜內,快步拐過轉角,對身後的雜音置若罔聞。

“我是真的有急用,看在我倆過往的情分上,幫個忙吧。”

人還能厚臉皮到什麼程度呢?垃圾前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知上哪賭錢,落得滿頭債,拆東牆補西壁,這借那借,還借到了前女友頭上來。

若我們是好聚好散,我或許不介意幫他這個忙。但這個傢伙可是偷吃被我當場抓包,不僅如此,他甚至竊取我戶頭裡的錢,給外頭的女人買愛馬仕。

他最好被討債人斷手斷腳。

我瞅了他一眼,那張和佐久早略為相似的臉,正喋喋不休的苦苦哀求。腦中不自覺閃過了與他相處的點滴,使我像胃積食般難受,我皺起了眉,噁心感衝湧而上,只想快點進到公寓裡甩開這隻蒼蠅。

“你真的要這麼絕情嗎?講真,我對你算是不錯的吧?也沒有餓著你、冷落過你,讓你幫一點小忙就這麼不情願?”離門廳還有幾步之遙時,前男友趕忙抓住我的胳膊,我使勁了幾次才掙脫他的手。

“對,我管你是家裡人重病急需醫藥費,還是打柏青哥打到身無分文,又或是你欠了一屁股債,再還不上就要被抓到東南亞賣器官,無論你是死是活,通通與我無關!”語罷,我還覺得不夠解氣,向他豎起了兩根中指。

未等前男友發表"高見”,我便聽見了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你們在做什麼?”佐久早身著黑白運動套裝,揹著黑狼隊發放的球袋,背對夕陽、逆著橘紅色的光走來。

他走到我身邊,大抵是看見了我和垃圾前任產生了肢體衝突,沒有開口詢問眼前的陌生男人是哪位,而是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掃描。

我的手心一片發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不該讓他們見面。我沒敢抬頭,只感覺佐久早似乎看了我一眼,他往前一站,挺拔的身子將我遮擋在身後,視野裡除了佐久早寬闊的背部,剩下的便是冬日的黃昏。

“請回吧。”他說,”否則我要以性騷擾為由,打電話報警了。”

前任立在原地躊躇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佐久早那副油鹽不進的態度十分堅決,最後他惡狠狠剜了我一眼,不甘心的掉頭離去。

我悄悄察看佐久早的臉色,被逮個正著後便靜靜等待暴風雨的到來,佐久早卻只是撇了撇嘴道:

”你的眼光真差。”

07

仔細想想,我的人生確實不怎麼順遂。

運勢不好,刮刮樂從未中過獎,吃冰棒出現再來一根簡直是天方夜譚。人緣方面一言難盡,人際關係總是處理得不到味,每年都在致力拓展拉黑名單,姻緣更是一團糟,一任比一任垃圾。

神明大概是覺得派遣佐久早下凡勝任我的竹馬一役,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才顯得其餘配置都特別拉胯。我完全能夠理解神明的想法,佐久早這樣的人就不該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最近過的怎麼樣?”身後響起門板推拉的聲響,我回過頭,佐久早姐姐正捏著酒盅注視著我。

我趕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撫去灰塵與薄薄細雪,她挾帶一身酒氣挨著我坐下。

新年期間我和佐久早回了老家。高中畢業後父母便去了國外的分公司工作,從那以後我每年都在佐久早家過年。雖說我家的房子離這也就兩三條街的距離,不過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去了,也沒有聘請家政清掃,現在那間屋子杳無人煙。

“看你今年也跟著小臣回來,還單著呢?”

“這不沒遇到合適的嗎”

佐久早姐姐沒答腔,她瞇著眼睛看我邊晃動手中的酒杯,我不禁捏緊了外套衣襬,想她是不是多少猜到了。

“沒事。”似乎是察覺到我在緊張,她收起耐人尋味的視線,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腰,”要真找不到對象,你跟小臣湊一塊得了。青梅竹馬,知根知底,相處起來倒也輕鬆。”

我胡亂點點頭,心煩意亂的可以,拿捏不準她話裡的意思。恰好這時佐久早兄弟回來了,佐久早哥哥拎著啤酒,飛快地逃進屋內取暖,佐久早則踩著雪穿過院子,從塑料袋裡掏出了個東西遞給我——是線香煙花。

“就記得買煙花,怎麼不買點堅果當下酒菜?”姐姐打趣道。

“冰箱裡有媽媽做的馬鈴薯沙拉。”

聽見佐久早的回答,她聳了聳肩,一口悶掉杯裡的殘酒,起身進屋。

我捏著包裝袋不發一語,小時候挺喜歡玩煙火來著,一年四季家裡都備著各式各樣的玩具煙火,佐久早倒不太喜歡,他覺得煙火燃燒的味道不好聞,收拾起來還很麻煩。

我本以為佐久早會放我一個人玩,沒想到他進屋一段時間後又回到檐廊,手上還拿著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打火機。

受風吹、雪淋等外力因素影響,很少有煙花能夠整根燃燒至底,佐久早燒了一根就不玩了,坐在旁邊看我抽出一支又一支。

每一次的花火盛放都像是一場夢,一場佐久早不會離開的夢。

08

我的高中生涯處處充滿著佐久早的影子,高中三年都幸運地和佐久早分在同一個班。

佐久早沒有朋友,比起同班同學與社團成員的交流更多、也更熟稔,再來就是身為青梅竹馬的我,所以他並不怎麼參加同學會。

自得知每年同學會我都會以爛醉如泥的狀態收場後,佐久早便十分自覺地從同窗好友美奈手中,接過照料酩酊大醉的我這一任務。

當美奈看見我搭佐久早的車到地點,就一直保持著竊笑的神情,招呼也沒來得及打,便把我拉到角落詢問。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說。

“這都幾年了,還沒成啊?”美奈恨鐵不成鋼的拍額嘆氣。

她是少數曉得我對佐久早懷抱著特殊感情的人,還是頭號激進派,她不明白我為何不直接向佐久早告白,確認他的心意。

她頭一次提出疑問時,是大一那年的秋天,距離芒果過敏事件剛過去兩個月。我將電話切到擴音,一邊趕著課堂報告,美奈正殷切地向我輸出激進派的理念,並四面八方向我分析佐久早絕對也有那個意思,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險些被她說動。

但隨即我又想起佐久早的心思,被繁重的課業和排球校隊給占滿,熱血上頭的衝動急流湧退。

我說:”不是時候。”

往後,那股衝勁便消失得一乾二淨。我越來越膽怯,如日漸萎縮的枯芽。

“運動選手跟咱們果然不一樣啊,這體魄都趕得上去參加健美比賽了!”我盯著對桌一臉陰鬱的佐久早,任憑鄰座的昔日同窗醉醺醺的拍了拍他的肩,而佐久早的眉頭果不其然地狠狠蹙起。

我握著酒杯手柄,絲毫不給面子的大笑,佯作對投射而來的目光渾然不覺。

“噯!好了好了!你來這坐。抱歉啊,佐久早。”組織同學會的負責人見狀,趕緊把那位剛開場就喝得半醉的傢伙拉開,佐久早的臉色這才舒坦了些。

我戳弄著碗裡的蝦,一邊斟酌該不該下手剝,這蝦紅通通的蜷縮在米飯上,蝦肉豐碩,足足快抵上我兩根手指。我有些饞,卻又實在懶得弄髒手,在我犯難的時候,斜對面的空位忽然被一道身影填補,一旁的美奈也用胳膊拄了拄我。

“佐久早君,好久不見。”

我對眼前正和佐久早套近乎的女人沒什麼印象,以前做同班同學的時候不熟,畢業後除了在同學會上打過幾次照面外便音訊全無。碗中的蝦被我翻來覆去,我悄咪咪偷聽著對面的動靜,她不安好心,我也沒好到哪去。

“那個呀……有件事我很好奇,佐久早君現在有在交往的人嗎?”

“哐啷”

我彎下腰去撿掉在地板的筷子,桌底下像一片平靜的海,屏蔽掉了所有聲音,我覺得自己像一隻不斷下淺的鯨魚,這般屈膝、潛藏在陰影之中的模樣更加令人舒心。我輕輕吁出一口氣,拾起筷子,浮出水面。

美奈已經替我拿了雙新的餐具,斜對面的座位重新空了出來,而我的碗內多了隻去殼的蝦,我看向佐久早,他垂著眼睛盯著自己的碗盤,我感到胃一陣緊縮,逃避般往杯裡注入大量的清酒。

09

考試結束時,學生大致會分成兩派,一派是抓緊時間復盤,迫不急待地和周遭朋友討論題型與答案,另一派則是默默等待著成績出爐,我和佐久早都是後者。不同的是,佐久早屬於心知肚明的類型,而我只是單純不想面對。

這種鴕鳥心態也反映倒諸多層面上,安靜不吭聲也有不吭聲的好處,麻煩找上門的機率斷崖式降低。但在感情方面若仍一股勁把頭埋在土裡,別說開花結果,連發芽長胞都做不到。

我知道自己欠缺勇氣和孤注一擲的決心,這種得過且過的日子平穩又愜意,讓我時常會忽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畢竟誰會願意離開溫暖、柔軟的床鋪跑到孤島去荒野求生?

安定的日常近乎麻痺了我的神經,直到同學會發生的插曲如棒槌,一擊敲醒了過於鬆懈的我。

那個問題的答案遲早會變的。

佐久早是一個那麼優秀的人,隨著他逐漸嶄露頭角,會有越來越多人發現這顆冉冉上升的巨星,挖掘他身上的閃光點,接著他們會無法自拔地被吸引——沒有人會不愛佐久早的靈魂。

“呦。”我正盯著擦得發亮的木地板發呆,視野中忽然闖入一顆金燦燦的腦袋。

宮侑換了身私服,揹著球袋彎腰望著我,我嗅見他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隨後意識到我們之間靠得有些近了,便向後退幾步拉開距離。

“小臣大概還要二十分鐘左右。”宮侑倒不介意我退後的動作,雙手放入兜內站到我身旁。

我跟宮侑其實不太熟來著,正確來說,整個黑狼俱樂部除了佐久早我都不熟悉,但和佐久早年紀相仿的選手一個賽一個有活力,無論哪位看上去都與佐久早毫不相襯。

我點點頭,以示回應。宮侑在旁轉了轉眼珠,閒不住的性格使他開口繼續向我搭話。

“小春小姐不難過嗎?”

“我為什麼要難過?”

我跟宮侑面面相覷,各自從對方臉上看出了疑問。

他變得有些擰巴,彷彿舌頭打結似的,最後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分了是好事,那種人渣留著過年嗎?”

我頓時恍然大悟,都忘了還有這件事,要說完全不難過那肯定是假的,但更多是嘔氣,懊悔自己怎麼就挑了個遭心玩意兒。再說了,分手至今已經過去了三個月,這三個月裡我的思緒全被佐久早給佔據了,沒有任何心思想別的,宮侑不提,我還真沒記起來。

我回過神,朝宮侑露出禮貌的微笑:"你說的對,是好事。”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我倆插科打諢,沒再提起我上一段那糟糕的戀情,直到佐久早沐浴完畢,重新出現在球場,宮侑才嘻笑著道別離開。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剛並不是在等人而是奔著我來的,他是在關心我嗎?這一猜測令我感到些許錯愕。

我想起去年聖誕夜,宮侑出來醒酒正好撞見躲在販賣機旁的我,酒似乎也沒醒多少,吹了兩分鐘冷風又提著我返回室內。

“宮……人其實挺不錯的。”走過來的佐久早聽見這句話露出了十分扭曲的表情,一縷滑落的劉海垂在額前晃動,我沒忍住,笑著給他梳了上去。

“沒看出來。”佐久早撇了撇嘴,不肯看我,像一隻賭氣的小狗,也像一隻炸毛的貓。

我收回手,指腹傳來淡淡濕濡的觸感——他沒把頭髮完全吹乾,我正想提醒他,佐久早卻置若罔聞,一手抓住我的包包背帶,半拖半拉的領著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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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梅梅子@Plums_of_June

10

我闔上厚重的門板,隔絕掉包廂內的樂聲與歡呼,走廊空無一人,相較熱鬧、吵雜的廂間,這裡便顯得有些過於冷清了,明明僅一牆之隔。

走道盡頭的鏡子折射出無數道我的倒影,五彩斑斕的光四散,絢麗的光線緩緩流淌過我的肌膚,彷彿挾帶著熱度般朝我貼近,整條走廊像是一座巨大的熔爐,噪音、酒精、歡笑包裹並烘烤著我。

我避開店鋪門前的抽菸區,站在防火巷前醒酒,頭昏目眩的凝望著夜色中閃爍的招牌,來來往往的人群,一雙又一雙顏色、款式、尺寸不一的鞋,令我的太陽穴愈發脹疼。我沒來由感到一絲後悔,接著彆扭以更加快速的形式落地生芽。

今早我和佐久早起了爭執,起因是這場由美奈牽線的聯誼。

我平時上班不化妝,化個眉毛、口紅就出門了,所以當佐久早注意到我妝容精緻並打扮得體的坐到餐桌前時,他第一反應就問我今天是不是休假。在得到否定回答後他陷入沉思,我靜靜等著他開口,期間不小心戳破了荷包蛋,金黃的蛋液沿著溝渠肆意流淌,我有些懊惱,本打算把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再吃的。

“我下班後要去聯誼。”我搶先打破氣氛,佐久早看了我一眼便端起手邊的咖啡,淺淺抿了一小口。

“我不建議你現在談戀愛。”

"……什麼意思?”

“眼下應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何謂更重要的事?我把質疑嚥進肚裡,答案顯而易見不是嗎?

攢到足夠的錢,立即搬出這間屋子將清靜還給他,並且不要再給他惹麻煩。

是啊,誰二十好幾了還願意和幼馴染住一塊?更別提這位幼馴染個性差勁、愛搞幺蛾子,家務事做的一團糟,甚至被男人趕出去落得居無定所的下場,任誰都不想接手這個巨大的拖油瓶。

佐久早的委婉並沒有如他所想照顧到我的面子,反而使我看清了自己現在的處境,難堪地使我如芒刺背。我當然可以選擇拒絕佐久早的幫助,但懦弱的我沒有勇氣推開他的手——我似乎要哭出來了,我不想當著佐久早的面哭泣,匆忙扔下餐具起身離開餐桌。

“春!我……”佐久早按往常想安撫我,我卻一句都不敢聽,來不及穿外套、拿過包包就出門了。

他給我打過電話。我摟著胳膊,蹲在窄小巷弄,藉著路燈與霓虹招牌的光線,看清手機上跳出來的通知。

說實話,經過早晨的插曲,我已經喪失了參加聯誼的興致,但由於是美奈組的局,我不想讓她為難,還是硬著頭皮去了。兩個多小時光蜷在角落喝酒,一首歌都沒唱,一個男人都沒搭理,腦子不斷迴盪著佐久早的臉與他的聲音。

點進和佐久早的聊天室,半小時前他發訊息問我在哪,見我不讀不回,也沒有繼續追問,那句對話框就這麼孤零零地掛在那兒。佐久早真是倒了八輩子楣才遇上我,我笑出了聲,緊接著,手機畫面瞬變——「聖臣」兩個字躍動於屏幕。

猶豫半天,我終究是接了。

“什麼時候回來?”他問。

我盯著自己烏亮的鞋頭,覺得胃彷彿正在被過熱的攪拌機瘋狂攪弄,幾秒過後才憋出了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回覆:

“……我走不動路。頭昏、想吐。”

“你在哪?我去找你,不舒服的話把手機給遠藤。”

好在我記得這家KTV的地址,磕磕絆絆的報出店址後又告訴他我一個人待著,佐久早便讓我保持通話順暢。我聽見電話另一頭陸陸續續傳出許多聲響,後知後覺判斷出那是說話的聲音以及引擎的響動。

我將臉埋進臂彎裡,額頭貼在手背上,臉頰的溫度燙得嚇人,暈眩感愈發嚴重,我一邊犯迷糊一邊惦記著佐久早家相傳的醒酒湯。

我喜歡那個味道,也喜歡佐久早的家人。

但最喜歡的果然還是佐久早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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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梅梅子@Plums_of_June

11

“你為什麼生氣?”

“我沒有生氣。”

“你不高興就會摔東西。”

因為你想把我趕出去。我差一點就這麼說了,卻仍按耐住騷動反問:”我出門時,你想說的是什麼?”

佐久早徹底安靜了下來,我注視著副駕駛座車窗上的影子,學著佐久早的模樣沉穩地等待。

“……我不希望你去聯誼,或是參加任何類似的活動。”佐久早頓了頓,他的聲音有些若有似無,像是穿透了厚重的毛玻璃,”春,你一直在尋求安全感,迫切地想要得到他人的認同,我不知道原因,但這種狀態對你來說並不公平。”

“還記得高中的時候嗎?你很開朗,笑容總是掛在臉上,所以人們才會聚集到你身邊。你擁有獨特的見解,不隨波逐流,這是難能可貴的優點,所以你不需要依靠外界的評價來描繪自己。”

我大概是被酒精衝擊的理智全無,憑本能反應回問了他一句:

“即使是來自於你的評價?”

“小春,我不是你,你也不是任何人,你只需要聽從自己的判斷。”

因為佐久早這麼說了。

如同神寬恕世人,他也饒恕了我的罪孽。告訴我,我那陰暗扭曲的愛意是被允許的,是能夠擺放到檯面上,曝曬在青天白雲之下的。

我就這麼說出來了,長達十幾年的祕密。

“聖臣,我的靈魂說愛你。”

起床的動作過於猛烈,我直接摔在了地板上,胳膊傳來的痛楚無不昭告著——那不是夢境,不是我的臆想,是真實發生過的。

我做了什麼?不對,我說了什麼?我是傻子嗎?怎麼就全說出來了?酒精誤人啊!

以雙膝跪地,以頭掄地的姿勢懺悔了幾秒後,我果斷選擇落跑。

幸好今天是周六,佐久早已經出發前往俱樂部了,我簡單收拾行李,一溜煙乘坐JR跑去靜岡避難。

見到古森時是下午八點,我拖著行李箱坐在咖啡店的室外座位區,無精打采的吃草莓聖代,酸澀的草莓更是讓我的鬱悶程度翻倍往上蹭。

“怎麼不說一聲就過來了?”古森氣喘吁吁的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看來是訓練結束後馬不停蹄地過來找我。

“我完蛋了。”

“你不會是跟聖臣吵架了吧?”聞此,古森剛舉起想點單的手又迅速收回。

“比那更嚴重。”我攪了攪糊在一塊的冰淇淋與奶油,終於組織好語言,”我在醉醺醺的情況下告白了。”

古森大抵是真沒預料,震驚到整個人往後仰,口吃了半天才安好舌頭,”那你怎麼就這麼跑過來了?!”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我倆面面相覷,我從古森的眼裡看出了同情。

“嗯……總之先回我家吧。”古森拍了拍欲哭無淚的我,起身拽過我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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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馬的,古森元也這個騙子。

早上十點鐘,我受到門鈴的召喚,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髮,打開古森家的門迎客,結果門外站著的是我目前最不願面對的人。

我當場就要關門,佐久早硬是抵著門板扳開了,立在玄關同我大眼瞪小眼。壓抑的氣氛令我心驚膽顫,我希望他先開口,又怕他提到前天晚上的事,視線越發飄移,到最後我宛若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注視腳上的棉拖。

“先進去吧。”我聽見佐久早嘆了口氣,他俯身去翻鞋架裡專屬於他的室內拖。

我像這家的主人,泡茶招待這位不速之客,眼下的情況不容許我逃。佐久早如同虎豹豺狼,緊緊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好像只要我稍微顯露出落跑的跡象,他就會張著嘴朝我撲過來。

不到憤怒的程度,但他顯然不高興,我明明沒有給他惹麻煩。我端著茶托坐到沙發另一頭,給佐久早倒茶的時候,他從兜裡掏出某個物件放到桌面——是我的手機。

“連手機都不帶,你是想體驗原始人的生活嗎?”

確實是怕和他聯繫才故意忘帶手機的,我無話可說,默默將茶壺擱回茶盞。佐久早半道攔截,替另一支空杯注入茶水,置放在我面前。

“雖然我能猜到你不是在遠藤家就是在這裡,”他握著茶杯淺淺啜飲,頓了頓才又開口:”……不要再發生像去年聖誕夜一樣的事了。”

跟去年聖誕夜一樣的事?

去年聖誕夜我和垃圾前任撕破臉,那傢伙把我攆出公寓,聖誕佳節我卻一個人在大街上遊盪,走著走著就晃到了黑狼俱樂部附近,蹲在自動販賣機旁休息時被宮侑抓了進去。

那個時候我沒有聯絡佐久早,我想過要給他打電話,手機在掌心翻來覆去,依舊是沒打成。現在想想,我並不完全是因為良心與骨氣才選擇不聯繫他,我只是不希望他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和青梅竹馬的交情,又一次的像救助流浪貓狗一樣安置我,我不想總是那麼沒用,總是站在弱勢方等待他的幫助。

"聖臣......你是怎麼想的?"我問得很隱諱,甚至暗暗期待他聽不懂我話裡的意思,那樣我就可以催眠自己,強制終結這個話題,就此揭過我那陰錯陽差的告白。

“我以為你喝醉了。”佐久早面色不改,他的目光投向我,我趕忙垂頭摳撓著指甲蓋。

“我是喝醉了。”

“……那就不作數。“

不作數?不作數是什麼意思?

我抬眼望去,對上佐久早烏黑的眼瞳。一股陌生感如箭簇射穿了我的腦袋,又急速地被熟稔取代,我似乎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認認真真的注視他了。

佐久早當然還是佐久早,與過往相比,他變得更高、更壯、更成熟、更有魅力、更有技巧,他依然是我的佐久早——是嗎?

我動搖了。

“春。”一雙帶有繭子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冰涼的指頭按壓住我的手指,他靠得極近,我感覺到了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佐久早的一縷劉海垂了下來,陰影使他的眉眼愈發深邃,他緊緊盯著我,似乎很希望能和我對上視線,但我只感到面頰發燙,不願去回應他的請求。

“慢慢想,還有很多時間。”

我點點頭,還是沒有看他,最後佐久早放開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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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搞不懂佐久早在想什麼。

去承認我不如想像中的理解佐久早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求學期間,我一直很自滿自己是佐久早肚子裡的蛔蟲,他的表情,他說話的聲音,他肩背佝僂的程度,通通是我解讀佐久早想法的資本——那使我感到特別。

現在的我就像是冒牌名偵探,如果我的分析是錯誤的呢?如果佐久早實際的念頭與我解構的有所出入呢?

我真應該被釘在恥辱柱上。

「“……那就不作數。“」。

佐久早的嗓音迴盪在我的腦海,那時的佐久早又是什麼表情呢?我有些後悔當日的我逃避了他的視線。

“春!小春!”同事的呼喊聲將我召回現實,她對我眨了眨眼睛,我趕快收回手臂,彎下腰去撿不存在的筆,挺起身子的時候正好和主管對上眼,我露出職業假笑目送主管離開。

“你在想什麼,這麼入神?叫你好幾遍都沒聽見。”同事嬌嗔道。

“沒什麼,就一些有的沒的。”

“讓我猜猜,你在想男人吧?”同事八卦兮兮的湊過來,”就上次來接你下班那個,高個子,看起來很像運動員的男生。”

“不是,你別瞎猜。”我一邊回答她,一邊翻找著文件資料。

“那是你男朋友嗎?你們怎麼認識的?”

見我不鬆口,同事努了努嘴,轉身繼續擺弄電腦。

我漫無目的的翻閱著資料夾,思緒似打結的毛線團,我實在是忍不住不去碰它,過幾秒就去扒拉一下,結纏得越來越緊,外露的毛線越來越多,太陽穴隱隱作痛了起來。

我闔上資料夾,覺得自己要不是得了相思病,就是快被佐久早的語焉不詳搞瘋了,可我又實在沒勇氣再去問他一次,我恐怕會在見到佐久早前,就因過於驚恐融化成一攤水了。

這世界上真的沒有消除記憶的糖果嗎?我和佐久早各吃一粒,我們又能變回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馬了。

我拿著杯子起身前往茶水間,熱水壺才剛按下去煮沸,口袋裡的手機震動,我一看險些摔了杯子。

「”小臣受傷了。”」 ,來自宮侑的訊息。

無論我如何追問,宮侑都不讀不回,雖然佐久早本人在二十分鐘之後又傳了封訊息告訴我他沒事,我仍戰戰競競的熬到下班時間,整點一到便打卡離開,以最快的速度去往黑狼俱樂部。

“只是輕度扭傷,不要緊。”佐久早逆著鵝黃色的燈光,站在俱樂部門口和我解釋下午發生的意外事故。我垂眼望向他的腳踝,運動褲包裹腿腳,好似和早上出門時一樣正常。

“摔倒的時候發出了好大的聲響呢!”宮侑從佐久早身後探出頭,朝我揮了揮手。

“正常人摔倒都會發出聲音的,你不要再多嘴了。”佐久早蹙緊眉頭,甚至沒和宮侑道聲再見,便拉著我的皮包背帶往停車場走去。

佐久早一走路就露餡了。我任憑他拽著我前進,憂心忡忡地凝視著他一拐一拐的腿,就算是輕度扭傷也需要兩三周時間復原,事後還得依扭傷程度進行運動治療。沒問題的話?不會有後遺症吧?如果有後遺症該怎麼辦?會影響他的職業生涯嗎?

“春。”佐久早把我從胡思亂想裡抻出來,他已經放開了我的背帶,打開副駕駛座的門等我坐進去。

“沒問題。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佐久早像是有讀心術,預判了我腦中上演的小劇場。如同我了解佐久早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嘆息所代表的含義,我在佐久早面前也無所遁形。

不安恍若蒲公英,輕輕一吹便泯滅無蹤。

我拿過佐久早手裡的車鑰匙向上一拋,鑰匙劃過拋物線伴隨一劑脆響,穩穩地落在我的手掌心。

“我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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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一陣風吹過,吊衣桿上晾曬的濕衣服徐徐飄舞,我撩了把額前垂落的髮絲,透過落地窗查看屋內的情況,佐久早依然安穩地坐在沙發裡,不過手上的動作卻停止了。

我躡手躡腳的返回客廳,湊近一瞧,果然是睡著了。

好稀奇,佐久早幾乎不睡午覺的,可能是剛吃完午餐又加上今日天氣過於明媚舒爽的緣故,也或許是我新買的香薰起到了作用。

我猶豫著該不該叫醒他,一來是這場景實在難得,我不忍心打破,二來是我想再偷偷看他久一點。我沉浸在兩個選項中無法自拔,沒注意到佐久早睜開了眼睛。

“……你蹲著做什麼?”我抬眼望去,見佐久早不知何時醒了,那雙烏亮的眼瞳緊緊鎖住我。

“我正打算叫醒你。”我下意識地撒謊了。佐久早沒答腔,他又默默盯了我好一會兒,最後伸手替我把臉前的頭髮梳至耳後。

“要不要買個髮夾什麼的?”他問,我胡亂點了點頭,用煮咖啡當作藉口躲進廚房。

我和佐久早相處的時間增加了。V聯賽在三月底結束,目前以告一段落,而佐久早由於腳踝扭傷的緣故,這兩周便待在家裡休養,連帶著我守在家裡的時間也變多了。

我知道他不是小孩,能照顧自己,但我還是止不住擔心他。以往即便是休假重合,我也會跑出門找地方待著,直到暮色四合才搭上返程的電車,因為只要一看見佐久早的臉就心亂如麻。

該說是破罐子破摔嗎?還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歷經醉酒告白後,我能明顯感受到我們之間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是好是壞我不曉得,但壓在我肩上的重擔減輕了許多。

佐久早沒有再提過那晚的事,他不提我也不提,我的秘密就此成了心照不宣的事實。

現實生活中的暗戀和小說情節相悖,戀情不會化為夏日的煙花或是甜膩的親吻,現實生活中的暗戀屁都不是,如果對象是認識數年的青梅竹馬,這份情愫只會淪成洪水猛獸。

對於佐久早同我粉飾太平的行為,我深感新奇。

有問題就解決問題,一向是佐久早的行事作風,他不會任意成為誰的共犯,他只遵循原則行動,而那樣鐵血守序的人正試圖裝作一無所知。

我令他感到為難了嗎?肯定感到為難了,換作是我我也犯難,倒不如說佐久早沒有把我視作不法份子,立即將我踢出這間公寓並斷絕往來已是萬分慶幸。

如童年時期,佐久早會靜靜等候做錯事的我主動向他坦承錯誤,現在他依然在等我主動開口,且給予我重新選擇的機會。

可愛是人類難以根除的劣根性,像生生不息的野草,總會不斷從角落冒頭。

我將手上的一杯咖啡遞給佐久早,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黑屏的電視螢幕倒映出我們的身影,和數年前的午後重疊,我感受到心臟跳動的重量,這份安穩令我無法割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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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鞋底刮蹭地板的聲音,排球撞擊軀體的聲響,哨音、喝采、轉播……,這裡是體育館,我逐漸辨識出賽場上的選手,大抵是二月初V聯賽的某場比賽,對手是哪支隊伍我忘了,我對排球興致缺缺,不過是來看佐久早大殺四方。

輪到佐久早發球了,他退後幾步騰出助跑距離,彎折的軀體;扣收的手腕,迅猛地像隻鷹、狡捷地像隻豹,莫過於像條兇悍地狼。球凌厲的劈出一條生路,一擊必殺,吶喊震耳欲聾,龐雜的聲量使我難受,卻也令我驕傲。

我扒著前排的桿子,在心裡為他加冕,看著他被隊友簇擁和對手致意,緊接著,我看見他停下腳步,黢黑的眼珠向我投來。

一秒、一眼。

我的叫喊埋沒在人群之中,彷彿行走於莫斯烏斯環,永無止境的坐席,延展拉長的圍桿,摩肩接踵的人流——我追不上那顆流星。

驚醒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佐久早略帶焦急的臉孔,他輕聲呼喚我的名字,在確認我從夢魘中脫身後,緊皺的眉頭有了一絲鬆動。

“抱歉——我起床喝水,聽見你房裡有動靜,有點擔心便進來看看。你做了惡夢,我想著把你喊醒會比較好……”

佐久早的解釋中斷,因為我像溺水的人抓緊唯一的浮木、緊緊抱住了他。

冷汗遍佈,打溼了我的髮際與衣物,我渾身發顫,可怕的窒息感令我不斷地張口呼吸,喉嚨一次次的灌進涼風,又乾又痛。夢真實的使我一時無法抽離,沉浸於惶恐之中,滿腦子都是陌生的佐久早,那個不認識、不曉得我的佐久早。

“……夢見什麼了?”佐久早問,聲音依舊輕細,他沒有推開我,胳膊穿過我背部的間隙,將我從這張魘住我的大床,從看不見的刺骨冰流裡撈起。

“你是不是嫌我煩?”驚嚇尚未退去,我分不清現實與夢境,迫切地想得到否定答案,以驅散屢屢增加的負面思想,急於解決掉所有憂患和我畏懼的一切。

“我沒有。”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沒有。”

你是不是想要離開我——質問脫口而出之際,佐久早搶先截住話頭,用邏輯、溫情和些許強硬,堵上了所有不安的缺口。

“無論你夢到了什麼,那都不是真的。”

我收緊手臂,柔軟的黑色髮絲反覆抓撓我的面龐,我聽見不屬於我的心跳與呼吸,佐久早炙熱的體溫令我頭暈目眩。

惡夢的影響正逐漸減弱,在夢中曾一度吞滅我的無助感,殘留了一部分在身體裡跟隨我返回現實,此刻便如腳底下的暗影蠢蠢欲動,攜著恐懼、驚悸和膽怯一同起舞。

佐久早的擁抱十分溫暖,卻使我難受的喘不過氣,淚水糊滿眼眶,我徒勞的扣緊雙臂,試圖將救命稻草永遠綑在我身邊。

“我夢見夢裡的我們只是陌生人,你不認識我,甚至聽不見我的聲音……”

“夢和現實是相反的。”

“我害怕……”如果不是相反的呢?如果我做的是預知夢呢?如果這是上天給予我的警告呢?勸我不要不識好歹,珍惜現況,如果、如果——

“你還沒完全從夢裡醒過來。”佐久早的聲音無比清晰,氣息及熱度貼著我的耳朵打旋。一陣天旋地轉,佐久早摟著我向後仰去,床鋪震顫,從頭到尾,我都被牢牢攬在壯實的臂彎之中。

“我會陪著你,睡吧。”

那雙烏亮的眼眸好似有一種魔力,嘴邊的質問、疑慮,就這麼糊里糊塗的嚥下肚。

“……如果睡醒你消失了怎麼辦?”

“我就在這裡,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也許夢裡的我們只是尚未認識——他會喜歡你的。”

我看著佐久早整理被褥,他溫潤的嗓音伴隨著布料摩娑的聲響,聽上去十分催眠,睏倦復的襲捲,此時此刻,我那因惡夢驟起的神經終於緩緩歸位。

“……夢裡的聖臣?”

“嗯。”

那我認識的聖臣呢?

我不確定自已有沒有問出口,但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做夢,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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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會塞牙縫,何況是無傘偏逢雷陣雨,更離譜的是,和我一起在屋簷下躲雨的人正是我那垃圾前任。

我還以為他被黑社會抓去柬埔寨了,沒承想好手好腳,看上去連根頭髮絲都沒落。算這狗崽子走運。

“小春,你有在聽嗎?”

“你別跟我說話。”

前任笑了笑,又開始嘰嘰喳喳,我哀怨的望著雨幕,不知這傾盆大雨何時才會停。

“我後來想想,發覺自己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我知道現在道歉已經晚了,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甚至還把你趕出家門,都是我的不對……”

誰來救救我!我一點都不想聽垃圾的懺悔錄!我在奪簷而出的邊緣掙扎,非常後悔沒有聽佐久早的話,乖乖待在家裡等他。但窗外陰雲密佈,他又沒有開車出門,我實在擔心他下雨天獨自返家,佐久早選手金貴的腳腕可不能再受任何一丁點損傷。

歷經兩周休憩,傷勢已然好轉,本來就只是輕度扭傷,好好休養治療便無大礙。第三周開始搭配強健踝關節的動作,訓練、活動腳踝,再過不久,就能返回場上,用旋轉球痛擊我方隊友了。

要說沒有任何一絲情感波動那是不可能的,待在家裡的這幾天,佐久早有些浮躁,為了不吵擾鄰居,他會帶著排球去公寓附近的空地練習,偶爾我提早下班能在返家的路上逮到他。

把佐久早關在家裡等同暴殄天物,是宛如拔掉老鷹翅膀那般殘忍、嚴酷的罪行。

巨星就應該生活在鎂光燈下,得到喝采、歡呼與獎盃。

“小春!”

“!”我被以一種粗魯地的方式扯出思緒。前任一臉赤紅的擒著我的雙臂,逼迫我聆聽他無意義的叨悔,力道之大,我竟一時無法掙脫。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保證我不會再犯,我們複合吧!”

“蛤?說什麼蠢話?看來你日子確實過的不怎麼樣,都神智不清了。否則怎麼會有臉提出複合的請求?”很難說是憤怒還是荒唐更勝一籌,面前的這位刷新了我對人渣的認知,原來人可以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

“——小春。”拉拉扯扯之際,熟悉的音頻破開成串的滴答雨聲。

我和前任紛紛扭頭,佐久早撐著一把黑傘,面色不豫地立在瓢潑雨幕中。

我趁機掙脫桎梏,自檐廊下邊躍出和雨點融為一體。雨水澆得遍地濕濘,使我腳下打滑一頭栽進了佐久早懷裡,結實的手臂攬住了我,我聽見他發出一聲悶哼,像是被四十公斤重的槓鈴襲擊。面頰的熱度逐漸攀升,希望我的耳朵沒有出賣我的情緒。

“喂,你可沒說你在等人啊。”

我瞥了一眼試圖挽尊的前任,他只見過佐久早兩次,卻莫名愛當著佐久早的面逞威風。我不想跟他繼續掰扯,拉著佐久早的衣角便打算離開,哪知道這狗崽子為了面子,什麼屁話都敢說。

“運動員腿瘸了可怎麼辦?還打得了球嗎?也是,就算退役,收入也比普通人可觀,女人都是奔著這點投懷送抱的吧?真羨慕啊。”

“你——”我已經做好送這王八蛋下地獄的準備,未曾想方踏出一步便被佐久早拽回傘下。

“別管他。”面對低俗的挑釁,佐久早不為所動,除了眉頭些微蹙起。

他明明不高興,我想。

很多時候佐久早在應對衝突時,總是擺出一副心如古井的模樣,他本來就不是會把情緒投射外露的性格,但也不是真的無動於衷。他比眾人所了解的還要細膩,一個真正自私的渾蛋是無法在賽場生存的。

詆毀、敵意、譏言……他並不是無所謂,頂多是覺得架即使吵贏了也沒有半點意義,勞心費神,所以選擇不予理會。

但我可不是佐久早,我是長著尖銳稜角的拼圖碎片,鋒利地能劃傷任何歹意之徒。

我甩開佐久早的手,撥開雨簾重新返回廊下,給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一個大耳光,緊接著,馬不停蹄地掄起皮包往他身上一頓亂砸。

”你說誰瘸了?!真是什麼話都敢說!你等著看好了!聖臣會成為了不起的國家隊隊員!贏下每一場比賽!奪得奧運金牌!他會成為炙手可熱的巨星!不是你這種人可以肆意評價的!”

“不要再來煩我了!不要再厚顏無恥地出現在我面前!也不要再拿聖臣說事!下次再讓我碰見我會直接報警處理!”

我氣喘呼呼地揪著皮包,轉身拉住佐久早的手,頭也不回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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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梅梅子@Plums_of_June

17

「“那傢伙瘋了吧?佐久早是聖人嗎?這都不生氣?!”」

「“我給了他一耳光。”」

「“舒爽。”」

美奈傳來數連個稱讚的貼圖,我笑了笑。忽然視野一暗,輕飄飄的東西罩住我的腦袋——是毛巾。

我攀著沙發椅背轉過頭,和佐久早對上眼,他將手裡的馬克杯端向前,杯口冒出熱呼呼的霧氣,我乖順的接過養生達人遞來的熱水,握在手中才發現,杯子裝的不是沒滋沒味的水而是熱可可。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新奇歸新奇,我捧著馬克杯吹涼,肩頸的異樣感令我嚇了一跳,幸好可可沒有灑出來。站在我身後打算替我擦頭髮的佐久早顯然也受到驚嚇,頓了會兒便又慢慢開始梳理起我的頭髮。

返家路途我近乎是氣沖沖地拽著佐久早走,怒火攻心,淋了多少雨一點自覺都沒有,等到站在玄關才發現自己渾身濕漉漉的。

佐久早上次給我擦頭髮是什麼時候來著?好像是高二那年年初?我去接國青合宿結束歸程的兩人,被意料之外的冬雨澆了滿頭,最後還是貼著佐久早一起撐傘回家,古森半邊身子跟背包淋得溼答答的。

一想起那時鬧哄哄的場景,我差點笑出聲。

“你們還有再聯繫嗎?”

“嗯?”佐久早的詢問打斷我的思緒,我一時沒聽清他問了什麼。

於是他又重複一遍:“你和……剛才那個傢伙,還有再聯繫嗎?”

“沒有,今天是偶遇。”說完,我又覺得有點曖昧,不希望他認為我和前任藕斷絲連,便趕緊補充,“我懷疑他存心在附近蹲我,估計以後不會再來了。我腦子壞了才和他複合!”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他。”

佐久早的回覆令我無所適從,我不曉得該如何接荏,時間一長,猶豫變成沉默,我乾脆徹底安靜下來。

毛巾揉搓髮絲的響動與身後的衣料磨娑聲重疊,徬徨升級為心神不寧,警報器開閘在心裡鳴鈴大作。

氣氛說不上來得古怪,心臟好似要從喉嚨跳出來,我暗自期盼佐久早能開口打破死白的寧靜,否則我可能會因為受不了撲騰的心跳開始胡言亂語,一說瞎話就有可能把秘密或心事全抖出來。

拜託了,說點什麼吧。

白光劃過天際,一閃而逝的亮光將室內映的花白,震耳欲聾的雷鳴緊隨其後,雷霆迅猛,直劈塵囂,將壓抑的空間撕開裂口。

可可險些從杯中翻濺,佐久早第一時間傾身握住了我的手,寬大的手掌連同溫熱的杯壁一併包裹,挺闊的胸膛籠罩住我。

這絕對算不上擁抱,他只是為了防止我翻倒飲料在沙發上。

我拼命說服自己,強行驅逐不合時宜的旖旎意圖。抱持著找尋佐證的想法,我扭頭望向佐久早——這似乎是我在清醒狀態下和他離得最近的一次。

他呼出的氣息熱呼呼的噴灑在耳廓,鼻尖快要觸碰到我的面頰,只要微微側過臉就能吻上他薄削的唇。

手心泌出了汗水,按理說我應該會嚇得向後彈開,和他維持安全距離,但我卻挪不開視線,彷彿被佐久早這個人,這個名字,這個半透明的懷抱網住了手腳,無法掙脫,寸步難行。

“……醉酒說的話能有多少份量?”佐久早的嗓音是溫醇的葡萄酒,酒液散了一地,弄得人如癡如醉。

我感覺我真的昏頭了,胃部甚至開始翻湧,醞釀破土而出的勇氣。

“我不知道……你沒再提起。但我很清醒。”佐久早這麼說。

吻和雨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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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總覺得很抱歉,居然讓你特意請假過來。爸媽聽說奶奶跌倒後,急得差點從美國飛回來,偏偏家裡三個孩子沒一個抽得出空,聖臣更是完全聯絡不上,還好有你在。”

“沒關係的,我也受到奶奶很多照顧。幸虧摔得不嚴重,門口的石子路還是重新翻修得好,以防萬一。”我笑了笑,將最後一部分的木框上好白膠,便擰緊蓋子偕同佐久早姐姐鋪上新的樟子紙。

五月,炎炎夏日,連綿蟲響和暑氣蒸騰,處處皆是浮躁的痕跡。

兩天前,我剛下班就接到了佐久早兄長的來電。我和這位明正言順的年長者並沒有熟悉到,閒閒無事會給對方打電話的程度。因此儘管我很是詫異,仍是滿腹狐疑的接通了,於是便收到希望我能代替佐久早三兄妹去醫院探望奶奶的請求。

我二話不說答應了。趕忙回家收拾行李,甚至來不及給佐久早打電話,淺淺發個消息通知就乘上了JR。我電閃雷鳴的行動並不完全歸於慷慨仗義,擔心奶奶是事實,有一小部分卻是為了逃避佐久早。

幾星期前的吻令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十分古怪,距離顯然比過往拉得更近,卻又像是隔著層薄薄的膜。我不敢肆意捅破,想找適當的時機開誠布公,時至今日依然沒有進展。

一直以來我總是靠逃避繞開問題,從沒有真正地正視及解決問題的根源,過去是因為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裝作不在乎,把那份悸動埋藏至土下掩人耳目。

可當我夢寐以求的結果擺在眼前,我卻不敢置信,感覺每一秒都踩在雲端,隨時都有自高處墜落的風險,而信任、肯定就是「夢醒」的開端。

我喜歡佐久早,佐久早也喜歡我——他不會拿這檔事開玩笑,況且當下我們都很清醒(雖然我似乎是意亂情迷了),兩情相悅是唯一的解讀。有那麼幾回,佐久早待在我身旁,我看著不斷滴落水珠的捲曲髮梢,帶有細膩水漬與滾燙熱度的白皙皮膚,那句話險些藉著衝勁越過高牆脫口而出。

密密麻麻的憂慮和畏怯佔據了我的腦海,令我即時煞住車。相同的場景接連上演,佐久早不過是繼續等待,他從未開口催促,這種獨屬於佐久早的鼓勵式沉默,使我在安心和忐忑間橫跳。

一拖再拖,錯過了最佳時機。因自己的窩囊上火的同時也對佐久早感到抱歉,讓他等了這麼久。

“你回來的事有和聖臣說一聲嗎?”

我抬眼望去,姊姊正衝著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通常她這樣笑就代表啟動了八卦開關。接過她遞來的螺絲起子,我一邊鎖著門板銅丁固定,一邊應和:

"說了。"

“他說什麼?”

“知道了。”

“呿,無趣的傢伙。”

“說誰呢?”清亮的男聲闖入我們之中,佐久早哥哥扛著摺疊梯走進庭院,他剛在屋頂修補瓦片,上半身的衣物都被汗水打溼了。

“聖臣。三棍子掄不出一個屁,這性格怎麼追得到女孩子。”

“喜歡他的人不在意這些。你說是吧,小春?”佐久早哥哥先是笑著反駁,後話鋒一轉,佐久早兄妹倆盯著我。我說是也不對,不是也不對,最後胡亂點了點頭,藉口要上廁所慌忙逃離現場,倉促之餘尚能聽見兩個人的笑聲。

老天,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佐久早。

恰好奶奶說家裡的醬油快沒了,我才得以從揶揄地獄逃出來。

將奶奶單子上列的東西都買齊後,我買了一根冰棒,坐在超商附近公園的鞦韆上吃,一邊算著歸程時間,一邊看著公園裡的孩子們玩耍。

我忽然羨慕起天真無邪的孩童,無憂無慮的樣子真好。我想起了從前,想起種種過往,青澀且稚嫩的情感懵懵懂懂的伴隨著我的成長軌跡,如此自然的匯集為涓涓細流,貫穿我的過去、現在及未來。

即使佐久早人不在這兒,那張面無表情地面龐仍深深紮根在我腦裡,我總是念叨著他,儘管他過得很好,吃著熱騰騰的料理,穿著暖呼呼的衣物。我照舊一遍遍的想他,讓他名字的音節輾過我的唇谷,日復一日,是習慣,是自然,是關心和愛。

“啊!你打太大力了!”孩子高昂的聲線大肆嚷嚷著。

球高高劃過一道拋物線,偏離了既定的球路,正好落在鞦韆附近,我將冰棍丟進垃圾桶,打算順手幫忙把球撿回來。

方一俯身,視野中闖入一雙修長的褲腿,那雙白色的運動鞋十分眼熟,佐久早有對一模一樣的鞋……我猛地抬頭,他像個沒事人,撿起沙地上的排球輕輕扔了回去。

“謝謝哥哥!”

佐久早沒提過他要回來,依他的性格必會事先報備,所以這次是故意隱瞞我。

我的不滿與時隔幾日相見的欣喜相比顯得十足微弱,對如此沒出息的自己感到短短一瞬間的焦躁,但我決定不去深究,因為佐久早彷彿未卜先知,在我想念他的當口出現在我面前。

手裡的提袋自然而然被他接了過去,我索性又去超商買了一隻冰棒,以防回程路上相顧無言的尷尬。

“你不是已經吃過了?”

他這話嚇得我拆開包裝袋的手一抖,他到底什麼時候來的?!我咬著蘇打味的雪糕,領先一兩步走在前頭。

“……你就這麼怕我落跑?”我有那麼一點不是滋味,迎著夕陽昏黃的餘暉含糊不清的問他,晦暗的橘調好似能掩蓋一切蠢蠢欲動的心思。

“就不能是別種原因?”

能是什麼原因?我好奇地往後瞧了佐久早一眼,想看看他是什麼表情,卻似乎被曲解成了某種信號,他就這麼駐地停立,我也跟著原地頓足。

“想見你一面。訓練結束就趕回來了。”佐久早有些侷促,他的視線在我的臉上停留一會便默默落到了地上,無論是我還是他都不太善於表達。

像是被榔頭狠狠敲了一下,我忽然感到一陣頭昏,身體裡的臟器緊縮,實感如急速列車發出嗚嗚咆嘯自我身上軋過去,目光難為情的溜到了腳上的涼托。

“……我也想你。”這句答覆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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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梅梅子@Plums_of_June

19

琳瑯滿目的煙火看得我眼睛發花,我勉強集中注意力認真挑選,和隨意翻撿各類煙花包裝的佐久早姊姊形成鮮明對比。

“聖臣明天就要回去了?”

“好像只請了一天假。”

“哎呦,我那金貴的弟弟啊。”光聽內容會覺得頗為酸溜,語氣卻是藏不住的驕傲與疼惜,佐久早姊姊湊到我耳邊,樂呵呵地問道:”我們小臣下次會不會被徵招為國家隊隊員呀?”

“那肯定的,這個國家沒有佐久早聖臣是全國人民的一大損失。”

我倆面面相覷,哄然大笑。

在佐久早奶奶家不過三天,體感時間彷彿有一個星期之久,我想大概是因為遠離繁忙的工作與都市生活,使我的神經也一併舒展開來,再加上,我和佐久早並不如我預想般那樣尷尬。

來前總是處處躲著他,成天心驚膽顫的掰著手指等待時機,在奶奶家相聚後本想著速戰速決,結果時機沒盼到,告白沒表成,大忙人就要回去了。

接二連三的挫敗感令我輾轉反側,即使勞動了一整天仍是無法睡個安穩覺。

凌晨兩點鐘,我從床上坐起,隔壁被褥沒有一絲動靜,我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沒吵醒熟睡中的姊姊。

在廚房接水時我聽到庭院傳來窸窣聲響,猜會不會是哪隻野貓溜了進來,便捧著玻璃杯去往起居室。昨日剛換新的障子門透著瑩白的光,我悄悄拉開,只見熟悉的身影蹲在院中鬼鬼祟祟。

確認是佐久早,不是哪來的宵小之徒,我放心地走出室內,腳步聲和線香煙花嘶嘶燃燒的響動交疊。我不知道該說是佐久早這個點還醒著這件事很稀奇,還是他主動玩起了煙火這件事更為稀奇,一瞬間腦子裡閃過許多驚呼與疑問,最後我抿緊嘴巴在檐廊處坐了下來。

“不是六點就要起床了嗎?”

佐久早回頭望了我一眼,他似乎完全不意外是我,很快又扭過頭。

“在想一些事情。

我喝口水,享受夏日夜晚的涼風,一邊開始思考他所煩惱的事和煙花的關聯性。要知道,從小學過後佐久早就沒有再同我一塊玩過煙花了。

“為什麼喜歡這個?”

“因為好看,聽著煙花燃燒的聲音我就會感到很平靜。”

他手中的煙花冒著熱煙,迸濺的火花如一顆顆小又耀眼的星星攀升,這根煙花也將要到頭。

“一直以來都搞不懂這東西的樂趣所在,但是因為你喜歡,所以煙花也不再是普通的煙花。”語罷,最後一粒火星濺落,光源消散,昏黑壟罩視野,過了幾秒雙眼才緩緩適應驟降的明暗。佐久早的眼瞳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其實一直都很明亮,因為他總是那麼堅定,且屹立不搖,低沉的嗓音再度響起:”夏天……是最常想起你的季節,但其實不只夏天,一年四季,晴天、雨天、陰天,早晨、正午、傍晚,都有可能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起你。”

我握緊手中的玻璃杯,皮膚正逐漸發燙,我似乎能感受到體內的血液奔騰流湧,即便如此,指尖的冰涼仍是透露出我的緊張。

此時此刻,我位於交叉路口,一個我幻想已久並由衷期盼的路口,在我的想像中,我逃跑過,也直面過,但僅僅是模擬,腦子並無過度描繪後續的場景變化。當真正面臨要做出選擇時,我卻感到無比平靜——因為佐久早的答覆不再是我的妄想,這份戀情不再是我的單向奔赴。

“這是告白嗎?”

”……由你來判斷。”佐久早注視著我,沒放過我任何一絲的表情演變,他自然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倉皇。原先錚錚鐵骨的人也顯現出打退堂鼓的端倪,他過於謹慎,擔憂給我造成負擔,哪怕只是一點點,可正是出於這種無微不至的體貼,才讓我有了數次落跑的經歷。

佐久早對我太溫柔了。

“為什麼總是要給我退路呢?聖臣。”過往那些屬於佐久早的無聲關懷一幕幕浮現,紛飛的回憶在腦中閃爍,我心裡的某部分像是坍塌般,軟化成一灘爛泥,柔軟到連呼吸都會感到疼痛。

“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佐久早將手頭燃盡的煙花棒扔入提前準備好的水桶中,“你要把自己擺在人生的首位,如果選擇我會讓你感到痛苦,那麼你就該拒絕。”

可是佐久早已經不單單是一位感情深厚的青梅竹馬了,而是構成我的一部分,我折疊時空的縮影,漫長人生裡的喜怒哀樂與每一個瞬間愛情的想像及落點。

沒有佐久早,我不會是今天的我,我也絕不可能獲得幸福。

“聖臣……對不起,我這麼優柔寡斷,一直以來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我不想當聖臣人生裡的拖油瓶,但我不知道該如何留住你……”不留餘地的坦承我的情緒令我感到非常不適應,可我必須要說,即使有些話不經由言語表達佐久早也能夠心領神會,我依舊想親口告訴他。

佐久早起身坐到我身旁,他沒有打斷我,而是伸手握住我的手,似乎想將勇氣傳遞給我。我有些想哭,吞了吞口水才把哽咽的感覺嚥下去。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聖臣的人生好像不需要我了,我感到很害怕,不想被你丟下,所以才會那樣、那樣無理取鬧,想確認你不會嫌棄我,願意陪著我。但當你全盤接受時……我又止不住感到擔憂,如果你只是出於童年玩伴的情誼才對我好呢?如果你其實雖時都準備拋下我呢?我不知道,聖臣……你從不開口,就跟我一樣……”我沒辦法在往下說了,綜觀這二十幾年,我兜了太多圈,說了太多違心話,才將我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連自己都險些騙了過去。

年少時期,我們曾無話不談,我們是對方心裡的蛀蟲,我們曾經那樣親密無間,是我先開始疏遠了他,因為察覺到不該有的情意孳生,以為那麼做便萬無一失,沒想到感情變本加厲,壯大為我控制不住的怪物。傷害了我,也傷害了他。

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但凡事總得有個開頭。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夜風吹動髮梢,月光自雲層躍動,清冷的光線映照,從佐久早臉上斜斜劃了過去,他的眼睛裡彷彿乘載了整片銀河,閃爍著微微的亮光。佐久早有那麼一兩秒全身僵硬,爾後他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謝你,小春。”感謝的話語如同低吟,沿著風的軌跡蜿蜒。

我感覺我的手被握得緊緊的,直到佐久早抬起頭,嘴角是克制不住的笑意,我好久沒看見他這麼笑了,下意識的也跟著露出了笑容。

“聖臣,我的人生因你而完整。”

我們認識的第二十五年,請多多指教。

  • 好喜歡… 真的寫的好好😭
  • 好長的文章~ 看得好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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