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1F※非典型哨向，私設很多
※星際paro，有相當一部分的胡編亂造
※文中「聯邦」一詞非採用一般意義上的「聯邦製」政治體製，可以將其類比于國名
※ooc有
空曠的戰場上，金屬相互碰撞的刺耳聲響不絕于耳，兩撥人馬正激烈地進行著交戰。不，其中一撥並不能稱之爲人，定睛看去，那是一群機械昆蟲，身長普遍一至二米，全身幾乎是由堅硬的金屬器械構成。
星曆27年，在人類科技文明高度發展的今天，不知何時、不知出于何種原因出現的異種生物也在飛速發展。它們擁有超乎人類想象的智力，侵占吞並人類的棲息地以發展自己的領地，普通民衆對它們無可奈何，每每碰上襲擊只能忍痛將自己的家園拱手相讓。近來此類異種生物有迅速往外擴張之勢，給人類的生産生活帶來巨大的安全隱患。
將星際海盜余黨近乎剿除不過四年，本就資力不算雄厚的聯邦亟待恢複元氣，加之錯誤認識以致疏忽大意，待聯邦中央察覺到危機之際，才驚覺α星——聯邦管轄之下的一顆小型行星，已快被那些異種生物蠶食殆盡。
于是乎，大驚失色的聯邦掌權者開始緊急派遣聯邦軍隊——由哨兵向導隊伍帶領的精銳部隊，攜先進器械，分批次前往α星，協助轉移該行星上的全部幸存民衆，並盡可能收集敵方的相關情報。
這群異種生物不容小觑，不過數十次戰役間，便已大致摸清人類一方擁有的特殊能力者，它們會采用種種方法，其中不乏各種陰毒損招，以幹擾敵方的特殊能力者。
此次戰役的機械昆蟲，數量之多，移動速度之快。遠程武器只能有效擾亂、截斷機械昆蟲中後程的援濟路線，而面對最前線的洶湧蟲潮，只能由近戰部隊與機械師操縱機械與之對戰。
倏然間，濃厚白霧漫起，迅速將整個戰場籠罩。像是被按下暫停鍵般，整片蟲群頃刻靜止，下一秒，蟲群開始躁動，聚集重疊到一起，豎起高牆，而後瘋狂地向前沖撞。黑壓壓一片，頗有烏雲壓城之勢。
前線的士兵及操縱機械的機械師措手不及，一些還未來得及采取防護措施便被蟲群吞沒。一瞬間，痛叫聲、機械觸肢碰撞聲、窸窣啃噬聲此起彼伏，相互交織，伴著濃重血腥味，奏響慘烈的悲歌。
通信終端劇烈震動，對話框彈出，觀察員的聲音從中急切地傳出：「少將，請立即擊殺蟲群首領！這些機械昆蟲受令正在爲它們的首領爭取時間，不出意外，蟲群首領是想要召來它類異種生物，如此一來我們將會陷入極大的被動之中。少將，遠程部隊與哨兵特戰部隊會爲您掩護，我們將竭盡一切爲您清除其余障礙……」
對面的聲音突然停頓下來，再次開口時分外鄭重：「少將保重，我們等候您的佳音！」
「收到。」冰冷無機質的聲音響起，被稱呼爲少將的白發青年將終端關閉，一邊調整手裏的武器，一邊將全身注意力集中至五感之一的視覺之上。
周遭一切頃刻間變得模糊，于青年而言，此刻都成了無足輕重的事物，缥缈如雲煙。加強的視覺破開濃白屏障，蟲群首領影影綽綽現于濃霧中，卻並不妨礙青年對于大致方位的取得。
「轟」的一聲巨響，眼前的蟲牆被破開一個直徑五米的洞口，趁未被修補之際，青年從戰場看台一躍而下，全身肌肉緊繃，將渾身氣力運用到極致，健步如飛，迅捷如風，只身沖入洞中，余下道道殘影。
遠程武器的打擊十分有效，蟲牆並不厚，越過洞口便已至敵方陣地。面對突如其來的白發青年，還未組成牆體、四散于周遭的昆蟲瞬間改變目標，口器不斷開阖叫囂著，紛紛向只身一人的青年湧去。
未待近身，那些機械昆蟲便被遠程武器擊中，一時未能觸碰青年分毫。哨兵特戰部隊隨後抵達，立即與周身昆蟲展開激烈厮殺。遠程部隊與哨兵特戰部隊全體出動，相互配合，竭力清除一切障礙，爲背負重任的白發青年開辟出一條由蟲屍堆疊而成的道路。
前方的障礙幾乎盡被掃除，青年腳步不停，疾速奔向距他一千五百米的蟲群首領處，那是他的唯一目標。
隨著距離的拉近，厚重白霧再不能將蟲群首領遮掩，它的真實面目逐漸暴露于衆人眼前。與其他機械昆蟲不同，蟲群首領卻是一只機械蜘蛛，身長足有三米，四對步足皆爲鋒利尖刺，頭胸部與腹部幾乎全由機械構成。來人顯然不受它待見，此時八只單眼均憤怒地瞪視著它眼前的一群不速之客。
緊接著，機械蜘蛛的口器開始發出短促而有節奏的聲響，高亢嘶啞，爲在場全體——無論是哨兵還是機械昆蟲所聞。在哨兵因過于靈敏的聽覺而短暫陷入困境之際，蟲群再次狂躁起來，向哨兵沖撞而去。好在遠程火力及時，給了哨兵們從五感沖擊中喘息緩解的時間，不多時，兵刃再次相接，铮锵聲響起。
白發青年一刃劃開向他吐來的蛛網，腳下一蹬，原地躍起，一邊用短劍格擋住向他迅猛襲來的蛛刺，一邊足尖輕點機械步足，借力上躍，靈巧地翻身落于機械蜘蛛頭部上方，手上使力，想要將短劍刺入其頭部。只聞一聲清脆铿锵聲，機械蜘蛛身上金屬堅硬至極，本已十分鋒利的短劍竟只是在相碰處留下劃痕，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
機械蜘蛛發出「嗬嗬」如破舊風箱拉動時的粗啞聲響，似是在嘲笑青年拿它毫無辦法。然而青年對此無動于衷，只見他神色不變，轉動手中短劍，改變使力的方向。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手起劍落，幹脆利索地刺向機械蜘蛛的一只單眼——其身上爲數不多不被堅硬金屬覆蓋的地方。
尖厲的叫聲驟然響起，機械蜘蛛怒極，開始劇烈瘋狂地擺動龐大的身軀，想將身上之人甩下。「锵」的一聲，機械蜘蛛身上突然冒出排排尖刺，鋒銳非常，似是不將身上人弄下便誓不罷休。青年眼神一凜，尖刺一出，便縱身從機械蜘蛛左前方躍下，同時擲出腰間暗器，直射向對方的幾只單眼。暗器大多數被截下，但機械蜘蛛的兩只單眼仍被暗器刺中，腥黑濁液不斷從傷眼處流出，最終沒入地裏。
機械蜘蛛痛苦地怒吼著，目露陰狠，口器大張，向青年噴射出毒液。身體尚懸于半空中，避無可避，青年當下權衡利弊，伸出左手將毒液盡數擋下，再迅速將其甩至地上。地面霎時呲啦著冒出氣泡，伴隨腥臭刺鼻的氣味，升起一小縷白煙。
毒液具有強腐蝕性。可即便清楚毒液的性質，也無濟于事。青年的左手已被腐蝕，阻擋了大部分毒液的手掌尤爲嚴重，黑色手套與肌膚被化蝕，露出內裏的掌骨——由精密機械制成的掌骨，此時正在發出微弱的電流聲。情況被傳達至處理中樞，但由于受損過于嚴重，中樞對受損部位的控制能力也受到影響。
此刻，青年的左手手掌無力的耷拉著，像是牽引左手的絲線斷開的提線木偶，再無法指引它的左手做出任何動作。電流在受損處流竄，不時帶動手臂引起“痙攣”，不僅影響整個左手的活動，甚至會拖累任務的完成。青年看向他受損的手掌，面色冷淡，手握短劍，毫不猶豫地斬向左手手腕處，將手掌與手臂的連接徹底斷開，就此擺脫受損處電流的幹擾。
雙腳一落于地面，青年便就地翻滾，與機械蜘蛛暫時拉開距離。白霧彌漫中，雙方一時不再有任何舉動，只相互對視著，等待難纏的敵人露出破綻之時。
對方身體上方的防禦太強，令青年難以下手，他需要盡快找到敵人的核心所在，戰鬥拖得越久對己方只會越發不利。
所謂核心，仿若要害，勢必重要且易破。它是否在機械蜘蛛的身體下方？青年分析著，將加強的五感向機械蜘蛛的身體下方延伸，刹那間，紛繁雜亂的信息浪潮般洶湧襲來，接受並儲存的中樞此時猶如過載的容器，終于不堪重負。青年的眼前一花，浮現無數如雪花屏上那般的噪點，那些雜亂無用的信息他並不能自行梳理清除，過載的信息只會壓迫感知，反作用于他的五感。
他需要速戰速決。
這一瞬間的恍惚沒有逃過機械蜘蛛的眼睛，一直在等待白發青年露出破綻的它此刻終于抓住了機會。機械蜘蛛動了，利刺裹挾勁風，劃開濃霧，向青年狠狠劈去。青年也動了，沒讓機械蜘蛛有機可乘，後腳蹬地借力，直向前閃避，一邊躲避格擋不斷攻來的蛛刺利刃，一邊借機向對方身下突破前進。
機械蜘蛛得知青年的意圖後，更爲暴怒，攻擊越來越密集，力度也越來越強勁，誓要將它眼前這個渺小的蝼蟻斬殺于身前，以解它心中仇怨。不知是因核心位置被猜中，還是受仇怒影響，機械蜘蛛終于也暴露出了它的破綻，攻擊路數逐漸被青年摸清。
白發青年微抿唇瓣，將全部注意力放至敵人的攻擊動作中。得益于超強的五感，在如被逐幀慢放的動作間，青年終于覓得一絲空隙，緊繃的身體瞬時如弦上之箭，飛速射向機械蜘蛛的身體下方。
淺紫色的雙眸亮如燦火，快速鎖定上了核心的位置——位于機械蜘蛛的頭胸部與腹部相接處，正向外散發微弱幽光。青年手持短劍，斬釘截鐵地向核心處用力刺下，核心外部包裹的金屬並不太過堅硬，短劍輕易便刺入核心內，趁勢一舉將核心損毀。
機械蜘蛛向青年不斷襲去的淩厲殺招逐漸變得緩慢而僵硬，最終失去生命般徹底靜止，八條機械步足也失去了動力，無法支撐起龐大的身軀，任由其墜向地面。機械蜘蛛就此轟然倒地，長眠于此。
蟲群首領一倒，聽從它命令的機械昆蟲們頓時猶如一盤散沙，大多四散潰逃，只有少數仍在負隅頑抗，卻已不成氣候，很快便被人類一方盡數剿滅。如此一來，此戰告捷，只剩下一些瑣碎的收尾工作。
通信終端傳來輕微的震動，白發青年點開，是來自觀察員的視頻通訊。
「少將辛苦了！」許是戰鬥勝利的緣故，女生的聲音顯得平靜放松，臉上挂著淡淡的笑容，她看著通訊另一端的青年，很快臉上浮現出擔憂，「少將，您現在的狀態很不好！您需要盡快返回中央，讓伊得先生爲您進行精神疏導……」
伊得……
白發青年唇瓣開阖，無聲地重複這個名字，棕發青年的容貌浮現于近乎一片純白的精神圖景之中，向他露出明媚燦爛的笑容。
不如說，他從未見過這位聯邦匹配給他的向導，在他面前露出過其他表情。棕發青年總是沖他笑著，一片溫柔和煦，仿若初冬的朝陽，輕暖卻不熱烈，只是看著，便能平和他的所有情緒。
「好。」他應聲，將短劍收回劍鞘，向指揮塔走去。
青年十分清楚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不止接收的繁雜瑣碎的信息過多導致中樞與感官過載，他的精神狀況同樣不容樂觀。盡管他較之其他的哨兵更能控制與消化自己的情緒，但這卻有一個阈值，一旦積累的情緒超過阈值，便會影響精神力的穩定。而哨兵的精神力越不穩定，則越容易進入暴躁狀態。加之感官過載，他的精神狀況此時便如強弩之末，距陷入暴躁，只有一步之遙。
星艦在港口靠岸停泊，白發青年與一衆哨兵向導又一次踏回聯邦的地面上。基于哨兵與向導的特殊性，待戰鬥一結束，聯邦中央便下令讓他們放下收尾工作，較其他部隊先行一步，回中央進行調整與疏導。
「少將。」擔任此次戰鬥觀察員的女生是個向導，此時她正牽著伴侶的手，叫住了從下星艦之後就徑直向塔走去的白發青年。
女生的目光落在青年被軍服外套遮住，卻仍舊顯得空蕩的左手手腕處，面露關心：「您先去治療您的傷吧，這樣讓伊得先生看到了，他會擔心的。」
白發青年聞言，停下了腳步，將目光投向黝黑的袖口。幾秒的思量過後，他向女生道過謝，便轉身向反方向走去。
不知爲何，他並不想讓那名棕發青年對他露出擔憂之類的神色，那張清俊的臉上能夠笑著，能夠每次面對他的時候只露出笑顔就好。
因爲……
他下意識撫上鑲嵌于他胸口處的，他的核心，此刻正隔著層層軍裝，向他的指尖傳來溫熱。
他也會開心。
青年有一間專屬的治療室，位于研究所內，以往他會在那兒進行身體機能的修複與調整。
研究所並不遠，不多時便映入他的眼簾。青年看著研究所的大門，幾不可察地蹙起眉，那股強烈的厭惡與排斥感再次席卷著他。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他不知道緣由，卻會下意識地避免，非必要時候不會進入研究所。
壓下尚不知來由的抵觸，青年踏入研究所，目標明確地前往治療室。路上遇到一個研究員，其白色長褂的左胸口袋處夾著一個銀質小牌子，上面刻著「實習」二字，應是來到研究所還不滿一年。
「少將好！」研究員看到他，立刻稍稍欠身，向他問好。
身爲哨兵，五感自然超群，研究員的狀態逃不出他的眼睛。不知是何原因，研究員面對他時，雖然禮數周全，卻十分誠惶誠恐，待他點頭示意之後，便悄悄加快步伐，一溜煙便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不再過多理會，重新邁開腳步向目的地走去。
踏入治療室，眼前景色還是一如既往的熟悉，無論是人，是器械，還是布局，都一成不變。治療室的負責人是名年紀稍長的女士，此時她正坐在座椅上，翻看手中的數據。意識到來人，她擡起頭，發現是青年後，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招呼著青年過去坐下。
「布……少將。」她改口得很快，用另一種稱謂喚著他，「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還穿著軍裝……難不成是受傷了？快來讓我看看。」
可白發青年靈敏的聽覺還是捕捉到了，印象裏，他只聽過棕發青年這麽喚他。在他的房間裏，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棕發青年笑著向他自我介紹，並詢問他的名字。
我總不能一直叫你少將吧？那樣顯得多生疏喔，我是與你匹配的向導，我們以後可是要一直在一起好好相處的。唔……就先從互叫名字開始吧！那麽你的名字是什麽呢？他還記得棕發青年向他說出這些話時的神情，對方沖他笑著，眉眼彎起，似高懸空中的新月，明亮舒朗。
青年問他的名字。可縱使翻遍所有記憶，他也不清楚他叫什麽，人們都喚他的軍銜，叫他少將。
我沒有名字。他說著，聲音清冷。
那我就叫你布儡吧！……可以嗎？青年脫口而出，仿佛這個名字是他很早之前就想好的，速度之快，一時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點頭，表示同意。青年似乎很開心，一連喚了幾聲這個名字，尾音上揚，輕快而富有活力，熱烈如驕陽，似要將他周身寒冰一塊消融。
而負責人又是怎麽知道這個名字的？
「你認識伊得？」布儡看向負責人，對方正在爲他接上新制成的左手。不疼，只是不時有電流順著手臂向上，流向中樞，刺激中樞適應新安裝的左手，與其建立連接。
負責人沒有立刻回答，幾秒過後，才開了口：「……認識。該不如說整個研究所沒人不認識他，畢竟他是研究所的組建人之一。」
負責人知道他究竟想問什麽，卻沒有正面回複他。對方動作不停，爲他測試新手的靈動性與敏捷度，沒過多久便將他的新手放下：「好了，少將。中樞完全控制還需要時間，這幾天可能會出現不可活動或是僵硬的情況，那都是正常現象。」
他點頭，正打算向對方明確點明，刹那間，雪花樣式的噪點再次浮現眼前。不同于之前頻閃那般，停留的時間短暫，狀態持續的時間也不長，現在的狀態更甚于之前，噪點們仿佛安了家，一次便會持續好幾分鍾。
強行壓下的厭惡與排斥猶如洪水猛獸，一待他有所松懈，便呼嘯著向他洶湧而來。他的精神力已十分不穩定，恍惚間，精神深處傳來細碎嘈雜的低語，帶著憤怒，一齊將他淹沒。
「你還記得你的向導嗎？你還能記得他嗎？」「你怎麽能連他也忘了！」「你連你的向導都護不住，你還能幹什麽？」「是你害死了你的向導！」……
向導……他的向導……他曾經有過伴侶嗎？
他的伴侶又是誰？
爲何他對此毫無記憶？
核心在發熱，精神圖景也在劇烈晃動，一片白色空間中，居于角落一隅，先前被他刻意忽視的黑色漩渦，此時頃刻間吸引住他的全部注意，漩渦不住旋轉著，似是要將他吞沒。
他掙紮著從中脫身，擡起視線，在明滅之間，凝視著負責人的身影。
「精神圖景裏的黑色漩渦是怎麽回事？……我的伴侶……」
又在哪？
負責人看著他，面露不忍：「少將，您身爲哨兵，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當哨兵向導與其伴侶的精神結合被斷開時，會對精神圖景造成創傷，並以黑色漩渦的形式存在于精神圖景。創傷程度不同，恢複時間長短不等。」
混亂之中，一聲若有似無的歎息傳入耳中。
「布儡……」
中
2F碧草如茵，一棵松樹紮根于地，根系虬結，郁郁蔥茏，高度直抵雲端。不遠處從天間垂下水幕，湍急水流階梯式向不可見之處流去。天空厚重雲霧缭繞，灰沈迷蒙，一道圓弧形彩色光暈卻隱現其中，未被全部遮掩。
這是伊得的精神圖景。
精神圖景內無法存在實體。布儡支使著以精神化形而成的透明軀體，坐于草地上，感受著溫柔和煦的精神疏導，看那道吸引住他目光的彩色光暈。
就在不久之前，在他正陷于暴躁狀態邊緣之際，棕發青年突然出現在治療室裏，從負責人那兒將他接手，安撫下他激蕩狂亂的精神狀態，待他稍一穩定，便帶他回了塔裏。
他對青年實在知之甚少。
每次見面都只在他的住處，見面頻率也很固定，每兩周一次，如遇戰況，則會更頻繁一些。每次見面的必要環節就是繁雜瑣碎信息的梳理清除與精神疏導，這往往便會占用見面的大部分時間。其余時間裏，青年不會主動來找他，他也無法得知對方在塔裏的住處，像是時間會不斷回溯般，一次又一次如從端點開始向外延伸的兩條相交線，直至再次産生交集。
青年不主動提及，他也不會問起。布儡用手指撫弄手下的青草，青草不是實體，他卻仿佛能感受到它柔軟冰涼的觸感，青年的精神觸絲也是這般。
他無端地相信青年。若是青年讓他去做什麽事情，他想他會聽從，毫不遲疑。哪怕他與青年相識不過半年，哪怕他並不十分了解青年，哪怕他無從得知青年身上的秘密。
這是他第一次進入伊得的精神圖景。精神圖景是哨兵向導們具體化的精神世界，體現他們真實的精神狀態，因此排他性也很強。進入精神圖景這件事，慎之又慎，一旦進入之人對精神圖景進行攻擊，受到的創傷將成幾何倍數被放大，痛苦自不必言說。然而在精神圖景裏進行精神疏導效果最好，加之這次狀況嚴重，青年二話不說便帶著他進入了自己的精神圖景之中。
此刻他在對方的精神圖景中相當于外來者，青年需要忍受精神深處不斷上湧的排斥感爲他進行精神疏導。不知是否是不太舒服，青年的話相較于平常更少，大多數時間都沈默著，只有不時活動的精神觸絲，表明青年此刻正將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伊得。」布儡開口，視線一直朝著那道彩色光弧的方向，「那是什麽？」
爲什麽他會感到熟悉？
「它叫彩虹，是氣象中的一種光學現象。現在倒是不常見到了，據說在地球文明時代，這樣的現象會更容易見到，一般會在雨後天晴的時候出現……」
或許是感到疲憊，伊得的聲音略帶沙啞，帶著不知名的懷念，向他娓娓道來。溫和訴說的聲音驟然間停頓，一聲壓抑的痛苦呻吟傳來，他還未來得及出聲，緊接著整個精神圖景開始動蕩。劇烈震蕩中，他曾見過的，熟悉的黑色漩渦于濃厚雲層中現身，一瞬間將他所有意識圍裹。
……
「千鈞有了弱點，太不可控。開始啓動『制星』計劃，先將新的軀幹與中樞盡快制成……再給千鈞一次機會，一旦發現其不穩定……立即取出核心並對核心進行改造。」
千鈞是誰？
很快，同樣的聲音以電流爲介質，再次于一個牆體做了特殊處理，較爲空曠的封閉室內響起。
「我知道你聽到了我打算啓動『制星』計劃，這也沒什麽可避諱的。一個武器，擁有了感情，便擁有了弱點，聯邦不允許這樣的不可控因素存在。……你知道的，伊得，聯邦站穩腳跟才短短幾年，你想這樣一個因素一旦誘發將會給聯邦帶來多大損失，聯邦承受不起這樣的重創。」
棕發青年被束縛于審訊椅上，雙手被手铐拷住，令他無法有所動作。聽聞男人說的話，青年只仰著頭哈哈笑著，待眼角溢出的一滴淚沒入鬓發，才複又低下頭，眼裏透著深重的失望：「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在本末倒置。上將，您還記得千鈞是因何而來嗎？」
「……」
不出青年所料，映于光幕上的男人的虛擬影像緊抿著唇，不發一言。青年上揚起唇角，卻不帶任何笑意。
「聯邦建立之初，政局動蕩，星際海盜頻頻來犯。時聯邦資力薄弱，中央爲息事甯人，與其簽訂和平協議，奈何星際海盜貪婪，視協議如一紙空文，愈發猖獗。爲有力打擊星際海盜，以定政局，星曆17年，由聯邦核心科研團隊提議，中央內部掌權者召開會議拍板決定，傾盡資源，竭盡技術，曆時三年，制造聯邦秘密武器。武器代號千鈞，旨在千鈞一發之際能夠挽救聯邦于水深火熱之中。」鐵質铐鏈磕碰身前桌板，青年直視男人影像上的雙眼，「以上內容均一清二楚地記載在檔案之中。身爲掌權者之一的您，難道忘記了嗎？」
不待男人回應，青年又道：「擊潰星際海盜，只剩零星余黨苟延殘喘也才三年有余，千鈞在其中發揮的作用有目共睹，上將您明明應該也很清楚！」
「我清楚卻不能改變我的看法。千鈞的確發揮了重要作用，不過那也只是盡到它的職責罷了，將它制造出來，便是要爲了聯邦鞠躬盡瘁。千鈞，只能作爲聯邦手中的利刃，絕不能有反噬聯邦的可能。」年過古稀的男人眼神銳利，飽經戰場、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堅毅，他看著青年，沈下聲，「我會將影響到聯邦的一切可能性因素，統統扼殺于搖籃之中。」
「他有思想，有自我，並不只是聯邦用于對敵的工具！人尚且都會犯錯，他又做錯了什麽？！若只是因爲所謂的感情，我並不認同。上將，我不認爲這是他的弱點，也不認爲這會給聯邦造成影響。」
「我們沒有試錯的基礎與條件。還有你，伊得，身爲聯邦核心科研團隊的骨幹之一，對于千鈞，你的任務只是觀察、監督、研究它並及時爲它進行精神疏導，你卻在這個過程中與它相愛……實在是荒謬至極！」
「這並不荒謬！」青年的褐色虹膜映照著審訊室內的白光，雙眸圓潤，明亮驚人，他開口，喚眼前的男人，擲地有聲，「感情本就無法用公式進行推導與總結，産生了便是産生了……上將，我沒有錯，他也沒有。」
「伊得，你還是這般固執。不如說從小便是，認准的事情決不改變，誰勸也沒用……與你的父母一樣……」男人想起已逝的故人，面露沈痛，長歎一口氣，在余聲中又恢複平靜，「所以我不會勸你。不過我也是個固執的人，你認爲你們沒錯，我也不會輕易改變我的決定。」
倏然間，青年似是遭受了極大痛苦，身體微微顫栗，全身冒著冷汗，嘴唇泛白，額發被冷汗打濕，濕淋淋貼在臉上，遮擋住了小部分雙眼。
「布儡！」血絲蔓上雙眼，青年咬緊牙關，竭力抑制住聲音裏的顫抖，「他在哪？！」
問話顯得如此的蒼白和可笑，話音剛落，青年便了然地笑笑，發紅的雙目看向光幕上的男人，隨即臉色一沈，並發狠地開始掙紮，想要擺脫身上的束縛。
「看來已經開始了。它在哪並不重要，我不會讓你去見它的。放棄抵抗吧，伊得，你的精神力無法通過介質對我進行攻擊。」光幕熄暗，只余男人滄桑的聲音回蕩在空間，「精神結合被強行斷開並不好受，但好在能夠治愈。……很快，它不會再記得你，一切都將回歸正軌，這也是給予它的一次機會……」
……
痛苦、難過、憤怒，莫名的情緒像海水般，漫上身體，淹沒口鼻。窒息感上湧，他沈溺入深海之中。
「布儡——」
輕喚似從海面傳來，模糊而不真切，他費力睜開雙眼，于滿目黢黑中望向聲音傳來的上方。他開始竭力揮動四肢，想要擺脫侵入四肢百骸的海水，掙紮間，溫和暖意包裹住全身，將他帶向光亮之處。
他脫離了深海。
失重感陡然消失，精神回籠，他意識到自己被請離了伊得的精神圖景。眼皮酸澀沈重，入目是熟悉的景象。
他的精神體是一頭紐芬蘭白狼，此刻正歡快地蹭著一只西伯利亞花栗鼠——那是伊得的精神體，寸步不離地黏著與它嬉鬧的小家夥。不知是何緣故，花栗鼠忽而停下，就地蜷縮起來，像是冬眠般再也一動不動。見此情景，白狼無措起來，輕手輕腳地靠近，低下頭用鼻尖湊近蜷縮著不動的小小身軀，待確認無礙後，才安下心，也就地趴伏下來，伸出一只前爪將花栗鼠圈住，護在懷裏，一時也再沒了動作。
布儡將目光轉向青年，對方臉色有些蒼白，察覺到他的目光，朝他笑笑。
「布儡。」青年叫著他的名字，「你需要靜養……睡一覺吧。」
可你看起來分明更需要靜養。他還來不及將這句話說出口，眩暈感已至，伴著柔軟冰涼的觸感，他陷入了無邊黑暗中。
「達令~你看你看！當白光通過這一塊名叫三棱鏡的玻璃時，就會出現和在達令的精神圖景裏看到的一樣的七色光暈！漂亮、可愛，就和達令一樣~」
「喔，布儡又是怎麽知道的？還知道三棱鏡，真厲害！」
「是研究所的一位姐姐告訴我的，她是我最近新交的朋友噢~她在幫助我一起給達令准備驚喜！」
「诶！所以布儡最近一直在往研究所跑是在准備給我的驚喜嗎？謝謝布儡~我很開心也很期待喔！」
「诶嘿嘿~達令開心，我就開心~」
……
「嗯！我珍惜自己，達令才會露出可愛的笑容。我會記住達令的話，努力能夠一直、一直看到達令開心的可愛表情！」
「達令，怎麽愁眉苦臉的，是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嗎？聽說看到可愛的東西，心情會變好喔~那麽，最最可愛的達令加上可愛的玩偶，達令的心情會不會變好一些呢？」
「達令，它連結著我的核心，只要核心不被損毀，達令對著它叫我的名字，無論多遠，我都能聽到噢！我把它挂在達令的胸前，若是達令遇到危險，一定、一定要叫我的名字，不論如何，我都一定會趕到達令身邊。」
「達令……」
……
沒有記憶，卻感到熟稔的稱謂潮水般湧來，充盈整個虛空。抓不住的，碎片般的記憶飛速掠過眼前，在虛空中飄舞旋轉。
霍然睜開眼，同陷入昏睡前一樣，景物不變，他仍身處他的住處，不同的是青年的身影早已不在。他坐直身子，他的精神體察覺到他醒來，只象征性地搖了搖淨白蓬松的尾巴，便再次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趴在地上紋絲不動了，顯然還未從同伴離開的悲傷中走出。
他究竟忘記了什麽？
明明沒有心，他卻似乎能感受到人們說的，心痛的感覺。
像是被烈火灼燒，核心滾燙不已，燃燒燃起的濃煙，令他喘不上氣。將要窒息之際，他揪緊胸前布料，徒勞地想要緩解不適。
手上傳來陌生的硬質觸感，他低頭，掌心上赫然是一塊棱柱形虹色寶石吊墜。
「報告少將，此處已偵察完畢，沒有什麽特別的發現。少將，那些異種生物不知在打什麽鬼主意，突然就都銷聲匿迹了，連個影子都看不著。」
「我們的首要任務便是將所有民衆轉移出α星，沒有異種生物的阻撓，有助于轉移速度的提升。先行回來稍作休整，待其他偵察小隊歸來，將所有信息整合之後再作下一步決定。」
「收到！」
對面回複的話音剛落，布儡便將通訊終端關閉，繼而走向觀察記錄儀，查看轉移的進度。
α星上的異種生物數量、種類超乎預期，加之所獲情報過少，對于敵人不甚了解，短時間內無法將其肅清殆盡。對民衆的安危與駐紮軍隊的成本作了考量之後，最終，聯邦中央不得已決定暫時放棄α星，將α星上所有民衆轉移至鄰近行星。如今，任務下達已一月有余，轉移工作也臨近尾聲。
哨兵五感卓越，對收集情報之類的偵察工作有著天然的優勢。布儡聽從命令，帶領哨兵特戰部隊一、二分隊，分爲十支偵察小隊，對轉移路線周邊進行探察，在收集情報的同時，勘探預測異種生物的蹤迹，以防遭到敵方的突襲，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布儡在儀器前的座椅上坐下，看電子屏幕上的數個光點移動的行迹，在儀器運轉聲與窸窣交談聲中，等候偵察小隊歸來。
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放于胸前，在軍裝之下，虹色寶石吊墜安靜地待在胸前，緊挨著他的核心。他伸手，與布料相隔，摩挲棱柱形吊墜，反複確認它的存在。
距上一次與伊得見面已過了三天。三天裏，一切回溯到從端點伊始，青年再次杳無音訊。他對此一籌莫展，只好把詢問吊墜一事暫且擱置，將精力放至眼前任務上。
指揮塔內，通訊接收儀的光屏倏然接入一則視頻通訊。視訊對面，通訊員神情嚴峻，向衆人傳達信息：「與α星鄰近的β星上出現了異種生物，數量還不多，我們初步懷疑是從α星上轉移過去的，聯邦已派遣部分軍隊前往β星進行清剿。還請先暫時停止向β星轉移民衆，更改這部分民衆的轉移路線，並作好隨時接受調配的准備。」
期間，九支偵察小隊陸續回到指揮塔待命，卻遲遲未見最後一支小隊的身影。正在衆人疑慮之際，指揮塔內警示燈驟然紅光閃爍，警報聲響起，提示衆人即刻進入戰備狀態。
還未待衆人有所反應，一則錄像接踵而來。畫面開始，是飛快向後掠過的景物，那是錄像的哨兵在疾速跑動的緣故。很快，錄像的鏡頭一轉，在搖晃模糊的畫面中，能勉強看出突如其來的，異種生物的身形與模樣。
這樣的畫面只持續了十多秒，緊接著，播放錄像的屏幕一暗，是一段長達十秒的黑屏。黑屏過後，畫面再次出現，這一次，畫面裏的不再是那些異種生物，而是偵察小隊的哨兵，或負傷或昏迷，均被控制于異種生物手中。
不過幾秒，錄像再次恢複黑屏。低沈嘶啞的機械聲響起，頻率與聲調詭異，像是在狂妄大笑，挑釁意味十足。伴著引人不適的聲響，漆黑屏幕上，幾個血紅色英文單詞漸漸浮現。
「Waiting For You」
至此，錄像內容全部播放結束。整個錄像只有短短三十秒。在滿目寂靜中，通訊接收儀不知疲倦般，一遍遍重播著這段錄像。
錄像播放至第三遍還未播完，技術員便依循配備于偵察小隊，尚未被破壞的定位裝置，迅速鎖定上其所在位置——位于指揮塔西北方向兩百公裏處。這早已脫離了偵察路線。
顯示屏上的定位光點此時正不斷向東移動，顯而易見，這群異種生物以手上哨兵作爲人質，想將他們引入某地，並阻止他們向β星提供援助。
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往下跳。不光是爲了解救被挾持的哨兵，更是因爲異種生物移動路線的前方一百公裏處，有兩個民衆轉移路線的集合點，數萬民衆正在此地等待轉移。
布儡從座椅上起身，褪下披在身上的軍裝大衣。他看向新裝上沒幾天的左手，活動左手的手指關節，不出所料的還不太靈敏。他面不改色，松開攥緊成拳的左手，轉而調整綁縛在大腿外側的軍用匕首，將其調整至便于活動的角度。
「我們無法得知這群異種生物要移向何處，也無法保證它們不會向集合點的民衆動手。我們不能拿任何一個民衆的生命冒險，這件事上沒有僥幸的余地！」
聲音铿锵，引起指揮塔內所有人的注意。開口的是立于通訊接收儀前的一位女性，一身軍裝筆挺幹練，依其制服右胸部的徽章上看，是名中將，負責此處指揮塔的統領協調工作。
布儡看向正在說話的那名中將，手上動作不停，娴熟地將檢查完畢的短劍收入胯上劍鞘中。隨後，邊向腰間裝填暗器，邊等待指令的下達。
「通知那兩個集合點的管理軍官，暫時中斷轉移，迅速有序地組織民衆向指揮塔的方向撤離，由一隊近戰部隊前往接應。通訊員，迅速與中央取得聯系，告知當前情況，並申請援助。」
中將的目光向他看來，與他對上視線。視線中，對方朝他稍稍颔首，接著開口：「機甲部隊與所有哨兵跟從少將，截住那群異種生物，盡力解救被挾持的哨兵。順利解救之後，不用過多糾纏，只需拖延住時間，待兩個集合點的民衆進入安全地帶，便可撤離。」
中將環視在場衆人，最後將目光停留在即將出征的將士們身上，聲音鄭重非常：「那群異種生物不是善茬，小心它們的詭計。諸位保重，我們等候你們凱旋！」
「少將，它們的移動速度放緩了。」駕駛員示意機甲顯示屏上明顯緩慢下來的光點，「照這樣下去，不出二十分鍾我們便能追上它們了。」
爲能及時追趕上異種生物，指揮塔決定派出機甲部隊，將所有哨兵分散于各機甲中，一同向敵人所在方向進發。
前進一段距離後，顯示屏上的光點徹底停止不動，似在光明正大地在等待他們自投羅網。布儡看著與光點愈來愈近的距離，接通機甲上的通訊內線，讓所有人做好戰鬥的准備。
在距目的地還有五百米處，機甲行速漸漸緩慢。布儡從機甲的艙門躍下，待一衆哨兵從機甲上落地，留下兩架機甲以作後勤之用，其余所有機甲切換至戰鬥形態，他便身先士卒，向目的地奔去。
不多時，異種生物的身影漸漸浮現眼前。它們目測身長有四至五米，全身同樣幾乎由堅硬金屬器械構成，看模樣，倒與地球文明的爬行類動物相似。
隨著距離的拉近，他們也同樣暴露于異種生物眼前。像是在交談，低沈嘶啞的聲響此起彼伏，很快，于錄像中聽到的，惹人厭惡的，與笑聲頻率相似的聲響再度響起。那些異種生物顯然未將眼前人類當回事，直視著來人，展示戰利品般，故意將龐大身軀向一旁移開。被俘虜的哨兵們霎時映入眼簾，全都負傷昏迷著，橫陳于地面。
其中一只異種生物突然擡起一只前爪，向它身旁昏迷著的一名哨兵的胸口踩下。它的速度並不慢，卻仍舊逃不開布儡出類拔萃的五感，還未待得逞，尚處于半空中的前爪便被一柄突如其來的短劍格擋。一時間，轉變成了單純的氣力比拼，雙方分毫不讓，竟是維持了好幾秒這樣的姿勢。
火藥味濃重，激戰一觸即發。
就在雙方僵持的短短幾秒鍾內，布儡果斷伸出空著的另一只手，拎起那名昏迷的哨兵，送入位于他後方的哨兵手裏。
那只異種生物惱極，率先打破僵持的局面，猛然收回正在較勁的那只前爪，同時另一只前爪迅速向身前青年襲去。
兵戈相擊聲響起，異種生物的動作被另一名哨兵截住，頓時，到達沸點的水面沸騰起來，平靜的假象被破除，雙方一時間紛紛有所動作，隨即展開了激烈的打鬥。
布儡沒有順勢加入戰鬥，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救人，目前軍力不足，在援助到來之前無法支撐他們進行消耗戰。于是，他遊離于戰場之外，在打鬥間隙，趁亂將被俘虜的哨兵從敵方陣營中救出。
迷霧悄無聲息漫起，瞬時將交戰雙方盡數籠罩，其中夾雜著的腥甜氣味，絲絲縷縷侵入衆人鼻間。似是被一層薄霧裹覆般，所有哨兵向外延伸的五感均受到不同程度的阻礙，變得遲鈍而緩慢。
迷霧有問題。
哨兵的感官就如同沒有開關的容器，他們無法自行控制信息的獲取，繁雜瑣碎的信息只會源源不斷地湧入感官，直至過載。所以明知迷霧不對勁，哨兵們也只能無奈地運用受限的五感，持續著完全占不到上風的戰鬥。
布儡神色冷冽，在遭受影響的視線中，透過迷霧，一只異種生物特意要讓他看到似的，在他視線所及之處，抓起一名昏迷的哨兵便向其東北方向移動，心思昭然若揭。
既如此，那便從根源上解決。
布儡將手上的哨兵帶到最後方接收傷員的後勤機甲處，通過機甲的通訊內線讓一衆機甲爲哨兵特戰部隊做好掩護，同時讓駕駛員聯系指揮塔，上報當前狀況並問詢援兵的進度。待得到回複之後，他估算著援兵到來的時間，囑咐了駕駛員幾句，便向那只異種生物移動的方向追去。
距原來的戰場已有幾百米遠，越向前跑，迷霧越加濃厚。本就因迷霧而被影響的視覺，此時受到的幹擾更甚，視線中，異種生物的身影在迷霧裏若隱若現。
腥甜的氣味愈加濃郁，爭先恐後地向鼻內鑽去，仿佛正源源不斷向外流失沙礫的沙袋，感官靈敏度的流失速度加快，五感變得越來越遲鈍。布儡緊抿著唇，將全部注意力集中至視覺，想借由加強其中一種五感的方式，減緩其余五感變遲鈍的速度。
加強的視覺突破了桎梏，眼前異種生物的身影驟然變得清晰。布儡加快腳下步伐，徑直向身前背影奔去，打算先將異種生物制服，把被其挾持的哨兵救回手中，以防變故陡生。
迷霧好似有生命般，均向他的身前湧去，形成一堵霧牆，阻擋他前進的步伐。布儡微微蹙起眉，卻沒有過多猶豫，只身踏入濃厚霧牆之中，試圖橫穿而過，追上尚在前方的異種生物。奈何那只異種生物像是憑空消失了般，前進的路上只有無盡的迷霧，他找不到對方的任何蹤迹。
這是被迷霧圍困住了。意識到此後，布儡就地停下腳步，邊尋找突破的途徑，邊警惕異種生物的偷襲。
偷襲沒有如預料之中到來，反倒平靜異常，微風拂過耳側，將裹著的清脆水滴聲送入耳中。
水滴聲？
憑空而出的水滴聲太過詭異，找不到蹤迹的，隱匿于幕後的操控者，令他乃至整個哨兵特戰部隊都陷入被動境況。布儡神色凜然，做好斷開聽覺中樞的准備，開始向外突圍。
「叮咚——」
然而還是太遲。清脆聲響驟然于中樞內響起，向外突圍的身影頓時停住。布儡攥緊手中短劍，加強的視覺突然遭到反噬，他的眼前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由各種色塊組合而成的朦胧景色。傳入耳中的水滴聲能夠影響精神力的穩定，他的精神圖景此時一片動蕩。
布儡，你還好嗎？
熟悉的嗓音于精神圖景內響起，棕發青年的身影也逐漸浮現。
布儡，你現在看起來很難受喔，要不我來幫幫你吧？
精神圖景內，青年臉上挂著陌生狠厲的笑容，右手虛握，仿佛拿著利器，直向自己的胸口上刺去。
像這樣，只要用你手中的短劍，刺入你的核心，就不會再感到難受了喔。布儡，乖乖聽我的，很快一切就都結束了~
胸口處傳來異樣感，是他胸前，緊貼于核心的虹色寶石吊墜，正在劇烈地震動。混亂激蕩的精神圖景中，柔軟冰涼的觸感傳來，與另一股力量對峙著，安撫平穩下他的精神力。
「布儡！」
現實與虛幻重疊，誘哄的低語漸漸散去，最終被清亮的喊聲完全取代。盡管眼前仍是一片模糊，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向他奔來的，他心念的，熟悉的棕色身影。
核心處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閘門被打開，記憶如洪流瞬間傾湧而出。
……
「布儡，任務固然重要，但我更希望你能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我知道布儡很珍惜我，但你也要學會珍惜自己呀。」
「謝謝你，布儡，我的心情好多啦~每次一看到布儡的笑容，所有的不愉快通通都會煙消雲散喔！」
「布儡，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棕發青年伸手握住胸前的虹色寶石吊墜，看向他，唇角上揚，彎起了眉眼。
萬千光華盡于眼前。
